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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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6)
·宫异眨眨眼睛:“会吗”·江循没有给他一个确凿的答案·月光从西窗中透入,照在两个年岁相差不多的小孩子身上,江循把那小东西搂得和自己并排而坐,顺便用揽住他的手按下他的脑袋,让他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家伙藏够了,哭够了,累够了,就睡下了··江循把秦牧做的柳笛悄悄塞入了宫异的内兜里,那个精致无匹的小东西,是秦牧耗费了三个昼夜做出来的,格外精细,柳笛表面上还雕着极微细繁复的花饰,一看就是花了心血的。
做完这个动作后,江循就这样坐在床沿边,把肩膀分给宫异依靠,就像在秦氏度过的无数个不眠夜一样,望着月亮一寸寸升到顶点,再一寸寸落下··宫异既然没丢,又已经同意到殷氏去,接下来的安排便是一帆风顺。
宫异才大病一场,恐怕不能御剑,秦牧见他心情低落,便向秦道元提议,一行人可以坐马车,装扮成一队来自渔阳的客商,游玩些时日,同时慢慢向朔方去,既能放松身心,也能掩人耳目。
待宫异心情和身体都好些了,再御剑送他到殷氏··秦道元本想着夜长梦多,速战速决,可又拗不过秦牧的撒娇·这次,秦家将消息隐瞒得很好,除了渔阳山上的内室弟子,谁都不知道宫异身在宫家的事情,若是大张旗鼓地送出去反倒不美,事后容易招致应宜声的报复。
衡量了一下,秦道元便允准了秦牧的提议,让秦氏法力较强的修士都扮作客商模样,护卫在几人身侧,法力更为高强的则在外翼隐藏,轻易不会现身··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知道要出去游玩,秦秋也闹着要去,最后,主仆五人合乘一辆马车,随着数车山参灵芝,轱辘轱辘地出了渔阳城。
·渔阳城外的景象几人很少见到,就连江循,数年间离开渔阳山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偶尔出去也是替秦牧到远方去参加些不痛不痒的茶会··时移事易,秦牧逐渐长大成人,秦道元也不再像当初那般忧心忡忡,近些年对他的约束也放宽了些,若还是像前几年那样把秦牧当掌心宝贝似的捧着,秦道元绝不会允许他就这样离开渔阳。
马车在路上行了七八日,经过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市镇·江循虽说在市井中混迹的日子不算长,但好歹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秦牧、秦秋、宫异和明庐来得如鱼得水一点。
很快,江循就成了五人之中无形的核心人物,几人溜出栖身的客栈买小吃、挑些没什么用但看着新奇古怪的小东西、给父母家人挑些精贵的礼品,都是靠江循讨价还价··江循脸皮厚,嘴皮活,就算哄不到那些老女干巨猾的生意人,把其他四个老实孩子哄得一愣一愣倒是没有问题的。
每天上街时,江循都会私自买下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等晚上悄悄塞入做好的锦囊里,分别塞在四人的枕头下,在第二日他们发现礼物后,还假模假式地作恍然大悟状:“啊。
对了·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小孩子如果懂事听话,就会有仙人派发礼物哦·”·靠着这么点儿小手段,江循成功换取了四个懂事听话不惹麻烦的小跟班儿。
江循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挺天衣无缝的,谁想三四天后,一早醒来,宫异的枕头下被塞了四个锦囊··江循明明记得自己前天晚上把这些锦囊分发给了他们四个人,但在注意到宫异的反应后,他的心里就有了数。
宫异把那没什么用的小玩意一样样珍惜地摆好,依旧是不说话,可一双眼睛里光彩焕然·他捧着那些精致的小锦囊到了秦牧面前,秦牧笑笑道:“今天我没有啊。
能不能送我一个”·宫异从中间捡了一个品相不错的小东西,递给了秦牧,又转到了明庐面前,挑出最好的礼物,塞到他怀里··明庐接过来,嘴角含了笑:“谢公子。”
江循靠着墙,等着宫异来给自己派发礼物,谁想小家伙看都不看自己,欢欢喜喜地往外走去,应该是要送礼物给秦秋去··……他怕是还记着那日自己把他从桌底拎出来的仇呢。
江循无奈地抓抓耳朵,笑叹一句:“熊孩子·”·同处一室的秦牧与明庐都心照不宣地一笑,他们不像宫异,宫异还是小孩儿心性,但是江循的小把戏,他们早就看得真真的了。
不过,如果能让宫异信以为真,认为有个只要小孩子听话懂事就能发礼物的无聊仙人存在,那也不坏··马车一路且行且停,几个孩子也玩得尽兴愉快··……直到那一日。
车队行到了一片树叶飘尽的枫林,江循撩开马车的布帘,望着窗外的冬景,车内的秦秋、秦牧和宫异人手一个火炉,银丝炭放在一个镶金的炭笼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释放着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窗外枫树的枯枝败叶,总让江循想到冬日的红枫村,也是这般光景··……不知道奶奶和阿碧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那个穿着琉璃白衣的人好不好。
江循正想得出神,便听远方飘来柔和深远的笙鸣,哀婉低回,声遏行云,声声低诉如同女子深夜的呓语,有林籁松韵之致,引人思绪万千,眉间生愁··江循不懂音律,只晓得好听,可才听了不到几句,身后的宫异就猛然跳起,脑袋差点儿撞上马车顶:“宫家人是宫家人在奏曲有宫家人的法力流动”·他满眼生了欢欣之色,撩起车帘,朝前张望,远远便觑见了一个人影,他兴奋到直接跳下了还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不顾那赶车修士的呼叫,撩开步子朝那坐在石上的人跑去。
然而,数步之后,他站住了脚··找寻到亲人的惊喜表情在宫异脸上一层层扭曲开来·从茫然无措的呆愣,到心如火灼的愤怒,再到栗栗发颤的恐惧,数十秒后,他才回过头去,拔足疯狂地向马车冲去。
然而跑出不到三步,他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眼前的人刚才还在十数步开外·他手中捏着一把铜色的排笙,一身天青色的褒衣博带,飘飘若仙,若不是眉宇间带着浓郁的媚气的话,他合该是个谪仙似的人物。
那人负手而立,笑得灿烂:“在下‘宫徵’代门主应宜声,见过宫十六少·”·第68章 回忆之人(八)·在短暂的呆愣后, 宫异心下一横, 冲着那已经停靠在一棵老枫树侧边的马车大喊:“跑你们别管我快跑”·应宜声轻轻吹了声口哨:“……这可由不得宫十六少了。”
随着那声轻快的口哨, 马车的车轮被齐齐绞断,沉木的厚重车轮和一层层密实镶嵌在车轮边缘的铁辐条,向四下天女散花般炸裂开来··马车陡然失稳, 狠狠朝下一堕,秦秋猝不及防一声轻叫,秦牧立刻抱住了她的脑袋, 轻柔地捏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江循则将车帘挑开了一条缝隙, 没想到他刚刚揭开帘幕,就有三四道黑影从他眼前疾风般掠过··马车外传来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嘶鸣·那些灵力高强的修士们, 竟然像是鸡仔一样,被应宜声注入了灵力的枫树枝绞缠住了脖颈, 风干的腊肉一样被挂在树杈上,痛苦地捏紧那勒紧咽喉的树枝, 想要调集灵力,却被应宜声控制的枫树枝刺破皮肉,属于应宜声的灵力流侵入了他们的身体, 在他们的灵脉中乱窜一通, 搅得他们根本无法聚气。
他们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待宰牲畜,只能无力地在空中蹬动双腿,眼内充血,眼珠爆裂,狰狞如厉鬼··嘤嘤嗡嗡的惨鸣声, 让秦秋更加兢惧,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任谁都始料未及,她偎在秦牧怀中,颤声问道:“……哥哥,外围那些人呢父亲派来保护我们的人呢”·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一边用肩膀死命顶着要往外冲解救宫异的明庐,一边调集灵力,感知四周的灵力流动。
探察之下,江循的心如坠冰窖··没有那些强悍的灵力全部消失了·江循犹记得,在渔阳山中初遇宫异时,秦牧上前查探情况,就有无数戒备的灵力逸散开来,没道理情况都如此危急了,那些人还浑然不觉·更让人心寒的是,江循探知到,整片枫林的树木、土地,哪怕是蛰伏的昆虫、败落的腐叶,都附着着一股未知的灵力,使得这方圆十里内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在那神秘来客的控制之下。
·这是一个怪物马车中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他谈笑间的一挥手·他们居然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走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面对着这般修罗地狱似的惨景,耳闻着悲惨的嘶叫和口吐白沫的声音,应宜声笑容明媚如早春萌芽:“宫十六少,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了他们。”
灭族仇人就在眼前,宫异想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但是应宜声的灵压太过强大,在这样一个怪物面前,他甚至连动一下手脚都做不到·视线在应宜声和那激烈挣扎的众位修士中看了个来回,宫异强行忍住已经泛到喉咙口的血腥味,哑声道:“……你问便是。”
应宜声蹲下身来,那自然天成浑如璞玉的容貌,让他本来带了挑逗意味的动作丝毫不见猥亵之意·他修长的手指摸索上了宫异的喉咙,指尖在那还未发育成熟的小小咽喉处上下擦动,唇角漾起的笑容带着尔雅又肮脏的诡异气息:“你的父亲,我的师父,宫一冲,他现在何处”·宫异只一怔,下一秒便被滔天的怒意侵蚀了理智,身体被压制着锁在原地,可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一拳挥在眼前人脸上的冲动,在内火沸腾间,他的嘴角开始溢出血沫,热泪止不住地往外淌:“应宜声,你杀了我父亲,让他身首分离,你还敢问我他在何处”·应宜声微微挑起了眉:“那宫十六少,你要去哪里难道不是去寻你的父亲吗”·宫异气到口不择言,破口大骂:“我上哪里再去寻我的父亲若你真想要见我父亲,引刀自刎便是宫氏上千亡灵,都等着来找你算账”·应宜声却对他的诅咒充耳不闻,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原来你是被他们扔下了。”
说着,应宜声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宫异的咽喉,微微收紧,气道被闭锁的窒息感,令宫异一瞬间头皮发麻·应宜声那如春风般和煦的声音轻缓地拂过他的耳畔,呼出的风却带着酷烈至极的冰冷气息:“那我就送你一程,让你给你父亲先探探路,可好”·热血一股股冲上宫异的后脑,让他满脑都充塞着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他眼前一道又一道阴影压了上来,但是,数日来都压在他心头的大山却轰然坍塌。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应宜声不会放过自己的··被挂上枫树枝的几名修士已经不再挣动,咸鱼般被垂挂着,尸首随风轻轻摇摆,宫异不忍再看他们,他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马车,随即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没有一个人出来,太好了··但是,被扼断喉管的压迫感却迟迟没有到来,·宫异正在纳闷间,突然听到应宜声含笑的声音:“……看来,相比于这些杂鱼,十六少更珍视那马车中的人,是吗”·宫异心头一沉,猛地张开了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那马车的蓝色布帘被挑了起来。
秦牧纵身跳下了马车··江循在马车里也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知道来人是谁后,就绝了跳出去与其一搏的念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心拦着几近发狂的明庐,不叫他跳出去送死,却没想到秦牧会突然动作。
等江循想抓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秦牧现了身,江循狠狠磨了磨牙,回身对躁动不安的明庐和秦秋道:“我随公子一起下去·你们两人好生在这里呆着”他盯准了明庐,“尤其是你别胡乱跳下去逞英雄添麻烦”·秦秋瑟缩在马车一角,小声道:“循哥……哥哥他……”·江循的手捏在蓝色布帘的一角,细看可以发现他的拳头在颤动,然而他还是放柔了声线,温言哄道:“别忘了,应宜声不杀别派之人。”
说完,他也从布帘钻了出去··秦牧和江循一前一后地向应宜声所在的地方接近,脆干的枫叶在二人靴底咔嚓咔嚓地爆裂开来,化成细碎的粉末·秦牧壮起胆子,想要故作声色俱厉的样子,可一出口,仍是往日那温柔到有些软弱的声线:“应……应宜声,是吗我是渔阳秦氏的秦牧,我想请求你,饶了宫异一命吧。
宫氏已经被灭族了,你就算同宫氏有泼天的仇恨,也牵连不到一个七岁小孩的身上”·江循没有吭声,此时也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把手压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出马车时的那些话,自然是哄秦秋,好叫她安心的,谁知道这个魔头杀红眼后会做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况且,那几具秦氏修士的尸身还挂在树枝上随风摇动,要江循相信应宜声是什么善男信女,绝无可能。
应宜声听了秦牧的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放肆地大笑出声··一整片枫树林中,回荡着他放纵无羁的笑声,回音在树间磕磕绊绊,竟也撞出了一地凄凉之意。
笑够了,应宜声瞟了一眼秦牧,只这一个动作间便有百媚横生:“……灭族宫氏”·秦牧小小的眉头拧了起来:“难道不是”·应宜声却不再回答秦牧的问题,转过头来,抬手掐住了宫异的下巴,一双流光转波的眼睛盯紧了他,口气中似有无限的遗憾与叹惋:“十六少,你要知道,本来,我同宫家的仇怨,仅仅是家务事而已。
师父却这样冤枉我,要把宫氏灭门的罪名栽到我一人头上·既然他这么想要我应宜声变成众仙派之敌的话,我也只能如他所愿了·”·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宫异顿觉呼吸困难,想叫秦牧快些跑,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应宜声在他耳畔打了一个响指··响指声脆亮地响过后,他就像是被风骤然刮起的纸鸢,身子直掠向了一侧的树干,只听得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和一声惨烈的喊叫,宫异便滚落在地,小小的身影伏在灰土中,没了声息。
在宫异刚才站立的地方,掉下了一只精致的小柳笛,应宜声丝毫不在意,一脚踏上去,那柳笛便被踩得开裂了··他嫣然笑着,转头看向了送上门来的秦牧和江循。
他刚才的话,二人都听在了耳里,心中不禁大惊··疯了这个人真的疯了·江循用胳膊挡在了秦牧的身前,护着他一步步向后倒退。
应宜声站在原地不动,笑意盎然地看着两个小孩子避自己如避野兽毒虫般地谨慎后退·他腰间所缚、宽松潇洒的博带在风中飘荡,那通身的仙家气度,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他的身后,挂着三四具已经逐渐僵硬的尸首,倒卧着一个生死不知的孩童··现在,这个人的目光,锁定在了秦牧和江循身上。
江循心中的不妙预感升腾到了一个顶点,他暗暗调动着体内的灵气,让灵气沸腾着流遍了他浑身的筋脉,在状态调整到最佳时,他凑在秦牧耳边,咬牙道:“跑·”·秦牧坚持:“我不能丢下你一个”·江循咬牙切齿:“别他妈拖累我”·说完这句话,不等秦牧再答话,他便一脚踹在了秦牧的后腰上,让他整个人直接飞趴在了马车边沿,自己则回过身去,倾尽全身之力,一掌反推向了应宜声。
可惜,应宜声一动不动,面对着江循,唇角带笑地赞道:“勇气可嘉……”·然而,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在他面前三尺开外就陡然掀起了一阵旋风,将地上的叶片尽数朝他脸上刮去·应宜声丝毫没有防备,被吹了满脸的尘土碎叶。
这一击看似轻松,却是江循刚才趁着应宜声和宫异对话中,冒险将一个小型的风阵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了应宜声布下的结界之中··他本来冒着应宜声很有可能会发现的风险,谁想到,在他的灵力真正和应宜声的灵力交缠在一处时,他才发现,自己与应宜声的灵力之间居然存在着某种奇异的契合性,是以江循才能神鬼不觉地在应宜声的眼皮下埋下这个风阵。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迷了应宜声的眼睛后,江循掉头抱起宫异,才向马车方向冲去,秦牧已经将秦秋和明庐接出马车,准备御剑,三人只等着江循脱险,江循怀抱着宫异跳上了秦牧的剑身,正想说一句快些走,就被一阵席卷的飓风刮得站立不稳,竟从升到半空的剑上直接跌下,怀中抱着的宫异也被摔脱了手。
他控制不住地在地上狼狈翻滚了数次,直到肋骨被人踩住,并毫不留情地一脚踏碎··江循咬牙硬生生撑过了这一波痛,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秦牧他们有无脱困··这一看之下,他的心一下堕入了万丈深渊。
应宜声的左脚踏着自己,他的右手,正扯着口角流血的秦牧··马车的蓬顶被掀得飞起,马四脚朝天,被暴走的沙石击中了腹部,那里被划了一个长约一尺的血口,马肠子哗哗地朝外涌着,它不住踢腿嘶鸣,很快,那垂死的马蹄便沉重地落在了一侧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明庐的脑袋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即便血肉模糊地昏厥过去,人事不知·相对之下,秦秋反倒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蓬乱着头发,跪坐在地面上,面对着眼前淋漓的鲜血与绞死的尸首,拼命用小手堵住自己的嘴,好叫自己不哭喊出声。
