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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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2)
·停马在法国公使府邸前,门前站着三四个侍卫,高卢雄鸡名符其实,个个站得腰杆笔直,头上戴的是簪缨高帽,身上的制服颜色花哨,嵌着诸多穗带和华丽珠宝··不多时两辆马车驶来,几个窈窕妇人从车内下来,身上穿着修米兹多莱斯,那是一种细棉布织成的连衣裙,腰际线很高,里面垫有护胸,裙摆垂到地下,形成悬垂褶皱,而每个人手上都佩戴着长手套。
一个看上去拥有拿破仑式五短身材的法国佬走出来,和几个女人行了贴面礼,仝则紧盯其人,见他穿了黑色的燕式晨礼服,戴了一顶黑色高筒帽··脑子里存档过的近现代服装史告诉他,时代应该进入了十八世纪末。
前世这个时候,欧洲已开始工业革命,而现今的中国却似乎率先完成了,联想起那台手摇缝纫机上的中文字,他能判断出,那绝对是中国自己制造·既然是平行世界,一定有很多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过先了解个大概,也知道不能太拘泥于过去所知。
心里有了底,仝则当即上马回裴府·动笔画图,一蹴而就·想象裴谨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应该是相当标致风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那一头长发,好像有点无处安放。
仝则是受不了原主过长的头发,打进了裴府立刻自己修剪成了披肩的长度,反正梳起来够量就好·如果裴谨也剪成披肩式样呢,整齐飘逸,不经意间垂下一缕,配合他轻柔雅致的微笑,眼前即刻浮现出那画面,他蓦然间意识到,裴谨的美,不仅仅在于他的脸,更是容貌加上风度共同造就出的。
而做什么都极有效率的裴侯,在仝则呈上图样半个时辰之后就给了答复·来传话的还是之前那个人,似乎是裴谨的心腹,名叫游恒··他说,“三爷看过图样子还算满意。
用过饭就让你去给他量尺寸,他不喜欢空着肚子量,因为也没打算在席上什么都不吃·”·真是不亏待自己雇主发话,理当遵从·仝则点头应下,在房门阖上的一刻,心里突地一跳,裴谨居然没有直接给他尺寸,而是让他亲自去量。
可这量尺寸嘛,势必是要……贴身,且,穿得极少……才能保证精确无误··第15章 ·裴三爷的房间,仝则并不陌生,毕竟他曾在这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装修工。
强强·站在屋里打量一下,和之前比没什么变化,看来裴谨很安于目前的装潢·其实细想想,裴谨为人风姿好,但并不张扬,不是那种刻意精雕细琢外表的男人,风格大抵走的是低调奢华路线。
见多识广又有品位的贵族男青年,审美情趣当然和暴发户不一样··譬如用饭,仝则现在站在软榻前头,看下人将食盒一一摆好,盛菜的碟碗是一水儿的甜白,纹理细腻,颜色如凝脂一样可爱,不过里头的菜量看着可真有点寒掺。
莼菜、蛋羹、外加一小碟牛肉,两三片而已,还切得极薄,夹在手里迎着灯光恨不得能照出人影儿,除此之外另有一小碗甜汤··连主食都没有,仝则不禁惊异于裴谨的饭量,一个身高约摸在一八五,肩宽腿长的大男人,吃这点东西当真能顶饱·再看裴谨,此刻袖口微卷,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青筋隐隐,肌肉呈纤长条状,没有狰狞的突起,显得精干而削劲,肌肤之下似乎暗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所以这饭量明显和身材不符,仝则心内暗道,作为一个精益求精又自律的人,他一定是在克制自己的食欲··也许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裴谨吃饭很快,安静无声,包括喝汤也没有杂音,不过才尝了两口,他抬眼看向仝则,“用过饭了么”·别是要把他不喜欢的汤“赏”给自己喝,仝则敬谢不敏,微微笑答,“多谢三爷垂询,小的吃过了。”
裴谨笑了下,“不用客气,私底下没人,你可以不用谦词和敬语·”顿了顿,又说,“表面上谦敬,心里瞧不上也没意思,尊重么,还是发自内心比较好。”
