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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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5)
·察觉有异后,他干脆地结出了一个清心诀,拍在了自己的前额上··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刹那间,万籁俱寂,窸窣的蛇声全然不见··……“九霄变”·几乎是在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玉邈便纵身跃下了屋顶,朝江循奔逃的方向追去,可他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转过了头来,旋即,他的脸庞上就浮现出了异常恐惧的颜色,嘴唇上的血色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朝自己的方向伸出手来,低声重复了几遍“掉下来”,看得玉邈一头雾水,但是,下一秒,从他周身漫溢出的灵力,便叫玉邈刹住了脚步··一浪三叠,排山倒海,宛如取之不竭的海水般精纯的灵力,将玉邈琉璃色的外袍掀得朝后倒飞,而那巨大灵力的来源,正站在那里,俊秀傲然如同天神。
短暂的错愕后,玉邈失笑··看来,秦牧是意识到自己遭遇到“九霄变”了,竟然打算斩草除根,直接抹消阵眼的存在,进而破除整个阵法··他说得没错,凭现在的灵力水准,的确可以罩着自己了。
而且,怎么说呢,这副样子的秦牧,看上去也不坏,挺合自己的心意··眼看着他施法完毕,手臂无力地垂下,玉邈才迈步迎了过去··他本来胆子就小,偏生撞上了“九霄变”这般毒辣的邪法,恐怕此番得受不小的惊吓,还是快快抓住他,替他清心为好。
玉邈的指间又亮起了清心诀的法阵,朝着江循的方向刚走两步,就见他踉跄着提着阴阳,一步三晃地朝自己走了回来,但那张脸苍白疲倦得惊人,嘴角隐约有血沫溢出,眼神也是一派茫然。
玉邈的眉头皱了起来,上去拥住了他的肩膀,随着他软弱无力的身躯一道半跪在了地上··把他苍白的脸抵在自己肩窝上,玉邈在他耳边低语道:“好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已经好了。”
·说着,他准备把结有清心诀的手掌按在江循的后脑上,可还没来得及摁上去,他就感觉到肩膀处毫无预警地传来了一阵濡热··……怎么了·一滴,两滴,他的肩膀越来越热,紧靠在自己肩膀处的人,身体不住地规律抽动起来。
玉邈感觉有两颗小虎牙轻轻擦过了自己的锁骨,咬紧了自己的衣服··从江循紧咬的唇齿间,发出了哭泣般的低吟:“玉九……”·玉邈尚未反应过来,肩上的人就猛地松开了口,直起上半身,从自己身上爬了起来。
借着月光,玉邈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蜿蜒着一条条动人的光河··玉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探出手想为他擦擦脸,手指刚刚撩上他的睫毛,江循不能对焦的双眸间就闪出了异样的光,对准玉邈半开的双唇,绵绵痴缠了上去。
丝滑之感在玉邈口中肆虐开来,由浅入深,一点点试探着,被他触到的每一寸,都酥麻着发痒,像是小兽的玩闹邀请··不消半秒钟,玉邈的手掌便用力压在了江循柔软的黑发间,加深了这个吻,手也不自觉地扯在了江循腰间的蹀躞上。
……他想要更多··第54章 千里之堤·双唇双舌交相滑动间, 江循的腰腿都放软了, 身体侧挂在了玉邈的左肩上··或许是因为内在是猫体的关系, 江循的腰柔韧性极强,玉邈的手顺着他反张的侧腰肌缓缓滑下,幻境般迷人的酥软手感, 叫他止不住想沉溺在这样腻人的指触间。
玉邈修长的手指垂下,放在了那只无力摊开的手掌上,指尖品尝着对方的指尖, 像是在舔舐绝世的美味, 最终,手指滑入了指缝间, 完美契合··与江循十指交握中,玉邈凑在他耳边, 低声道:“我们去别的地方。”
……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江循偎在玉邈的怀里, 无力地点了点头,空闲的右手扯紧了玉邈心口位置的衣服,把那一团衣服掐得凌乱不堪。
玉九死了……·明明说过叫他在原地等着……·江循把整张脸都埋在了玉邈怀里, 肩膀抽动得更加厉害, 他现在还仿佛身在五里雾间,意识迷乱,血液齐齐地往下流,大脑一片空白,陌生的炽热感烧灼着江循的身体, 让他燥得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流泪。
玉邈抱起他因为受了严重惊吓而站立不起来的家猫,身形一动,向着那片夜色中的密林而去··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乱雪和宫异就从村尾绕了过来,两人刚刚都听到了这边的噪响,也同样感知到了压倒性的恐怖灵力。
可以说,在那灵力波流袭来的瞬间,宫异被压制到近乎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像是秋日的蝉,只能瑟瑟发抖,等待天罚的降临··乱雪修为还算高些,又心心念念着他家公子,竟硬是架住了那股灵力的冲击,勉强拖着宫异继续往前走。
所幸那灵力来得快消散得也快,顶着满心的讶异和担忧,二人总算跑到了村头的茅草屋··……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宫异喘得厉害,只能掐着乱雪的衣角,断断续续道:“……怎么怎么搞的刚才那是什么……喂,有怪物把你家公子和观清带走了啊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乱雪转过脸来,纯真懵懂的脸上毫无担忧之情,反倒浮现出一丝疑惑:“什么、怪物那是公子。”
宫异:“……哈”·乱雪认真脸:“履冰,你不要、担心,公子,应该是有事,先走了·”·宫异本来极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一个傻子的话,可一看到乱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就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唔……你也不怕是你公子嫌你累赘,要把你丢掉啊”·——啊啊自己怎么这么嘴贱说什么累赘你才不是累赘·乱雪倒是半点都不介意,眨眨眼睛笑开了:“乱雪,不是累赘。
公子,对乱雪好·”·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闻言,宫异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吃味,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他第一个小厮,他对第一个可比对你好多了。”
眼见乱雪又要发问,他立马摆了摆手打断了乱雪的话头:“啊啊啊好了我知道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乱雪双手牵住了宫异,温柔地笑:“我们在这里等。
等公子回来接我们·”·……·山阴村与山阳村之间的树林,弥漫着树叶的潮湿气息,每呼吸一口,草木味道呛心辣肺,惹得人的喉咙发痒,止不住想咳嗽。
江循喘了两口气,又咳了两声,把身体紧张地蜷缩起来·面对任何非常规的事情,他的身体都会产生类似本能的抵触反应·而今晚的感觉格外不一样,血从他的脑袋中抽离,涌到了他四肢的任一角落,令他神飞太虚,如饮烈酒。
从来没有过的热与烫,在他身体的某一部位炸裂式的爆发,像是要把之前他亏欠的那些全部弥补回来··江循死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在现代,和室友们在宿舍里合看维多利亚内衣秀转播的时候,其他人人手一卷卫生纸,只有自己嗑着瓜子,点评着这个妹子的衣服给力,那个妹子衣服不错就是鞋子太奇葩云云,结果就是他被室友联手踹出宿舍,同时辅以“你踏马还敢不敢再煞风景点儿”的大骂。
就算穿到肉文里,他对原主的那些妹子也一点儿兴趣也提不起来,只以安全活下来为人生的第一要务··过去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替,叫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而他身下的土地也早已是一片泛滥成灾,因为太没有经验,他像小兽一样不安分地在地上扑腾,直到一条腿轻轻顶开了他扭在一起的膝盖,把他的腿分了开来。
腿被人顶开后,那张令他目眩神迷的脸也出现在了自己眼前··江循眯着眼睛,低声唤:“……玉九……”·玉邈把他的发丝整齐地一并捋到脑后,碎发夹在耳侧,随即躬下腰来,浅尝了几口他的唇后,才道:“感觉到了么我在。”
江循梦呓:“玉九,你不要死·”·玉邈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着成熟的醇厚与性感味道:“我不会死·”·江循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要扭着把身子侧过去:“……有人在看我们。”
·玉邈正耐心地脱去他的靴袜,闻言,轻声安慰道:“没有人·”·江循缩着肩膀,随手一指那天边过于圆满硕大的月,随即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怕被偷窥到的样子。
玉邈沉思片刻,便捡起了一侧刚刚除下的、属于江循的红裳··衣帛撕裂声响起,清脆得叫人心头一颤,江循刚想睁眼,就感觉一条绉红色的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将所有的光隔绝在外,周天之下只剩下泛着红的光。
江循安静了下来··玉邈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把江循的鞋袜整齐地放在一边后,他把那圆润纤细的小腿托在手里,一路抚摸下去,直到脚踝位置··感受着颗颗圆润饱满的脚趾在手心里滑动的感觉,玉邈伏下去,轻轻地吻了他的足心,随即,那手又一路向上,揽在江循的腰间,将江循小猫似的抱在了怀中。
那阴影从背后而来,压迫得江循喘不过气,但他还是笨拙而生涩地往那片温暖中蹭了蹭··江循这天晚上听清的最后一句话,便是玉邈那句幽幽的喟叹:“……千里之堤,偏偏就溃在你这蚁穴上。”
……·第二日天微微亮时,虎泽山下的小镇客栈刚刚挂幌营业,年轻的小跑堂还在账台边打呵欠,就见一个一身琉璃衣的公子怀中抱着个玄衣红裳的公子进了门来。
一看那怀中公子快死过去的苍白脸色,跑堂立马精神了,疾步跑来:“这位公子可是受伤了要不要我去叫医馆的大……”·琉璃衣的公子打断了他:“一间上房。”
跑堂担心道:“……这位公子……”·琉璃衣公子神色坦然:“一会儿烧好热水送上来·文牒和房钱,过会儿到房中一并给你。”
跑堂:“……好嘞·”·二楼还有空的房间,那琉璃衣公子一路走上楼去,跑堂正乖觉地尾随在后,就见前面的琉璃衣公子身子往下一矮,像是站不稳似的,立即关切问道:“公子没事儿吧”·玉邈确定怀中人仍在熟睡,没有因为这一下颠簸而醒来,不由得舒了口气,回答道:“无妨,有些腿软而已。”
将人送到房里,将文牒和房钱一并交与跑堂后,玉邈转回了屋中,只见那人蹭啊蹭的从仰卧变成了侧卧,一手轻轻压着肚子,眉头轻皱,后臀小心地抬着,一副生怕后面挨到床铺的模样,口里念念有词地哼着些什么。
玉邈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江循的手指,握紧,让那小贝壳似的指甲抵在自己的手心,同时俯下身,亲吻了江循的眼睛··……·在失去意识后,江循足足睡了七个时辰,所以一觉醒来时,他还觉得挺神清气爽的。
直到某些少儿不宜的糟糕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不得了了我居然做了春那个梦啊··这体验新鲜得很,江循侧身躺在床上,蛮优哉游哉地回味着在月意朦胧的树林间玉九环住自己的感觉,自己还咬了玉九一口,应该是在锁骨位置,自己下口还挺狠的,八九不离十要留疤。
不过玉氏的外袍绝对足够挡住那个齿痕的吧……·轻轻活动了下下颚后,江循漂浮的意识,才转回到了春那个梦之前的记忆··不对……·等等不对·玉……啊·江循情急之下猛地一翻身,屁股压在了床铺上,顿时一声惨叫,疼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然后他就以鸵鸟伏地的姿势,就地思考起人生来··要分清幻境和现实实在是太困难,江循尝试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转而选择呼叫外援。
江循:“……阿牧,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能用二十字给我概括一下吗”·阿牧:“……小循你醒了啊你什么时候醒的啊我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QAQ”·江循:“……好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不是幻觉·*你爸爸的怎么可能不是幻觉啊·但事实是,江循现在的确连腰都抬不起来··阿牧:“小循小循你先爬起来好不好,地上怪凉的……”·江循的腿都在抖:“你说得轻巧,你屁股痛成这样你起来一个给我看看”·阿牧:“……[缩]”·江循死死地压着抽痛的腰眼,艰难地消化着满脑子的马赛克,但不时发作的疼痛让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体质就连毒药都能自行消化,怎么偏偏止不住这该死的腰疼·阿牧适时地出来解说:“……也许……是小循你自己的身体判定你是主动承受……那个……那个……所以才修复不了的……(*/ω╲*)”·……这个判定方法有毒。
江循正心如死灰间,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玉邈穿着一身玉氏常服,手里提着一只描金画红的精致餐盒,望向跪趴在地上的江循,唇角延伸出了一个温存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起来了”·第55章 绅士的书友会·江循盯着玉邈, 与自己的大脑失去联络大概十秒钟。
玉邈不不不是死了吗被那蛇……·……等下, 所以, 所以,昨天晚上那个……·好容易和自己的大脑重新对接上,江循马上把脸藏在了臂弯间, 好遮挡自己小人得志的窃喜。
像玉九这么自律的人,绝不会随随便便脱裤子提枪,既然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他八成是对自己有感觉没跑了·……卧槽赚到了·江循捂着脸, 恨不得就地打个滚儿表现内心喜悦,玉邈却捕捉到了江循把脸藏起来时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不由得蹙了眉,放下餐盒, 把蜷成一团的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回了床上, 小心地不让被褥碰触到他身后肿得厉害的区域。
江循的脸更红了,上了床就扯了被子往里钻,竭力咬住被角不让自己乐出声来··一只手摸进了被子, 轻轻在他睡得出汗的头发揉了揉··江循抽了抽鼻子, 隔着一层被子抱怨:“腰疼。”
·手的主人顿了顿,一手从他宽松的衣袍后领探入,食指顺着他侧卧的腰椎一路滑下,直到腰窝位置才停了下来,用指节摁了摁那处性感的凹陷, 刺激得江循身体一个反跳。
——昨天把江循的腿一字马打开时,他全身都颤得厉害,腰腹部的肌肉紧张得揉不动,于是他就在温存的爱抚间,先蹭着这处小腰窝,把这片小小的凹陷灌满了。
玉邈的手指按压在那里,用极正人君子的口吻道:“是这里疼”·被子里的大团子点了点头··玉邈就坐在床侧,安安静静地给江循揉起腰来。
玉邈倒是踏实,江循的一颗心却已经跳得和擂鼓差不了多少了,感觉随时要发心脏病,他愣是大大喘了两口气才匀过来:“……玉九,过来点儿·”·感觉到床边的黑影向自己的上半身方向挪了些许,江循才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半残的腰,默默张开手臂环住了玉邈的腰身。
怀里的人一愣··江循收紧了手臂,这个动作扯得他腰椎生痛,但他就是不肯撒手··很快,一双手将那床朴素的被子掀开,江循肩膀一缩,畏光一样地把自己团得更紧,就连江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来自哪里,因此,他想要从怀中人的口里得到一个连他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喃喃地:“玉九,说点儿什么·”·那人弯下腰来,抱住了自己的头,在发线上落下了一个浅吻,那柔软的触感与额顶相触的感觉很微妙,江循觉得自己像是那只被蜻蜓点下的水面,整个人都往外荡着粼粼的波光。
玉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声音从内到外透着股安静庄严的气息,就像每一次玉氏晨课时那般神圣:“我从十三岁捡到你寝衣的时候,就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喂。
玉邈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我心属你多年·若要论深浅,昨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喂·“我只想和你做,一生一世都和你一个人做。”
江循:“……”·但问题是,玉邈还真没撒谎,在他说话的当口,江循近在咫尺地观摩了一次伞兵开伞的全过程··……喂,抱一下就起反应你算什么如玉君子啊,《兽栖东山》里你的人设可不是这样的啊。
江循正腹诽间,那人的左手便轻轻捏住了自己的下巴,逼迫自己昂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那张脸上除了泛着些绮艳的红外,与平日的玉邈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按在江循颈下的手指逗猫一样地来回摩挲两下,道:“既然醒了,那就再来一次”·江循倒吸一口凉气:“等等唔……嘶——”·玉邈微皱眉,看向江循的身后,随即露出了“啊原来如此”的表情。