……最糟糕的是,风掀去了江循的面具··应宜声用空出来的左手抹去脸上的一丝污迹,低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江循的脸,又和右手上提着的秦牧仔细作了一番比照,问江循:“……你是他的影卫”·江循把脸偏到一边不吭声。
应宜声踮起左脚脚尖,在江循已经塌陷了一块的胸腔上游移,选准一个下脚点后,便用力朝下踩去,又是一声骨骼折断的闷响,在剧痛中,江循模糊了意识,只短短哼了一声,双手将地面抓出了一片翻卷的泥土。
应宜声的口吻里多了些赞许:“秦家主竟然能找到这般忠诚的影卫,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越发对江循感起兴趣来,俯下身来细细看他的脸,但是,一个细弱的哭腔打断了他的品鉴和赏玩:“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哥哥和循哥吧”·应宜声有些不满地抬起头来,却见那说话者是个可人的小姑娘,就不由得微笑起来,并不说话,用一种充满趣味的目光上下审视着她。
秦秋忍受着他的目光,膝行几步,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脸来时,眼中氤氲的雾气和微颤的唇角,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求求您了·我拿我的命来换他们,我可以拿我的命……”·应宜声突然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他的足尖再次在动弹不得的江循的胸口游移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可不能让这样漂亮的小女孩在我眼前哭啊·”·秦秋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是,就在下一秒,应宜声便把她的希望全盘打了个粉碎:“小妹妹,我不要你的命。
我只要你做一个选择·——若是你哥哥,和你循哥,一定要死一个,你选让谁死呢”·第69章 回忆之人(九)·秦秋伏在地上没有动, 江循清晰地看到, 她莹白如玉的小手在地上抓出了两团泥土。
细碎冰凉的灰泥从她指缝间挤出细小的几线, 配合着她发青的手背,说不出的可怖··应宜声把江循也从地上抓起,双手袖口里各滑出两柄短刀, 两道冷锐的寒光横指在二人的颈间,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刺得秦秋的身体抖如筛糠。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秦秋发出了细小的嘶呜:“让我死吧……求求你, 让我换他们……”·她颠三倒四的话像是一把小针直往江循的心里揉, 他睁开被血模糊了的双眼,看了一眼身侧浑身无力的秦牧, 嘴角咧开了一个有点痞气的笑。
……影卫不就是做这种事的吗··江循红了眼睛,将自己的脖子朝刀刃上狠撞了过去·应宜声却迅速调转了刀身, 江循的咽喉直直地撞上了刀背的位置,顿时上半身就软了下来, 跪趴着干呕不止。
应宜声摇头啧啧感叹了两声,就又把目光转向了秦秋:“这儿可是有个一心求死的人呢·你说,我要不要满足他的心愿”·秦秋僵硬地抬起头来, 呆滞地盯着瘫软的江循。
江循眼前金星飞旋, 但他的脑子却清醒了过来··秋妹不可能会选自己··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选自己··既已经知道结果,他反倒心静了,挣扎着朝秦秋的方向伸出了右手,玄色的袍袖滑落, 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应宜声不解他的动作,哂笑一声:“怎么想要向你的小主人求救吗”·江循的额头在刚才磕出了一个巨大的血口,汩汩的血涌入他的眼睛之中,渍染得他满眼血红,他不吭声,把右手张开,好让秦秋看清楚,也好让她早下决断。
……看清我的手,我不是你哥哥··做出这个动作后,一股奇异的放松感弥漫上了江循的心头··……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再也不用顶着这张脸在人前装成另一个人,再也不用强迫自己去修习那些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仙法··能死在一个和红枫村有些像的地方,已经是他江循莫大的幸运了。
秦牧此时也恢复了些意识,在分清眼前是何情况后,他朝着秦秋拼命摇头,目光中满是痛色:“小秋我欠小循太多了,我不能再欠他一条命啊”·秦秋的目光在秦牧和江循之间来回逡巡,原本还带着些光亮的眸子渐渐结成一潭死黑。
应宜声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头越埋越低,她的小脑袋最终碰到了结霜的地面,似乎要把自己整个扎入土地中··应宜声刚想发声催促,就听到一个细弱到几近不可闻的声音:“循哥,对不起。”
……结局已定··江循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想要笑,喉头却像是被泛着血腥味的硬块堵死,他呛咳了两声,就被应宜声揪着头发强行昂起头来,脆弱的咽喉被逼着完全暴露在了那寒光弥漫的刀刃边。
应宜声劈手将右手上抓着的秦牧丢出,紧跟着一个灵力丰沛的掌风,秦牧被打出了三丈开外,身体在地上翻滚中,口中就有滴滴血水渗出,秦秋惊叫着起身想去扶秦牧,应宜声便用右手对准了她,言笑晏晏道:“睡吧,小姐。”
他话音刚落,掌心内催动的灵力就压过了秦秋,洪水般的灵流铺天盖地地涌来,逼得她顷刻间就没了意识、昏厥过去··应宜声提着江循的头发,凑在他耳边慢声低语:“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放心吧,我敢保证,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
知道死期将近,江循反倒提不起劲发怒了,他望着应宜声,唇角勾起一个带血的轻笑:“……那还真是谢谢了·”·应宜声笑答:“不客气。”
江循闭上了眼睛,感觉那冰冷的锋刃切过了自己的咽喉·应宜声下刀很慢,像是不舍得把这般美丽的艺术品,一点点地割破颈部表层的皮肤,沿着肌理的方向斜向下缓缓发力,竟过了许久也没能切到喉管,江循索性开始默念静心诀,不再想虚妄的生死之事。
一切就在刹那间发生,锋端已经切入江循喉部的匕首陡然向外一撤,一破空之声倏然穿耳,尖刃嘶鸣处枯叶削落,片片坠地··很快,皮肉撕裂,刀声见红··抓着江循的那股力道骤然松开,他跪倒在地,缓了数秒,却不敢抬头,望向那刀声终了的地方。
……不要··……求求你,杀了我就可以,不要……·半晌后,江循鼓足了勇气,睁开了双眼··秦牧上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眉眼间光华已散,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他手中还紧握着阴阳,灵力已经调集完毕,本来是打算来救江循的,而现在,其上流转的光辉已经崩溃流散··江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到秦牧身边的,那锋刃细薄的短刀整把楔入了他的心脏,但因为刀刃太薄下刀太快的缘故,血还未能涌出。
江循不敢动他,只敢跪在他身侧,腰背因为过度的痛楚深深佝偻下去··他哭不出来,他望着那从秦牧后背穿透而出的刀尖,眼眶发酸,心口像是被铁制的重锤一锤锤砸成了肉酱。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应宜声已经坐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好整以暇地玩弄着另一把短刀·江循双手撑地,迷茫地四下看了一圈,许久过后才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了应宜声身上。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呓语:“……不是说杀我吗”·应宜声挑起了一边眉毛··江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额头、胸口和咽喉的伤口已经痊愈,但血迹还在,他的脸如同森罗无常一样血光淋漓,他的目光也一样闪动着血色,嗓音越压越低:“秋妹明明选的是我……为什么……”·应宜声用刀尖拨了拨耳垂,满眼的好奇,仿佛江循问了个很是愚蠢的问题:“我杀你一个影卫,有何用处”·江循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应宜声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表情,整副身子柔若无骨地贴靠在近处的一根枝杈上,反问道:“我杀了你,秦氏会举全族之力追杀我吗显然不会啊。
如果我只杀了你,我师父想叫我成为众仙派众矢之的的愿望,不就落了空吗”·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从一开始,应宜声就根本没想杀自己·江循颤抖着手指指向了昏迷在地、脸上尚有未干泪痕的秦秋:“那你为什么要让她选”·应宜声用刀刃贴着自己的脸,笑眯眯地:“逗她玩玩儿。”
说着,他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对江循笑道,“顺便,就像我刚才说的,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在这片枫林里做出的选择·不管最后你们俩最后谁死了,她都脱不了干系。”
江循胸腔中气血翻腾,正欲发作,就见应宜声媚然一笑,从树上纵身跃下,一身秀美飘逸的天青色长袍随风猎猎飞舞·他竟然能不依凭任何东西,飘飘然虚踏在半空中,他瞄了一眼已经一动不动的宫异,便把目光转向了江循,像对待一个老熟人似的亲昵招呼道:“小家伙,有缘再会。”
江循一把抢过秦牧手中的阴阳,抬手向应宜声所立之处投去,但那人轻巧一闪,便是影踪全无,阴阳投了个空,像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伞一样狼狈滚落在地··江循大口大口地喘气,静谧的树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静得他心中烦乱,静得他想用阴阳捅入自己的心脏。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牵住了他的裤脚,小幅度地拉扯了一下,江循才如梦初醒,回过身去,将秦牧拥入怀里,双手慌乱无措地拢住他的手,不住地呵气,想要留住他的体温,可他惊恐地发现,秦牧手掌中残余的温度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流泻。
秦牧笑了一声,随即呛咳起来,他体内的刀在他逐渐衰弱的心脏再一次切出了深深的口子,他该是很痛,但眼神还是带着一股叫人心安的温柔··他苍白的薄唇间吐出几个字,字字含着由衷的欢欣:“小循。
你没事,真好·”·江循用力擦了擦发酸的眼眶,一把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声音沙哑:“走·我们去看大夫·”·说到“大夫”两字,江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把秦牧放在了一棵还算干净清爽的枫树底下,返身去将自己遗落的剑和阴阳一并取回,毫不手软地一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如突泉一样一跳一跳地往外涌,可江循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以往,秦牧炼器时若是受了些小伤,江循都会一边骂骂咧咧地一边说他不小心,一边小心翼翼地切开手指给他疗伤,每次秦牧都怪不好意思地红着小脸说,小循,用不着,自己能好。
这次,他光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了··江循珍惜地护着自己血流迸溅的伤口,拎着剑,快步来到了秦牧的跟前,把手腕凑在了他的伤口处,故意把声线调出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别客气,多多地用。”
秦牧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江循的手臂,往下压去:“小循,没用的·你的血治得了伤,救不了死·”·江循控制不住一巴掌拍在了秦牧的脸上:“死什么死哪里就死了”·他根本没有用力,可秦牧的脸竟然被他扇得偏向了一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正了回来。
江循突然觉得很冷,剜心刺骨地冷,他不管不顾地抱起秦牧,朝着他们的来路走去:“……走,我带你去附近的仙派·我救不了你,一定有人可以。”
马车已经报废,江循此时浑身无力,注意力难以集中,浑身灵力四散冲撞,连最简单的御剑都做不到,他只能抱着秦牧,咬牙一步步朝前路走去,朔风迷蒙,将大片的枯叶卷起,蝴蝶似的围绕着二人翻飞。
只要不拔掉他胸口的刀,就还能再拖些时候……一定可以再拖些时候……·江循不敢跑,他怕颠痛了秦牧,只大步地朝前走·秦牧依偎在他怀中,衰弱得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像是黑云压城前的阴翳:“小循。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江循粗暴道:“滚,我不听·有什么事情等你好了,你自己去做·老子才不帮你·”·秦牧伸手揪住了江循的领口,一字一顿道:“求求你,代替我,做秦牧。”
江循站住了脚步··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撕裂般的风声在林间枝头上穿梭,尖锐的风啸声像是一把把镰刀,在枫林间游荡,搜刮着最后一丝可以掠取的生命。
捏在江循胸口处的拳头越来越用力:“小循,我父母……咳……不能失去我·他们会疯的·”·江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后,权当他是痛极时胡言乱语,继续拔足向前赶路:“你让我管秦道元叫爹,我宁肯去死。”
那拳头猛地向下一拽,江循险些没走稳,一个踉跄过后,他埋下头,看着怀里目光凄然的秦牧,即使到了这般地步,他的眼中也满是动人的悲悯:“小循……你听我说。
我,我死了,你该怎么办你能去哪里”·江循咬了牙:“你再说一个死字给我试试看”·秦牧却没有住口:“我了解父亲,也了解你。
如果我死了,父亲……父亲定然会迁怒于你……若是你回到秦氏,他有……有可能,会叫你陪葬……若是,你就此离开,我父亲定然会更加恼怒,一定会,会倾秦氏之力找到你,他若是发起狂来,是,是很可怕的……”·江循哑然。
是啊,正主若死,他这道影子算什么顶着一个已逝之人的面容,属于自己的脸再也找不回来,他还能去哪里·江循的喉咙被酸涩感堵得几乎不能呼吸:“我愿意做你的陪葬。”
闻言,秦牧的手竭尽全力地揪紧了江循的衣服,江循一瞬间几乎丧失了呼吸的能力:“江循若是我父亲找到你的祖母该如何是好”·这般激烈的动作和言语扯到了他的伤口,秦牧低低地唔了一声,口角有血泡冒出,而那柄短刀加诸在秦牧心脏上的痛苦,此时也全数压在了江循的身上,折磨得他浑身冒汗,四肢麻凉。
祖母是江循最后的软肋,几乎是在听到“祖母”二字时,江循在眼眶中徘徊许久的泪就落了下来,胡乱摇头道:“我做不来我才不要做秦牧,听着,你不能死秦牧你给我听着秋妹不能没有你,她在家里很艰难了,如果你死了,她该怎么办”·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秦牧咧嘴苦笑:“是啊,她已经,已经没有我了,再没有你,她该怎么办”·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江循眼中滚下,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被秦牧说动了。
他不想变成秦牧,然而,秦牧说得很清楚,自己不替了他的身份,就必死无疑,还有可能牵连祖母和阿碧,连秦秋以后也是孤身一人,再无一个能够真心疼爱她的依傍··江循并不想因为秦秋的选择而责怪她。
亲情的纽带固若金汤,此事若是出在自己身上,要他在祖母和秦牧的性命之间做出抉择,江循恐怕也会在一番痛苦的挣扎后,选择前者··一切的一切,都逼着江循不得不做出选择。
只是,他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游丝般的希望,争辩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应宜声不是傻瓜,他要是对外宣称他杀的是秦家公子……”·秦牧闷闷地低声笑了:“小循,咱们两个这般相似,他之前,从未见过我们,他拿什么证明,他杀对了人。
谁知道我们今天,有没有,有没有置换身份……”·江循负隅顽抗:“你忘了,我的右手腕上没有你的朱砂痣……”·闻言,秦牧的目光更加柔和,但眼中朦胧的阴翳也越发浓重,仿佛已经死神的羽翼覆上了身躯:“小循,我,我不是说过吗,你的能力,不能救死,但能疗伤。
你切下我的右手,设法接在自己的手上,就……唔”·心口处锐利的痛让秦牧控制不住地把身体向后倒仰去,腰部猛往上挺起,身子拧成了一座拱桥状,等缓过这阵撕痛后,他重新软在了江循怀里,目光一点点涣散开来:“抱歉,小循,吓到你了吗”·江循别过脸去,不让秦牧看到自己脸上交纵的泪水:“滚。”
然而秦牧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死亡来临时,那从心底深处泛出的恐惧任谁都难以承受,秦牧的眼角闪耀出了一抹泪光,但他努力睁大眼睛,把唇角扬得高高的,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害怕:“小循,我放心不下你,也放不下小秋。
我,我想,想把我的精魂寄在你的右手上,这样,还能时常跟你,说说话……”·江循咬紧了后槽牙,尽量不让自己声音中的哭腔那样明显:“胡说精魂不全,你连六道轮回都进不了”·秦牧把脑袋靠在了江循的胸口:“如果能,陪着你,陪着小秋,我,何须进什么六道轮回。”
坐着马车进入枫树林时,江循还浑然不觉这路是这般的漫长,他抱着秦牧,走得神智昏乱步履蹒跚,耳畔响着秦牧断断续续的叮嘱:·“阴阳,就归你了·我的金丹随身体毁去,它就是无主的仙器,你,你也用过它,只要你把血滴在上面,它应该会……会认你做主人的。”
“以后,记得改口·不要叫‘秋妹’了,叫‘小秋’……”·“小循,对不起,从一开始,就麻烦你了……”·不知什么时候,那絮絮的话声断绝了,怀中人的手在不断的奔走中,缓缓向一侧滑落下去。
江循急忙抓住了那纤细的手腕,捏紧了不准它跌落下去··他在林间迷失了方向,可他仍在奔走不停,抱着秦牧逐渐冷凉的尸身,直到脱力地跪伏在地··秦牧的双目微合,很是安详。