这人该不是会读心术吧仝则蹙眉,满眼狐疑地端详起他··于是两下里都在打量对方,各自陷入了某种沉吟:·——一个心怀芥蒂的下属,到底值不值当投资·——乍看上去如朗朗日月入怀的上司,为什么总让人有伴虎之感·半晌过去,还是仝则先开口,“您用过饭,我可以开始量尺寸了么”·这回倒是没再用谦词,却依然用了敬语。
话只遵从一半,显示出一点带着微妙感的漫不经心··裴谨也不在意,先嗯了声,然后起身去书桌上拿了那张图样,边看边赞,“画工不错,你学过工笔,还有西洋素描”·仝则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回答这问题,其实他会什么,不会什么,裴谨应该比他知道得还清楚才对。
“算是自学的,觉着好玩而已·”仝则想了想说··“不知道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裴谨回眸,眼里仿佛确有一闪而过的惊和喜,“你比我想象的能干。”
听着是挺不错的夸人话,可转过身,他就似笑非笑的补了一刀,“我一向都喜欢聪明的孩子·”·又是孩子,仝则发自内心觉得无语,这位侯爷还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眼见裴谨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出去,自己抬腿往内间去,仝则知道他是在为一会儿脱衣量尺寸行方便··或许称呼自己为孩子,可以让他减少一点尴尬·仝则想着也往内间去了,入眼先看见一座琉璃小山屏,越过屏风,他望见了床边放着的几案,上头满满当当摞着一摞的书。
·他眼力好,看清最顶上一本是西洋史,著书的是个中国人·再往下看不大清,只有一本在讲生物学的书露出扉页,绘有各种动物还有人体图··裴谨涉猎广这事不新鲜,不过这些书显然是睡前读物。
如此用功,自律又自觉,看上去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学习··自然没有付出不可能有成就,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没有情事,只有工作和学习·怎么看,都是对自己太严苛了些。
调转视线,仝则发觉屏风里的人已换完衣服,裴谨声音有几分慵懒地说,“进来吧·”·心跳略略提了一点速,可能是太久没单独为一个人服务过了,然而当他转进去一看,原本暗暗期待的活色生香并没见,裴谨身上依然穿着轻薄的中单。
见仝则怔了一下,裴谨便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不用脱得那么干净,隔着一层薄纱而已,我相信你知道量完如何去做减法·”·仝则默了默,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大家确实不算熟,也还没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
说起来裁缝这活儿多少有点玄妙,因为涉及客人的尊严和私隐,所以需要建立信任感·好比过去上海滩的阔太太个个都有用熟的裁缝,只要认准几乎不会再换,也就是为这个缘故。
他于是稍作打量,见那中衣的确不算宽松,且本身贴合度够好,凭借他一双看惯了各式美好肉体的慧眼,一望之下,轻而易举就能在脑海中描摹出衣衫后那具身体··腰身劲瘦,背脊挺拔如松,胯骨处收紧变窄,衬托出肩膀平宽,双腿比想象中要长,仝则在内心默默估算,目测至少接近一米一五。
按这身高腿长,勉强也可以去做模特了,不过漂亮衣架子他见得太多,不至于就这么被蛊惑·淡定的站在裴谨面前,仝则拿起尺子开始专注工作··一旦做起事情来,仝则就不再去理会面前的人是否诱人,是否美丽。
尽管裴谨确实堪称尤物·身高不必量他也能精准估量,胸围九十八,腰围七十五,臀围九十五,肩宽五十五··多么标准的数据,好久不见,十分令人怀念。
量好收尺,仝则退一步,站定在裴谨面前··“好了”裴谨问··仝则点点头,抬眸间,视线落在裴谨的发髻上,禁不住操心道,“三爷当天打算梳什么发式,这头发会不会有点长”·裴谨头上的小冠早就摘了,只剩一根发簪而已,一起手拔掉,头发登时如瀑布般垂下来,根根润滑,鼻尖瞬时萦绕出一股青木香味。
发量是不多不少,而长度刚好到肩··“那就束起来,扎在后面·”仝则职业病发作,开始一心打理雇主形象,干脆身子前倾,将裴谨的头发拢起,挽成一个低马尾。
强强·裴谨微微侧过头,一呼一吸,清浅温暖的鼻息刚好吹拂在仝则的脖颈处,“你身量有八尺”·比裴谨低上半个头,肯定不到一米八。