江循厚着脸皮主动蹭上去:“快亲我一口,疼死了·”·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玉邈欣然接受邀约,张口咬住了他的耳垂,将那块柔软无骨的耳垂含在口里吞吐一番,吮吸得发红赤热后,才在他耳边吹着热气,平静地要求:“你要给我解决。”
江循认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托着僵硬的侧腰从床上爬起,一手勾住玉邈的脖子,另一手摸入他的袍中,低声道:“那我就让你享受享受秦家的功夫。”
在秦家,侍弄那些个寒铁冷冰,要的是万分的耐心和千万次的反复打磨,江循这些年也算是将浮山子的绝学套了个底儿掉··但事情的发展,和江循的设想略有些不同。
好不容易等到那东西手中精神百倍地挺动两下,一股温热濡湿了手心,江循才出了一口气··不怪自己腰疼成这样,自己这样高速运动了将近半个时辰都没射出来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逞强的结果就是江循发现自己的手酸到抬都抬不起来,善后工作还是玉邈自己做的··被玉邈拉着手,用热毛巾擦拭掌心时,江循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隔着一层薄寝衣掐了掐大腿内侧,疼得龇牙咧嘴之际,他还是没话找话地想说点儿什么:“玉九,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跟谁学的”·玉邈将他手心最后一丝白灼抹去,将还在冒热气的毛巾抖一抖,答:“焉和。
我常让他画些画,他也会借些书给我·”·……那算什么啊两个绅士的书友会·江循还没来得及替枚妹掬上一把同情泪,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翻,下一秒,臀肉间就是一凉。
江循体会了一把“菊花一紧”的感觉,抓着床沿就要往起爬:“……不行现在不……”·无奈对方处于上位,反抗无效,江循扑腾了几下也没起来,只能扭过脖子去看玉邈。
……不好意思,玉九你能解释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吗·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玉邈便很自然地解说道:“琼膏·先给你上药。
上完药吃饭·”·江循松了口气,立刻趴平,那灼烫的部位被刚刚的热毛巾敷上,在一下下的按摩中,红肿僵硬的创口被热气熏得柔软起来,很快,一点冰凉清爽的药膏滑了上来,打着转涂抹均匀开来,江循把脸埋在枕头里,还是止不住吃痛又舒适的吸气声。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微肿的开口探了进去··江循一把把床单抓皱了,挣扎着想起身:“艹玉九你出去”·玉邈却很自然地用剩余的指尖划过那细软的嫩肉,慢条斯理地威胁:“……动一次进一根。”
江循老实了··玉邈倒也没有很过分,只在近端的擦伤处涂药,江循很快就适应了上药的感觉,蹭在床上,四肢摊平,闭目享受,很是淡定··所以,他没能看见玉邈那越皱越深的眉。
……为什么还没有反应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他居然还不求自己做些什么·……乐礼的那本书上好像不是这么写的。
在玉邈陷入沉思之际,隔壁隐约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几声少女的娇笑··玉邈回头看了一下那面墙,随即便转了过去··隔壁住着的一对男女,应该也是修仙之人,且是一对双修。
今日玉邈下楼去置办饭菜时,恰好在楼梯上与那满眼慵懒却通身仙气的男人擦肩而过,也算是有了一面之缘··是张陌生的脸,大概是某位散仙吧··……也亏得是散仙,不会认识自己与秦家大公子。
而与二人一墙之隔的地方,应宜声卧在盛满热水的浴桶里,似乎在闭目休憩,嘴角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整个人像是一株亭亭净植的莲花,却又散发着说不清的色气。
卧室与浴室之间的竹屏风被撤掉了,太女坐在不远处的床榻边,满眼迷恋地望着水中的人,仿佛在望着一场令人不愿醒来的美梦··热气熏蒸得应宜声的嘴唇柔软绛红,他似乎想趴在这暖水里,一动不动的呆上一辈子。
但太女心中显然是有心事的,踌躇几番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模样倒像是怕惊吓住谁似的:“主上,那宫异……可就在虎泽涧·”·应宜声舒服地转了个身,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所以呢”·在众仙派前一向乖张难驯的太女,此时却如巧稚的家养小兽,口吻也是一派少女的天真:“您当初不是要杀他灭口吗主上,虽然薄子墟之事并非您所为,但当年截杀宫异之事,您做得是那般漂亮干脆,若不是宫异命大……”·应宜声睁开了眼睛,一滴饱满的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下来:“宫异死不死不重要。
他天资不足,又愚蠢冒进,留他一条命也无所谓·”·太女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应宜声慵懒道:“不过他所爱之人,所珍视之人,一个个杀了便是。
我想看看,一个丧门之星,是怎样孤独终老的·”·太女的眸间立刻射出了无尽的倾慕光华,眉开眼笑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主上,还有一事,策划蛇娘娘一事的魔道新主,好像出了些事情。”
应宜声并无意外之色:“我手上只有一片衔蝉奴的神魂,便足以吓得宫家假作灭门、堕入魔道,他们居然以为区区九霄变能拿下本尊,这般蠢钝如猪的家伙居然也能做魔道之主,背后怕是少不了我师父的筹谋规划。
可惜,这步棋,他又下错了·”·太女痴迷地盯着应宜声的侧颜:“那……若是主上,又会如何筹谋呢”·应宜声撩起些水来,淋漓的水光间,他的眼眸中也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煞是柔软动人,就连口吻都变得俏皮起来:“……你相信吗,只需要一个梦,我就能让秦牧身败名裂。”
太女望着这个自信又恶毒、被众人追歼打杀的魔头,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言语,再难压抑心中的仰慕与激动,从床上跃起,几步奔上前,不管不顾地环住了应宜声的脖子,低低道:“主上,我……”·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滚。”
太女一怔,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就地跪下,不顾自己前胸已经湿成一片,湿衣贴肉,风光旖旎:“求主上恕罪,不该……我不该……”·应宜声的眉眼依旧弯着,看不出他是否在生气,就连他的尾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带笑,仿佛刚才那句呵斥根本不出自于他口中:“……你离我远些。
别挡到我的影子·”·第56章 掘墓·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趴了三天有余, 确定走路时不会再条件反射地别腿捂腰后, 江循才一瘸一拐地和玉邈一道回了山阴村··山阴村蛇娘娘之事的来龙去脉, 江循在趴窝的时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不外乎又是魔道中人专为正道修仙者下的套子。
他们之所以只选择山阴村作为施害的对象,而不动仅距山阴村七八里之遥的山阳村, 恐怕是为了缩小范围,方便将前来调查的修士一网打尽··但白白搭进去二十多条人命来为那“九霄变”献祭,江循想来总觉胸中气闷, 所以去山阴村的一路上, 玉邈都安慰地捏揉着他的手指,直到山阴村近在眼前时才放了开来。
乱雪就抱着膝盖坐在村边的大石头上, 眼巴巴地盯着远方,当看到广乘的影子时, 他琥珀色的眼睛乍然变得清亮无比,跳下石头就往剑势下落的地方跑去··江循刚刚脚踏实地, 乱雪就扑挂在了他的怀里,修长结实的手臂把他抱了个圆儿,眸光中满是委屈:“……公子。”
乱雪本就和江循年岁相仿, 又随了异域血统, 生得身材修长高大,这么大一只往脖子上一挂,江循差点儿跪了,不过那幻境中的“乱雪”尸体还历历在目,现如今还能和他活生生地抱在一起, 江循已经心满意足。
他用双手护住了乱雪的脖子,珍惜又谨慎地摸一摸,清晰地感觉到了颈下动脉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才彻底放松下来,安慰道:“没事儿,我受了点儿伤,才没及时来接你。”
乱雪一听“受伤”二字,就紧张地伸手在江循身上不住摸索,挠得江循发痒,止不住笑道:“乱雪乱雪,别动,已经好了·对不起啊,叫你担心了。”
乱雪这才放下心来,小狗似的蹭一蹭江循的脸,认真道:“公子,不要说,对不起·公子,从来不会对不起乱雪·”·江循失笑·这样庄重的表情出现在他一派无邪天真的脸上,有一种奇妙的喜感。
乱雪不是秦家家生的奴仆,也不是秦家的弟子·他是在秦秋九岁时,从渔阳秦氏的山下城镇中捡回来的·彼时灾年连绵,饥荒四起,乱雪应该就是从灾荒区一路讨饭出来的。
他又饥又乏,又不懂渔阳城内乞讨要饭的规矩,被一群小乞丐狠了一揍·秦秋发现他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化了脓,高烧不退,形销骨立,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秦家不收来历不明之人,秦秋也知道这点,只好去拜托自己的哥哥,也即那时候的秦牧。
秦牧悄悄把乱雪留在了自己的书斋里,替他治病去伤,敷药喂饭,甚至亲手帮他把伤口里滋生的秽物挑出·乱雪也与原主天生亲厚,醒来之后便抱着原主不肯撒手,像是走失数年后好不容易找到家门的小孩儿。
乱雪毕竟是个痴愚儿,是胎里带来的不足,按理说秦家这样的世族大家是绝没有他的容身之地的,但乱雪的仙根灵性之强悍,就连秦道元都啧啧称奇·乱雪又是个纯洁的心性,进益反倒比一般修仙之人更快。
因此在得到秦道元的首肯后,乱雪以秦家公子护卫的身份入了秦家的门籍··秦秋捡到乱雪的那日,渔阳大雪纷飞,鹅毛般大小的雪花随狂风卷动,洋洋洒洒,飘飘荡荡,因此才为他起名“乱雪”。
也正因为此事,江循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兽栖东山》里的秦牧,和真正的秦牧,好像有哪里不一样··至少《兽栖东山》里那条人形自走泰迪犬,不会被交口称赞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更不会为一个小乞丐的命运这般殚精竭虑。
但是,“感觉”这回事虚无缥缈得很,江循也不能仅凭着感觉去判定什么,只能压下心头的一丝疑惑,继续摸着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乱雪还没开口,江循就听玉邈在旁边冷冷地来了一句:“宫异呢”·江循一个激灵,赶快撒开搂住乱雪脖子的手,乱雪也很快钻了出来,手还扯着江循的衣角,乖乖地答:“履冰,在帮人,纺线。”
……啊·话音刚落,宫异就从村口的一间小院里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约摸二十岁岁的小少妇,手里拎着半成的毛衣,正吃吃地笑个不停,显然是在调笑宫异,宫异哪里受过这个,一张白生生的脸臊得通红,双手上还一圈圈绕着刚理好的毛线,看着滑稽又有趣。
一眼瞥到乱雪时,宫异就像是逮到了什么救星:“你跑哪儿去了你你……”·等看到江循和玉邈,宫异一怔,本能地想把自己的手往后藏,却发现在毛衣线的牵绊下藏无可藏,脸又红了几分,索性保持着这样的造型,气鼓鼓地往前走了几步:“你们半声招呼也不打就没了影子,害我跟乱雪好等”·江循看着他把双手举着,往日里那副故作成熟冷淡的模样是一丝一毫也没有了,不觉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宫异炸毛:“笑什么笑我……我在帮忙我在帮人家的忙有什么可笑的”·乱雪也在一边帮衬着做解说:“公子,履冰他其实,其实也很着急的。
他有拿东西,祈福·那个东西……”·眼见着乱雪比比划划地把自己卖了个彻底,宫异就差急得跺脚了,而江循隔着老远,也看到了乱雪所说的、宫异用来“祈福”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钱,串在一条用灵力捻成的红绳上,明晃晃地挂在宫异的颈间··如果江循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在曜云门开学的典仪上,给宫异变魔术用的道具。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下一秒,宫异的反应就印证了江循的判断··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枚红线串着的铜钱抬手扯下,藏在了自己手心里,扬声喊:“事情都了结了,走不走啊你们”·他身后个子稍高的小少妇笑着说:“蛇娘娘走了,我们全村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知道公子穿不惯也不会穿咱们的衣服,可也得让我们把恩给谢了呀·”·宫异哪里有应付异性的经验,还没回头脸就成了一只熟番茄,声音都变得客气温柔起来:“那……那等会儿等会儿我们再走……喂,你们都死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帮忙啊”·乱雪马上乖巧地奔了过去,江循也想过去,却被一只手扣入了一个怀抱里。
宫异因为羞愧难耐,已经转了回去,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有点拘谨地低着脑袋帮忙织衣,乱雪正背对着他们,因此没人看到玉邈的动作··江循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望天三秒后,确定无人能注意到他们的举动,江循就嬉皮笑脸地转了回去,抬起膝盖从他两腿间蹭上去:“玉九,怎么,现在想来一发吗”·随着他的动作,玉邈的身体不引人注意地一僵。
对于他的身体反应,江循简直是喜闻乐见··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江循得意洋洋地发现这货明显是对自己食髓知味了,但情绪不到,江循根本起不来兴致,所以他看到玉邈这副想吃又吃不到的样子就觉得赏心悦目。
撩了他一下后,江循拔脚就要走,但还是被那人单手搂紧在怀里··这下江循就有点尴尬了,在那怀抱里蹭动了两下:“喂,要被看到了”·那只拦在他前胸的手准确地滑到了他下巴的位置,拧了拧:“我也想被那么抱一回。”
手又朝下挪到了江循的蕊珠位置,发力掐了一把··江循龇牙咧嘴之际还不忘调笑:“吃乱雪的醋了”·玉邈也不废话:“上来,抱我。”
江循也不等他有反应,回过脸来飞速在他腮边亲了一口,随即塞了个纸包在他怀里··玉邈接住,那包得又密实又精致的油纸里透出了淡淡的蜂蜜香味,他的手也放了开来。
得以解放的江循松了松筋骨,笑道:“昨天买的,忘记给你了·我问了跑堂,他说,方圆百里的甜点数这家做得最好吃·”·说着,他又得意地冲玉邈丢了个飞眼:“可别让别人看到了。
玉家主嗜甜之事,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吧”·玉邈将那油纸包融入自己的丹宫中贮藏好,迎面朝江循走来,江循心知,一转身他们就又各是世仇之子了,所以他背着手,直盯着玉邈的脸,想再看久一些。
玉邈倒是目不斜视,但在路过他身边时,他抬起手来,撸着江循的头发,朝后拗去··江循被他撸得差点仰倒,但感觉不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整肃好面容,转过身去,手中的竹折扇一摇,又是一个潇洒俊逸的世家公子。
宫异说得没错,此事已然了结·在江循和玉邈离开后,宫异并乱雪一起循迹找到了虎泽涧下的山洞里,里面魔气森森,但却早已人去洞空,线索至此全然断绝,谁也不知道这些魔道中人为何会在这山野小镇设下此等毒辣的陷阱。
山阴村人自然是对江循一行人感恩戴德,被盛情款待了一番后,江循才得以回到渔阳秦氏找NPC交付任务··刚入山门,江循就碰见了母亲杨瑛,还未按常规行礼,那端庄典雅的美妇人就殷切地扶住了江循的胳膊:“小牧,怎得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江循嘴角的笑意有点儿僵,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胯,才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抱歉让您担心了,事情有些复杂,所以延误了些时日。
……父亲呢这次的事件颇为蹊跷,我想同父亲谈谈·”·杨瑛却拉住了江循的衣袖,压低声音关切道:“小牧,不必去拜会你父亲了。
从前两日起,你父亲就像中了邪似的闭门不出,乱发脾气,还罚小秋跪了五个时辰·”·江循:“……啊为什么”·杨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还不是因为那姓窦的,两日前,一大早起来就收到了那窦追的求亲帖子,你父亲发了好大的火。”
说着,杨瑛也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窦家算什么东西怎么配肖想我秦家的女儿那窦追近来伏魔降妖,上蹿下跳的,倒是为窦家挣了点声名,不过就这样的小门小户,我秦家还不看在眼里。
……对了,小牧,殷家有位公子,名为殷无乾,我上次春会中瞧了瞧,也是位相貌堂堂的公子·你觉得他配小秋,如何”·……我觉得不如何。
江循无心再听下去了,他打算一会儿收拾停当后就去看看秦秋,免得她被罚后心里不痛快,又闷在小屋子里炼器炼到昏天黑地,没成想,他刚揖别杨瑛,一转身就碰上了浮山子。
面对自己的授业恩师,江循当然是礼数周到,作下一揖:“浮山子·”·浮山子竟是很勉强地应了一声,似是心中有事,随后便转朝向杨瑛:“夫人,家主可是宣召老朽了”·杨瑛施施然行下一礼,便引着浮山子往正殿方向去了。
江循有些诧异,但也没细想,只道是有什么不能为自己所知的大事,便转身往自己的居所走去··因此,他没能注意到,秦氏正殿四周,施了一层防护阵法,将正殿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浮山子叩开正门,对那上位之人行下一个大礼··秦道元的眼窝深陷,眼圈乌青,说话时两颊的咬肌微鼓,竟像是要把出口的字一个个咬碎了似的:“……墓挖开了”·浮山子答:“挖开了。”