江循跪在地上,凝视着他安然的睡颜,面容麻木地一颗一颗将自己的纽扣解下,随即握住了那把短刀刀柄,飞快地抽了出来··应宜声下手极快准稳狠,钉入的伤口只有一线粗细,江循拔出的速度又足够快,伤口处破损的皮肉很快合在了一处,竟没有多余的血渗出,秦牧的衣服上竟只有几星斑驳的血迹,且并不明显。
江循小心翼翼地除去了秦牧身上的衣服后,跪在他的尸身边,又沉默了很久··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在冬日的枫林间沉默相对了一会儿后,江循才起身,把两人的衣服都拿远,确定溅出的血不会弄脏衣服后,他才拿起应宜声的短刀,在自己的手腕和秦牧的手腕间比较了一下,选定了一个合适的切割点。
秦牧已死,自然是没有知觉,但奇异的是,切下自己的手腕时,江循也没有觉得有多么痛··比之当年洗骨伐髓之痛,江循觉得这还好··他颤抖着把断腕处涌出的血滴在了秦牧同样空空荡荡的右手手腕上,随后把自己的手接了上去。
由于秦牧本人没有自愈的能力,江循的血,也只能叫那只手勉强接合在断肢之上,内里的骨头是连接不上的··不过,只要做好表面就够了··把秦牧的手依样拼贴在自己的断腕处时,江循满眼呆滞地望着那恐怖的创口以可怖的速度弥合起来,断裂的骨茬也严丝合缝地同那只并不属于自己的断手接连,缠绕,再生。
一刻钟后,江循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指,他的手腕内侧多了一枚鲜红的朱砂痣,而他的脑海中也响起了一个温柔而带点疲惫的声音:“小循·”·——自己只有同意接受这只手,他的身体才会与这只手连接起来。
江循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他双膝跪地,用枫树叶掩埋了这一带留下的血渍,也就此掩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等到来年春天,万物再生,这些被血染污的黑泥,或许会比其他地方多生出一片花草来。
江循郑重地为秦牧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自己则像以往玩闹嬉戏、置换身份时一样,把那件属于秦家公子的玄衣红袍穿上了身··为了掩饰胸口衣服上的刀痕,江循索性顺着衣服上被刺破的刀口方向又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装作是被灵力撕碎的模样,又用刀刺破了自己原先的衣服,与秦牧胸口上的刀伤平齐。
做完一切伪装后,江循弃了应宜声的刀,怀拥着秦牧的尸身,朝着马车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他冷静得过了头,冷静得仿佛他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一般,直到一队人马的足音向他靠近,江循才抬起头来,木然地望了他们一眼。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忘了,他们已经到了东山玉氏管辖之下的地面··在大片大片的枫树边,立着一群身着琉璃白衣的人·为首的一个神色冷淡,似乎万物都不能进入他的眼中,腰间有一柄仙光流转的佩剑,衬得他更加英武逸然。
自从接到红枫林有异常灵力流动的通报,玉邈就率了一批玉氏弟子马不停蹄地赶来,进入红枫林后,他们先找到了昏迷的秦秋及明庐,还有小腿骨折的宫异,玉邈留了人手,叫他们送几人去东山疗伤,自己则带了其他人前来搜林,查看还有没有幸存之人。
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出来执行任务的玉家九公子,现如今已经褪去了稚气,足可独当一面··江循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俊逸少年,神情淡若无尘··玉邈迎上前来,一眼就看到了江循怀中的秦牧。
和江循一模一样的极美面容,让玉邈都不禁怔愣了一下··他想到了数日前,在年会祭祀前,自己在山路上见到的那个戴着假面的孩子,心中一凛,不可置信地问:“……他……便是江循吗”·江循点头。
玉邈的脸上隐隐生了怒意··他只听过,秦家公子收了一个小厮,甚是爱重,名为江循,与当初自己在红枫村唤自己九哥哥的小孩儿同名·知道江循的名讳后,玉邈便有些在意,可是总找不到机会同秦家公子私下交谈,也很少在茶会等正式场合中见过那个小厮,因此也只能在心中记挂着。
现如今,看清了此人与秦牧一样的容貌,玉邈胸中简直是气血翻腾··他能确定,秦家公子只有一个孪生的妹妹,此人与秦家公子这样相似,哪里是个小厮,分明是个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去死的影卫·而除了洗骨伐髓这一古老禁术之外,再没有别的术法能将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如果,如果此人真的是当初那个亲昵地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无邪的小家伙的话……·玉邈强行压制着心头的怒火,沉声问:“他受伤了”·江循深吸了一口气。
为保万全,当年秦道元将江循的声音都做得与秦牧一般无二·江循听到,自己用独属于秦牧的声音缓缓道:“……不,江循他死了·”·说出这句话后,江循的身体便如土崩瓦解般向前栽倒,扑在了玉邈怀中,没了意识。
……他所渴望和期待的幸福,永远是水中之月,空里之风··……作为秦家公子,他再也回不去红枫村了·永远··第70章 钥匙(一)·和洗骨伐髓那次如出一辙, 江循本来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做到了。
·此次枫林截杀中, 宫家唯一的骨血宫异侥幸逃过一劫,秦家数名修士却死无全尸,此等暴行, 终于令其余五大仙派坚定了联合讨伐应宜声的决心··在世人眼中,此人已经杀红了眼,原本一个法力刚突破金丹期的普通门主, 竟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得到如此大的进益, 只有一种解释,此人暗地里修了魔道。
他由正道入魔, 还如此肆意妄为,若不及早讨伐, 正道的声名就会被他败坏殆尽··但是,对于应宜声是否入魔一事, 带人去枫林中查勘过情况的玉邈提出了异议·他能感觉到,在枫林四周结下的是再精纯不过的正道灵力,应宜声若是堕魔, 所用术法该和以前大不相同才对。
众说纷纭, 众声喧哗,所有人都在讨论应宜声这数典忘祖、背德狂妄的正道逆徒,而在此次枫林截杀中死去、被秦氏动用禁术改头换面的影卫江循,则被当做一桩不大光彩的密辛,不再为人所提起。
……没有人怀疑死的是秦牧, 没有人相信江循会有这样泼天的胆量来做这偷梁换柱的勾当,就连秦秋也是这样··——她选了让江循死,于是江循死了,哥哥活了下来。
很残酷,也很合理··所幸江循还不是一个人,秦牧的精魂留了下来,就在他的右手之中,只是最初的几日,由于精魂撕裂造成的痛楚和疲惫,让秦牧很难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他常常昏睡一阵醒来一阵,只要一有意识,就陪着江循说话。
与之相反,江循却很清醒,回到渔阳山的十数天中,他在书房中闭门不出,翻阅古籍书典,日夜不歇,前来安慰他的秦道元夫妇也被他拒之门外··江循所表现出来的古怪丝毫不让夫妇二人觉得奇怪。
在他们看来,自家孩子重情尚义,那江循陪他度过了三年光阴,就算是条猫狗,突然横死,主人也该伤心些时日·秦道元原本还打算留下“江循”的尸体,仔细研究一番他自愈的秘密,可见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哪敢留下那尸身,权衡再三,还是把“江循”下葬了,办还办了个简单的祭礼。
但看爱子依旧闭门不出的样子,秦道元唯恐他这样伤心苦熬下去会坏了身子,便嘱咐人精心煮了上好的汤药日日送来··江循除了这些汤药之外,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大约过了半月光景,某日夜深之时,江循正翻着书页发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江循还以为是来送汤药的嬷嬷,便顺从地走去开门,没想到开门后,一个纤瘦的小小身影跌入了自己怀里··手下头发如云雾般柔软,让江循原本冷硬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小秋,怎么还不睡”·温暖的气息有些急促地喷吐在江循的前胸,但她的鼻尖却冻得通红,顶在胸口,那丝凉意也随之沁入了江循的肺腑间。
江循听到她讷讷道:“哥哥,循哥来梦里找我了·他要我为他偿命·”·江循:“……”·应宜声说得不错,秦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江循,在枫林中的选择,将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江循将小家伙抱入书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属于秦牧的右手,把她扣错位的外袍纽扣一粒粒解开,又一粒粒系好:“循哥他那么疼你,不会到你梦里吓唬你的·”·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秦秋的眼睛宛若天外的星辰,在他怀中闪亮:“真的吗”·江循笑着摸她的后脑勺:“当然是真的。”
秦秋垂下了头:“哥哥说谎·我害死了循哥,循哥一定恨透我了·”·江循无法解释,索性闭上了嘴,继续抚摸她的头发·他的指尖燃起了一道光,这道光没入了秦秋的头发,一丝丝渗透入她的后脑之中。
秦秋根本察觉不到,赖在江循的怀抱里,纤细的手指捏着他胸前的衣服,一言不发··一侧明亮的桐油灯爆出了一朵灯花,轻轻的一声响动,便惹得她身子一颤,靠江循靠得更紧了些:“哥哥,你不能离开我。”
江循用额头抵在她浓密漂亮的黑发间:“当然,哥哥陪小秋一生一世·”·他用右手握紧了秦秋发凉的小手,同时,左手缓缓地将那一点流转的光芒完全推送入她的体内。
随着那道光芒的消散,秦秋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抵在了江循怀里,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说话声也变得含含糊糊:“哥哥,我想睡了·”·江循低头看着小宠物似的秦秋,温柔道:“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秦秋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循哥又要到我梦里找我了·我要对他说多少对不起才能补偿他呢”·江循笑了笑:“循哥更想让秋妹把这件事忘掉,忘得一干二净,永远不要想起来。”
是的,忘掉··应宜声说过,秦秋一辈子会记得这件事,她选了秦牧生、江循死,这样大的包袱,尚年幼的秦秋不应该背负··这些日子,江循查遍古籍,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清除人部分特定记忆的忘忧之术。
江循抱着娇小可人的秦秋,哄婴儿似的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含笑重复了自己的话:“睡吧,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会再想起那日在枫林里发生的一切,即使想起,也会是模模糊糊。
因此,江循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可惜后来被人杀掉了,至于怎么被杀,如何被杀,她无需再记得那般详细··江循拥抱着秦秋,望着小轩窗外的明亮月光。
脑海中,秦牧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循,你也可以试试的·那个忘忧之术还能修改人的部分记忆,我把我的记忆同你融合在一起·你使用过后,或许可以好受些。”
江循有些自嘲地笑开了:“不必了·我用了你的脸,用了你的身份,我不想连记忆都变成你的·”·秦牧自知失言,不再吭声··一切就这样顺利过渡了,秦牧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江循的。
阴阳、父母、秦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江循也没有因此太拘束自己,他依旧照着自己先前的习惯和爱好行事,他甚至希望秦道元或是什么人能早早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自己也能解脱了。
然而,没人发现,只有秦秋偶尔会抱怨一句:“哥哥,你现在跟循哥越来越像了·”·……是的,所有人都以为秦牧是受到挚友死去的打击,而故意把性格向挚友靠拢,以此来纪念亡者。
很合理的解释··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外界的消息不断飞进来:五仙派合围了应宜声,一番缠斗下,应宜声被缉拿回了朔方殷氏,严加看管;应宜声意图逃狱,被当场击杀;有个名为“钩吻太女”的妖女现世,是应宜声的忠实拥趸,多行恶事,搅得各门各派不得安宁,等等。
对于这些消息,江循麻木得就像一个陌生人,就连应宜声的生死,他也不想关注··这种麻木起源于他心中盘桓的不真实感,偶尔醒来时,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容颜,江循甚至一时难以分清自己是谁,更别提去关注别人的事情了。
直到冬季再临,大雪纷飞的某日,秦秋到山下游玩,捡回了乱雪··他从这个流浪的异域少年身上找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一个从人界闯入仙界的外来者,懵懵懂懂,又天真纯善,江循看着就觉得心中喜欢,于是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三年后,江循十二岁,依照世家之约,前往曜云门修习课业,到达曜云门的第一日,殷氏家主纪云霰举办了一场盛宴··在席上,江循与宫异再次打上了照面··三年前的枫林截杀事件过后,宫异便留在了玉家,由玉家照管。
当年粉雕玉砌的小团子已经褪去了稚嫩的容貌,但灭门之事,在他的眉眼间留下了难以抹消的戾气,也因为当年的枫林截杀之事,两人之间无形间生了一层龃龉,每年的茶会,宫异都不和江循说话,只闷闷地坐在玉邈身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当然,今日也不例外··直到现在,应宜声还有着一批忠心耿耿的拥护者,那钩吻太女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她曾试着暗杀宫异,却未能成功,自此后,宫异的一饮一食都要严加验看,每次都要由明庐亲自验毒,确认无问题后才敢入口。
明庐先把宫异面前的菜一一试过,又斟了一杯酒,饮下试毒,江循在一边看着,想着今后既是同窗,天天相见,总不尴不尬的也是糟心,索性提起了自己已经喝过一口的酒壶,走到了宫异的桌案前主动示好:“宫公子,若是怕酒有毒,我们交换酒壶便是。”
说完,他就提走了宫异的酒壶··宫异也没有答话,只注视着他的背影发呆··……这么多年过去,秦牧变了··是啊,应宜声是冲着自己来的,江循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枫林截杀那件事情后,他怎么还能指望秦牧还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对待自己·想到这里,宫异心情更差,只闷头喝酒··纪云霰酿的酒色香俱佳,入口一线润喉,江循不知不觉也喝了很多,很快酒力上涌,焦渴难耐,只能提前宣告离席。
他下令不准乱雪尾随,乖乖在白露殿等候自己,随即便敞开了衣襟,在夜色中随意奔走,他浑身燥热难耐,胸膛有如火烤,酒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当他独身一人走到波光潋滟的池水边时,他脚下一个不稳,跌翻在了地面。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右手隐隐地发出了些亮光,不受自己控制地举起,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一阵微光渗入了他的后脑,慢慢洗刷修改着那些根深蒂固的残酷回忆。
三年前,江循翻阅典籍,查找消除记忆的方法时,秦牧也看得一清二楚,从那时起,他就把这方法暗记于心··——既然小循不愿自己的记忆被秦牧的记忆替代,那自己就为小循再造一段记忆。
——等再次醒来时,小循只会记得,自己是个小小的修士,修炼失误后,不慎与秦家之子置换了身体·什么戏院惨案、洗骨伐髓、枫林截杀,统统与他无关。
他还会是那个机灵、快活而嘴花花的少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离开了父母,来到了新的环境,除了小秋外,没人会熟悉小循·小循现在又醉意上涌,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循,至少,至少我要把欢笑的能力还给你··秦牧积攒了三年的灵力,一夕用尽,不过,他总算实施了自己策划三年的计划··那人醒来了,那睁开的双眸间一片澄澈,他缓缓从地上爬起,张望四周,仿佛不能接受现实,一炷香之后,他才默默爬起身来,做贼似的朝后花园小步溜去。
秦牧有点担心,实在没能忍住,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江循吓了一跳,马上蹲地,三百六十度环视四周·看到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秦牧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小循”·江循喘了两大口气,才调匀了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哪里”·秦牧只能极力地把嗓音调到最温和:“我在你的右手,你还是不舒服吗”·记忆被全盘篡改的江循自然不记得秦牧,且被脑海里回响的声音吓得不轻,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怎么称呼”·秦牧笑笑:“阿牧。”
谁想到还没能歇口气,江循就变了面色,一张脸青白交加,灼伤的感觉火一样燃遍了他的全身,他一跤跌翻在地,浑身痉挛,秦牧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儿问怎么了。
但很快,他就目瞪口呆了··他亲眼看到,江循的四肢一点点缩小,缩短,最后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奶猫模样··怎么可能·小……小循是只猫·更糟的是,在江循回过神来,生怕过路人发现自己的异状、手忙脚乱地叼着衣服往假山后面藏时,秦牧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足音。