秦道元又问:“可调查清楚了”·浮山子顿了顿,答:“清楚·一切都如家主梦中所见·”·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秦道元的身子往后一仰,半晌不语。
伴随着口角涌出的血沫,他狠狠吐出了两个字:“……畜生”·第57章 身败名裂(一)·浮山子面生急切之色:“家主还请家主珍重身体, 这秦家仍是您在主持, 您……”·话音未落, 秦道元手侧的杯盘被纷纷扫落在地,他的眼睛被大片大片的血丝烧得通红,怫然暴怒:“你做他先生多年, 怎么就没能看出来他的本相”·浮山子本欲站起的身子立刻倒跪下去,把额头径直贴在地面,梳得规规矩矩的发里沁出热汗, 把额面与地接触的地方染上一片半圆的汗斑:“……在下知罪。”
浮山子与秦道元品貌相仿, 都是三十余岁的年纪,但秦道元心中清楚, 座下所跪之人已年逾三百,也曾做过自己的授业恩师, 在得道后一直游历在外,仅仅在秦牧秦秋满月的时候现身献礼。
若不是自己爱子心切、亲口宣召他为秦牧传道授业, 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丢下修习重业赶回来··现如今……·秦道元面上显出悲凉之色,背靠镶金刻玉的家主宝座,精气全散, 目光涣然:“罢了。
罢了·”·浮山子仍不抬头与秦道元目光相接:“敢问家主, 要如何料理那畜生”·秦道元咬死了牙关,盯着那跪拜在地、玄衣红裳的人,半晌才开口道:“你说他修为有异,是怎么回事”·浮山子据实以答:“在下实难细说,因为那畜生在我面前从无显露, 只是我瞧着他一行一止都非凡品,在下只是凭经验而言——若要拿下他,并非易事。”
浮山子的判断让秦道元合上了眼睛,:“也就是说,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是很难的了·”·浮山子颔首:“……而且……恕在下直言,世人均知家主疼爱长子,若是他无端暴毙,家主要作何反应是在世人面前装模作样,还是要追查到底这两样,都不是上佳之策。”
秦道元吐尽肺里的最后一丝气,声音死死压在喉咙里,仿佛被人扼住咽部:“那么,我再等些时日·今年的晚春茶会,是我秦氏筹办吗”·浮山子答了声“是”后,才抬起头来,眼见着座上人的表情变得扭曲可怖起来:“浮山子,那么此事便全权交与你了。”
浮山子把一声叹息压进了胸腔里,毅然下拜:“在下既是秦氏弟子,自然会为秦氏鞠躬尽瘁·死亦无悔·”·……·为着晚春茶会之事,秦家上下都在忙碌,江循倒闲得很,于是陪着秦秋裁作新衣的事儿成了首要之务。
秦秋早就习惯了被父母莫名惩罚迁怒,此次兄长回来又毫发无损,她欢喜还来不及,伤心事儿便忘得七七八八了·高高兴兴地过了一月有余,晚春茶会当日的清晨,她穿好新制的衣裙在江循面前转圈圈:“哥哥,好看吗”·江循撑着下巴坐在圈椅上,笑道:“当然,小秋穿什么都好看。”
秦秋兴奋得小脸通红,又转向了乱雪:“怎么样乱雪,好不好看”·江循望一眼乱雪,他正满眼泛光地盯着秦秋看,被秦秋这么一问,他木讷又认真地点了头:“当然,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秦秋哼了一声:“乱雪就知道跟哥哥学舌·”·乱雪立刻双颊通红地忙摆手,可也不知道怎么否定,只好缩在江循身后一脸委屈地不动弹了··江循摸摸乱雪的头发,又懒懒地握住口打了个哈欠。
他这幅样子倒让秦秋呆了呆··在她印象中,哥哥向来是个万事随心又温吞如水的性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性子渐渐变成了一种猫似的慵懒,一身玄红二色交替的华衣活似套在了一具没生骨头的躯体上,但很快,他就有了动作,那高挑修长的身子站起来,轻捷无声地走到了自己身前,摸摸自己的头发,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走吧。”
明明知道他在耍宝,秦秋还是忍不住乐:“怎么了哥哥,不高兴吗”·江循背着手一本正经道:“又要把我妹妹给别人看,当然高兴不起来。”
秦秋正抿着嘴乐,江循就故作恍然大悟状,扭头对秦秋粲然一笑:“……都忘记了,小秋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准也有一两个愿意给看的对象呢。”
秦秋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立刻羞恼地追打上去,一张粉面上泛着浅浅的红:“哥哥你再胡说八道我便真的不理你了”·江循本来已经奔逃出几米开外,闻言立即蹲地,委屈道:“小秋说她要不理我了。
怎么办”·看着秦秋忍俊不禁的模样,江循也由衷地笑起来··秦氏家门里,小秋也只能在自己面前笑得这般开怀了··说起来,上次茶会,宫异身体有恙,纪云霰也是有事缠身,没能来成,今日_是吉日,人也到得齐整,展乐宫玉秦殷六大仙派的直系子弟、家主少爷都聚齐了。
每逢春秋两季,六大仙派都会各自牵头,举办茶会,聚集众多中等仙派,或是崭露头角的小门派,权作欢愉放松·若哪个小仙派能有幸出席茶会,便算是得到了六大仙派的认可,绝对算得上荣耀的象征。
·因此,在发送请柬时,看到窦追的名字,江循会心一笑··近来,人人皆知窦家庶子窦追一心除妖正道,成果斐然,他灵根尚可,又很有那么点儿小聪明,短短一年时间便突破金丹中期。
在外历练半载,窦追公子的追秋剑声名远播,噪响一时··起初江循听到他的剑名时,只想把他抓起来切片,可时间久了,他反倒对这个天资不够努力来凑的家伙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欣赏。
若是他想借此获得求娶小秋的机会的话,那倒不算坏,而且江循把秦秋本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对窦追怕是也生了些懵懂的情愫··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但这仍然不妨碍江循把窦追定位成“拱我家白菜的猪”。
远远地绕开早早到访的窦追,江循直奔着一个紫檀色的背影而去··左右乐礼也不在他身侧,江循就厚颜无耻地蹦起来一下跳上他的后背,双臂交叠缠着他的脖子:“枚妹,可有想你秦牧哥哥啊。”
展枚被这突袭搞得措手不及,待认清来者何人后,他便惯例地皱了眉:“秦牧,我比你大些,不许这般没大没小·”·自从和玉邈做了那些快活事情,江循就越发- yín -荡,他有意勾了勾展枚的侧颈,笑眯眯地问:“你哪里比我大些”·展枚一本正经地:“年纪。
比你大一个月·”·……失误了,枚妹他压根儿听不懂··江循正思考着要不要帮展枚在这方面启个蒙什么的,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性感撩人的浪笑:“……秦牧哥哥,可别欺负我枚弟哟。”
江循一回头,看到了三个微笑着的人··展懿·乐礼·还有玉邈··江循眼前一黑,立马心有戚戚焉地从展枚背上爬下来:“你们来了啊,坐坐坐。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眼见着江循一阵风似的溜掉了,展懿咂咂嘴,对面色淡然的玉邈道:“……我怎么瞧秦牧也不像是性子冷淡的人啊。
观清,你是做得不到位吧”·玉邈望着江循狼狈的背影:“……很到位·”·展懿吹了声口哨,而乐礼接上了话:“观清,你们两个究竟做到哪一步了”·玉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未到敦伦之时。”
乐礼托着下巴,思索片刻便温文道:“我前些日子又找到一本画集·你若有兴趣,等茶会散后我送与你·”·展懿闻言也起了兴趣,挤过来插嘴:“什么画集可有我的份儿”·乐礼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有。
只是你的和观清的不一样·我还有三份手绘本,若有兴趣,茶会结束后我们再聊,你们尽可随便挑·”·展枚在一边听得纳罕:“什么画集焉和你又有新的画作了吗何时可以借我一观”·乐礼微笑着抬手弹了弹展枚的额头:“好啊,你若想看,到时候我自会给你看的。”
捂着额头的展枚:“”·正式的茶会在秦氏回明殿前的广场举行·一般情况下,在茶会东道主发过一番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的言论后,大家便可以不再拘束,各自寻人谈天,现场多是融融和乐的气氛,今日也不会例外。
当然,江循也不例外地和玉邈没有任何交流··他是主办茶会之人,只能坐在上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连个多余的眼神也不能分给“宿敌”,只好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台下诸人。
纪云霰不喜饮茶,因此她的桌案上放的是数十年的珍珠佳酿,她正一杯杯地饮酒,显然秦氏的酒于她而言还是淡了些·她身后不远处就坐着展懿,正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温柔,倒与平时的他大相径庭。
另一侧,窦追不知怎么搞的,居然缠上了展枚,把乐礼都挤到了一边去,与展枚切切察察地说个不休,那一张嘴跟加特林似的突突突就没停过,弄得展枚一愣一愣的··玉邈,马赛克,马赛克,马赛克。
宫异就坐在玉邈旁边的桌案,捧着一小杯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目光绝不往台上落,偏偏有道炽热的目光一直从台上投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恨不得把他的衣裳都扒下来。
江循刚想提醒乱雪收敛点,就见身侧的秦道元准备起身,他立即起身,躬身迎送:“父亲,您这是……”·秦道元对他露出了如往日一样和煦的笑颜:“我去更衣。”
秦道元离开,江循便放松了不少,举起杯子,远远地冲玉邈举了举··玉邈瞄了他一眼,便转开眼睛,用杯子轻碰着嘴唇,舌头轻触了一下杯壁,在唇边留下了一道闪亮的水迹。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谁也不知道那个蒙面的玄衣男子是何时跳出来的··他的身形迅疾如电如风,只几个抢步,就踏上了回明殿前的苍梧台,起手干净利落,一道雄浑的灵力朝江循面门劈来,江循硬是吃下了这一招,忍着胸腔里被扰乱的灵力流的冲击,眯着眼睛寻找着那人的踪迹。
接下来,一幕场景在江循眼眸中定格下来··一柄浸染着肮脏魔气的剑,就这么没入了秦秋的肩头三寸,她新做的衣服被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魔气还在一寸寸向内,顺着她的伤口,蛆虫一般向内咬去。
……一口黑色的血雾从她口中径直喷出··第58章 身败名裂(二)·此事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还未等哗然之声响起, 那人就抽身欲走, 如同一道缥缈的鬼影。
一声刺耳的利剑出鞘声响过后,一个暴怒的身影便持锋刃朝那黑影斩去,剑影极快, 只闻得一声刺耳啸响,苍梧台上碎石飞溅,又被澎湃的剑气削成更小的石尖, 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窦追的眸色发红, 眼角几乎要沁出血来,金丹中期的灵力汹涌而出, 也有几分慑人气势,但来者居然半分不惧, 单手结出一个法阵,一掌推出, 窦追的身体饥渴如断翼之蝶,被冲得横飞出去,在空中就呛出一口鲜血来, 砰然落地时, 耳鼻处都有血淌出。
……六大仙派的盛会,这家伙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的·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冲着苍梧台主位直奔而去,莫不是想谋害秦家家主秦道元·诸多问题悬而难解,而更重要的是,若是放任此人从茶会上离开, 六大仙派都将颜面尽失·玉邈人未动,广乘已然出鞘,他凌空飞起,抓住剑柄,转身便是数道挟裹着灵力的剑风,如罡般划过那黑影所立之地,交织的灵力网将回明殿前的一切阻拦之物绞成了渣滓。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那黑影也不敢贸然接下这一击,身形飞退,转眼间又被逼回了回明殿台阶下,但他丝毫没有停留,衣袂翻卷中,已经袭向了展枚。
展枚的苍黄剑乍然出鞘,正欲迎上,就听不远处的展懿断喝一声:“枚弟让开”·展枚自然不会让,他自小就没有在对敌之事上退让过,他也判断出,此人的修为怕是远超在场所有的人,即使是玉邈也与他差了一线,若是自己同他短兵相接,怕是会被他斩断胳膊。
……但那又如何·展家之子炼此钢铁之躯,难道是为了御敌之时龟缩于后·展枚一脚掀开面前的桌案,迎着那雄浑的灵力便冲了上去,没前进几步,那狂烈的灵力潮涌就撕碎了他的衣襟,逼得他睁不开眼睛,浑身坚硬的骨骼关节也开始嘎吱闷响,像是机械齿轮故障前的警示音。
这样恐怖的压迫感只持续了几秒,几秒钟之后,一声脆亮的金铁交加声,在展枚身前传来··在他眼前飞舞的,是展氏的紫檀色长袍··展懿向来不喜欢好好穿衣服,一身规规矩矩色泽庄重的展氏常服常常硬生生被他穿出勾栏院公子哥儿的风韵,此刻也不例外。
在交碰的灵力对流间,他的半副肩膀都露了出来,里面不出意外地什么也没穿··展懿手中的子午剑被迎面而来的灵力迫得铮铮作响,他点了胸前的几处灵穴,将浑身的灵力爆炸般地输送出来,竟一时与黑影形成了对抗之势·这完全是自损之招,来人也未曾料到展懿一上来便如此决绝,一时间竟不能前进分毫,只能将脚尖轻轻往前一点,一个鹞翻,轻而易举地撤离了灵力的对撞圈。
展懿自然是承不住这般积淀深厚的灵力,对方一撤,他周身散去的灵力便如云雾般溃散开来,透支至极的他,脸色已是青紫交加,单膝跪地喘息不止,展枚面色发白,上前握住了展懿冰冷的手掌:“兄长兄长你……”·展懿平素轻佻的脸上满溢着骇人的杀气,他毫无形象地往身侧吐了一口血,低声道:“……离我弟弟远点。”
刚刚脱离与展懿的缠斗,那黑影身后悄无声息地卷来了一线寒光,黑影却像是早有防备,用手中的魔剑一卷一绕,便止住了寒光的去势,谁料那寒光上乍然冒起了燎人的火光,灼气扑面,四周更是风烟大作。
纪云霰的五行鞭“指天”,被纪云霰用源源不断的灵力灌注入内,仙光流转,谁想那人竟果断弃了魔剑,纵身便要飞走,前来阻拦的秦氏弟子根本架不住那压倒性的灵力,像秋风吹枯叶般被卷倒了一大片。
“来者何人”、“大胆”、“放肆”的呵斥响成一团,但那漫身席卷着灵力潮涌的怪人,当真是无人能阻拦得了·眼见着那漆黑的身影即将离开广场,站在上位、刚替秦秋止住体内魔气流窜的江循,对着那片背影伸出了手。
一直在留意着江循举动的玉邈脸色一变:“等……”·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喧乱中··而在这片喧乱声中,江循的声音同他的表情一样漠然:“站住。”
随着他的声音,那黑影便被定在了地面之上,竟无法再前进分毫··人群静默了下来·人人都发现了那个更强大的灵力来源··江循立在高台上,束发的发圈被从体内迸发而出的汹涌灵力瞬间冲断,如墨的长发与回明殿的玄色匾额相融在一起,红色衣裳极尽妖冶,他宛如一支盛放的红莲,在昏暗的天色下烈烈地吐出花蕊。
是的,天色整个昏暗了下来,滚滚的流云以不正常的速度涌满天际,不消几个眨眼,黑夜便到来了··江循以往总是费尽心思地掩饰自己的修为,所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灵力已经进阶到了怎样的地步。
即使是在山阴村折断阵眼蛇头时,他也没有像这般倾尽全力··所以,那陡然暗下来的天色和天边升起的一轮明月,让在场诸人看向江循的眼光,从刚才的钦慕、欣赏和惊叹,转变向了另一个极端。
就连跌坐在座位上,难受得牙关咯咯颤抖的秦秋也变了颜色,愣愣地盯着江循,仿佛从未见过他一般··展枚托着展懿的肩膀,望着台上眸色凛冽的江循,暗暗咬牙。
很快,移星换日,天色重归明亮,江循对着那黑影冷声道:“……跪下·”·那轰然的一跪,震碎了方圆数十块砖石··江循一步步迈下了阶梯,眼睛直直地盯着黑影的背部,目光中腾绕着难忍的恨怒,手指只一攥一收,那黑影的肩膀就以一个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向后扭曲了90度。
江循再往前一步,那人便再也忍受不住地嘶哑痛吼出声··他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骨头,统统化成了粉末,融在了血肉里··路过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窦追身边时,江循瞄了窦追一眼,那半死不活的家伙立即双手抱肩缩成了一团,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兢惧。
江循刚把视线正回来,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玉邈··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似有怒意,手掌压在广乘剑柄上,已经微微变形··只在江循分神的一瞬间,谁也没想到,已经被制服的黑影又有了动作。
一道饱满的灵力照着江循面门劈来,透明的灵力把空气齐刷刷割了开来,灵力波纹清晰可见,那蓬勃的煞气,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可怖··若是江循不挡这下,就算不死也是残废·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循抬起了左手,一线灵力从指间流泻而出,仿佛一条微不足道又纤细的绳子,与那黑影的丰沛灵力交缠在了一处。
江循像是玩闹一样将左手在空气中打着转,调动着灵力线一圈圈缠绕上那勃然的灵力,就像是在用细线捆绑一头大象,耐心又细致,待到时机成熟,那股灵力已经奔袭到眼前时,江循才轻轻地将指尖一根根收入掌中,猛然一握。
一头大象,被层层叠叠的细线拉得轰然倒塌··而真正与那精纯灵力融为一体的时候,江循的面色才真正变了··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对这股灵力太过熟悉了·尽管之前黑影极力加以掩饰,但与黑影的灵力相碰时,江循才得以辨认出来他的真实身份:“浮山……”·未等他喃喃自语完毕,那被绑缚的大象就狂暴地挣扎起来,丝丝外泄的恐怖灵力,把江循的脸颊上擦出了数道血痕,而浮山子的灵力也和自己的灵力融为了一体,纠缠,翻滚,至死方休。
·若是江循此刻撤回灵力,将会把浮山子的灵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若他不撤回,浮山子顷刻间就会被自己的灵力撕成碎片·怎么会怎么会是浮山子·万千个疑虑涌上心头,冲得他眼前发花,但几乎没有犹豫地,江循中断了灵力的攻击。