一抹琉璃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假山旁边,他望着夜色中双目宝蓝四股战战的江循,愣了片刻,随即便走上来,把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奶猫抱入了怀中··……·故事演绎到这里,平行空间中的江循再也无法忍受,一步退开,太阳穴两侧如同被火烫的烙铁燎过,直燎到了脑仁之中,痛得他根本站立不稳,他捂着嗡嗡作响的头,勉强张口:“……怎么,怎么会……”·怎么会这和自己进来时的场景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自己原先是认识秦牧的,但在那个时间节点,秦牧刚刚好篡改了自己的记忆,所以他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对待自己……所以,阿牧明明不是系统,还那么认真地向他解释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让他赶快习惯这里……·眼前的引路魂却会错了意,安慰江循道:“没什么,我们要幻出猫形本体,必须是在身体遭受极大创伤的时候,当年我们被秦道元洗骨伐髓时,年纪尚小,灵力还不足以我们幻化出本体,因此……”·成千上万的疑惑拥塞到了江循的脑中,冲得他头痛欲裂,他伸手抓住了引路魂,神色中含了些许的仓皇:“所以说,《兽栖东山》里记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真的有江循这个人……我,是他的转世”·引路魂纠正道:“不,‘我们’都是他的转世,在第一世中,江循最后没能活下来,在临死前,他以灵力破碎虚空,制造出了这样一个复刻自现实的镜像世界。
一切,都与原先他生活过的世界一模一样·我们之所以轮回转世,都是为了实现第一世的江循的心愿·《兽栖东山》,就是打开这个镜像之门的钥匙·”·江循心乱如麻:“不对啊,《兽栖东山》里,我中毒之后,不是应该同展懿……还有,和那些女孩子,放纵滥交……”·引路魂苦笑:“那《兽栖东山》,说到底也是一本艳情小说。
仙界总有些奇闻异事传到民间,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凡人会对仙界加以臆想和猜测,加上些自以为是的杜撰,就成了《兽栖东山》·”·江循依旧不明白:“那为什么偏偏要选这本书作为打开镜像世界的钥匙原先的世界呢”·引路魂站在江循身前,放鹤阁外吹入的袅袅寒风,将他缥碧的腰带吹得猎猎倒飞,也让他的表情显得忧伤起来:“……原先世界的五大仙派,因为第一世江循的死亡,已经被毁灭了。
《兽栖东山》,是在那场浩劫里唯一流传到后世的、关于衔蝉奴江循的记载·”·第71章 钥匙(二)·神兽衔蝉奴, 数百年前在剿灭吞天之象的战役中殒命, 神魂裂为四片, 四散开来,一片堕入轮回道,其余三片分散在朱墟、悟仙山和西延山。
江循被抓至西延山魔窟时, 这段信息曾在他半梦不醒时闪现在他脑海之中,但他当时饱受烈火焚身之苦,完全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事后更是忘得一干二净··幻化为兽、自愈、修为突飞猛进, 种种怪象,江循只把其归结为“金手指”, 但是,仔细想来, 一切都像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太多的信息拥塞在江循脑中,像是炸开的蜂巢·引路魂的讲述还在继续, 将这个故事填塞得更加复杂,但一条清晰的事件脉络,逐渐在江循眼前浮现出来——·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衔蝉奴为神兽, 不能为常人孕育, 乃天降而生,出生时自有祥云红霞环绕,作为临世的证据,也因为此,每一世衔蝉奴的转生都会引来魔道的追杀, 势必要在衔蝉奴成年前将其扼杀。
第一世时的江循,便是天降之后,被红枫村的祖母带回家去收养·魔道之徒循迹找到了红枫村,引起了瘟疫,妄图杀灭江循,江循却为了救妹妹阿碧一命,把自己用一碗半粟米的价钱卖给了人牙子,阴差阳错地逃过了一劫。
魔道自不肯罢休,又追杀而至,将整个戏班杀尽,孰料动作太大,引起了渔阳秦氏的注意,第一世的江循就这样被领到了秦家,洗骨伐髓,再造为人,偏偏又出了枫林截杀一事,江循取代了秦牧的位置。
到达曜云门后,秦牧不忍见第一世的江循一直痛苦彷徨下去,便封印了他的记忆,让他愉快地度过了数年光阴·这里的真实情况,与《兽栖东山》中添油加醋的戏说全然不同。
江循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放荡之人,且自小在戏班里,耳濡目染地看到那些女孩子的身体,使得江循对女孩毫无神秘之感,《兽栖东山》里- yín -女勾男、放浪不羁的人形泰迪精江循,纯属民间意- yín -,做不得数。
但是,在一次晚春茶会后,第一世的江循身世被揭破,他全然没有记忆,慌乱无措,被玉邈带回玉家后,他心思郁结,高烧不退,阿牧实在隐瞒不下去了,只能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第一世的江循。
第一世的江循没有像自己这样,受到“金手指”、“主角光环”之类的思想影响,他很快就结合着之前的种种异象,联想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魔道要如此积极地猎杀自己的原因。
——吞天之象的封印解封之日已至··当年衔蝉奴封印吞天之象时是独身前去的,在和吞天之象战斗到最后时,已是精疲力竭,他设下的封印,只够封印吞天之象三百年。
三百年之期一到,只要举行祭祀之礼,吞天之象就会被唤醒··衔蝉奴没能活着把这个秘密带出西延山,因此,正道之人对此一无所知··而如果吞天之象复活,对正道人士而言,不亚于毁天灭地的灾劫。
根据引路魂所讲,第一世的江循最后不幸被杀,在死前,他意识到大势已去,只能倾尽全力复刻了一个平行世界,并留下了一把打开这一世界的灵力锁钥,自己则再堕轮回。
第一世的江循死后,魔道复活了吞天之象,无人能克制其锋芒,于是,五大仙派尽数湮灭,最后,上界遣兵干预,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再次封印了吞天之象··但是,玉氏、殷氏、展氏、乐氏、秦氏,曾经风光无限的五大仙派,无一人生还。
民间也遭了大劫,许多典籍记载在那场浩劫中覆灭,唯一残留的关于江循此人的记载,竟然只是一本禁书《兽栖东山》··于是,那把游荡在外的灵性锁钥,最终落在了《兽栖东山》之中。
之后每一世转世的江循,都与这把锁钥存在着一定的感应,这份感应会指引江循阅读《兽栖东山》,导致锁钥开启那个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平行世界·然而,由于《兽栖东山》是以江循进入曜云门就读的第一夜为起始点,所以,故事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个时间点,也恰好是阿牧消除江循记忆的时间点··所以,不管后来穿入的任何一世的江循表现得多么古怪,阿牧都不会怀疑些什么,只会认为这是消除记忆导致的记忆紊乱。
于是,一轮一轮的重复就此开始,江循在曜云门中生活——与众人交好——被揭破身份——死亡——在现实世界中再入轮回——转世为新一世的江循——再次进入曜云门。
每一轮转世,江循的记忆就会被重新洗牌抹消一次,然而,也总会留下一些奇怪的身体记忆··譬如说,现在的江循在穿入这个平行世界中时,只看了池水倒影,就确定,自己穿入了《兽栖东山》的世界,自己就是书中的秦牧。
他能熟练地就能调用自己的灵力,没费什么功夫就能和书中的人物自如地对话··他第一眼就本能地觉得玉九可信,乖乖地随他而去··这都是一百三十多世的轮回中,留给江循的身体记忆。
·想到这里,江循免不了心惊:“那……第一世的江循,是怎么死的”·出乎江循预料的是,引路魂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
江循吃惊:“你是存档点你会不知道”·引路魂:“……啥”·江循这才发现自己激动过头了,也许是最后五大仙派皆灭的惨烈刺激到了他,他在极力稳定情绪之后,说话的声音仍是隐隐发颤:“你说你是第一百三十一世的江循留下来的,前面的江循都是怎么死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引路魂很温和地答:“没错。
但是,你想想看,第一次进入《兽栖东山》的江循,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后来晚春茶会之后,他的身份被揭破,他被阿牧告知了事情的始末·他苦思冥想了很久,将平行世界的奥秘猜了个大概。
怕自己重蹈第一世江循的覆辙,他就在这个平行世界中创造了一个更小的平行空间,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引路魂,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个引路魂之上,好让下一世的江循再穿越来时少走些弯路。”
江循皱眉:“但是平行空间只能设在一个固定点之上·”·引路魂点头,语气中不无懊丧:“是的·所以,这些提醒,也只能在江循的真实身份暴露后,被玉邈带来放鹤阁时,下一世的江循才能收到。
不过,感谢第一个穿入的江循吧,他把自己的身世调查得清清楚楚,包括衔蝉奴的身份·所以,有了引路魂,就不需要阿牧再来做解释了·”·……这不就是个读档点吗。
腹诽的同时,江循也总算明白了些什么:“所以,引路魂只负责记载之前的事件,至于江循是怎么死的,你才不知道”·引路魂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的,因为每个引路魂使用过一次就会消失,所以一世一世地传下来的,到我这里,已经背负了一百三十一世的记忆。
每一世事件的大致走向都是一样的:误入朱墟,西延山魔窟,山阴村降妖,都没什么太大出入·你毕竟是江循,这一点不会改变,你的性格会影响你的选择,所以,我想你每一世的死亡也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也就是说我在同一个坑里连续栽倒了一百三十一回··妈的我也是够吊的··江循不禁问:“每一世的我,总不会是一模一样的吧”·引路魂好脾气地回答:“因为生活经历的不同,也总会存在一些微妙的不同吧。
比如在一百零一世的江循,就总容易和展枚拌嘴,却又和他关系笃厚;在第三十七世的江循,无意间招惹了好几个姑娘,惹得人家闹上了渔阳山;第一百三十一世,也是我的这一世,我原本是个民国书生,又行事无忌,所以进来之后,总是爱同展懿他们饮酒。
如果要说你有什么不同的话……你是这一百三十一世里,第一个叫展枚‘枚妹’的·”·江循默然半晌,继续问道:“每一次,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吗”·引路魂低下头,赧然一笑,简单道:“很好的。
每一世都很好·还有玉九,都是一样的·”·这样微妙的言辞让江循顿了顿:“……每一世,我们都在一起”·引路魂向他走近了一步,轻笑道:“是的。
在晚春茶会上,他护了你一百三十二世·他带你回了一百三十二世的家·”·……然而最终还是死了·不管是他,还是自己··江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正在发呆中,他就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捧住了,额头也和一个冰凉的东西相触。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贴在自己额头上,鼻尖轻蹭着江循的鼻尖,低声道:“引路魂只能使用一次,我现在要走了·如果你怕重蹈覆辙,怕你会失败再来一次,就再结下一个引路魂,给下一世的江循做个指引。”
说着,引路魂捧紧了江循的脸,身体却渐渐被冲淡至虚无透明··他的眼睛里有无限的星辰闪耀:“……求求你,不要死啊·”·尾音消失,人亦不见,江循立在空荡荡的放鹤阁中,不言不语地立了半晌,他的灵力在这个空间中缓缓流转,凝结,复刻了他刚才所听到的所有事情,以及他这一世所有的经历。
很快,一个人形慢慢在他眼前浮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与刚才的引路魂不同,新的引路魂还没能来得及消化那沉积了一百三十二世的记忆,它的目光澄澈,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
江循不必同它多说些什么,也不想同它多说些什么,所有的记忆都会告知它,它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江循转身推开了放鹤阁的门,迎面而来的耀目天光,让他的视线一瞬间充了血。
他不慎闯入了一条处于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夹缝,现在,他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了··在大梦一场后,他突然很想见到玉九··眼前的白光一炫而过,紧接着是骤然而至的下坠感,江循的身子反射性地往上一弹,眼睛猛然张开,本能伸出手想去握住些什么,虚空中,有一只手探过来,一把捏住了他的手指:“江循”·江循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扑挂在了那人身上。
玉邈还紧握着江循的手,被他抱得猝不及防,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把江循更加用力地反扣在自己怀中··江循足足昏睡了三日三夜,其间气息微弱,魂魄散乱,玉邈怎么探查也找不出他突然头痛难忍的缘由,只能在他身侧陪伴,这三日几乎熬尽了他的心血,现如今失而复得,玉邈用力地抱了他几秒,就把人从自己怀里抓出来,蛮横地撬开了他的唇齿,用力将江循的下唇向外咬扯而去,随即又将一条香软的舌头粗暴地推送进了那温暖的口腔之中。
数年辟谷,使得江循昏睡多日后仍是口舌清香生津,他顺从地接受着玉邈的亲吻,直到那吻一寸寸柔和下来,直到二人都是气喘吁吁··喘息间,两人分开了,玉邈用前额抵着他的额头,手压在他的后脑上,低声道:“你到底怎么了”·江循学着玉邈的动作,把双手交叠着压在玉邈后脑之上,答非所问:“玉九,你别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第72章 命玉·放鹤阁外··乱雪坐在门扉边, 抱着阴阳动也不动·昨夜下了一场雨, 雨水从屋角上方的鸱吻飞檐上淅沥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味道,一串串槐蕊熟透了,从树枝上跌落, 被踏成香泥,混合着新鲜潮湿的泥土气息徐徐渗透入人的肺腑之间,呼吸间带着隐约的甜香气。
·宫异在不远处徘徊了半个时辰左右, 才终于下定决心, 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来到了乱雪身边··与他并排站了一会儿, 宫异忍不住正一正自己的衣冠,手握成拳抵在唇边, 咳嗽了一声。
乱雪的眼睛泛着清澈如水的光,直勾勾看着前方, 好像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宫异的存在··宫异有点生气,刚想伸手拍他的肩膀, 手腕就被一只手掌锁紧了, 猛地朝下一拽,宫异双膝一软就跌了下去,被一个温暖的臂弯接了个正着。
乱雪用阴阳垫住宫异的腰,沉默地注视了他许久,把他一张脸看得通红之后, 才俯下身,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宫异的怒气就被这么一埋打得烟消云散了,他犹豫片刻,伸手抱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我听说秦……江循醒了。
他没事儿吧”·乱雪口中呼出的温暖气息染着宫异的胸口,弄得他有点儿痒:“……还好·玉,玉公子,在里面·陪他。”
宫异想到数日前渔阳山上的混乱,不由地打了个寒噤··此事一出,八方皆惊,但事情过去多年,死无对证,在枫林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有江循一人知道。
没能参加晚春茶会的杨瑛得知爱子竟早已不在人世,数度晕厥,此时正在重病之中,不肯见客·秦家家主秦道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几近崩溃,一口咬定是江循贪恋秦家世子身份,与应宜声里外勾结,故意害死了秦牧。
而玉邈的选择,无异于在秦家人已经绷张到极致的神经上割下了最致命的一刀··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世人皆传,玉家家主是因为跟秦家有仇,才要故意保江循一命,好报复秦家。
但只有当日参与晚春茶会的人,才知晓这背后的真正原因··当玉邈出面宣称要保下江循时,秦道元怒不可遏,拍案而起,灵力从他掌下一层层激荡开来··极怒之下,他的嗓音却透着一股可怖的平静:“敢问玉家主,为何要保一个妖孽玉家主是执意要和我秦道元过不去吗”·玉邈旁若无人地蹲下身来,将江循横抱入自己怀里,表情与声音一样,端的是淡然无比,仿佛他所说的内容是理所应当的:“此人是我玉邈的道侣,我自然得护他周全。”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道横空降下的天雷给劈傻了··宫异正准备起来替江循说话,“道侣”二字就像两个秤砣似的直直地砸上了他的天灵盖,把他砸得浑浑噩噩,以至于他后来只能靠本能行事,稀里糊涂地吹了一首醉梦曲,帮玉邈撕开了渔阳山的封印口子,又跟着他一道冲出了重围。
到现在为止,宫异都不肯相信玉邈说的是真的··在曜云门里,这两个人明明交集很少,还彼此相看两厌,动辄争执厮打,宫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自然认为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现在玉邈说他们俩是……道侣·一想到那日玉邈说起这两个字时淡然自若的表情,宫异就忍不住脸红·他怕乱雪看到,于是努力绷着脸问道:“如果江循以后留在东山,你也会留下吗”·乱雪抬起头,看着宫异微微笑开了,那纯净喜悦的表情,像是提及了自己心爱宝贝的孩子:“公子留下,我就留下。”
明明是很正常的表达,宫异偏偏别扭了起来··他的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真正秦牧的样子,那个细心地喂自己喝粥,又用柔软的小毛巾擦去自己嘴角留下的粥迹的人,于他而言,美好得像是个梦。
宫异恨恨地维护起他的梦境来:“他不是秦牧,不是公子·”·乱雪皱了皱眉,把宫异抱得更紧了一点,口吻严肃地纠正:“他是,我的公子·”·宫异一下吃了味,赌气地在乱雪怀里挣扎起来:“那就去找你的公子啊放开我别抱着我”·——乱雪你敢放开我试试你只要敢扔下我你就完了·宫异正如是想着,一个轻糯柔软的东西便落了下来,羽毛似的覆盖了他的双唇,将他的气他的火他的话统统堵在了喉咙里。