呼啸的灵力,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江循的胸口·肋骨粉碎的声音从体内径直传到耳腔,在秦秋的惊叫声中,江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耳朵紧贴着地面,他听到了自己没有肋骨阻隔的心跳声,听到了肋骨快速生长的声音,听到了纷乱的脚步声以及渐渐喧嚣起来的窃窃私语,他双手指甲嵌入了广场玉砖的缝隙间,想要爬起身来:“先生……”·话到此便戛然而止。
一柄剑洞穿了江循的肩膀,剑尖直接钉死在了砖缝间,仍在发出微微的蜂鸣··江循怔了怔,扭头看向了那柄往下滴血的佩剑··……好眼熟。
一身华衣的江循再次往前扑倒,伤口摩擦过那贯穿他肩部血肉的剑身,轰然倒地,在那流光阵阵的灵剑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秦道元出现在回明殿上位,他木然地扫视了一圈广场上再度寂静下来的人群,又瞟了一眼倒在座位上、一脸骇然的秦秋,远望着跪在广场上、已经双腿残废的浮山子,最后,才将目光对准了江循。
他对着江循的身体猛然掷下空荡荡的剑鞘,恨声道:“……冒充我爱子秦牧,害他死无全尸……孽徒江循你好大的胆子”·第59章 真实身份(一)·太久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名字, 江循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
江循……孽徒江循,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名, 为……·在剧烈的疼痛中,他的视线前似有蚊影交错,但他在茫然转头的时候, 确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周围人惊骇的目光。
来自玉邈,来自展枚,来自浑身发抖的宫异··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磨人的疼痛就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戳入他肩膀的剑身颤抖起来,团团簇拥生长的血肉把秦道元的剑从他狼藉的创口处推了出去, 但秦道元的“上邪”剑上附有倒钩,遇血则出, 现在,这些蛇牙一样倒钩统统钩在了江循的体内, 剑刃每往外移一寸,被重新割裂开来的肌理都疼得江循刻骨铭心。
叮当··那柄剑自行从他的伤口中被挤出,落在地面上, 发出微微的铮鸣声, 那拳头大小的血洞迅速收拢,生长出嫩肉和白皙的皮肤,数秒后,创口处的皮肤颜色已和周围完好的皮肤一般无异。
嘈杂,喧嚣, 窃窃私语,像是潮水,又像是魔道的咒术,在江循耳朵里打转··他半屈着身匍匐在地上,双拳攥紧··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他抓住了唯一可能的知情人。
伸手紧握住自己手腕时,江循感觉肺部灼痛,仿佛每吐一个字,从肺部挤出的都是滚热的岩浆,烧得他脸色煞白:“阿牧,怎么回事……阿牧”·什么情况他不是穿越到《兽栖东山》的泰迪精秦牧身上了吗·怎么……听秦道元的意思,原主竟早就被取而代之了·可为什么是“江循”为什么那么凑巧……与自己同名同姓·半晌后,右手传来了一个低弱的声音,低弱到像是一句梦呓:“小循,对不起。”
江循张了张口,那个从进入这个世界时便影影绰绰存在的猜想,现在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你是……秦牧”·江循之前一直把这想法压在心里,因为他觉得这不可能。
自己明明是占了秦牧的身体,秦牧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还甘愿成为自己的系……·……系统……·好像从一开始起,阿牧就没说过他是自己的系统。
和江循在现世读过的那些小说都不一样,阿牧作为系统,没有积分,没有任务,没有稀奇古怪的攻略指南,有的,只是江循进入这个世界之初,那句“只要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种种古怪之处涌上了江循心头,逼得他呼吸困难,他的左手五指深深地陷入了自己右臂的皮肤中:“阿牧说话”·阿牧没有回应江循的话,但江循隐约听到了他绝望的饮泣声:“父亲,不是的……”·半梦半醒间,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慌乱地把江循翻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两颗硕大滚烫的泪珠啪啪打在他的脸颊上,烫得江循稍稍恢复了些意识,睁大眼睛望向眼前的人。
……乱雪··耳边幻觉的蜂鸣渐渐褪去,现实中,广场上一片鸦雀无声··他听到秦道元在回明殿前一字一顿地做出宣告,每一句尾音都带着哭腔,像是痛极时的病人发出的哀鸣:“诸位,此事本是我秦家家丑。
可无奈此子罪大恶极,顶替的又是我爱子秦牧的名号,招摇撞骗,将各大仙派都蒙在鼓里,秦某若是不将其真实身份公之于众,爱子的冤仇便难以昭雪”·说罢,他一指地面上狼狈不堪的江循,怒声道:“这个畜生,原是我秦氏门徒,六岁时我秦氏从妖魔口中将他救出生天,见他颇有灵性,便收他为我秦家门徒,侍候我儿秦牧左右。
谁想这畜生恩将仇报,竟然在那魔头应宜声来袭时,将我儿推出去送死,自己却趁机冒领秦家公子身份,李代桃僵,取而代之”·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这一个个字就像是雷霆一样砸入江循脑仁中,让他又懵又痛,又百思不得其解。
……“推出去送死”也就是说,秦牧的本体已死自己穿的,根本不是秦牧的身体·还有,什么“李代桃僵”,说来简单。
两个毫无血缘的人,就算长得再相似,生身父母怎会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区别·然而,江循把目光转向人群后,却发现,除了几个小门小派一脸茫然外,其他五大仙派,俱是沉默不语,似乎对此并无异议。
右臂中的阿牧却比江循痛上百倍,反复辩解:“不是这样的父亲……小循是受我所托,是我逼他的是我逼他做您的儿子……”·除了江循,没有人能听到他徒劳的哭泣与申辩。
上方的秦道元已经把一口牙龈咬出了血,周身簌簌颤抖不止:“亏得我儿向我夜间托梦,我才得知我儿当年是含冤而死的事实诸位请看那妖邪体质特异,受伤即能即刻愈合,与我儿秦牧截然不同”·说到这里,他单手指向地上的江循,怒道:“当年,我与我妻子杨瑛,都以为死去的是我儿的小厮江循,好生安葬了他。
前些日子,我被我儿托梦后,便日夜坐卧不宁·本来想着不能惊扰死者,但无奈我秦道元,一生只得这一名爱子,不调查清楚,实难心安,因此才叫浮山子挖开那墓穴,发现里面已然是骸骨森森江循,你万箭难伤,百毒不侵,若当年死去的当真是你,你的尸身也该不腐不化才是今日看来,你用心竟是如此歹毒,让我秦家唯一的子嗣难入祖坟让他孤零零地睡在秦家下级弟子的墓穴里你的心肠简直毒如蛇蝎,简直——”·说到此处,秦道元的眼眶中有泪光闪出。
一侧,秦秋的目光已经空洞了,她挣扎起身,望着底下跪伏着的江循,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嘴微张着,泪水滚珠儿似的下落:“不……呜……哥哥……”·江循张口想要辩解,却吐出了一口血来,丝丝缕缕的鲜血融入砖缝间,颜色逐渐变暗。
秦道元再难出声,闭上双眼,疲倦的神色从眼底透出:“畜生如今天道轮回,你也该领受罪责了”他的宽袍就势一挥,“秦氏诸弟子,把这妖邪给我拿下”·此时,浮山子已然昏厥,被人拖了下去,众位秦家弟子们闻听此令,眼中一派茫然,他们呆呆地望着广场中央那个倒伏的、身着华衣的青年,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动手。
秦道元等得不耐烦,眉心一皱:“你们在等什么”·那围绕在广场四周守戍的弟子们刚将包围圈收缩了一步,就听得一道刺耳的利剑出鞘之声。
乱雪单膝跪地,手握“青鸾”,眸光中燃烧着一簇火苗:“……你们,滚不许过来”·秦道元料想不到乱雪竟会这般当众护主,气得眉毛倒竖,拍案大怒:“畜生畜生别忘了当初是谁允你入秦家门的”·乱雪的琥珀色眼眸直盯着秦道元,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过来,不管是谁,杀。”
江循想抬手抓住乱雪的衣襟,可是刚才的灵力对撞,不仅让他身受重伤,也让他一时无法调集自己的灵气,骨酸筋软,就连爬都爬不起来··秦道元气得倒仰:“好一个两个都生了反骨了”·展枚霍然起身,绕过倾覆的书案,单膝跪在了江循身侧,身后的展家主硬是没能拉住他:“秦家主,请听我一言,此事太过蹊跷,不如听听秦……江循他本人的话。
我与他同窗四年,知晓他不是狡诈阴险的性情,还请秦家主当众问问他当年为何要顶替秦牧,问过情由后,再行定夺”·秦道元冷笑一声:“我秦家待他不薄,他却恩将仇报,事情如此清楚,还有什么可问的”·一侧的展懿仍旧是衣冠不整的样子,他取过一盏茶,压下自己口腔内的血腥气,讽道:“所以,秦家家主为试探他的本事,就拿自己的女儿做诱饵;为了耗损他的灵力,不惜拿他的授业恩师来做靶子。
秦家主,你待人真是不薄啊·”·展家主喝道:“汝成闭嘴”·展懿瞄了自己父亲一眼,自顾自说话:“……再说,当年江循和秦牧之事,六大仙派谁人不知,若不是你爱子心切,怕秦家与魔道结仇后,魔道之人会对你的儿子下手,于是下毒手把江循洗骨伐髓,做成秦牧的影子,也不会有如今之事”·说完,他挑了挑嘴角,对自己目瞪口呆的父亲一举杯:“说完了,我闭嘴。”
趴在地上的江循动了动手指··“……你把那江循洗骨伐髓,做成秦牧的模样……”·……自己穿来的这副身体,是这个世界的江循。
他本是秦家大公子秦牧的小厮,因为秦家家主的一己私欲,把自己做成了秦牧的模样·而在一次事故中,秦牧身亡,自己接替了他的世家公子之位,而秦牧本人的一缕魂魄,也寄生在了自己手臂之中……·这就是《兽栖东山》中遗失的几页吗·这就是……原主真正被追杀的缘由吗·秦秋却像是从展懿的话中得到了什么提示一般,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了秦道元的袍角:“父亲,不可能的哥哥的右手手腕上有一枚朱砂红痣那颗红痣循哥是没有的哥哥……哥哥有那颗痣有的我亲眼见过不止一次当年循哥的尸体我也是看着下葬的,循哥的手腕上……”·秦道元心情烦躁,闻言更是火上浇油,一脚掀开了秦秋:“蠢货这只手根本不是他的浮山子查过你兄长的遗骸,他右手有被齐腕剁下的痕迹腕骨与臂骨根本连接不上是这个畜生斩了自己的右腕,与你兄长的右腕交换了你兄长已经死了是被他害死的”·江循的脑袋昏昏然响作了一团,意识中,只有自己当初穿来时阿牧的那句话:“……我在你的右手。”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唯一残留的只有听觉,他听到了殷无堂断断续续的“请秦家主再行审问”的请求,听到了乐礼的“此事不能如此莽撞定罪”,听到了纪云霰的“秦家主若要当众定罪,也该让他当众陈情才是”,嗡嗡营营响成一片,越发不真切起来。
不远处的宫异攥了攥荷包,想起了那日曜云门开学之时,走到自己面前、从自己耳边变出那枚铜钱后,笑得灿烂如花的少年,正准备起身,他的身侧就立起了一个琉璃色的身影。
随着那个身影的起立,宫异慌了神儿,连忙伸手去抓他,小声道:“观清秦……江循跟你有仇,可这个时候生死攸关,不能落井下石”·玉邈瞟了他一眼,便径直朝前走去,一步步走到了江循的身侧。
……一切都回到了江循刚进入这个世界的起点··玉家的九公子逃出酒会,在花园里捡到了因为中毒而变回原形的江循··现在,玉家的家主,捡到了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的江循。
江循听到玉邈的口吻,如往日一样的平静而坚决:“秦家主,这个人,我玉家保了·”·第60章 真实身份(二)·这是江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着这句话尾音一落, 江循从刚才起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开来, 海洋似的疲惫感一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把他的意识彻底冲淡至虚无。
·他是被一阵争吵声惊醒的,刚刚苏醒时,太阳穴像是有电钻钻着似的疼, 江循蜷着身子,捏紧被角,在满是沉香淡淡气息的枕褥间有点烦躁地翻了个身··江循身在卧房, 从主室那边传来的争吵声愈加清晰, 江循也是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个有点少年气的嗓音属于谁:“……七哥你怎么也陪他一起发疯我玉秦两家是有世仇, 可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罢了,你把这人带回东山, 是要同秦家彻底撕破面皮吗”·东山……·江循这才意识到,从刚才起袅绕在身边的熟悉气息属于谁, 强烈的安全感让他往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从太阳穴处传来的闷痛也更加清晰磨人。
外面传来了玉邈淡然的声音:“玉氏门规,禁高声, 禁喧闹·”·玉逄立刻压低了些嗓音, 但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是,小九,你是家主,但你别忘了我也是八哥我若是不管,你……”·玉邈:“我再说一遍, 禁高声,禁喧哗。
他正在休息·”·玉逄:“……艹·”·玉邈:“注意言辞·”·成功噎得玉逄哑火后,一个江循听来略耳生的声音开了口:“家主做得有理。
秦氏多奇宝异器,也擅长制作刑具,相传秦氏拢共有一千一百八十五件刑具,若是上了秦……江公子的身,恐怕他就真的走不出渔阳山了·”·……该不会是那个锯了嘴儿的闷葫芦吧玉邈的七哥玉迁·……他居然会说话·在江循的记忆里,这家伙顶着一张古井无波修炼成佛的脸,何止是不苟言笑,简直是死水无澜,除了和玉逄还有点儿话说之外,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冷漠.jpg表情包。
大家还以“谁能让玉迁开口说话”打过赌,秦秋擅长阵法,便做了个复杂的阵法把玉迁困在了里面,要他说一句话才放他出来,玉迁和她僵持了大概一天左右,最终以秦秋的耐心告罄而告终。
一想到秦秋,悲凉的感觉从江循心脏里一寸寸扩散出来,他转头看向半启的轩窗外,现在已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落日余晖就像江循小时候收集过的五彩糖纸,色泽暗淡地映在窗棂上。
阿牧,或者现在应该叫做秦牧,怯怯地开了口:“小循……对不起……”·江循有太多问题要问,可是到了嘴边,只化作浓浓的疲惫感,牵制住他的唇齿,只容得他吐出几个精疲力竭的字眼:“……让我想想。”
其实江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想些什么,他只是望着窗外流转的光影发愣·在木质的窗棂上,粼粼的霞光一格一格地向西移动而去,让江循恍然间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开往远方的列车上,不知道终点,不知道方向。
他连什么时候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只温暖的手分开了他浓密的额发,径直压在了自己的前额上··江循马上闭眼装死··那只手用了些力气,把他的脑袋拨弄了个来回:“江循”·江循忍着头疼,睁开了一只眼睛,睫毛却碰上了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
玉邈俯下身来,亲吻了自己的眼睛:“放鹤阁·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安心住下便是·”·江循的手架上了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只掐着他的锁骨,低声重复着玉逄对他的评价:“……你疯了。”
玉邈在床边坐下,手掌按在江循的手背上,一把抓紧,微微发力捏在手心:“那又怎么样”他就这样握着江循的左手,和衣在他身侧躺下,“再者说,发疯的也并非我一人。”
江循盯着他的眼睛看,而在接触到江循的视线后,玉邈捏着他的五指,凑到唇边暧昧地落下一吻,像是在试探眼前的宝贝是否当真属于自己:“展枚和展懿帮忙挡了秦家主,乐礼启用了他的画阵,我才能带你和乱雪回来。”
江循闻言急忙翻了个身,牵扯到了剧痛的头也顾不得了:“他们怎样”·玉邈道:“展家主说要把两个儿子带回去严加管教。
乐礼现如今已是乐家的代理家主,自然无人约束·”·江循忍不住皱眉,头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他把脑袋勾下来,抵在玉邈的胸口,闷闷问:“乱雪怎么也跟来了”·玉邈反问:“他当众那般袒护你,你让他还如何留在秦家”··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见江循不再发问,玉邈便抓住了江循的肩膀:“……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跟我解释一下当年秦牧的事情。”
江循的头疼得要炸了,像是有电扇的叶片不住绞动着他的脑浆,他只能咬着牙勉强应付:“……我……不记得·”·玉邈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时候你不要撒谎。”
江循是真疼得直不起腰来了,竭力把脑袋往玉邈怀里扎:“……玉九,我头疼·”·玉邈还是不相信,要把他从自己怀里抓出来,可玉邈刚刚一碰到他的脑后,江循的眼前就炸开了斑斑的光影,疼痛在光影之后姗姗来迟,他脸颊上的咬肌鼓出了一圈,在咬得牙齿出血后,他终于松开了牙关。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着打颤辗转了,抱着脑袋蜷作一团,一声声痛苦的惨叫仿佛要把肺呕吐出来,玉邈在发觉情况不对后,慌乱地试图将灵力输入他的体内,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却成了一个破损的容器,任何灵气还未能在他停留片刻便逸散出去。
他惶急地扣着江循的背部,声音都在打颤:“江循江循”·江循在死去活来中被煎熬得迷迷糊糊,眼前的光影缭乱缤纷,但渐渐地,那道光影不再流动,一个人形在他眼前缓缓浮现,周围的景象也逐渐重归清晰,一应陈设与放鹤阁无异,但玉邈却不在这里。
这更像是一个同放鹤阁一样的……平行空间·江循的头痛感渐次退去,竭力想要借着渐暗的暮色看清那导致自己头痛的罪魁祸首,而那人也无意卖关子,少顷之后,江循便看了个分明。
一个身着玉氏琉璃白衣的人,背着手苦笑着望向自己:“……真不想看见你啊,混蛋·”·江循睁大了眼睛,登登登倒退了数步,直到腰撞到窗户旁的陈列架才刹住脚步。
·——那人形,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也顶着一张秦牧的脸··……然而,他的口吻、声线都和他右手中的阿牧不相同,若硬要说他和谁相似的话……·眼前人挠了挠耳朵,笑道:“不怪你,以前被传送到此处的时候,我也受惊不轻,还蹲下抱头了呢。”
——他的声音,他的口吻,他有点轻佻的遣词造句,都和江循本人一模一样··江循盯着他看了很久,而那人也大大方方地看回来:“想问我是谁”·经历过最初的震愕,江循暗暗调动灵力,想要冲破这个幻境,可当隐形的灵力流碰撞到幻境空间的外壁后,江循的脸色骤然变白。
每个修士的灵力都有自己的使用特点和技巧,在回明殿前,江循与浮山子一交手便知道来者是谁,凭靠的就是他同浮山子在曜云门中朝夕相处的四年光阴··然而,构筑起眼前这个平行空间的灵力,竟然来源于自己·江循见那与自己相貌别无二致的人,心里起毛,好容易才止下拔腿就跑的冲动,问:“你是何人”·那人似乎因为吓着江循而蛮不好意思地搔了搔侧脸:“抱歉,我不是人。
我是上一个你留下的‘引路魂’·”·“引路魂”,江循曾在古书上读到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技巧,举个例子,若是某个修士要进入一片森林,害怕迷路,就可以在各个地方留下“引路魂”,在迷路后,就可以顺着“引路魂”回到原处。
若是修士灵力强盛的话,“引路魂”还能具备自己的神识,化作人形,替修士探访寻路,可算得上是牲畜无害的灵术了··所以,江循更在意他话中的内容:“上一个‘我’”·引路魂有点拘谨地笑:“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些。”
江循觉得心背燥热,越来越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腾起来:“长话短说·”·引路魂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江循的眼神里,有着江循看不懂的同情和怜惜,看得他心中发慌,索性自己发问:“你刚才说,你不想看见我,是何意”·引路魂偏不作答,反倒问了江循一个问题:“你也是看了《兽栖东山》被传送进来的吧你当它是什么一部小说”·江循:“……不然呢”·引路魂踱了两步,距离江循更近了些:“现在,你应该是刚从渔阳来到东山。
你被秦道元当众揭发了身份·你也知道,现在你穿入的这具身体,并非是《兽栖东山》中所指的秦牧,而是秦牧的小厮江循·你有无数的问题想问,譬如,为什么这个世界中真的存在江循这个人为什么你与他同名同姓为什么你偏巧穿入他的身体……还有,为什么《兽栖东山》对你的描述,与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认知存在极大的偏差”·既然话都被引路魂说了,江循索性只点点头便罢。
引路魂缓步走近,把双手放在了江循耳边,轻声道:“我让你看看,《兽栖东山》本来的模样·”·江循直觉来人并无恶意,但也不敢随便让他欺近,正准备往后退,就听那人接着道:“我让你看的,是我们第一世的故事。”
江循止住了倒退的步子:“……什么叫‘第一世’‘我们’是什么意思”·引路魂手中燃起了一旋灵光,渐渐地,那光团越来越大,温润如水的光泽覆盖了江循的全部视野,耳边引路魂的声音仿若幻梦:“你是穿越到《兽栖东山》来的,第一百三十二世的江循。
我,是第一百三十一世的江循留下的引路魂·”·第61章 回忆之人(一)·十室九空, 漫漫茅草间隐约可见苍白的尸骨, 偶有寒鸦降落, 撕去骨殖上残余的血肉,尖尖的长喙掏尽骨腔里的最后一丝骨髓后,它们才不满地啸叫一声, 振翅飞起,落下一两根漆黑的羽毛。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官道一辆朴素的马车边,一个六岁的男孩儿扯着马缰, 与那上面满脸麻子的男子讨价还价:“一碗粟米太少了些, 一碗半可好我的小妹妹病得厉害,她只想吃一碗稀粥。”
麻子男疑惑地打量着那相貌清秀、卖相上佳的稚童, 心中起意,马车上的干粮袋也不缺这一碗半碗的粟米, 可也不敢轻易买下:“你这红枫村正闹着瘟疫,若是你身上带病, 染了我这一马车的货可怎么好”·提到“瘟疫”二字,稚童的眸色黯淡了一瞬,但他却像是清楚眼前的生意人最不喜垂头丧气臊眉耷眼, 强行挤出了个笑脸来, 很自信地拍拍胸脯:“近来瘟疫的确横行,这瘟疫毒得很,若是沾染上,一日便会病发,浑身挛缩, 不消一日半便会浑身腐化而死,发作时间特别短。
我用我自己换这一碗半粟米,随后就随你们上路,我先不进你们的马车,你们绑着我也好,让我跟在马车后面·过了一日半,我若无发病迹象,你们再容我进马车可好”·见这孩子虽年幼,一双黑瞳却顾盼生辉,讲话也算得上有条有理,麻脸男心中喜欢,也就松了口:“好罢。”
他掉头冲马车里喊道,“二子,来生意了有个小崽子说要用自己换粮食”·马车帘子一挑,钻出来了个粉面的后生,小孩儿循着那敞开的帘子看进去,发现那不算宽敞的马车里竟然挤了不下五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他心里有了数,马上乖觉地一弯腰:“老板好老板发财”·小白脸和麻脸男对视一眼,麻脸男嘿嘿一笑:“挺好的,卖相好,嘴甜,还是个便宜货,卖到哪儿都不吃亏。”
小白脸还有点儿犹豫:“万一带病呢听人说这红枫村闹了一个月的瘟疫了·要不是这儿离龙云镇近点儿,鬼才走这条道儿呢·”·麻脸男呸地一口吐掉了口里的枯草:“你缺那一碗半碗的嚼谷就算人半道上死了也亏不了多少。
哪次运货不死一个两个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小白脸被骂得悻悻然摸摸后脑勺,折回了车厢里,小孩儿反应很快,立刻把前襟上的污渍抹干净,抖开,朝着马车方向,殷殷等着。
少顷,车里伸出一只中号的缺了角的白瓷碗,舀了平平的一碗米,平得像是一碗水,这碗米流入孩子的衣襟后,碗缩了回去,再探出来,就是那所谓的半碗米,少得吓人,也就是堪堪填平碗底的程度。
·孩子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半碗米就汇入了他盛米的衣襟中··小白脸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懒懒道:“帐付清了·”·孩子倒是干脆,果断跪在了地上,张开衣襟道:“老板可怜可怜吧。”
麻脸男瞪了一眼小白脸,小白脸才不甘不愿地转回去,又舀了小半碗粟米,随便往地上一泼,小家伙也不恼,撑着衣襟一粒粒捡起,口中不住称谢:“谢谢老板等我把这米送给我祖母,我就跟你们一起走”·闻言,麻脸男便转头对小白脸道:“跟他去一趟。”
小白脸睁大眼睛,刚想抗议,就被麻脸男一脚踹上了小腿,比着口型怒道:“他跑了怎么办盯着”·小白脸无奈,只得随着那得了米后一脸欢喜的孩子进了红枫村。
红枫村内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弥漫着死气的村落里满是乌鸦嘶哑的惨叫,几乎每一户的门口都打着白幡,随着风动偶尔拂动几下,发出唰啦唰啦的纸片摩擦声,害得人牙瘆心冷。
小白脸走得心惊胆战,但小男孩却是对这一切早就司空见惯的模样,一路兜着粟米,在村中七拐八绕,进了一家古旧老朽的院子··院内有一片小菜畦,里面毫无绿意,入目尽数都是腐烂的黄与黑,有几只绿头蝇绕着腐化的菜心营营飞旋,男孩穿越院子的跑动声把它们尽数惊飞。
小白脸生怕这上好的货物跑丢,可又实在受不住满村的腐朽枯烂的恶心气息,只得捏着鼻子靠近了那黑洞洞的门,还没走近,那小子就脱兔似的从里面窜了出来,哧溜一声躲在了小白脸身后,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举着笤帚把冲了出来,一见院中的陌生人,也知晓大局已定,往台阶上一坐,泪流满面道:“你……你怎么敢把自己给卖了呀你这是往奶奶身上剜刀子呀阿碧留不住,你也……”·小白脸感觉那男孩捏住自己衣裳后襟的小爪子微微收紧了,可他从自己身侧露出的笑脸还是一派天真无邪:“奶奶,阿碧她没有得疫病,只是饿得厉害,吃饱就有救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灾荒之年,多张嘴就是要命的事情。”
说着,男孩从小白脸身后走出,一步步走近了那哭泣的老人,伸手抓住了她皴缩的手背,宽慰地拍了拍:“奶奶,我不是您的亲孙子,阿碧才是您的孙女,我不重要,只要能保住阿碧妹妹的命,我就算是能报一点您的收养大恩了。”
老人哭得口不能言,男孩用稚嫩的双臂勉强圈住她的腰,柔声细语地劝了许久,才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奶奶,我进去看看阿碧妹妹·”·小白脸自然跟了进去。
炕上躺着的女孩已经浮肿得睁不开眼睛了,可在听到男孩进来的脚步声后,她勉强扬起了唇角,嘴上也因此被撕了个小小的血口出来·她的声音比刚才飞旋的苍蝇还要衰弱可怜:“哥哥……”·男孩在床头双膝跪下,用沾了水的毛巾擦了擦她的唇,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但声音里却还带着暖暖的笑:“阿碧,有吃的啦”·阿碧偏了偏头,稚嫩的脸颊上满是天真的渴望:“……真的”·男孩掐了掐阿碧浮肿的小脸颊:“当然,哥哥说能给你找到吃的嘛。”
阿碧想笑,却被这个简单的动作带动着狂嗽不止,男孩立刻着急地给她顺背,帮她止下咳嗽后,才道:“哥哥要出一趟远门,阿碧在家可不要等急了·等我回来,就给阿碧带上好的点心吃。”
阿碧只要听到点心,就会条件反射地咽口水,她也看不清江循在哪里,只伸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小指:“那约好了哦·”·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男孩同她拉过勾后,便转身起立,对小白脸说:“老板,咱们走吧。”
小白脸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待走到那仍在掩面啜泣的老妇身边时,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倾了些粗盐在手心里,抓住老妇的衣兜,将那盐倒入其中。
老妇辨明那是何物后,眼睛都睁大了,急忙推搡:“不行,老婆子买不起这东西……如今红枫村一撮儿盐比金子还贵……”·小白脸却坚持把老妇的衣兜合上,道:“我也有个妹妹。
前些年逃荒时死了,就因为缺这玩意儿·”·老妇不说话了,只暗自垂泪不已,男孩路过她身边时,又在她老泪纵横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她也没去阻拦,直至男孩走出院门,她也再没抬头看上他一眼。
一路无言,七拐八绕地刚绕到村口,二人便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身穿琉璃白衣、丰神俊朗的少年,他身后的人均同他是一般装束,腰间佩玉,各各提着一把宝剑。
男孩一打眼便看到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儿跟在那少年身后,气质登仙,腰上佩着双环青玉佩,一双冷淡的眸子里像是不把这世间的一切看在眼里··男孩天生不怕人,看到这些从未谋面的谋生人也半点不发憷,还主动迎了上去:“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呀村里有瘟疫,很危险的。”
领头的少年并不答话,向后丢了个眼色,他身后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小孩儿便站了出来,问道:“你是红枫村人”·男孩儿点过头后,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发间,他向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层薄光在自己的发间熠熠生辉,不由得心念一动。
那世家男孩转过头去:“此人身上没有瘟疫之毒……”·还未说完,他的手就被人一把捏住了··世家男孩诧异地回过头来,发现那清秀标致的小男孩热切地抓住自己的手指,问:“你们是神仙吗”·世家男孩也不好直接把手抽回来,就任凭他握着:“我们是东山玉氏之人。”
男孩眼里的光愈发亮了起来:“这位……”·他根本叫不出眼前姿容清丽、衣衫华贵之人的名号,只瞧他与自己大致年岁相仿,眼珠一转便脱口唤道:“这位神仙小哥哥可拜托你一件事儿吗我要走了,可是收养我的祖母年近花甲,我的小妹妹阿碧也病得厉害,可否托你照顾祖母生辰是十一月初一,我小妹妹生辰是……”·世家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申辩自己并非什么神仙,但还是耐心地听男孩絮絮地交代了个清楚后,才简短允道:“我知道了。”
·男孩一个飞扑,把世家男孩拥在了怀里,后者猝不及防,被他在脸颊上亲了一口都没能反应过来··男孩那张生动含笑的脸在世家男孩面前晃啊晃的,灿烂得紧,后者忍不住调开了视线:“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哪里”·男孩没有回答世家男孩的第二个问题,他知道,眼前这些人雍容华贵,假如自己恳求他们帮自己赎身,他们不会拒绝,但是他既然已经把自己赁了出去,也断没有求人买回的道理,他读过些书,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
再说,若到了远方,若有了余钱,还能寄回家来贴补家用,一辈子贴靠着别人过活,他不喜欢这样··他灿烂地笑开了:“我叫江循小哥哥你进村后随便找一家人打听就知道我家在哪里……对了小哥哥,你叫什么”·世家男孩垂下头,看着眼前黑眸闪亮的江循,答道:“我姓玉,单字一个邈,家中行九。”
小江循笑得灿烂,又扑上去,用双臂勾住了玉邈的后颈,亲昵地蹭了蹭:“那,九哥哥,咱们有缘再会啦”·第62章 回忆之人(二)·小江循终究是跟着小白脸和麻脸男一道上了路。
确定他身上干净无病后, 他也被塞进了马车, 在溽热潮闷的空气中轱辘轱辘地朝前行进·马车里几个孩子推推挤挤, 饮食便溺都在车上解决,因此车内的气味极为糟糕,有一种腐烂饭食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所幸小江循一向乐天, 适应能力又强,很快和一车的人打成了一片,他的笑声感染力极强, 又不拘束些什么, 爱讲些烂话,常常引得一马车的人哄堂大笑·车里面有个女孩子生病了, 他便在夜间更深露重时,抱着她给她唱歌, 故意唱得荒腔走板,惹得女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时还止不住哈哈地乐。
不过, 这也使得小江循变成了最早被卖出去的一个··一个阔绰的戏班瞧中他皮相上佳,又很有那么点儿伶俐劲儿,就买下了他, 有意让他学唱男旦, 兼跑腿打杂。
小江循嘴甜,一口一个师父师姐师兄,叫得亲亲热热,办事又干净利索,很快在戏班里混得风生水起··戏班自带一帮唱旦角儿的女弟子, 放浪形骸惯了,在小江循面前也没什么遮掩,小江循本人又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索性晚上就挤在女孩儿的屋里,跟师姐们同宿同起。
师姐们戏弄他,更衣也从不避讳着他,那白花花鲜活漂亮的肉体,小江循看得懵懵懂懂,且过不多久就看腻了,只不过每次看到还得装作吃了一惊的模样,只有这样师姐们才会被他的反应逗到哈哈大笑。
而讨了师姐的欢心,他就能吃些好的饭食··戏班一路演一路向西行,江循年纪小,除了练练功外,就是跑跑腿打打杂,搬搬桌椅板凳·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等到戏散的深夜,班主会叫他和其他几个小学徒买来馄饨、切了牛肉热了酒来犒赏戏班,他自己也能分得一杯残羹冷炙。
他喜欢捧着热腾腾的碗,望着那吹牛聊天、开黄腔、偶尔还拖长嗓门甩一句花腔的戏班诸人,哪怕听不懂,也跟着哈哈大笑··他真希望日子就能这般顺遂如意地过下去。
眼看着从秋到冬,戏班为小学徒们裁制了冬衣,一行人也来到了东山和渔阳交界的胡家村··又是一场戏散,将凌乱的桌椅盘碟一应收拾清爽,班主又叫小江循他们去买些鸡鱼回来下酒,小江循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几个师兄分了工。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小江循要跑的路最远,他裹着冬衣,冻得小脸发红,才找到了卖小食的摊位··他叼着一条酥脆的小黄鱼顶着寒风跑回了约定相会的路口,发现无人等在那里,便猜想他们已经回了戏班。
戏班在胡家镇的一家小戏院里,从外看进来,内里却不像往日犒赏时那样灯火通明,小江循也没多想,把怀里用纸封得严严实实的酥鱼捂好,用肩膀挤开了虚掩的大门,迈入了戏院中。
刹那间,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小江循眼泪都下来了,腥气径直冲向天灵盖,呛得他倒退一步,捂着胸口干呕起来··他抬起视线,入目的,是一地的死不瞑目,一地的肉泥骨林,小江循所熟悉的戏班的师兄、师姐、师兄的肢体都碎裂了开来,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血淋淋漓漓地直蔓延到了江循的脚下,地上散落的熏鸡被溅满了浓稠的鲜血,江循怀中的纸包也掉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很快被鲜血濡透。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最爱戏弄自己的师姐,她那如锦缎般顺滑洁白的皮肤被污血沾满,一双秀美的眸子里还有生机,她腰部以下已经不见了踪迹,她只能用尚能活动的双手往前勉强爬动了寸许,用被血浸透的沙哑嗓子喊:“……跑啊,小师弟,快跑啊。”
在那黑暗的尽头,传来了怪物磨牙的嚓嚓声,小江循回过神来,掉头欲冲回街道上,那扇厚重的大门却在他眼前砰然合拢··小江循扑上去,用细小的手指去抠门缝,却无济于事,那黑暗中的磨牙声也听到了从这边传来的响动,步步逼近,那脚爪与地面的摩擦声,听得江循眼眶发热、双腿发抖,手下更加用力地掰着紧闭的门扇,几根手指的指甲都劈裂开来他也浑然不觉。