乱雪也是在手足无措之下,恍然想起上次履冰来给公子送药时,他亲了履冰一口,履冰就不讲话了,所以他果断地选中了宫异那殷红柔软的嘴唇,俯身吻了下去··直到宫异的身体奇异地柔软下去,乱雪才直起了腰,揉了揉宫异的头发:“履冰乖。”
宫异没有再闹,红着脸翻一翻身,直钻到了乱雪怀里去,把一双长腿蜷起来,瓮声瓮气地哼:“……你是个混蛋·”·乱雪不解其意,但还是乖巧地答:“唔……履冰说是,我就是。”
宫异诺诺地哼:“……你犯上·”·乱雪很诚恳道:“你在上,我就犯上·你在下,我就欺下·”·宫异被他直白的话搞到心神不宁,抓紧了他的衣服,心里砰砰的跳得厉害,只能靠大口大口喘气才能好一点,热气吹到乱雪的胸口,又回流到他的睫毛和眼周,把那里熏染得湿漉漉的,他平素戾气满满的眼神被无限柔化了,像是含了一汪水。
放鹤阁的门就在此时突然从内打开,宫异一个激灵,猛然抬头,脑袋不慎撞上了乱雪的下巴颏,两个人顿时龇牙咧嘴地痛成一团··玉邈靠在门边,冷然望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宫异挣扎着往起爬:“等等观清不是,我们……我我是来找你的长老说等你有空,要去一趟明照殿他们都在那里等……”·玉邈颔首,神情依旧淡然得很:“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向乱雪,“乱雪,进来,你家公子叫你·”·乱雪喜出望外,眼睛里的星子闪耀出动人的光泽,他托住宫异的腰,迅速将他扶起,随即跳起身来,抱着阴阳就钻进了放鹤阁。
被秒速抛弃了的宫异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犯醋劲儿,玉邈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极快地勾起了一个弧度,又极快地恢复了严肃冷淡的模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和他说句话。”
说罢,玉邈折回了放鹤阁内··门未关,里面的絮语声一清二楚地传了出来,宫异听得真真儿的··“长老找我有些事情,你不要出放鹤阁。”
“当然,现在你们东山应该人人都觉得我是个狐媚惑主的妖艳贱货了吧,出去恐怕要挨打,我才不出去·他们要跟你说我的事情吧”·“应该是。”
“你别犟·惹急了他们,他们撸了你的家主之位还要把你赶下山去·”·“这样也好,同你一道做游仙便是·”·……宫异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无比心疼长老院的长老来。
在江循额上留下一吻后,玉邈转身出了放鹤阁,替江循把门掩上·江循紧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大对··今天的玉邈,有哪里与往日不一样··但江循怎么想也想不出这种古怪感源自于哪里,索性就丢开了这个念头,更何况床边还蹲着一只双眼水光淋漓的乱雪。
江循大梦一场,身体还疲惫得很,只能伸手把他招到手边,摸摸他的头发,喟叹道:“真是,非要跟着我受苦·”·乱雪一笑,水葡萄似的眼睛弯了起来:“不苦。
甜的·”·江循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乱雪皱一皱鼻子,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急急道:“公子,公子,有件事·阴阳,坏了·”·闻言,江循心中一抽,接过乱雪怀中的伞,第一时间便觉出那手感和重量与往日不同,不由得心就沉了沉:“坏了怎么坏的”·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动过阴阳,即使在晚春茶会上,也是直接动用了灵力……·等等,灵力·……好嘛,彻底完了。
当时眼见小秋重伤,自己心中如烈火灼烧,只想将来人剥皮做鼓,但他考虑到在场还有其他人,为免伤及无辜,他只使出了两三分的力道,效果却惊人地恐怖··虽说阴阳是自己的仙器,可与平常仙器不同的是,它由正邪两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狂气四溢的上古凶兽混沌之皮所化,遇血则狂气愈盛;另一部分是镇压混沌的数位仙人的骨殖所化,正邪相克,是为阴阳,方能共存··然而,仙人骨正气充沛,硬度却不足,江循体内那瞬间爆发的灵力潮涌,那脆弱的仙人骨怕是根本承受不住。
江循的面色难看了好几分,他早就知道阴阳的弊端,若是能找到能压制混沌凶血之气的天才地宝,来取代这相对脆弱的仙人骨,他也不至于一直撑着死人骨头伞来浴血奋战。
只是,能压制混沌凶血之气的东西,江循至今还没有找到··阴阳跟随了江循多年,就这么报废了,江循深觉可惜,他将那东西掂在手里,心疼地看了许久,才撑开来,想看看里面坏成了什么样子。
当伞展开的瞬间,江循的双眼骤然睁大··他总算意识到,刚才自己所察觉到的异常是什么了··……·身着琉璃白衣水墨外袍的玉邈踏入了明照殿,殿中数位长老的目光沉默地投向了他。
沐浴在这样刀剐一样的目光之中,玉邈泰然自若,稳步穿过了殿中,一步步踏上阶梯,立于上位··在玉邈站定后,坐在首位的长老盯紧了玉邈的腰间,神色间变幻莫测,许久后才慨然道:“家主,玉氏之人生来口中衔玉,是为命玉,乃天地之赐,月母之华,您毁了自己的命玉,不是疯魔了又是什么”·玉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精致的双环青玉只剩下了一环。
命玉的材质与一般宝物不同,天然随婴儿而生,一块玉石炼化之后,可延展出无数形状,展开数个乾坤,化出无尽灵材,奇异瑰丽,不可尽数·因此,玉氏之人视玉如命,历史上甚至有玉毁人亡的先例。
玉邈垂下眼眸,眼前出现了那只追着自己的玉佩、扑腾来扑腾去的白色奶猫··他徐徐展颜,平静道:“我已经说过·江循既是我的道侣,我的玉,他的玉、我的命,他的命,又有什么分别”·第73章 听涛道(一)·放鹤阁中, 乱雪去给江循准备汤药了。
江循斜躺在床上, 将阴阳一开一合·白色的仙人骨被换成了青玉伞骨, 碧光流转,滑润趁手的伞柄触手生温·江循把伞打在头上滴溜溜地转,由衷地勾起唇角。
转了一会儿伞, 他将伞重又放下,手指细细地顺着伞骨的走向抚摸着,精纯的灵力如水般规律地漾动, 随着指尖的划动一路亮起温润的微光··江循一边玩着自己的新伞骨, 一边道:“好了,有话就说吧。
阿牧”·顿了片刻, 阿牧才开了口:“小循……”·江循将伞支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捏自己的右手:“抱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当年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我和你可没有恩怨·”·阿牧本来正在斟酌言辞想好好安慰一下江循来着,被这么一捏, 他过电似的敏感地抽抽了一下:“不要碰啊小循”·江循反倒起了点恶趣味,细细地抓挠抚摸着自己的右手,感觉到那小小的一点精魂在自己手掌里痒得滚来滚去, 不住声地告饶, 正乐呵着,突然就听到阁外传来了一片脚步声。
他停止了对阿牧的骚扰,直起身来,侧耳听着,确定脚步声的确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之后, 他正准备下地,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年音:“他就在里面·”·……玉逄·紧接着,一个浑厚性感的陌生声音响起:“小九不在”·玉逄的声音转眼间已经到了门外:“刚刚被宫公子叫走了。
长老要与他在明照殿谈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不好的预感刚刚在江循头脑里冒了个尖儿,放鹤阁的门就被人推开了,来人鱼贯而入·转眼间,屋子里多了八个琉璃白的身影,把江循团团堵在了床边。
……这些人是来上坟的吗··看着这八张和玉邈一样写满“性冷淡”三个大字的脸,江循怀疑下一秒他们就要把自己毁尸灭迹,然后各自掏出八个花圈抡到自己脸上。
在一群陌生的脸中,江循认识的也只有玉逄和玉迁,其余倒是在茶会上见过几面,但要对号入座地叫出名字来可不大容易,更别说猜出他们的来意了··玉迁由于平时就顶着一张过度老成宛如上坟的脸,此时也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玉逄则明确多了,他抱着胳膊,面色不虞道:“江公子,我的几个兄长,还有我,想找你谈一谈。”
江循打了个激灵,马上抱住了自己的阴阳,拱在床角作蜷缩防御状··但是,他越看其中的一张面孔越觉得面熟,思虑片刻,他恍然了··当年在红枫村,就是他带着玉邈去驱除疫毒的。
注意到江循在盯着自己看,那人天生一双银星似的眸子闪了闪,嘴角微翘,开口道:“我行三,名迢,字观月·弟妹,初次见面·”·江循马上乖觉地打蛇随棍上:“三哥好。”
玉逄脸都绿了:“三哥你别起哄成吗”·因为修仙结丹的缘故,这些人的年龄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岁上下,江循看不出他们的具体年龄,只能靠他们的站位猜测孰长孰幼。
这时,一个站在靠中间位置的人冷然抱剑点评道:“小九的眼光还成啊·我以前怕挨揍,都没怎么细看过秦家公子长什么样儿·今日一看,还真是……”·站在中央位置的人略一点头,接过了他的话:“一表人才,雌雄莫辨。”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玉逄气得跺脚:“大哥,二哥正经点行吗我们要说的是小九的事情”他转向了江循,声音里压着火气,“江公子,我九弟为了你把命玉都毁了,此事你可知晓”·江循握紧了阴阳,手心隐隐被那玉制伞骨硌到,不疼,还蛮舒服的,但就事论事,玉逄的话算不得难听,江循知道,玉邈现在背负的压力有多么大,这压力来自于不断施压的秦氏,当然,也来自于他自己的宗族。
玉邈他还真是领了个天大的麻烦回家··见江循沉默,玉逄的眉头皱得更深:“你说话呀你当真要做我家小九的道侣”·江循知道自己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说“是”,不仅臭不要脸,且八成要挨揍,但他还是厚着脸皮坦然道:“是。
我与他数年同窗,早就心悦于他·”·玉邈既然不在,江循索性把话都说开了,一句一句,斩钉截铁··“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会使唤人的人,没有见过比他更伪君子的人,也没有见过比他还好的人。”
“最初是日日陪伴,不觉有他·后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我愿意做他的道侣,其他的身份,我都不需要·”·江循的话,叫一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当然,有些话是不能说给他们听的,江循只默默对自己道,我江循何其有幸,与他有这一百三十二世的情缘,有这死了一百三十一次,还要回来,找到他、爱上他的情缘。
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完了,江循盘腿抱伞,准备挨揍··玉逄望着江循,叹了一口气,伸手搭在江循肩膀上,捏紧,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心中就有数了·”·江循:“……哈”·玉逄倒退一步,转向了身后的其他七位兄长:“此人从此后便是东山玉氏的人了,既然是东山玉氏的人,若是秦氏前来要人,几位兄长知道该如何办了吗”·七只脑袋齐刷刷地点了下去。
江循:“……”·他觉得这八个人的护犊子情结不轻··玉逄转向了江循,嫌弃地抱臂盯着他:“既然是小九的人,便是我们的弟妹了。
以后见到我要喊八哥,可知道了”·江循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转折,但还是立刻抓住机会,乖巧地抱伞答道:“知道了·”·这下,四下的气氛全都变了,那些个形似又神似玉邈的兄长们就地开起了茶话会。
“命玉的事情弟妹你不用操心,小九是我们的弟弟,我们替你去向长老院说明情况就是·”·“是,小九是为自己的道侣做东西,自然是你们小两口的情趣,旁人说三道四没有用,小九自己愿意就是了。”
“是的,跟长老说,只要这玉不离开东山,就守在小九身边,那和原先也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没有区别·我们八个一同去说。”
“说不通就拆了明照殿好了·”·听着这一帮人的议论,江循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对玉家有着非常深重的误会··一个一口气生了九个儿子的家主,会是什么正经家主吗能带出什么正经儿子吗·而此刻站在门口、手压在广乘剑柄上的玉邈,听着里面七嘴八舌的议论,唇角勾起了一个暧昧的笑颜,后脑抵在门扉上,满耳都是江循的声音。
“……早就心悦于他·”·“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我愿意做他的道侣·”·这样甜蜜的声音,却不意被匆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玉氏弟子并肩快步走来,在玉邈面前行了一礼:“家主,出事了·秦氏派人来要人·……要江公子·”·玉邈丝毫不在意,问道:“派的谁”·玉氏弟子刚想答话,便看到了闻声走出门来的江循,稍稍停了一下,才据实以答:“……回家主,来的是秦家二小姐,秦秋。”
江循脸色遽变,匆匆踏出门槛:“小秋她伤势如何”·玉氏弟子摇头:“弟子不知·她派来的秦氏弟子说,她不愿进入东山,只希望与江公子在东山脚下的月桂镇一叙。”
江循二话不说,掀起肩上披着的衣服,抬脚就要出门,却被玉邈一把扯住:“不准·危险·”·江循自然知道玉邈指的是什么,但他依然坚持:“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我得和她面对面说个清楚。”
玉邈却不理会江循的话,转向了那玉氏弟子,道:“跟那秦氏弟子说,秦秋若要见江循,又不愿进入东山,就在听涛道上会面·如果不同意,见面之事便算了。”
听涛道是通向东山的必经之路,也是东山最外围的结界点,此地多千年古松,松海听涛,鸟语啁啾,故名“听涛”·选在听涛道上会面,也是为了给江循一个安全的保证,如果江循不越过结界点,那么,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江循也知道玉邈的心思,待那玉氏弟子转过身时,他极快地在玉邈脸颊上落下一吻,又飞快地撤开,舔一舔唇,笑道:“刚才你听见了多少啊”·玉邈望着他的眼神里,隐隐有动人的光泽闪动:“什么也没听到。
改日等你再和我面对面地说一遍·”·江循:“行啊,说多少遍都行·”·江循面上含笑,心中已经乱了套··如果秦秋真是单纯地想和自己谈谈当年之事,绝对不会带人来,还叫八竿子打不着的秦氏子弟前来通传……·江循心中正七上八下间,就被玉邈拦腰环了个正着,他的下巴抵在江循的额顶,轻蹭了蹭:“一起去”·尽管心中有无限忧虑,江循努力保持着灿烂的笑颜:“可别。
小秋若是看见你我共同出现,怕是什么话都不好说了·”·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而事情,似乎与江循的预料无甚差别··对方答应了要求后,江循如约来到了听涛道上。
松声如涛,涛声如沸,一浪三叠,松针的香气与刷拉拉的彼此磨擦的响声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清香的海浪之声··他按照玉邈的指示,很快找到了结界点的位置,一棵枝叶金黄的松树。
阳光在它的枝叶间蹦跳穿梭,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也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耀眼的光斑··只要不越过这片光斑构成的安全线,江循就是安全的··很快,秦秋来了。
她走路时腿还有些发颤,一身玄衣红裳穿在她身上,竟有些人不胜衣的感觉,她张了张口,却像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让江循忍不住往她所在的方向迎了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年的枫林里,她亲口宣判了江循的命运··而为了不让她沉溺在害死朋友的痛苦情绪中,自己抹去了她这部分的记忆··所以,现在,于她而言,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吧。
毕竟,是自己活了,秦牧死了··江循立在那片光斑闪亮的警戒线之前,对衣袂飘飞的秦秋低声唤道:“秋妹·”·只这一声呼唤,秦秋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是干张嘴不发声,像是声带失敏了似的,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怎么了难道是那灌注入她体内的魔气毁了她的嗓子·江循心中生焦,脚不由自主地抬起,已经落在了那片光斑之上,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喊:“小姐”·乱雪端了熬好的汤药回到放鹤阁,却不见了江循的身影,正焦急地团团转着,恰好就撞上了那个负责通传的玉氏弟子,得知了江循的位置后,他如获至宝,捧着药碗就往听涛道跑。
很快,一道清瘦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乱雪从未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秦秋,顿时兴奋到双眼发亮,想要挥手,才记起自己手上端着药碗·他小心地把药碗放在了松影摇曳的台阶上,才迈步朝下,三阶并作两阶地跳下了听涛道,径直越过了结界边线,整个人扑在了秦秋身上:“小姐小……”·乱雪惊喜的呼喊戛然而止。
他侧过头去,望向钉入自己右肩皮肉之中、尾部还在微微颤抖着的箭矢,歪了歪头,好像没想明白这是什么··……直到,那箭矢的箭头在他体内铁莲花般绽开,露出其间埋设的灵力场。
轰然一声,血花四溅·第74章 报复(一)·江循全副心思都系在秦秋的伤势上, 根本没有料到乱雪会突然跑出, 他只一个恍神, 脸上便陡然一热,随即,大片的血雾在他眼前呈放射状绽放开来。
受伤后, 乱雪第一反应就是猛然跳起,将整个身子压在了秦秋身上,不顾自己肩膀上被灵力场轰出的拳头大小的血洞, 紧紧拥住了秦秋的身体··他贴在秦秋耳边, 小声嗫嚅:“小姐,小心, 坏人。”
只这六个字,秦秋就失了力气, 身子想要委顿下去,双脚却似扎根了似的牢牢戳在原地, 全身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提线人偶似的姿势,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她徒劳地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但江循读懂了她的唇形··从刚才起, 她一直在说, 快跑,不要过来,哥哥,快跑··秦秋的身后,延伸出了十数道细碎的银光, 蝉翼般随着她身体的微晃而颤抖着,将她的关节和肌肉牢牢锁死。
江循的眸光狠狠地一缩··……银傀儡··秦秋的法器银傀儡,如蜘蛛丝一般粗细,轻易觉察不得,缠绕在人的关节上,灵力渗入肌理,会有极强的麻痹和疼痛感,如果不依照银傀儡的指示行事,就要遭受彻骨铭心之痛,因此得名“银傀儡”。
秦秋的所有关节和肌肉都被银傀儡封上了,就连脖子上也系着一线银光,她若是张口提醒江循,哪怕只是简单地比个口型,那切肤的刺痛就会渗入她的喉管之中,令她痛不欲生。
……她是秦道元放出来的倒钩··他算准了自己对小秋的感情,即使自己发现了银傀儡的奥秘,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绝对会出来替她解围··这就是秦道元对她做出的事情。
用这个仍活着的、不受宠的女儿,来引出那个杀死他心爱儿子的凶手··那么,江循便如他所愿··江循迈开步子,一步越出了那光影缭乱的松针倒影··在他脚迈出结界的瞬间,秦秋的身体便难以控制地倒飞出去,乱雪一肩受伤,抱不住她,眼见着她乍然消失,连自己肩上那个汩汩流血的血洞都顾不上,惶急地拔脚就追。
江循一把抓住了乱雪没受伤的手臂,而此时,数十道羽矢呈半圆包围圈、流星般朝他们奔袭而来,在空气中划出数道荧荧流火·箭尖镶嵌着一个闭锁式的莲花爪刺,若是楔入人的体内,灵力场激荡开来,当场爆炸,就算是江循,也会被这交织的灵力场撕成碎片。
就像秦牧以前说的那样,江循的能力,能让他伤口自愈,能让他百毒不侵,他的血肉能迅速净化、更替被污染被破坏的那部分,但是,当创伤来得太过凶猛直接、一招致命时,就算是江循,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愈合这样的创口。
……只是这箭也太慢了些··在精力集中的江循眼里,这些疾如奔雷的箭矢,就像是纪录片里的慢镜头回放,一帧一帧的定格,江循甚至有空闲在这时拔出乱雪的佩剑,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抹下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
在听涛道四周,埋伏着一圈秦氏的弓弩手,他们手中均握一把雕花巨弩,弩身在阳光下泛着闪亮的桐油光泽·这是在秦氏精心寻来的业火种中淬炼而生的宝器,秦氏只此十六把,统统给了这十六位精心选拔出来的神弩手。
临行前,秦道元特意将他们唤到回明殿前,嘱咐道:“那两个秦氏叛徒不必留全尸,但一定要带回尸首来,我要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殿前,挂上一月,好为我儿秦牧洗雪冤仇。”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箭已发出,两个距离较近的弓弩手交换了一下目光,一个容长脸的瘦高个儿把弓弩搂在怀里,迅速隐在蒿草之后,压低嗓子,对身旁戴着单面眼罩的人问:“现如今那两人怕是都成了刺猬了吧”·戴眼罩的轻笑一声:“那有什么,罪有应得罢了。
快些去将他们的尸体捡回,要是被那东山玉氏的给抢走,我们可就交不了差了·”·容长脸从蒿草间翻出,提着弓弩猫起腰来,看向了江循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远远地,他看到江循坐在听涛道的石阶上,肩头靠着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乱雪·十数根精心制作的莲花箭首尾相连,排成一圈,如一轮金光熠熠的命盘,环绕着江循的身体,如训练有素的雀鸟一样徐徐回旋,把含着松香味道的空气一层层剖开。
江循的手上没有任何操控的动作,那由十五根箭矢构成的形状繁复的弓弩图,却在他眼前循环转动,像是一面护卫的盾··……等等,十五根·容长脸正觉得这个数字有哪里不对,就发现江循的脸转朝向了自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唇齿微启,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又一个·”·容长脸受此惊吓,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他的身体比趴卧时稍高,所以他在余光中清楚地看到,已经有一个弩手满肩鲜血地昏倒在了地上,他身侧的蒿草被滚倒了一片,翠绿的草尖上挑着几滴饱满的血滴,将草压得向下弯去。
还未等他想到这人的生死问题,他便觉得肩头一阵撕心剜骨的锐痛··一根莲花箭从那旋转的弓弩中乍然飞出,径直刺入了他大臂与肩头的骨骼缝隙里,和乱雪受伤的部位一模一样。
容长脸疼得面目扭曲,想要呼喊,却发现体内有一股灵力快速扩散开来,令他口舌麻痹,胸口滞胀,竟是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那个逆徒竟然修改了莲花箭中的灵力场·江循懒得再看那倒下去的容长脸,把视线转回了乱雪身上。
乱雪肩头上的伤口在自己鲜血的滋润下,已经渐渐恢复了,破碎的骨片和裂开的血肉迅速弥合起来··他伏在江循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江循听到他小声嗫嚅:“公子,我刚才,是不是,把小姐的衣服弄脏了。”
他拍了拍乱雪毛茸茸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小姐不会怪责你的·”·乱雪舒了一口气,盯着江循的侧脸,小声道:“那,那就好·可是,小姐看起来很伤心。
是因为,乱雪走了吗”·江循低下头来,乱雪那过于澄净的眼眸中闪着疑惑的光,不禁轻笑,用手揽住他的头,修长的手指盖住了他的眼睛,自己则把脸转向一边,发现山坡上又冒出了两只鬼鬼祟祟的脑袋,便用一个眼神让两支箭分飞向它们的原主,眼看着两个人又迎面倒了下去,才温柔地低声安抚道:“她伤心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在手心中,乱雪纤长的睫毛扫了扫,江循不用看,就知道他一定是满眼单纯的疑惑:“公子,你做错事了吗”·江循默然不语了半晌,随即才扬起了唇角:“当然做错了。”
……错在当初跟错了人,回错了家··……·容长脸的耳朵贴着泥土腥味弥漫的地面,听着一次次箭尖钻入皮肉的撕裂声和蒿草的滚动声,在半迷半醒之中不知挣扎了多久,才在一阵蚀心的剧痛中惊醒过来。
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被一个漠然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唤醒了:“下次动手,叫你们家主秦道元自己来·如果他再敢用其他人做诱饵,你们就提醒他,让他好好想想今天的损失。”
将该传达到的消息传达到位,江循便把双腿发软无力行走的乱雪打横抱起:“走,带你回家·”·在转身的瞬间,江循催动了指掌上盘旋的灵力。
那楔入十六个弓弩手右肩的莲花箭瞬间开启了机关,十六道血花如烟花般从十六处蒿草上方绽放开来,齐齐的惨叫声刺耳得叫人心尖打颤··乱雪惊了一下,想回头去看情况,却被江循喝止了:“不许看。”
乱雪立刻乖乖缩回了江循怀里,他手长脚长的,怕江循不好抱,就尽力把自己蜷起来,减少江循的负担··江循心烦意乱,走得太急,不慎一脚踢到了乱雪初来时放在石阶上的汤药,黑色的药液倾翻,渗入泥土之中,杯碗则滚撞上了石壁,响声清脆,江循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踩空,往前一栽,却不意跌入了一片温暖之中。
江循保持着踩空的姿势,倒在台阶上方的人的怀里··他身上松香气很重,显然是在林间观望了许久,而且,刚才江循在踏出结界圈的时候,也感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灵力刹那间涌动起来。
……他该是把自己做的一切都看到了吧··乱雪被夹在两个身体当中动弹不得,只来回地瞧着两人,小声地唤:“玉公子·”·玉邈垂下头,细细理着江循的头发,声音却含着冷意:“……起来。”
乱雪立刻乖觉地从两人中间蹭了出去,他受伤的手臂活动起来还不很灵便,他只能单手捡起空了的药碗,双手捧着,默默蹲在了近旁的一棵松树根底下,等待江循再次把他召唤回去。
江循也在等待着玉邈的审判,等了许久,却等来了一记温柔的摸头:“干得不错·这样才像是我玉邈的道侣·”·江循在松一口气之余,但又突然觉得发自内心地疲惫。
他喃喃道:“我想出一口气·再说,我若是全须全尾地放他们回去,秦道元定会把全部的罪责记在小秋头上……”·在江循说话时,玉邈的手指顺着江循脸颊的弧线一路滑到了他的下巴处,随即轻轻掐住了那处,逗猫似的挠动几下,逼着他抬起脸来,随即俯下身来,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唇,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言语。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很快被这窒息缠绵的湿吻拖入了泥淖··他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扯紧了玉邈的衣服··不知过了多久,江循才被玉邈抱了起来,他被吻得没了力气,只蜷在玉邈怀里小口小口地喘息,乱雪则拎着碗,乖巧地随在他们的身后。
江循说不出是哪里累,只觉得身心俱疲,任由玉邈抱着,玉邈则一步步拾级而上,声音清冷中又带着那么一点点暖热人心的温度:“不要去想别人,不要为别人再去冒险。
凡事有我·你既然是我的,那你的事情和麻烦,也应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第75章 听涛道(二)·江循在玉邈怀里微微点头, 玉邈心口处的衣服也被他的一只手轻轻捏皱了。
杂乱的记忆在江循的脑海中发酵, 糅合, 搅得他的前额处隐隐生痛·渐渐的,种种线索,指向了一个同人名, 应宜声··细细想来,江循的人生仿佛存在着一条无形的丝线,与应宜声缠绕在一起。
两人从未相见, 但是, 江循所遭遇的一切都因他而起·千丝万缕,千头万绪, 不可尽数··红枫村和牛家镇之事,皆因应宜声叛离宫家, 将仙魔两道搅得腥风血雨,魔道势力才得以抬头, 猖狂搜查衔蝉奴的下落,逼得江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被推入了秦家, 改换了音容面貌, 变成了另一个人。
后来,也是因为应宜声的枫林截杀,江循的一生再次改头换面,他唯一的一点自我也被剥夺殆尽··当年的五派合围也没能要了应宜声的性命,殷氏将他收入牢笼, 结果却让他逃出生天,还白白搭进去一个太女和十数条殷氏弟子的命。
应宜声尚活着的事情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几乎等同于公开的秘密·几个家主知道,像江循这样的世家子弟当然也是知道的,包括宫异也是如此·这也导致,即使被玉氏教养多年,他的性格中也总带有那么点蠢蠢欲动的暴戾因子。
——如果知道自己全家人的性命都葬送在一人手中,而那人却活得好好的,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任凭是谁都会忍不住变态的··只是那应宜声数年来杳无音讯,无迹可寻,倒是以太女为首的一批拥趸甚嚣尘上,既与正道对立,也同魔道格格不入,成了一股灰色的隐形势力。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最让江循在意的,是应宜声那在一夕之间成长起来、强大到足以抗衡整个宫氏的灵力··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宜声之前是“宫徵”一脉的预备门主,也是宫家家主宫一冲的入室弟子,虽说是前途无量,但也不至于有着如此恐怖的隐藏实力,更别说是在没有修炼魔道的前提下。
在与应宜声短兵相接的枫林之中,江循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发现自己与应宜声灵力的某些相契之处,才得以悄悄阴了他一把··现在想来,那点所谓的“契合”,透着一股难以难说的微妙意味。
值得注意的是,余杭宫氏一门的修炼主山,就名为“悟仙”··衔蝉奴的神魂碎裂后,各分四片·一片转世投胎,一片钻破虚空、落入衔蝉奴自己亲手构建的朱墟监狱之中,好镇压在那里作乱的凶兽恶魔,一片就在西延山,也就是衔蝉奴的葬身之处。
而悟仙山,是三百年前衔蝉奴最爱游逛的仙山福地,因此在他死后,也有一片神魂坠落到了那里··若是应宜声无意间在悟仙山中发现了自己的神魂碎片,并借靠神力修炼的话,灵力的确会在短时间内产生几何水平的飞跃,且不用身入魔道。
这也可以解释,江循与他灵力流转中存在的“契合点”是什么了··种种破碎的证据串并在一起,只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猜想来,但江循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去做什么了。
——找出应宜声,拿回自己破碎的神魂··窝在玉邈怀里,江循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和盘托出,玉邈则淡然地点下了头:“我记下了·此事交与我便是,你不必忧虑。”
江循沉默了片刻,随即道:“玉九,此事我想自己去做·”·玉邈站住了脚步··一阵清风掠过听涛道两侧,掀起一阵窸窣有声的松香浪。
顿了半晌,他才问:“为何”·江循知道玉邈是有点生气了·人家前脚信誓旦旦地保证要保护好自己,自己后脚就要作死撒丫子往外溜,任谁心里头都不爽。
他往玉邈怀里迎了迎,勾住他的脖子,尽量抬起上半身来,贴在玉邈耳边低声道:“应宜声太危险·我怕你有事·”·从他口中呼出的软腻撩人的热风带着一股酥人筋骨的媚劲儿,让玉邈的眉头跳了跳:“如果对你有助益,再大的风险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你找他作甚难道是要让他为枫林之事作证,证明秦牧并非你所杀这可能吗”·江循不说话了,只伏在玉邈耳边,轻轻啃咬着他的左耳,舌尖轻轻刮过耳尖,舐过敏感娇嫩的耳廓,留下一道淡淡的水迹后,他吮住了玉邈饱满的耳垂,让那滋润的柔软在唇齿中吞吐进出,偶尔用牙齿在上面不轻不重地一咬。
在这样缠绵而靡靡之气的耳吻下,玉邈没说话,只用手狠狠握紧了江循的一侧臀肉,逼得他身子离自己更紧··……江循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转移玉邈的注意力了。
他没办法向玉邈解释衔蝉奴和神魂的事情,就像他无法向他解释一百三十二世的轮回一样··原因之一,他猜不准玉邈对于此事的态度·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是头神兽”这个事实的。
原因之二,变猫蹭床的事情太羞耻了说不出口··原因之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衔蝉奴··阿牧知晓他心中所想,忍不住发言安慰他:“小循,你告诉玉邈吧,他会相信你的。”
江循禁不住苦笑:“他一定会·但是他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他不缺这点来自玉邈的认同感,他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的神魂未全,旁人无法相信他是上古神兽衔蝉奴,对于不能理解的事物,人们更愿意将其归结为“怪物”,所以,秦牧之死当然、也只能是怪物的错,自己一切的举止都会被解释成居心叵测,就算在众门派前化出灵兽之身,那也只能坐实自己“怪物”的身份。
——毕竟应宜声也在保全了自己的仙体的前提下,大行杀戮之事·灵兽之身根本不能说明什么··所以,只有补全了自己的神魂,验明正身,有了足够的资本,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走出玉邈的庇佑,才不用成日躲在放鹤阁里,就连出门也要避人。
他不想做《兽栖东山》那个遗臭万年的浪荡子,他要活过他那一百三十一世都没活过的结局,然后告诉所有人,你们看看我,书里写的都是错的··江循没办法把这样隐秘的心情告知玉邈,他也只能尽量转移玉邈的注意力,好让二人的话题不再这样沉重下去。
……直到他被玉邈背朝下丢到了听涛道的台阶上··江循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好像让其他的东西沉重起来了··玉邈用膝盖顶开江循的双腿,把广乘放在他的脑袋边,身体俯下,那极硬的物体顶戳上了江循的小腹,隔着一层衣服都烫得江循止不住扭动身体。
他重新收拾好心情,用后肘支撑着自己爬起了上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抱怨:“……怎么这么硌啊·”·玉邈:“我,还是地”·江循仔细感受了一下:“都挺硌的。”
玉邈勾一勾唇角,下令道:“闭眼·”·江循闭上眼睛,笑道:“这光天化日的,玉家家主公然行事,不大好吧”·玉邈用手指把束住江循头发的发圈捋下,手指在他漆黑的发间缓缓穿梭,自带一种隐秘的欲望色泽:“没说你。
我说的是后面的人,把眼睛闭上·”·一直捧着碗跟在二人身后的乱雪马上乖巧地闭上了眼睛,蹲在了一边··玉邈把手指擦向江循的脸颊:“……不是说你。
你要看着我·”·江循重又睁开眼睛,举起手作投降状:“玉九,我现在不行的啊·”·按理说,男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承认自己不行,但作为一个实事求是的好孩子,江循从来不惮于承认自己的弱点。
看着那的确古井无波的小江循,玉邈微不可察地皱皱眉,随即抓住了江循的手腕,发力一握,似乎是在提示他些什么··江循了然,认命地把手从玉邈的袍底滑了进去。
……妈的要是天天这么超负荷运转下去,长久以往,自己的手就不用要了,保不齐还能得个腱鞘炎什么的··江循摸到了正主,正卖力地伺候着,脸就被玉邈捧住了。
玉邈温存地望着他,道:“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不过还要筹备些时日·你安心在东山住下,你想办的事情,我替你做就是·”·江循心下微动,也收敛起了一直在他心中盘桓着的不安,一手窸窸窣窣地在他袍中动作,一手勾住了玉邈的后颈:“好。
我放心·”·林间的松声涛浪依旧,却掺杂了隐晦的叹息声和水响抽动的唧唧声,听来令耳红心跳··乱雪小狗似的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心中却惦念着秦秋。
……弄脏了小姐的衣服,希望小姐回去不会被夫人骂才好··……·被乱雪惦念着的秦秋,被银傀儡拉扯回了安全地带之后,便被专人护送着回山。