……可是,蚍蜉撼大树而已··那充满腥气和恶臭的鼻息声已经在身后了,小江循似有所感,将视线转向一侧——·被血液浸透的窗纸外隐隐约约地透了些灯影进来,他清楚地看到,有一个龙头蛇颈、驼身长爪的怪物影子,正张开了沾满碎肉和鲜血的大口,对准了自己的后脑,它牙尖上生的如鱼钩般的锐利倒钩,小江循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在门扉上的双手捏成了拳,肩背紧缩、通身冰凉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谁想身后突然传来异响,小江循颤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眼,扭过头来,竟见失了双腿后的师姐,用力抱着那怪兽的长爪,拼命阻止它靠近小江循。
她的双眼死死闭着,恐惧的泪水成串地往下滚落,但她的双手却死死地锁着怪物的双腿嘶哑着惨叫:“小循,师弟,跑啊,你快跑啊……”·那怪物低头看了看师姐,古怪的头颅好奇地向一侧歪了歪,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这垂死挣扎的猎物后,便抬起另一只长爪,踩中了师姐的脑袋。
……咔嚓··江循愣住了··血光和骨片在他眼前一起飞过··他眼睁睁看着那怪物抬起沾染着师姐血迹的长爪,放在了自己胸前··小江循的胸腔被那怪物一把撕开了,撕心的痛楚让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然而眼前跳动的,还是师姐一把抱住怪物的脚,哭着让他快跑的画面。
·一股蓬勃的怒意在他已经被撕裂的胸腔间酝酿起来··他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依旧有力地跳动着,而且越跳越快,像是暴怒之人胡乱敲下的鼓点。
那怪物未能察觉,转身重回了那黑暗之地··小江循仰面躺在地上,他已经痛到丧失了痛感,只一口口咽着涌出喉咙的血,妄图用此来减缓生命的流失··他前胸断裂的骨茬,以及被骨茬戳穿的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恢复起来。
黑暗尽头漾起一股森寒的魔气,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江循看到,除了那尚在兴致勃勃地啃食血肉的怪兽外,竟然还有人在暗处藏身··那两人等了片刻后,应该是百无聊赖,便开始聊天。
“听说了没,红枫村那边的事情那群蠢货给办砸了,硬要下什么瘟疫,见效缓慢,才死了半个村子的人,那东山玉氏便来了,给抓了个正着还是我们这边利索,家主定会奖赏我们的”·“不过咱们要做的活计也太多了些。
谁知道那衔蝉奴到底托生到了哪个崽子身上”·“家主不是交代了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趁着衔蝉奴年幼,神体未成才好杀。
那东西身有灵气,不管到哪里,雁过拔毛,总会留下些蹊跷痕迹,我们一路杀过去,它就算有九条命也该死无葬身之地了”·小江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只觉得血液一股股往头上涌,一双幼嫩染血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巨大的愤怒,竟然支撑着让他坐起了半个身体,他靠着门,忍着胸口的锐痛,满脑子都回荡噪响着两个字,像是盛夏的蝉鸣,吵得他眼睛充血,心烦意乱··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随着他念力的凝聚,那正埋头享用美餐的怪兽突然咯咯咯地惨叫起来,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疯狂地舞蹈跳跃起来,柔软的长颈甩动,缠绕,竟然拧成了一个扭曲的螺旋状,随着“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那颗恶心头颅的脖子就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硕大臃肿的身体向侧边扑倒,轰隆一声,引得了那两人的注意。
他们也察觉到了灵力的流动,正欲拔剑,小江循背靠着的大门就被一阵剑气陡然掀飞,小江循的身子向前飞去,栽在那片尸山血海间,头砰地一下磕到了地面,眼前一片金星飞过。
伴随着耳鸣而来的,是那二人的惊呼“渔阳秦氏”,还有交战声,砍杀声,不消几个回合,那两人便没了声息,匆促的脚步声在这血肉模糊的剧院中响起··小江循趴在地上,才悲从中来。
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小江循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但目之所及的一切太过惨烈,他后知后觉地难过和害怕起来,把脸藏在双手里,痉挛着哭泣出声。
三五个灯笼被哭声吸引了过来,意识模糊的江循被人用脚翻过身来,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扭动着想要躲避那刺目的光芒··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指缝间透入的光芒变得血一般红,有个人声惊喜地响了起来:“这里有个孩子还活着……等等,家主,你快来看”·借着一盏通明的灯笼,被人声召唤来的玄衣红袍的中年男子,清楚地看到了江循胸口拳头大的伤口自行收拢治愈的全过程。
怔愣片刻后,他眉宇间挂上了喜色,一挥手:“速速把他带回渔阳·记住,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明白吗”·五六个弟子齐声答是。
小江循就这般昏昏沉沉地被背出了血气森森的戏院,空旷的街道那侧却又传来了答答的脚步声,轻而急,而背着江循的人也站住了脚步,向来人恭敬道:“玉九公子,您来这里有何贵干”·玉……九·小江循迷蒙中,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而令人心安。
他挛缩的手指抓住了那背着自己的秦氏弟子的道服,哼了一声··玉邈的目光在戏院、秦家弟子和他背后血淋淋的小人间来回逡巡了一番,漠然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我与家兄在附近办事。
家兄说勘察到有魔气在胡家镇活动,便叫我来查个究竟·”·那弟子看着身量还不到他胸口的玉邈,竭力忍住笑意:“玉九公子,我们家主同样是勘察到有魔道在此地活动,便亲自赶来除妖。
现如今妖魔已除,就不劳您再费心了·”·这话语间夹枪带棒,玉邈却不为所动:“秦家主也来了,我进去拜会一下·”·秦家弟子正欲阻拦,玉邈便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笑意:“……不必误会,礼节而已。”
秦家弟子被噎得不轻,只能目送着玉邈一路朝里走去··在路过秦家弟子身侧时,玉邈朝他身后投去了目光——·他只看到一只低埋着的小脑袋,一呼一吸都衰弱得吓人,一件崭新的棉冬衣已经被血沁了个透湿,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停。
……是幸存者·虽然看不到脸,但看身量,这人大致与自己年纪相仿··想到这里,玉邈站住了脚步,解下了自己墨色的厚外袍,披在了那小孩子的肩上,随即便迈入了那片血池之中。
秦家弟子待玉邈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敢在嘴里小声唾骂了一句,想要扯下那累赘的外袍,但小江循却死死揪着那外袍不放··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像是要抓紧一个即将溃散的梦。
秦家弟子见拉扯不动,也不再强求,把小江循用外袍裹了个圆儿,抱在怀里,御剑向渔阳而去··第63章 回忆之人(三)·小江循是被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他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时, 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 他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中。
他正身在一间四方的小室之中·他的四肢,身体, 就连脖子都被玄铁固定在了一张铁床之上,动弹不得,他全身的衣服都被剥去, 切骨的冷和疼从他的骨缝里渗透出来, 但小江循咬牙忍着不吭声。
戏院的血,戏院的尸体和戏院的怪物, 还在他眼前不住地跳动闪烁,刺激得他浑身一阵寒一阵热, 口不能言,胸口窒闷, 他只能四下转动着眼睛,想要寻找一个人影来解释一下这件事。
少顷,一个威严的声音乍然响起, 在这小小的房间铁墙间来回碰撞, 激出瘆人的回音,惊得小江循一个激灵:“醒了”·小江循下意识地想蜷起身体寻求安全庇的护,但稍微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泄气地躺平,轻咳了几声, 每咳一声都牵动着手腕上的伤口,痛得刻骨铭心:“你们是什么人绑我来这里作甚我……我身上半文银钱也没有……”·其实小江循说了谎,他这几个月也积攒下了点儿私房,悄悄地换成了小额的票子藏在鞋底夹缝里,也不知对方有没有搜到。
声音是从上位传来的,江循看不清那人的脸与装束,而小室的四壁墙角站满了玄衣红袍的人,一个个束手肃立,不仔细看的话,倒像是一具具蜡像·其间有一个中年男子,装束与其他人不同,怀仙风,生道骨,腰间一盘金色蹀躞甚为精致,品级看来不低,但就连他也是满脸肃穆,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那声音嗤笑一声:“我渔阳秦氏乃绵延数百年的修仙世家,怎么会贪恋你一个小童的区区银钱·”·……修仙还是世家·小江循实在是不了解所谓修仙是何物,祖母倒是在他小时候常常对他讲些神鬼妖魔之类的事情,唯一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修仙人,也只有那个穿琉璃白衣、有神仙面容的孩子了。
想到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小江循忍不住道:“秦家比起东山玉氏又如何呢”·……声音诡异地停了许久。
江循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一直觉得这些世家,该和红枫村的左邻右舍一样是世代交好的关系,但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那玉家九公子同秦家弟子的对话,他便猜出有些不对。
刚醒过来,他的脑子还有些懵,但也不妨碍他马上改口:“……想来玉氏是不如秦家的·”·威严的声音冷笑,并不为这马屁所动,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题:“你灵根上佳,体质又与常人不同。
来做我秦氏弟子,可好”·小江循自小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那些玩耍中磕碰擦挂造成的小伤,他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能自愈,起初,他以为周围的人都同自己一样,直到妹妹阿碧被钉子蹭伤了腿,血流不止,他才发觉自己的特异之处。
但眼下的光景,小江循怎么看也不像拜师收徒,他小腿的骨头格外痛楚,像是被人锯断拆开又拼接上去一样,手腕上的切口又初初生好·他害怕这个布满冷冰冰器械的地方,从这里,他寻不出一丝人情味儿。
于是,他抿着嘴唇,强忍痛意地哑声道:“……我不要·”·那威严的声音倒对江循同意与否并不在意,继续摆出条件:“你可直接做我儿秦牧的小厮,护翼他左右。
你可入我秦家门籍,秦家秘法皆可传授与你·若你能得仙缘,修炼升仙,也算是光宗耀祖·这一切好处,只需得你做出些小小的牺牲罢了·”·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说到这里,声音停顿了片刻,小江循忍不住问:“……什么”·那声音里含了些诱惑的意味:“只需要你答应,稍稍改变些你的容貌。
你与我儿秦牧面目本有三四分相似,要把你做成我儿的模样并不困难·在那之后,你只需偶尔替我儿参与些公开的活动庆典即可·”·小江循听得迷迷糊糊:“为何他自己不参加”·座上之人笑而不答。
小江循得不到回答,心中便生了反感,他不愿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过活·他梗着脖子,尽量把音准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我不要变成别人”·座上之人口吻讽刺:“这可由不得你。
……鹤山子·”·话音刚落,江循便闻听耳边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机械噪音,他看到那被唤做“鹤山子”的男子的手压在那铁质的摇橹上,上下压动了几下。
小江循身下的铁床板呈莲花形向四周散开·他原本被箍锁的四肢也随着床板的移动转换了位置,小小的身体僵硬地挺在铁板上,仰躺的姿态像极了待人宰割的鸡鸭··铁床是空心的,而在床板撤开后,内里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里面满盛着色泽诡异、咕噜咕噜炸裂着血红泡沫的滚烫液体。
小江循被那刺鼻的恶气熏得眼泪直流,竭力挺起身子,想离那液体远一些,像是一条拒绝下锅的鲤鱼··然而,那莲花状的床板却翘起了边角,一点点把江循浸入了那可怖的浓稠黏液中去。
在接触到那液体的一刹那,液体就从他幼嫩细腻的皮肤表层霸道地逆流入他的骨骼,肌肉,一直渗透到骨髓间,灭顶的疼痛让江循当即气血翻涌,一口猩红喷吐而出,和他的脸一起,融入了那噬人的腐蚀液中。
一声稚嫩的惨叫从那翻滚的血池间传了出来:“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的骨缝里爆炸开来,这具被全部溺入的身体像是被强行塞入了一群蝗虫,它们勤劳地蚕食着每一寸滋养的骨血,贪婪地吸吮着每一厘鲜嫩的肉体,一潭腐蚀液里不时被痛极的小江循翻出细小的浪花,但他的手脚被缚,再怎样作困兽之斗,也是无济于事。
他很快晕厥了过去··上位的秦道元很紧张,下面把控着摇橹的鹤山子更是脸色煞白,等待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鹤山子终于忍不住了:“家主,应该差不多了。
这孩子的确有些异人之能,可毕竟只是个小孩……”·秦道元双手紧张地握着座位扶手:“鹤山子,休要说这话·你也不是不知,那应宜声叛出宫氏,将宫氏‘宫徵’一门屠尽,导致魔道势力再度抬头,谁家不自危秦家为修仙世家,我又只得牧儿这一子,魔道若是盯上了牧儿,我该如何是好”·鹤山子不说话,他也知道,为了寻找一个能充当秦牧公子的“影子”,以规避魔道仇家追杀、在关键时刻能替秦牧公子抛头露面的人,家主是如何殚精竭虑,现如今好容易出现了一个材质不错的好苗子,家主岂肯放过·秦道元那厢也是心潮翻涌。
他深爱发妻,可惜发妻第一胎生育之时难产,拼尽半条命才产下一子一女,根本受损,再难有孕,他也不愿纳外室,所以,牧儿便是他至爱之宝,为了他的安全,他甚至不惜瞒着家人,动用了古籍中所记载的禁忌之术。
伐骨洗髓,能将人体改造成特定的模样,只是风险极大,若没有这伤体自愈的本事,怕是根本禁不住这炼到滚烫、满含毒物精华的药水哪怕小小的一浸··一炷香过后,小江循被从药水中捞了出来,他的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水,身体抽搐不止,竟是几近气绝。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被腐蚀到发红脱落的皮肤,竟然慢慢恢复了幼儿的平滑细腻,呼吸也从游丝般细弱变得稳定有力起来··……很快,小江循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秦道元不禁蹙眉:“鹤山子,这该如何是好”·鹤山子捻须,尽管心有不忍,可也不敢违拗秦道元的意思,思忖片刻后答道:“禀告家主,此子骨肉肌理均能再生,但问题也在于此。
若是家主想要他变成牧公子的模样,怕是……怕是需得他本人首肯·”·秦道元:“怎么说”·鹤山子解释道:“他自己的身体,或许会判定他是主动承受伤害还是被动承受。
若是他本人不愿变为牧公子,恐怕……再多的药水也无济于事·”·秦道元勾勾唇角,站起身来,对着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小江循问:“怎么样滋味如何”·他知道,这小东西早就醒了,该是把鹤山子的话都听了进去。
小江循的胸脯上下起伏了两下,两片薄唇缓慢地开合着,还未能恢复的声带只能挤出尖细微弱的气音:“我……我不要……变成别人,奶奶就认不出我了……我,我变成别人,就真的回不了家了……”·秦道元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他站住了脚,背对着小江循,道:“那就多在药水里浸几次,浸多了,自然就该知道如何做了。”
小江循颤抖着合上了眼,拳头捏紧,但此时他体内的灵力尽数用来补全他的身体了,他根本腾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对付秦道元··鹤山子知道不妥,几步赶上去,在秦道元耳边低声请求:“家主,这般粗暴,毫无裨益啊若是这孩子因此心生恨意,在洗骨伐髓后要害牧公子来报复家主,可该怎么办”·秦道元坦荡一笑,拔高了声音,故意叫江循听见:“这孩子,似乎名叫江循”·鹤山子不解为何秦道元会如此发问,却还是答道:“是。
三水之江·他冬衣的领口上绣有他的名讳·”·秦道元转身,望向如砧板之肉的江循,笑道:“若是江循怀有这般龌龊的心肠,我必会寻迹调查出他的来路,找他的那位……祖母,好好地谈上一谈。
或许,也会请她来尝尝这药水的滋味·”·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小江循浑身一颤,眸光中亮闪闪的恨意和怒火瞬间被打散、消弭,化成了一潭黑沉沉的、死水似的绝望。
打消了小江循最后一丝复仇的期待后,秦道元推开了门,交代道:“对了,在他答应前,此事谁都不许外泄·尤其是不能叫牧公子知道”·第64章 回忆之人(四)·从寒冬腊月二尺雪, 到来年的草长莺飞三月天, 每日在那腐心蚀骨的药水中浸上三遍, 成了小江循必修的功课。
炼狱般的折磨让他再也不爱笑,神情常常透露出惑然,一双漂亮的眸间在短短数月间就染上了过早成熟的黯色·他已经许久没有穿过衣服, 唯一的消遣,大概就是从囚身之处的狭小铁窗内望着外面明烁的月光、落足的雀鸟,以及窗边越生越高的青草。
偶尔风会带来一些初春的花瓣, 纷纷扬扬地落在地面上, 小江循就那样木木呆呆地看着它们,直到它们边缘发黄、发焦、枯萎、蜷缩··但是, 某天,从窗户间晃晃悠悠地挤进了一只小号的纸鸢。
小江循也不去拣, 他盯着那随风微颤的纸鸢翅膀,想, 这东西好生眼熟,究竟是什么呢··很快,窗户边缘就冒出了一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 等看清里头的江循一丝不挂时, 她吓了一跳,不过她也没有露出嫌恶或是躲避的眼神,而是趴在窗边礼貌道:“小哥哥,能不能拜托你把纸鸢拿给我”·小江循不为所动,双手抱着膝盖, 目视前方,神情淡漠。
那女孩儿有点郁闷地鼓鼓腮帮子:“那……纸鸢就留给你玩儿吧·小哥哥,你是犯了什么错被关在这里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江循抬头看向那和自己年岁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儿,她澄澈得像是葡萄一样的眼睛里仿佛能倒映出他的一切,他的狼狈,以及他所剩不多的、对过去的记忆。
……阿碧··想到那喜欢把嫩生生的小脸蹭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小江循竟有了隔世之感··他若是换了脸,他的阿碧,他的祖母,还能认出他来吗·就是因为这个听起来有些可笑的理由,他硬生生挺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暴怒,他仇恨,他歇斯底里,但是,最终,在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举起手给外面的女孩儿看··他的双手双足都被链子紧锁着,就连手指,都被分指的铁手套夹得动弹不得。
这让他连寻死都做不到··女孩儿惊呼一声,脚下踩的东西似是不稳地晃了晃,紧接着便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小秋,纸鸢拿到了吗”·被唤作小秋的女孩儿的小脑袋消失了,不知道同那垫脚的人说了些什么,很快,窗口又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江循前所未见的美人面,明明与自己年岁相近,长相却很难用除了“美”以外的言辞形容··大约是年纪小,他乍一眼看上去几乎雌雄难辨,就连声音都温柔得叫人心中生暖:“铁笼头你犯了什么事情,要让你戴这么重的刑具”·小江循把脑袋抵在墙壁上,用一个有些痞气的姿势仰头望着那孩子。
……他犯了什么罪吗·……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不记得了,统统不记得。
于是小江循摇了摇头··那孩子顿时面生不忍:“你今年多大了”·江循再次摇了摇头··孩子咬着唇沉吟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才将系着一枚铜铃的右手从狭窄的窗缝间伸出,灵力一动,屋内层层叠叠的灵力封印全然失效,锁住江循的数条繁复的锁链就像是被抽去脊椎的蛇,纷纷瘫软下去,而那融入灵力的铁窗也向两侧扭曲形变,变成了一个可容一个小孩出入的小洞。
小江循望着那孩子,那孩子则拼命冲他摇手:“快出来,出来呀·”·他想从床上爬起身来,双腿却软到站不住,身形晃动几下后,便像是那昏头晕脑的纸鸢似的,头朝下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小男孩一惊,双手拉扯着变形的窗栏,手脚并用地钻进小洞,跳了进来,把小江循抱在怀里,温暖的小爪子揉着江循的额头,又往那红肿起来的地方细细吹了两下:“痛不痛”·受够了三个月的折磨,这样的疼痛于江循而言比蚊虫叮咬强不了多少,但他真的是许久未被人这般温柔地对待过了。
他手上还缠着从床上栽下时故意拉下的铁链,距离如此之近,他有把握在数秒钟内缠住眼前人的脖子,用尽全力把他绞死··这人一身玄衣红袍,腰间一盘金蹀躞,装束仪容和那日日来看自己的家主相差无几,一般的雍容华贵,小江循不费什么功夫就能猜到来者是谁。
……牧公子··那位家主殚精竭虑地要把自己做成的,就是这个人的模样··若是杀了他……·江循的手指在颤·他在剧毒药水中被投炼了三个月的人性已经稀薄到近似于无,但是,只是这一点点的温暖,覆盖在他心脏四周的薄冰就被击打出了一条条细碎的裂纹。
那秦牧公子还浑然不觉江循的恶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处肿胀的擦伤自行消退后,如山中林鹿般明亮的眼睛眨一眨,便猜了个大概:“……我父亲……是不是逼你做什么事情了”·见小江循没有反驳,他便当做是默认了,一张脸硬是气到通红:“我就知道父亲这些日子行踪诡秘,定是有古怪”·窗外的秦秋不停踮脚,无奈身量不够,却只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听到秦牧的气话,也变了脸色:“哥哥你是说父亲要为你找影卫的那件事”·秦牧还未来得及应答,便听外头脚步匆促,怕是父亲发现阵法被破,竟已经带人赶来了,他不由得有点慌神,四下看了一番后,眼前一亮,反手抓住了江循的手腕,指着他手中本欲用来夺取自己性命的铁链:“快快快,缠住我的脖子,拿我威胁我父亲,我父亲定会送你出去的”·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这本是个上佳的主意,但江循却没有动。
秦道元爱子,若是自己挟持了秦牧,他的确会放自己离去·但是,自己知道了秦家的秘密,知道秦家家主竟妄图以秘术戕害一个毫无灵力傍身的孩子,那么,他要面临的,恐怕是秦氏倾尽全力的追缉和灭口。
这一刻,江循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自己如果要跑,是永远逃不出秦氏的阴影的··秦氏虽然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但若是他们沿着戏班的来路一路寻去,总会找到些蛛丝马迹。
到那时,受害的便极有可能不止自己一人了,还会牵连阿碧和祖母··但是,如果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秦氏,潜心修习秦氏秘法,如秦道元所说的那样,做秦牧的影子,讨得秦牧的欢心的话……·秦牧是秦道元独子,将来有朝一日必能成为秦氏家主,到那时,自己只需乞得他的同意,便有希望复归家乡,带着阿碧和祖母隐居不出,再不问世事。
……只有这般,对家人,对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进了秦家,就再没有用这张脸走出去的可能··秦牧已经心急地拿着链子往自己脖子上缠了,谁想江循突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紧了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透着急切与焦躁:“……我做你的影卫,可以吗”·……·小江循以为要做出决断很难,但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一切都简单得要命。
只需说一声“是”,除去衣裳,走入那沸腾的毒池,经受一次已经熟悉的炼狱折磨,再走出来,吐尽胸口郁结的污血,就能换得彻底的安宁,何乐而不为呢·因为秦道元的先斩后奏、暗度陈仓,一向温和懂礼的秦牧大发了一通火,要求秦道元放了江循,但秦道元为着秦氏的声誉,坚决不肯,秦牧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坚持要看江循浸入药水的全过程,计划败露了的秦道元也只能好言哄着他,与他一道观看施受的全过程。
在江循在药池间发出难以忍受的痛叫时,秦道元用手掌轻轻捂住了秦牧的耳朵··秦牧呆呆地望着那棺材形状的药池,直到被烧得皮肉尽毁、气息微弱的江循浮上水面时,他才回过了神来,跳下了座位,不顾江循身上淅淅沥沥的药水,扑上去用长袍盖住了他的身子,他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水直坠而下,他不敢叫它们落在江循的身上,生怕弄痛了他,只拼命地往后缩。
在他眼前,江循的脸慢慢地变了,清秀端庄的五官,渐渐变成了美而媚的形状,原先属于那张清秀面容的特色,一并被湮灭得干干净净··秦牧不知如何是好,只小心翼翼地用手勾住他的指尖。
江循缓过一口气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秦牧在自己耳畔的耳语:“对不起,我欠你太多了·我以后还给你,都还给你·对不起,对不起·”·在身上最后一块溃烂愈合后,他被人扶起,拉到侧室里,傀儡般任人洗漱打扮起来。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到让江循忍不住用手摸了又摸··不得不说,秦牧的脸,比江循本人的脸要出色很多·只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在身上生了根发了芽,也永远不属于自己。
被换上秦氏弟子衣服的江循被人架着双臂拉出侧室时,一直不敢进入刑房、只敢在门口徘徊的秦秋,一眼看到了江循那张麻木淡漠的脸··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到江循被弟子们运入刑房,她的眼前,还有那张同自家兄长分毫不差的脸在晃动。
座上的秦道元看着江循那张脸,很是满意地颔首,又递给鹤山子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撸起了江循的袖子,露出了他的右手··他的右手腕内侧空空荡荡,秦牧也发现了这点,拉起了自己的袖子。
——秦牧的右手腕上,天生有一枚鲜红的朱砂痣··秦道元的面上难掩得色,他打量着江循那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也许是因为他和自己的爱子长相一模一样,秦道元竟奇异地对他也生出了些亲切感,口吻都变得柔和起来:“……江循,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秦氏门人了。”
第65章 回忆之人(五)·江循就这样在秦家落下了脚来··无处可去的结果, 反倒让江循满是仇恨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刚走出刑房的半年, 他几乎是半句话不肯多说, 每日以苦修为乐,同秦氏弟子一言不合便是一场厮打。
……亏得还有秦牧在··当初,小江循重获自由, 脸却被扣上了一个特制的铁面具,以掩饰所谓影卫的身份·他就佩着这沉甸甸的玩意儿,被秦牧秦秋两兄妹引着在渔阳山上熟悉秦氏的修习情况、秦氏家规和各座殿宇的布局与用途, 结果, 渔阳一日游才到一半,就撞上了几个顽皮的秦氏弟子。
·他们年岁不大, 性子顽劣,平时又和秦牧混闹惯了, 上手就摘江循的面具,江循虽然在戏班中被调教过些时日, 可一副花拳绣腿怎敌得过这些学有所成的弟子,哪怕有秦牧护佑,面具的带子也不慎被拉到松脱。
等看清面具后面的脸, 几个弟子顿时傻了眼, 看着江循的眼神如同看一头牲口··江循被囚被虐待多日,性情早已被折腾得喜怒无常,被这样的眼神刺得浑身难受,正要发作,身侧的秦牧便很是热络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江循用眼睛乜他··……前不久自己还琢磨着要勒断他的颈骨, 现在竟然要与他兄弟朋友相称·一想到要和秦道元搭上关系,江循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反感,哼了一声。
那些弟子看江循的反应更觉得不对劲,不禁追问:“可是你们怎么生得一模一样”·江循刚想说你们有话就去问秦道元,没话就别拦着路瞎哔哔,没想到秦牧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扣住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双眼笑得宛如弯月:“我们是兄弟啊。”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病得不轻··秦家于他而言是一个被迫的落脚点,他当然不会喜欢这个地方,包括秦牧,但不得不说,时间是一剂良药,它不能全然治愈受过的伤,但是会让人淡化曾经所受的苦楚。
更何况,秦牧没有撒谎,他待江循的确如兄弟一般,衣食住行都与他规格相同,甚至允许怕黑的江循与自己同榻而眠··不管他对自己好的目的,是出自于歉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江循很难讨厌起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以至于后来,他被压抑过分的浪荡天性又开始抬头。
很快,那个刚从刑房中出来、阴郁暴戾的小孩儿,被时间冲淡了戾气;那个开朗又有点儿嘴花花的家伙又活了过来··可以说,除了偶尔发作的噩梦,以及对黑暗和独处的极度恐惧外,江循过得还算不错。
日子过得飞快,两年半转瞬即逝,初入秦氏时才六岁半的江循筋骨强健了起来,且修为也有很大进益,甚至比秦牧的水准还稍微强上那么一线·秦道元对江循越发欣赏,而不明真相的秦夫人杨瑛,在秦牧不住口的夸赞下,对江循的印象也很是不错。
眼看着到了年末,各家忙着封炉修鼎,尤其是年祭诸事盘根错节,要一一打点到位·在年祭结束的当夜,各家还要齐聚在某一世家之中,赏雪吟月,共迎新春·每一家会轮流承担这年会祭礼之责,今年的年会祭礼由东山玉氏承办,于是,秦道元在处理好诸项事宜后,便宣布要闭关修炼,只教爱子秦牧、女儿秦秋携影卫江循一并前往。
当然,有高强的修士在四周护翼埋伏,以恐生变··一路上,秦秋一个人御一把剑,她还不大熟练,身体笨拙地摇摇摆摆站不稳当·另一把剑上,身着影卫服饰、佩戴铁面的人搀住了秦秋的手,而他身后,身着公子服饰的人大喇喇地搂着影卫的腰,还不住声地抱怨:“……阿牧,你飞低些,我想吐啊。”
没错,着影卫服的是秦牧,那华衣墨帔的公子则是江循··自从江循换上秦牧的脸后,二人就经常玩这种彼此替换的游戏来戏弄旁人,江循本身就伶俐聪明,学起秦牧来似模似样,有次甚至替生病的秦牧去参加了一次晚春茶会。
他同秦道元谈笑风生,言语恭敬,进退有度,竟然连秦道元都没能看出他的真实身份来··秦牧性子温柔,有的时候甚至单纯到有点儿犯傻气,江循说什么他便照着做,二人一道翻墙去渔阳山下的市镇游荡,一道商量着要给秦秋送什么生辰贺礼,一道商量炼一把精钢匕首该如何设置精巧且不易察觉的机关,好得如同一个人,因此有些时候,江循与秦牧对坐时,倒真是有种自己在与自己的影子交谈的错觉。
当然,按常理而言,江循才是秦牧的影子··不过,秦牧这个主人,倒更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安于现状的小厮··秦秋见秦牧竟然真的顺着江循的意思,降低了御剑的高度,立刻撅了嘴:“循哥,别老支使我哥哥。
这次你们私自置换了身份,父亲还不知道吧我若是去告密……”·她故意把尾调滑稽地拉得老长,江循笑笑,抬手去拧她的小鼻尖:“循哥好伤心啊。
秋妹只护着阿牧,从来不护着我·我的心碎了一地了·”·秦秋被他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闷笑不止,而秦牧也学着江循的样子和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要是秋妹去告了状,循哥就又得被罚不能吃晚饭了,还得去蹭秋妹和阿牧的夜宵。
这可怎么是好”·秦秋嗔怪地掐了一把秦牧的胳膊:“哥哥你怎么也跟循哥学舌,没个正经的”·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东山山门处,江循揪着秦秋,笑眯眯地硬要讨个说法:“循哥怎么就没正经了你这般说话,可是把循哥的心放在地上踩啊。”
秦秋索性也放肆了起来,撩起厚重的衣裙,作势往空地上踩了好几脚,江循立刻翻了个白眼,装作受伤,作势往后一倒··谁想就是这般凑巧,他一跤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下意识地抬手一接,江循的腰被他搂了个正着。
待看清护在自己腰间的那抹琉璃白,江循在心底默默地日了一声··江循早就知道,东山玉氏与渔阳秦氏水火不容,在秦氏这几年间,他更是耳濡目染,不止一次亲眼目击到两家家主交臂而过、却连半个眼神都欠奉的尴尬现场。
……要是让秦道元知道自己穿着秦家公子的衣衫,一栽便栽进了玉家人的怀里,肯定会怀疑自己要叛出秦氏··他迅速镇定下来,潇洒地将手中折扇一转,从那怀抱中钻出,权当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想回身说些什么来缓解下尴尬的气氛。
可待他看清来人的脸时,他险些被噎到瞠目结舌··……眼前这张脸,他曾见过的··玉邈在他离开自己的怀抱后,也往后撤离一步,目光落在江循的鞋尖部位,仿佛鞋尖都比江循的脸更有看头些:“秦公子,玉邈在此恭迎。
请往里走·”·江循没想到能在此地撞见故人,尤其是这故人还把自己当做了世仇之子,他深觉有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进反退,往前迈了一大步,额头正好擦过玉邈的鼻梁位置。
……怎么这么高啊混蛋··他像个去勾栏瓦肆里巡游的公子哥儿,用手中折扇一拍玉邈的肩膀,口吻仿佛在问候邻家的小弟:“哟,都长这么大了啊。”
·玉邈:“……”·身后的秦牧和秦秋全傻眼了··要是在平时,秦秋肯定要过来踹一脚江循再把他拖走,可是现在江循顶着她兄长的身份,自己做妹妹的总不好当众给他难堪。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来的够早,而负责迎接他们的也只玉邈一个,至少不会被别人瞧见这诡异的一幕··江循绕着玉邈走了一圈··他行为举止看似浪荡轻浮,但是,一滴眼泪已经在江循眼眶里打转了。