她被沾染着魔气的剑刃伤得极深,到现在她身体中还有未除尽的魔气流窜,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御剑,只能坐着灵橇回山··天知道秦秋多么衷心地期望那一剑捅死了自己,自己也不必再留在这世上,不必再面对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纷繁诸事。
她曾经对江循说过,要跟在哥哥身后伏魔降妖,哥哥在前,自己就在哥哥身后铺设法阵··而事实证明,她真正的哥哥,早在她九岁那年就死了··然而她是那么真心地爱着护佑她的另一个哥哥。
一路上,她都呆呆地望着前方,犹如一只被抽离了魂魄的精致人偶··再也没有一个能逗她欢笑,与她说些心里话的人了·明庐死了,哥哥死了,宫异早就变成了一个聊天终结者,乱雪跟着江循在东山避难,再无可能回到渔阳。
一夕之间,秦秋什么都有了,她现在是秦家唯一的骨血,整个秦家的家业只能交与她,她是世女,是秦家未来的继承人··……可她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
此时明明已是初夏时节,秦秋却觉得很冷,浑身凉津津的,从骨缝里向外冒着森冷之气··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看到了渔阳山的轮廓··秦秋哪怕一丁点儿回家的渴望都没有,灵橇在山门不远处落下时,她甚至产生了掉头就跑的冲动。
护佑着秦秋的秦氏弟子正扶着秦秋下橇,突然看到了不远处蹲着一个人影,不由得心下大惊··秦道元临行前多次交代他,秦氏现在只剩一女,一定要护她周全,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有几百条命,恐怕也挡不住秦道元的雷霆一怒。
他立即拔剑出鞘,呵斥道:“什么人”·那人闻言,扶着墙根站了起来,但站到一半便再起不能,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金鸡独立地念叨着“脚麻了脚麻了”。
秦氏弟子看清那人的脸后便松了口气,放下了剑来··此人是个熟脸,几乎天天到渔阳门口报到,不足为虑··看着那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秦秋的眼泪突然就这么下来了。
窦追迎面走来时,秦秋背过了身去,晶莹的泪光把她的眼角沁得通红,她不想让窦追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窦追本是个话唠,但一看到秦秋的身影,他就失却了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双膝直发软,他痴望着那个曼妙纤细的身影,声音中有无限的疼惜:“……怎么瘦得这么厉害”·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秦氏弟子用身体挡住了窦追看向秦秋的视线,口气强硬道:“请小姐快快进门。”
秦秋没有迈步,那弟子索性用剑拦在秦秋身后,逼推着她往山门的方向走··秦秋背对着窦追,亦步亦趋地往前走,窦追也不敢对秦氏弟子无礼,只得亦步亦趋地随在她身后,挣着脖子想多看她两眼。
秦秋就这么被逼着跨入了秦氏结界之中··她回过头来,视线却被挡了个严严实实·鼻头发酸的感觉呛辣着她的嗓子,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变得低哑起来:“……你总来这里做什么,你回去吧。”
窦追在门外等了秦秋这样久,才得以见她一面,原本的千言万语尽数被拥塞在喉咙里,吞吐不得,半晌之后,他才挤出了个泛着傻气的笑容:“……因为……因为,我喜欢坐在这儿的感觉。
……能猜哪个窗子里的烛光是你的,能想着看到你是件多么好的事情……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第76章 报复(二)·秦秋终究还是被强行推入了渔阳山门。
在刚踏入山门时, 她听到守门的弟子同尾随在自己身后的弟子打招呼:“那傻子又来了”·跟在她身后的国字脸笑嘻嘻地回头, 看窦追仍在翘首追随着秦秋的背影, 语气中不禁多了几分鄙夷:“……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未来的秦家家主。”
国字脸本意是想讨好秦秋,谁想秦秋闻言, 转过了身来,一双剪水秋眸中同时含着猩红的血丝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你说什么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作为不受宠的女儿,秦秋一向没什么威势, 又宽待下人, 极好通融,秦氏弟子几乎都默认在秦秋面前偶尔放肆一把算不得什么大事, 现在秦秋陡然翻脸,国字脸猝不及防, 一时间竟猜不出秦秋是喜是怒,只得跪倒在地, 一拜到底,眼珠骨碌碌乱转着:“请小姐恕罪小姐……弟子是无心之失”·秦秋嗤笑一声,目光中浸润着叫人胆寒的光:“无心之失好一个无心之失, 你就这般希望父亲不做秦家的家主就这般盼着新家主上位”·一个大帽子直扣下来, 唬得国字脸三魂去了七魄,瑟瑟发抖地屈在地上,热汗顺着额头沁入地面:“弟子绝无此意啊请小姐明鉴”·秦秋轻轻抚着衣袖上的暗纹:“我若是同父亲说了,你在秦家的这丁点儿立锥之地,怕是也不复存在了吧”·这轻描淡写的言语叫国字脸两股栗栗, 口不能言,只一味叩头告饶。
家主近来喜怒无常,心思沉郁,任谁都不敢去撩拨他的火气,如果在这风口浪尖上触怒家主,下场可想而知··秦秋再不同他多说些什么,微微挑起唇角,昂起下巴,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双腿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打起颤来。
……本来在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提着伞的人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江循虽然也待下人不错,但有他在,没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说窦追的不是,因为江循曾明确表过态,家主和家主夫人鄙视窦追,那是长辈批评小辈,你们这些弟子,敢说小姐的追求者质量差,你们是要翻天吗·现在他不在了。
他变成了秦家的罪人,她现在就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以后秦家所有的麻烦和问题,尽数压在了她的身上··她不习惯这样,但是,以后恐怕得努力习惯了。
只有足够强悍,她才能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秦秋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窦追,窦追没想到能看到秦秋的正脸,呆愣了片刻后便如获至宝,蹦跳着挥起手中的追秋剑,兴奋得像只被主人摸头了的大金毛:“秦小姐我明日又要来提亲了我会娶你我带你走”·这声音远远地传来,无遮无拦的直白让秦秋红了脸颊。
她默念了一句“傻瓜”,随即转过身去··眼泪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径直掉了下来··虽然秦秋自己重伤未愈,但杨瑛病情更重,近几日常胡言乱语地发癔症,呼唤着秦牧的名字,四处奔走,疯疯癫癫,一刻也离不开人,秦秋还要去母亲那里侍疾。
快步走过回明殿前时,秦秋发现有层层的封印加诸在殿外,心中生疑,但见殿前有重重弟子把守,也不敢靠近,就绕了远道,往母亲的居所走去··秦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的回明殿内坐满了宾客。
殷氏家主纪云霰面前摆着她常用的紫铜酒壶,她正斟酒自饮,眉宇间自带大气疏狂之意,仿佛眼前凝重的氛围并不能影响她的自娱·乐氏家主在外不知所踪,公子乐礼来此代行家主之职。
乐礼的对面坐着展氏家主展风涛,后面的展枚和展懿,一个坐得规规矩矩,另一个则就差趴在前者肩膀上打瞌睡了··宫氏只宫异一人,又寄居在玉氏,玉氏既然不来,他自然也不会独自前来。
四家家主齐聚于此,秦道元坐于上位·短短几日,他就瘦得形销骨立,一张鹄面的肉皮紧绷在骨头上,脸色青白,双眼却放着兴奋锐利、如斫如刀的光··纪云霰饮罢一盅,撂下酒杯道:“秦家主是何意,不妨明说了吧我门里诸事繁杂,还等着我去处理。”
秦道元把那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转向纪云霰,道:“晚春茶会那日,你们都看到那个妖孽兴风作浪的本事了吧他的灵力水准,各位家主比之自身,感觉如何”·展风涛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这可是秦家主自己一力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我们怎好置喙啊。”
展风涛回头瞪了展懿一眼:“叫你来是让你为当日的莽撞言行向秦家主致歉,谁叫你这般不懂规矩”·展懿没骨头似的倒在一边的展枚身上,媚气地展颜一笑:“父亲,我没规矩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积少成多积劳成疾的,一时间改不掉的。
您说该怎么办”·展风涛被气得不轻,看了一眼展枚,展枚轻舒出一口气,望向上位的秦道元,表情诚恳··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展风涛知道自己的次子进退有度,讲求规矩,他主动开口应该不会有什么错处,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展枚道:“秦家主,江循的灵力有异之事,我早已知晓。”
展风涛差点儿吐血··秦道元眉间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你为何知情不报”·展枚落落大方,坦然而答:“他用灵力,是为救人。
恕晚辈冒昧,晚辈并不觉得这灵力在他身上有什么错·”·秦道元接连被呛,面色已晦暗了起来,口吻中也多了几分讽刺之意:“恶虎化猫,那也是恶虎。
不囚于笼中,放任他在外面游荡,展公子难道认为这是合适的吗”·展懿打了个哈欠,自然地接过了话头:“……那也得看秦家主造不造得起相配的笼子啊。”
又被父亲瞪了一眼后,展懿摊摊手,笑眯眯地打哈哈:“我还以为秦家主在叫我呢,抱歉·”·秦道元隐在袍袖中的双手捏握成拳:“展大公子,此事关乎各家命运,还是不要这般儿戏为好。
那孽徒和当年的应宜声一模一样,保存仙身,却有神魔之力,必是和应宜声沆瀣一气,学来了他的本事,暗地筹谋,要颠覆三界我今日召来各位家主,就是为着剿灭魔头,防患于未然”·这时,对面的乐礼抬起头来,道:“我与江循同窗四载,比邻而居,倒是从未见过他有什么谋反悖逆的意思。”
秦道元的表情中已有狰狞之意:“乐公子这是何意”·展懿又接了腔:“我想焉和的意思是,江循他本无谋反之意,还请秦家主不要在把他逼上邪路后,才放些‘此人本性如此’的马后炮。”
秦道元终究是忍无可忍,一掌拍案:“展懿你放肆你的意思,竟是我多此一举,妄加揣测你的意思是我儿秦牧就要白白死在他手下”·展懿却半丝没有被他唬到,他扶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理一理已经滑露出半副肩膀的紫檀色长袍,朗声道:“当年之事本就没有调查清楚,秦家主爱子心切,在场的诸位谁不能理解只是您也太急着为江循定罪了。
据我所知,秦牧的小厮江循是六岁就入了你秦氏门楣,在你秦氏呆足了三年,想来秦家主也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和秦牧长相一模一样的影卫出去玩耍·那么,我想问,他要如何同应宜声勾结”·秦道元冷笑:“若要勾结,从他孽徒九岁那年在枫林之中再行勾结之事也不晚。
要不然,展大公子要如何解释,他与应宜声一样一夜暴涨的灵力要如何解释,他替代我儿秦牧的身份,几年来享尽荣宠疼爱之事”·展懿抽了口气,抓抓头发,甚是无奈:“话都让家主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秦家主是打算自己杜撰出一个解释,还是想让江循出面给你一个解释”·秦道元道:“自然是让那玉家把妖邪交给我秦家审问。
如果他问心无愧,为何躲在东山不出来”·展懿抱着胳膊坐下,小声对展枚嘟囔道:“秦家一千一百八十五道刑具,谁愿意自投罗网是谁傻好吗。”
展枚不说话,手指却揪着袍襟,脸色难看··展懿知道,从那日茶会结束后,展枚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他与江循交好比自己更深,细算起来,江循于他还有救命之恩,他得知真相后难以接受,也是合情合理的。
伸手拍了拍展枚的手背,展懿坐回了原处·纪云霰放下酒杯,接过了话茬,直爽地一语切中要害:“秦家主,您一会儿说这是秦家家事,您要自己处置,一会儿却又细数江循罪恶,要将他树为众矢之的。
恕我直言,您也许需要休息,冷静下来后,再行决断·现在您所做或将做的一切,都不会是理智的·当年应宜声不就是如此他的胞弟被宫家主爱徒正心所杀,他想要向宫家主讨个公道,要杀正心为胞弟复仇,宫家主却包庇正心,说应宜声失心犯上、欺师灭祖,将他囚于悟仙山底的石洞中令他思过半年,才惹得他心性大变,为心魔所控,难以自拔。”
秦道元的嘴角冷冷往上一挑:“纪家主此言何意”·纪云霰坦然道:“希望秦家主不要让秦家重蹈宫氏覆辙·”·秦道元闻言,在桌案后缓缓立起,环顾了殿内一圈,脸上浮现出极惨淡的笑:“好”·三声“好”后,他拔出腰间“上邪”剑,剑光一闪,砍去了案角:“各位家主既然不愿襄助,那秦某也不便强作要求,此事权作我秦家家务事,还请各位不要干涉。
至于……”秦道元手握剑柄,冷笑道,“至于那东山玉氏,既然执意要与妖邪勾结,那我也无需给他们留颜面了·”·……·初夏的阳光还算不得浓烈,江循在放鹤阁院中的树下翻阅古籍,但心却无法在那些文字上停留分毫。
一想到应宜声的事情,江循就觉得寝食难安··如果不去找到应宜声,找回那片神魂,以这残缺的神魂之体,他根本无法克制即将复活的吞天之象,也无法阻止玉九枚妹他们的死亡。
但是,有了神魂傍体的应宜声,玉九他们会是他的对手吗·即使把吞天之象的事情披露出来,让众门派帮忙寻找应宜声的所在,江循还要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吞天之象的封印之期是三百年的,这样一来,他转了一百三十二世的事实和他衔蝉奴的身份都将暴露,到时候的情况根本难以预料。
大家会如何对待一只神魂未全的衔蝉奴他要怎么靠空口白牙证明自己是衔蝉奴魔道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又将作何反应·所以,最后,一切的一切,都着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应宜声··只有找到应宜声,补全神魂,有了实力,江循才能护自己、也护玉邈一个周全··江循放下书,闭目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半晌后,他颓然地睁开眼睛,手指拂过书页,神情复杂。
他曾这样尝试过多次,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无法和自己的神魂产生感应··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说来也是,如果凭靠着一片神魂就能找到其他的神魂,那应宜声早就该找到其他的神魂碎片了才是。
而且,最糟心但是,找到应宜声,也未必就能找到神魂碎片··自己前两次神魂碎片入体,都是在接近神魂所在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开始发生反应,骨肉灼烧,五内俱焚。
但在枫林之中和应宜声短兵相接时,江循却全然无感,所以他可以确定,应宜声并未把神魂带在身上,而是仅仅借靠它修炼……·想到这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躁动,步履凌乱,人声如沸,竟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江循探了个头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弟子,背着鲜血淋漓的玉逄往百草宫的方向狂奔,他琉璃白的衣服被浸了个透湿,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往下落。
江循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了尾随在后的玉迁:“怎么回事观音他怎么了”·玉迁的手指也在往下滴血,半面袖子都被撕去了,他紧盯着玉逄的方向,脸色纸片似的苍白,声音从他紧咬的后槽牙里沉闷地挤了出来:“我们去寻找应宜声的下落……”·江循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你们碰见他了和他交过手”·玉迁陡然提高了声调,江循从未见他如此激动地失态过,以至于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揉入了一把滚烫的铁砂:“他没有碰见应宜声,他撞见的是秦家的人是秦家的人下的手”·第77章 心思(一)·半日之前, 在接到有灵力异常流动的通知后, 玉逄和玉迁一起赶往了皆元山。
这本是玉氏自家的地盘, 谁想二人在山脚下碰上了一队秦家修士··玉迁根本没在意他们,只想着同他们擦肩而过、相安无事便罢,但玉逄却出于好心, 上去提醒他们,此处或许有异,不宜久留, 谁想玉逄刚刚靠近领头的中年男子, 话都没来得及说,便当胸中了一记铁石爪, 三根肋骨应声断裂,左胸上大块皮肉连带着衣服一齐被撕扯下来。
玉逄被铁石爪凌空甩到一侧岩壁上, 和着碎岩一起滚落在地,伤口的血突泉似的往外涌, 染红了半面沙地··玉迁与玉逄本就是双胞胎,眼见玉逄伤重至此,也不问缘由, 拔剑便战, 三四个随行的玉家弟子随之而上,一番缠斗之下,那七八个秦氏弟子见势不妙,便抽身撤离,玉迁挂了彩, 也顾不得处理,叫一个弟子背上玉逄,速速回山,赶往玉氏药阁百草宫处理伤势。
玉迁不爱说话,直接导致他向江循讲述情况时,总要时时停顿来寻找合适的表达词汇·江循边听边取出阴阳,用伞顶尖端割破手掌,将涓涓沁满鲜血的手掌合握在玉迁伤处。
数秒之后,玉迁微微张大了眼睛··这还是玉迁第一次看到江循的加血技能,看着自己短短数秒间痊愈完毕的伤口,他只愣了愣,才一把捏住了江循的手腕,言简意赅道:“……玉逄。”
江循知道玉迁是何意,拍拍他的肩膀:“观淮,稍安勿躁·你指给我百草宫在哪里便是·玉九现在在明照殿,你快去把情况同他说清楚,好让他做出应对之策。”
·玉迁颔首,转身欲走,突然又折了回来,一双淡然的眸子锁紧了江循,认真纠正道:“……七哥·”·要是正常人,肯定得被玉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一头雾水,但和乱雪相处日久、习惯了做断句阅读理解的江循却很快了然:“好好好,七哥,你快去罢。”