……在红枫村的时候,他要是能抱住玉邈的大腿,求他带自己上东山修行,或是求他替自己赎身偿债,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给阿碧和祖母写封信都不敢,生怕秦道元凭靠寄信的地址找到她们,把她们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现在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天知道江循又多想扑上去唤他一声“九哥哥”,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绝密,知道秦家私下里动用禁术、人为制造影卫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要是随便告诉别人,那影卫的意义和秦家的颜面都将不复存在。
一时间,江循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瞧着那长身玉立的背影,又别扭又难受··你要是在朱家镇的时候能带我走……·江循一时气怒交加,竟然抬手朝玉邈的臀后狠狠捏了一把。
玉邈受此惊吓,差点儿跳起来,右手颤动了片刻,才缓缓地放在了那半片被拧痛的臀瓣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顿时黑了好几个色度,双眼紧锁着江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你”·江循本人也才堪堪回过神来,看到玉邈的脸色,气焰便下去了三分,往后一缩,打了个哈哈:“玉公子手感不错哈,真是少有的极品。”
玉邈的一张脸泛起了微微的粉红色,但明显是气出来的,一双眸子里薄怒燃烧,搞得江循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似的,心虚气短得厉害··他见势不妙,冲同样目瞪口呆的秦牧两兄妹丢了个眼色,就打算风紧扯呼。
谁料到,玉邈从后面一把扯住了江循绣着金线的黑色斗篷,厉声道:“站住”·江循在老实乖巧的秦牧面前还能浪上一二,对上这么一个摸不准脉的家伙,他只好闭嘴肃立,等着挨揍。
但是,玉邈接下来的话,却全然出乎了江循的意料:“我听说,你有一个名叫江循的小厮·他和你一起来了吗”·江循安静了下来。
半晌过后,他问:“你认识他”·玉邈倒是答得坦荡:“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他身后的秦牧见玉邈提起自己,正准备上前用江循的身份搭话,就听江循淡淡道:“他没有同我一起来。
让玉公子失望了·”·玉邈微微蹙了眉:“没什么失望不失望·只是有些话想同他说·”·江循不敢面对玉邈··他多想坦然地说,你有什么话,我代为转达便是。
只是……他怕自己会失控地抓住他问阿碧和祖母的情况,到那时候,万事皆休··他太清楚自己对于家和温暖的渴望,因此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冲动,说:“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这样一闹,他也没了混闹下去的心思,正拔足欲走,就觉得右侧的臀瓣猛然一阵拧痛,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回头一看,玉邈却十分正人君子坦荡荡地目视着自己,道:“秦公子,请往这边走。”
……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吧·……该死这么痛怎么会是幻觉·看起来玉邈下手很隐蔽,出手也快得很,证据是秦秋和秦牧竟然没有对这件事流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江循也不敢叫他们看出自己的异样,只得龇牙咧嘴地忍着痛往山上爬··谁想还没爬上两步,山上便传来了急促的钟声,一声声清越嘹亮,仿佛直接撞进了人的心里去。
玉邈皱起了眉头,凝神细数了几遍钟响的遍数,随即便拔足往山上冲去,顺手扯了江循一把:“快些跟上来东山钟响六遍,必有大事”·第66章 回忆之人(六)·余杭宫氏出事了。
自从六大仙派格局定下后, 虽有魔道作乱, 但也从来没有这般严重的事情发生——·宫氏被屠了门··宫氏逆徒应宜声, 三年前以一首毁天乐屠了“宫徵”整门门徒,弃山而去。
几年来,宫氏从未放弃对他的追缉, 然而,不知道应宜声修炼出了什么邪门的法术,派去追杀的人成批成批地失踪, 好容易回来两三个, 也是身中蛊毒,日夜受苦, 药石无医,最终只能落得个投缳自尽的下场以求解脱。
偏偏这应宜声只杀宫氏人, 从不滥杀无辜,就算是其他仙派出于道义, 派出人手帮助宫家人追剿他,与他短兵相接时,他也只杀宫家人, 其他门派的人只打晕了事··这样一来, 追捕应宜声就变成了宫氏的家务事。
此事于宫氏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其他仙派很难插手,也不愿为此多费心神、徒搭人手,索性就由宫氏自己处理··谁想,两日前, 那应宜声竟在宫氏薄子墟年祭上现身,宫氏全族上上下下,连同宫一冲家主,被剥去人皮,凿碎颅骨,薄子墟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修罗地狱。
宫氏就此灭族,分支在外的弟子也纷纷散去,不敢再号称自己是宫氏之人,生怕招致应宜声的追杀··这灭绝人性之举引得其他五族震怒,年会祭祀取消,各家家主公子返回各自仙山,严阵以待,以防那姓应的魔头杀红了眼,对其他仙派下手。
江循和秦牧、秦秋也只能按原路返回渔阳山··一路上江循都默然不语,那个琉璃白色的身影在他眼前一个劲儿地晃动,扰得他心烦意乱·秦牧兄妹也因为灭族之事心惊胆战,不敢多言,偏偏此时天色转阴,落起冻雨来,灰色的天地间透着嚼穿人骨的寒凉。
江循把那华贵的墨狐披风解下披在秦秋的肩膀上,也顺势同秦牧交换了衣服··眼见着到了渔阳山下,雨势更大,江循结出的避雨法阵被硕大的白色雨滴打得劈啪作响,雨滴碎裂的响声叫人心神不宁,且高处风大,彻骨的冷风像是长了獠牙的小兽,直咬得人坐立不安,几人索性不再御剑,沿着山路的台阶撑伞缓缓拾级而上。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牧便咦了一声:“……那是谁”·两个小孩儿穿着简陋的蓑衣蜷缩在山道上,一个躺在另一个的怀里,一只草帽把大半张脸都盖住了,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丢了自己的蓑帽,只能竭力用身体替怀中的小孩儿挡雨。
·秦牧本和江循合打一把伞,见状,他疾步走出了伞底,从丹宫中幻化出阴阳,那伞状的仙器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倾斜在了两人头上,为他们挡去了大半的风雨,自己的头发却很快被雨滴打了个透湿:“你们迷路了吗”·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持伞快步靠近秦牧,他感知到,在秦牧距离那两个孩子还有七八步之遥时,周围就有数道雄浑的灵力激荡开来,就像是群狼在进攻前散发的信号。
这灵力来源于奉命保护秦牧的修士·江循作为秦牧直接的影卫,更是要对他的安全负责·他刚走到那二人身边,那年纪稍大的孩子就抬起了头来,看清秦牧及江循外服上明显的秦氏标识后,神色间的惊喜过后,便是翻涌而起的悲痛和绝望。
他双膝跪在冷冷的青石板台阶上,怀中仍妥帖地拥着另一个孩子,俯下身磕了个响亮的头,冻得发青的手指神经质地挛缩不止:“我,明庐,明庐拜见秦牧公子”·江循听这名字耳熟,他常陪秦牧或代秦牧参加各仙派组织的茶会年节,对各家也算是有些了解,他反刍了几秒,脸色一变,立即伏在秦牧耳边道:“宫家的人”·明庐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脸时,幼嫩的额头已经破皮流血,伤口被污泥糊得糟烂一片,脸颊上都是沉甸甸的水珠,他也毫不在意,凄声喊道:“求秦牧公子救救我家宫异公子”·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草帽。
草帽下是一张过分稚嫩的脸颊,他看上去情况不大好,脸颊烧得通红,呼出的气流滚烫湿润,嘴唇抖个不停,一只手死死抓住明庐的衣服,一两滴寒凉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刺激得他睫毛不住打颤。
……他凌乱的发间,别着一枚玉蝉··秦牧再无二话,扭头对江循说了句“打好伞”,就把那发着烧的小家伙从明庐怀里接过,焐在自己的怀里,江循也单手除下了自己的外衣,裹在宫异单薄的身体上,帮他避风。
秦牧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门处走去··身心俱疲的明庐一进渔阳山门便卸下了心防昏厥过去,江循安顿他去休息,秦牧则坚持自己抱着宫异到了他自己的居所,将高烧不退的宫异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亲手为他换上干爽舒适的衣服,吩咐小厨房熬粥,又唤来他的专属医师为宫异诊疗身体,一通忙乱下来,秦牧的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江循端着熬好的粥进门来时,小家伙已经醒了,正迷迷糊糊地靠在一个软垫上,眼皮肿得厉害,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秦牧正用拧好的凉手巾把儿替他降温,见江循进来,他把换下来的手巾把儿递给了江循,自己则把羊脂玉所制的粥碗接到手里,一勺勺细细地舀起吹凉,待到一碗熬得稀烂的粳米粥已经可以入口时,他才夹了一箸清淡小菜,和着粥一道送到了宫异唇边:“来,张嘴,啊。”
宫异的唇色几近透明,蹭在床角,慌张地摇头··在一边的江循接过了秦牧手中的粥碗··他再受秦牧器重宠爱,也不能看着公子亲自动手伺候人吃饭,谁想到他刚舀了一勺,勺子还没伸到宫异唇边,那小家伙就伸出肉肉软软的爪子,干净利落地把一碗粥一点儿都不剩地打翻在了自己的身上。
低头看着自己一胸口淋漓流淌的粥迹,江循呆了几秒,随即果断转头,对秦牧真诚地提出了意见:“要不然先饿他两天”·秦牧好脾气地掏出自己的绢帕给江循擦身,随后又折回小厨房重盛了一碗,依样画葫芦地将粥吹温,送到宫异唇边,柔言哄着:“吃些吧。
吃些就有力气了·等你好起来,我就做个小玩意儿给你·……一个柳笛怎样”·宫异怯怯地看着秦牧,思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被柳笛还是被秦牧那双温柔的眼睛说服,乖乖地挪近身体,咽下那口粥,又咻地一下缩回原处,小仓鼠似的蠕动着腮帮子,眼睛里总算是有了几分活气。
江循把自己清理干净后,抱臂在一边围观这熊孩子接受投喂的全过程,觉得人和人之间果然是存在着所谓的差别待遇的··不过,摸了摸自己脸上寸厚的铁面具,江循释然。
也是,自己这副尊容,不吓着人家小孩儿才见鬼了··接下来的数日,秦牧都和宫异待在一起,那孩子一夜间亲人尽数死去,无依无靠,从一个世家公子一落到底,任谁都无法接受这般落差。
在彷徨无措间,他仿佛是只刚破壳的雏鸟,死死认准了秦牧,只有秦牧来喂吃的时才会张嘴,只有对着秦牧的时候才会说些话·其他的多数时候,他就像江循被囚时一样,呆呆地望着某样物件发愣。
宫异和明庐二人是薄子墟屠杀中唯二的幸存者·据明庐说,宫异在年祭前夜突发高烧,自己随侍在宫异身侧不敢离开,正因为此才躲过一劫·在目睹了薄子墟的惨景后,宫异大受刺激,只有明庐还算思路清晰,打点了些必要的细软宝贝,拿走了宫一冲尸首边丢下的骨箫天宪后,二人为免尸体腐化、引发瘟疫,将薄子墟付之一炬。
唯恐那姓应的卷土重来,两个孩子急匆匆地逃离了薄子墟·刚离开余杭境内,宫异的身体就再也撑不住,昏睡过去·明庐又不大擅长御剑,也不知怎的就昏头昏脑地撞到了渔阳来。
得知了此事,秦道元果断决定,将宫异送到殷氏去··父亲的决定让秦牧十分不解,带着江循去找父亲理论,认为此时宫异身心受创,起码得叫他修养好身子再议此事,但秦道元却一脸忧色地对秦牧道:“牧儿,我秦氏在六大世家中,论起实力排名尚在宫氏之后,若是我们收留宫异,招惹来那应宜声的报复,你说该如何是好”·这理由让秦牧语塞了。
他虽然单纯,但绝不愚蠢·宫异现如今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谁家接收,都有可能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见秦牧动摇,秦道元立刻循循善诱:“牧儿,殷氏家大业大,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族,理应负起照顾宫氏后人的责任,我们无需牵扯其中,可明白”·秦牧想到那满心依赖自己的小团子,想辩解些什么,但人情终究大不过事理,他没办法让整个秦家冒如此大的风险,只能垂首懊丧道:“……那么,父亲要请殷氏的人前来接履冰吗”·秦道元摇头:“为了安全起见,父亲会遣人送宫公子去。”
他早就算计好了·宫异是个不小的麻烦,如果和他的家人在薄子墟一并死了倒还罢了,可惜他活着,不管送到哪儿,都有可能引来灾患·现在殷氏是纪云霰当家,那女人年纪尚轻,却精明得很,如果好声好气地请殷氏派人来接宫异,他怕纪云霰婉言拒绝,不如直接送到殷氏山门下,这样一来,殷氏便再无理由推拒,秦氏也能顺理成章地甩去这个累赘。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在秦道元这般冠冕堂皇地打着“为了安全起见”的幌子时,江循隐在面具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冷笑··秦牧却听不懂这弦外之音,眼睛登时亮了:“那我陪着他一起去。”
秦道元一愣,正要拒绝,秦牧就缠了上来,目光澄澈闪亮:“履冰离不开我,我至少还能在路上照拂他一二·求您了父亲~”·秦道元怎么受得住他这般缠腻撒娇,只得胡乱允下。
离开了回明殿,准备回自己的居所,秦牧一路都在苦恼,该怎么向宫异提起此事,江循则抱着剑尾随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秦牧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向宫异说,就打算向江循讨个主意:“小循,你说,我该怎么同履冰提起此事,他会好受些呢”·江循挑眉:“被当做累赘这样送来送去,你怎么提他都不会好受的。
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最坏不过大闹一场,最后也不得不去·人在屋檐下,他不低头,只能磕死·”·这话说得忒直白,秦牧无奈地瞟了眼江循,口吻间是满满的不赞同:“……小循。”
江循伸手大大方方地勾住了秦牧的肩膀:“好好好,我不对·我不该嘴碎饶舌·……反正,你去哪里,我跟着就是了·”·第67章 回忆之人(七)·初听到自己要被送去殷氏, 宫异的反应倒是出乎江循预料的平淡, 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 淡定得一比那啥。
但在当夜,宫异就没了踪迹··在被送出秦氏之前,宫异作为宫家唯一的血脉, 出了任何事情,秦氏都担待不起·整个秦氏因此彻夜灯火通明,把渔阳山翻了个底朝天, 秦牧和秦秋都打了灯笼去漫山转着喊宫异的名字, 明庐快要急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到处乱转。
江循起初还跟在秦牧身边, 但后半夜时,他悄悄溜回了秦牧的居所··把门虚掩上, 那些远远近近的呼叫声统统变得不真切起来·江循背靠着门,双手抱臂沉声道:“宫公子, 出来吧。”
房内没有动静··江循抓了抓头发:“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去明天后天躲上一辈子两辈子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玩意儿,单手把玩了几圈:“阿牧现在正在外面找你, 这是他答应做给你的柳笛, 我趁他不注意顺过来的。
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把它给扔了·”·江循眼前有一方铺着绸布的书案,自己话音刚落,那垂坠着流苏的布角就古怪地鼓出了一片凸起··他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一把撩开了桌布, 桌下的黑暗处抱膝蹲着一只团成一团的小团子,黑亮亮的眼睛在偏暗的室内闪着钻石一样的光泽。
小宫异冲江循伸出了手,说出了自从来到渔阳山后对江循说的第一句话:“……给我·”·江循把人从桌子下拎了出来,那团子呆愣了片刻,就在空中胡踢乱打起来,失控的小兽般尖叫着:“我不走你放开我我不要走呜啊——”·江循身子结实,挨了好几下拳脚也无动于衷,他把比自己足足小了一号的人掂在手里仔细审视着。
小家伙大病初愈,挣扎不过几下就没了力气,泪水涟涟地瞪自己,不过那双小狗似的眼睛委实没什么杀伤力,只是宫异浑然不觉,还在很努力地瞪大,再瞪大··很快,江循就被他给瞪笑了。
宫异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绞着手喃喃自语:“我不想走·不会再有人对我这么好了·”·望着这患得患失的小家伙,江循狠着心往他心尖上戳了一刀:“你不能指望别人永远对你好。”
……但是,若是“别人”都是秦牧这般的好性子,那还真说不定··宫异怕冷地蜷作一团,他没有吃晚饭,躲起来的时候也只穿了件小小的单衫,这寒冬腊月的,那细嫩的小手冰凉彻骨,江循叹了口气,把他抱回床边,用一只手把他两只小爪子捏在掌心间焐着:“宫家只有你一个人了。
所以你更要活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宫异安静下来后,清秀懵懂的小脸还是很招人疼的·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不知其真正面目的人,细声道:“……我给谁看呢。
谁也不会愿意看我的,我是累赘,我知道·我就该死在薄子墟里·”·这般残忍的话,江循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当年他在秦氏的囚室里曾经生发过比这可怖百倍的念头,但现在的他,也算是过得安安稳稳。
……他还能再奢求什么呢··江循定定神,对宫异,同时也是对自己说:“你要活给自己看·当初欺凌过你的人,伤害过你的人,都要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们不能乱了你的心智·你可以暂时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寻求庇护,但有一天,你要变得比欺凌过你的人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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