送走玉迁,江循直奔百草宫··百草宫宫外苍林蔽日,蔚然深秀,药香百米开外就沁人心脾,江循几乎是闻着味儿寻来的··门口有四个身着琉璃白衣的玉氏弟子守戍,江循撩开衣袍,数步登上阶梯,冲那四位守戍者点点头,正准备进门,四把镶金刻玉的剑就齐齐拦在了江循胸前。
为首的玉氏弟子眸光中尽是冷淡:“此乃玉家重地,请江公子不要随便乱闯·”·江循被这当胸一拦一推,差点儿滚下台阶去,好容易踉跄两步才站稳了。
江循有点儿尴尬地露出笑容,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是来探病的,还带了药来·”·戍守的弟子却不为所动,其中的一个更是漠然道:“不必。
琅琊翁妙手回春,定能治好我家公子,无需你一个外人挂心·”·江循垂下头,咧嘴一笑,点了点头,道了声“叨扰”,就转身下了阶梯,谁想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讽刺:“还请江公子换下这身玉氏的衣服。
要是旁人看到,少不得以为你江公子真的是我玉氏之人·”·江循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也不回头,沉默着站了很久,才发出了一声轻笑:“好·”·……妈的明天就把玉邈的衣服扒下来穿,看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江循磨着后槽牙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绕到百草宫侧面,攀着一棵百年老树的枝桠,麻利地攀到树顶,双臂撑在围墙上,眼见院落中尽是端着药盅往来的小童,忙碌得紧,也没人注意这边,他就踏上墙头,纵身跃到了宫内的一棵枝叶浓密的老树上。
早在曜云门里,玉邈就把江循的爬墙技巧磨炼得炉火纯青,但是这不妨碍江循在跳进来后,环抱着树身犯了半天的晕··……真特么高啊··晕乎乎的江循自己都觉得自己像白求恩似的,千里送药,精神可嘉。
抱着树缓了半天,江循正琢磨着该怎么悄悄地摸下去才不会被叉出去,就听到百草宫门口一阵喧闹,那日前来放鹤阁的玉家几兄弟鱼贯而入,紧闭着的殿内大门也敞了开来,一个一身仙风的老者从内踏出,迎上了几兄弟。
这想必就是那戍守弟子所说的“琅琊翁”··隔着老远,一股血腥气就迎面呛来,可知玉逄伤势有多么严重,江循抱着树,竖起耳朵来,细听起几人的对话来。
远远看去,几人面上都带着焦急之色,琅琊翁也看出了这几位公子的焦灼,马上安慰道:“八公子血已止住,断骨再续,已无大碍,各位公子无需担心·”·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三哥玉迢仍是不放心,和大哥二哥一起进了百草宫正殿查看玉逄的伤势,其他几个留在殿外,眉头不展,六哥玉逸则扬声唤道:“怀桑怀桑出来”·一个弟子从门外跑入,径直拜倒在地,江循凝神看去,竟是刚才在门口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之一。
玉逸咬牙切齿:“你是怎么看顾我八弟的你不是他的小厮吗”·其实各家公子都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感情笃厚,忠心无比,但在曜云门进学时,很少有把自家小厮带来的。
大家都觉得既是进学,殷氏又有专人负责洒扫整理、供给书墨,就不必带那些多余的人来·只有秦家爱惜独子,才专门跟纪家主打了招呼,让江循带了乱雪一同前来。
因此,江循从未见过玉逄的小厮怀桑··怀桑的眼圈微红,双拳攥紧抵在地面之上,声音发颤:“……回六公子,秦氏说,玉氏与妖邪为伍,窝藏秦氏逆徒,从今以后,玉氏与秦氏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秦氏弟子但见我玉氏中人,皆可杀之”·江循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圈紧了树。
玉逸呆愣了片刻,玉迢等人便从正殿内迈步走出,三人表情均是晦暗不明,在路过玉逸身边时也没有停留··琅琊翁不禁问道:“三公子要做什么”·玉迢头也不回:“……砸了渔阳山。”
玉逸回过神来,回头与几个兄长交换了视线后,点一点头,跟着玉迢就要出百草宫去,琅琊翁拉都拉不住,孰料几人刚走出几步,就齐齐刹住了步子··从江循这个角度来看,百草宫宫门处是死角,他看不清那里是什么,但见几个玉家公子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他便觉得心里不安。
而下一秒,江循就听到了玉迢弱弱的声音,他竟是瞬间被削去了一半的气焰,连声音都是含在嗓子里,模模糊糊地听不分明:“父亲·”·江循眼前一黑。
……公爹··江循这下是彻底不敢现身了,隐身在蓊郁的枝丛里,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江循是见过的玉中源,只是少有交游,也不知道此人性情如何,现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江循的双腿又开始忍不住打颤。
玉中源并未问及这帮弟控准备去打砸抢烧渔阳山之事,他越过跪倒一片的人丛,问琅琊翁:“观音现在情况如何”·琅琊翁请玉中源入殿,而父亲没说起,这帮兄弟也不敢起来,地上乌压压地趴了一群,直到玉中源重新迈出殿门,走回几人身前,玉逸才咬牙一拜道:“父亲请父亲为观音做主。
那秦氏简直欺人太甚”·玉中源面上仍是看不出半分喜怒来:“那位江公子在哪里”·江循:“……”·不好意思公爹,我在树上,实在不便在此时下来拜见。
这问题一出,这些兄长都忍不住有些傻眼,玉迢开口为江循申辩道:“此事与弟妹……”·玉中源一个眼神,玉迢立刻不敢多言,一旁的怀桑抿了抿唇,一张口就把江循给卖了:“禀家主,刚才他想要进入百草宫,被弟子阻了回去,现在应该在放鹤阁。”
……不,我在树上··玉中源瞄了怀桑一眼,嗓音里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我不是家主·阿邈现如今才是玉家之主,不要混叫。”
简短的言语却逼得怀桑背上渗汗,他再不敢多说话,一伏到地··眼见着玉中源走出了百草宫,玉迢忍不住踹了玉逸一脚:“还不快去叫小九啊”·这帮人涌出百草宫后,树上的江循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中。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他是回去,还是不回去呢·江循在内心踌躇了一秒,果断选择抱紧了树··他背靠在皴裂的树皮上,轻逗着从树的缝隙间冒出的蚂蚁,偶尔数一数叶影有几片落在自己的袍袖上,在漫长且无目的的等候中,他还发现了一只蜗牛,以及它的软体爬过后,留下的湿漉漉的粘液痕迹。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江循也想了很多,想那句“秦氏弟子但见我玉氏中人,皆可杀之”,想那句“砸了渔阳山”,想着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应宜声。
眼见着树影流转,天边的艳阳最终变成残阳,他也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他倒真希望一辈子待在树上,但他心中明白,最终,他还是要脚踏实地地去走自己该走的路。
在夜色彻底降临时,江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舒展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刚想伸个懒腰,就听得茂密的林叶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舍得动了”·江循受此惊吓,差点儿一个侧翻滑下树去。
好容易惊魂甫定地坐稳当了,眼前的叶帘被人拂了开来··玉邈纵身跳到了江循藏身的这根粗枝上··这树枝虽然粗壮,但也经不得两个青年的体重,当即就剧烈摇晃起来,唬得江循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你你你下去下去会断的”·玉邈却不听他的,拨开那些用来遮蔽的枝叶,一步步朝他走来,直走到他身前,才单膝蹲下,淡漠的眸子里晃着叫江循捉摸不定的光。
江循咽了咽口水:“你父亲还在吗”·玉邈替他摘去鬓边沾上的一片绿叶,答:“久久不见你的人影,便走了,你尽可以放心·”·江循这才舒了口气:“他没难为你吧”·玉邈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然盯准了江循:“你在这里躲了一天”·江循把脚踝往他前面一送,笑靥如花的:“你说呢麻了,揉揉。”
玉邈接过了他的脚腕,但眼睛还追随着江循,看了半晌之后,眉心微微蹙起··这些日子来,江循就算笑也带着点愁绪,常常一发呆就是半天,玉邈总觉得就连自己也不能完全知晓他的心事。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但现在,他发现江循的笑好像带着点儿如释重负的味道··……仿佛他下定了什么决心··这样的异常不能不让玉邈心中生疑:“我刚刚去看过了八哥,他的情况不坏。
所以你不要生些旁的心思·”·江循扬起半边眉毛,笑道:“我哪有什么旁的心思走走走,你先下树去,抱我下来·我可不敢往下跳。”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玉邈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跃下枝头,轻捷无声地落于地面,随即便对着树上的江循沉默地张开了双臂··江循为保万一,双腿盘紧了树杈,倒挂着荡到了树枝下,倒立着对玉邈伸出双手。
玉邈却没有接住他,而是交握住了他的双手··江循晃晃荡荡地挂在半空:“……玉九”·玉邈一语不发地迎上来,就以这样的体位轻轻吻住了江循的双唇。
江循被吻得猝不及防,忍不住合紧了玉邈的手指,好保持平衡··月影缭乱之中,一人静立,一人倒立,交吻的影子和树影溶化在了一起,仿佛一幅极美的油画··这次的吻没有深入,只是最青涩的嘴唇相触,结束了这个吻之后,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江循的脸更是因为朝下时间太久而涨得发红。
玉邈的额头抵上了江循的,低声道:“答应我,好好在玉家呆着·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知道了么”·第78章 心思(二)·江循闭上眼睛, 感受着从额头传递而来的温度, 低低地“嗯”了一声。
算不得允诺, 只是表示“我知道了”··……·一个月之后,夏夜··放鹤阁月色如水,蝉鸣入耳, 听来倒有百般的逸趣,江循叼着一根灯芯草,躺在院中的石阶上, 闭目享受着月光清凉。
千里一色的如洗碧空上, 朵朵冷烟花灿烂盛放,火树燃烧, 银花迸溅,光影狂舞, 群星烂漫··今日是玉氏一年一度的初夏烟火节,江循不能与会, 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的身边摆着一方烹茶香炉,一个半空的酒坛,他把酒坛拥在怀里, 饮上一口, 上涌的酒力把他的锁骨都染红了一片··很快,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闭着眼睛的江循把脑袋枕在酒坛上,轻笑道:“听石斋里没人吧”·宫异所居住过的地方均名为“听石斋”,这是他旧时在悟仙山的住处名号。
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 宫异永远有一种异常的执着心和仪式感··他听到身侧的乱雪有点羞涩地闷笑着:“嗯·履冰,也去看烟火了·我来陪公子。”
江循把酒坛递给了乱雪,冲他示意了一下,乱雪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他也有些酒量,只是容易上脸,很快一张俏脸上就弥漫了绯红云霞··他呛咳了两声,把酒坛递还,老实道:“不好喝。
公子不要喝·”·江循接过,饮了一口,两线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在他的颈间交汇,他把脖子向后仰起,勾起了一个有点撩人的弧度,抿了抿唇,似有回味:“我知道云霰姐为何爱饮酒了。
烦扰太多,唯有杜康得以解忧·”·乱雪自然是听不懂,他只知道最朴素的道理:“……对身体不好·”·江循撑着头,细听着远处的声音,爆响声与烟花盛放的频率总不对调,给人一种迷乱的错觉。
在这样的背景音下,江循的指尖在酒坛口一圈圈地打着转:“乱雪,你从履冰那里听来了些什么新鲜事儿吗”·乱雪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唔……好像,前几日,有什么地方着火了。
反正,不是好事,公子不要听·”·江循挑了挑眉··对他而言,太阳底下无新事,即使坐在放鹤阁里闭门不出,有些议论照旧能传入他的耳里··乱雪说的着火处,是玉氏的祠堂。
·那日玉逄受伤,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导火索··玉中源曾找过秦道元讨要说法,却被他拒之门外,玉秦两家就此彻底翻脸··几日后,渔阳山山门被砸。
再隔几日,数队外出寻找应宜声的玉家子弟遭袭,所有的佩剑被毁··玉逸率一干弟子强闯渔阳山门讨要说法,却遭了那秦道元的暗算,数名弟子被拘押,玉逸好容易才逃出包围圈,而两天之后,秦家把人送回,所有的弟子却都被销去了金丹,打成了废人。
再然后就是三日前的骚乱·玉氏的祠堂险些被一个潜入的秦氏弟子焚毁··这导致玉氏本该在两日前举办的烟火节延宕到了今天··即使是在喜庆的节气里,玉家也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气息。
争斗和矛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级,江循丝毫不怀疑,早有一天,秦道元会倾全派之力攻打玉氏··而这场针对玉氏的疯狂报复,究竟想要针对的是谁,江循心知肚明。
或者说,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玉氏向来袒护自己人,上到玉中源,下到玉家各弟子,均是如此·但问题是,玉氏的弟子对自己毫无感情,甚至以前还将自己当作世仇之子对待,他们同玉邈没有血缘,也根本不可能毫无芥蒂地为自己这么一个众人口中所称的“妖邪”鞠躬尽瘁。
思及此,江循浅笑,又喂了自己一口酒··乱雪巴巴儿地盯着江循看了半天,才发现哪里不对,伸手抓了抓江循的胸口衣服:“公子,新衣服·”·江循身上没穿往日那件琉璃白的衣裳,一件普通的玄色衣裳,越发衬得他的醉眼里波光泛泛。
他扯了扯松松垮垮的领口,笑道:“喝酒呢·玉九那身太不耐脏·”·乱雪见江循几乎开到胸口的前襟,忍不住伸手想把它拢拢好,江循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乱雪,突然开口道:“乱雪,我们玩个游戏吧”·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乱雪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光在月光下有一种别样的柔和与温柔:“公子,想玩什么”·江循从怀里取出一条绦带,唇角轻挑:“捉迷藏。
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你来找我,只要找到我,就算我输·”·乱雪还是个小孩儿心性,一听有游戏眼睛就止不住地放光:“那公子不许耍赖·”·江循跪坐起身,双手持带,蒙上了乱雪的眼睛:“当然,老规矩了,谁都不准动用灵力,地点限定在放鹤阁里。
来,我给你围上·”·乱雪的双眼被蒙上的一瞬,有点奇怪地皱皱眉,抬起手拂过了江循的脸颊,江循往后躲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笑:“干什么干什么,怪痒的。”
听到了江循的笑音,乱雪才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纳闷地提出了疑问:“公子,你很奇怪·我还以为,你有心事,很难过·”·江循僵硬地努力把一个微笑夸大:“……我是挺难过的,多少天都看不到小秋了,你不难过啊你……”·一句话尚未说完,江循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乱雪双膝跪地,双眼即使被蒙紧,也能想象到在那绦带后晃动着的澄净的光芒:“公子,不难过·公子,有乱雪·”·江循愣了愣,旋即用力把乱雪扣入了怀里,勒得他肩膀的骨节一阵劈啪作响。
江循眼中朦胧的酒意已经全数消失··……抱歉,乱雪,我不能带你走··江循清楚,才能够晚春茶会那日开始,自己便成了众矢之的··秦家把秦牧之死算在了自己身上,不可能不找自己复仇,这些日子折腾下来,魔道也不可能不听到风声。
江循太清楚,自己之于魔道,是怎样一块人人得而诛之的香饽饽··他再在玉家逗留,便是要拖着玉家和自己一起死··他若要离开玉家,一人在外,凭着身上的三片神魂,倒是可以自保,但是乱雪呢·乱雪灵力不足,跟着自己出去太危险,所以,待在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对他最好。
这辈子,江循一个重要的人都不想失去,他要终止这个轮回,只有尽快找到应宜声,自证身份·而且,吞天之象随时都会复活,在这当口,玉秦两家却为着自己争斗不休,如果自己这个病原体不尽早离开,那么,仙派分裂,诸家自危,哪还有心思抵御外敌·给玉邈的信,江循已经写好了,放在放鹤阁的书桌镇纸下压着,满满几十页的纸,内里写着他所知道的所有的真相,转世轮回,衔蝉奴,吞天之象,江循无法当面对玉邈说清,写成文字,倒还能清楚详细一些。
松开乱雪,江循起身,面对着蒙眼的乱雪,一步步退开,直退到了放鹤阁门口,才把手拢在唇边,高声道:“数二十个数,乱雪,二十个·”·乱雪就地趴下,用双手捂住眼睛:“公子,我找到你的话,你就输了。”
江循靠着门边,酸涩的气息在他喉间弥漫,一时间他几乎口不能言,但他还是挤出了个漂亮的笑颜:“是啊,找到我,我就输了·”·乱雪问:“输了,有惩罚吗”·江循深呼吸一口:“输了的话,就罚公子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乱雪一听,兴奋地微微咬起了唇,摆正了姿势,很认真地一个个数起来:“一、二、三……”·……乱雪,再会··江循无声地踏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很快,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敢动用灵力,玉家现如今就像是一个敏感的大脑,被秦家的报复逼得草木皆兵,自己稍不注意就会惹来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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