仝则嗯了声,心里略有点不服,前世他有一八二,这辈子撑死也就一七八·不过现在他还年轻,怎么着二十三也能窜一窜,说不准到时候就比裴谨高了··可干嘛要和裴谨比,长不长得过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仝则立时就松了手,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裴谨也将身上腰带紧了紧,转身去椅子上坐了,两条长腿搭在一起,身体呈放松姿势··“按你的图样去做吧,鞋子我单找人订。
那块墨绿色的是留给你的·”·仝则问,“三爷打算带我一起去”·裴谨颔首,没有多余的话··“以什么身份”仝则不解,“身为下人如此盛装,不会过于隆重”·裴谨眯眼笑了下,“我有说让你做下人么我们的契约还没签,但你要知道,我不会浪费时间、精力在找一个佣人上。
别介意,虽然你名义上还是裴家的人,但这件事不必再对外面人提起·”·说着蹙了蹙眉,他跟着问,“上次在公主府,有没有人注意过你”·仝则回想,摇头一哂,“谁会注意一个小厮,我这张脸也没出众到让人瞩目的程度。”
话说美貌如谢彦文,被人盯上还差不多,他暗笑,并没出口这句话··“好,七天之后,我试穿衣服,看看你手艺如何·那台机器你先用着,如果不合适我再叫人置办新的。”
真体贴,听上去像是个好雇主·仝则道谢之后准备走,刚转身,裴谨又叫住了他··他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怀表,银色的表链,银色的表盘,铜钱大小,表面上刻有花纹,是龙凤呈祥的图案。
“拿着吧,当作是签约前的订礼,希望你我合作愉快·”·嗬,好大手笔凭仝则对现今物价的了解,这一只怀表少说能卖上五十两银子,万一有点年头那就更值钱了。
仝则忽然心生狭促,把玩着怀表笑问,“三爷不怕我转手卖了我可是有前科的人·”·“给你的,怎么处置是你的权利·”裴谨好风度的说,忽然笑着眨眨眼,“不过当天要带着,等出席完宴会再卖。”
啧,不光慷慨还很大度,仝则在心里赞了声好上司把怀表揣进兜里,估摸着这位侯爷该没话说了,于是正式告辞··脚步声渐远,裴谨从最底层抽屉里抽出一页纸,那是手下心腹奉命去查访,和被探访人的对话记录,所谓被探访者,是曾在奉天将军府做乳母的妇人,对话的内容则是围绕她当日伺候的小主人,少爷仝则。
纸上头赫然写着:小爷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中举无望,功夫稀松平常,要说斗鸡走狗最是拿手,从来只知道祸祸东西,新上身的狐裘转脸烧出洞也不在意,你说什么,补衣服没见过,他连针和线怎么穿都闹不清……·事实和描述不符,是真人不露相,还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裴谨掩卷思量,笑意浮上唇角,这人本身值得玩味的地方颇多,不知还有多少惊喜,值得他去了解挖掘··第16章 ·秋凉时节,那件类似四件套的燕尾礼服已做成。
至于穿在裴谨身上的效果,也无非是让那些玉树临风,英姿勃发一类的形容,都显得像是苍白的陈词滥调··他是天生一副好骨相,仝则再一次确认这点,然后禁不住感慨老天爷不公,给了这人好运道,居然还能不吝惜的再给他好相貌。
说到宴会,裴谨的确打算带他出席,只是头天晚上才把他叫到书房商议这事··屋内,一个中年男子正和裴谨对坐,其人面阔鼻方,周身气度和他那张脸一样,透出一股心宽体胖的质感。
·“这是燕京学堂的总办徐先生·”裴谨介绍,“明日宴席你跟着徐先生前去,就说是他远房亲眷·遇上有什么问题,你只虚心请教徐先生就是。”
仝则向那位徐先生致礼,三言两语之后方明白过来,所谓燕京学堂是本朝最高学府,在当下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北大清华,而最最重要的,是这家学堂最大的资助人,正是承恩侯裴谨。
徐先生名功茂,总办则相当于学堂校长·其人在京都知识界享有盛誉,和权贵阶层打成一片,与裴谨更是私交甚笃··此刻他正和蔼可亲地笑看仝则,“好俊朗的孩子,侯爷看中的人,个个都这么出色。
徐某明白怎么做,一定将仝小哥儿安排妥当·”·裴谨笑着点头,一副事情交给你我自然放心的模样,然而眉峰微微一蹙,他说,“他的姓氏不能用了,改做人冬佟吧,之前那个字太扎眼,容易叫人认出来。”
听上去是要把他引入京都上流社交圈,仝则挑了挑眉,没表示任何异议,只是心里还是对自己忽然被改姓略有点不满··当然不满也没用,通过个把月相处,仝则对裴谨有了更深一层了解,此人的强势可谓深藏不露,外表看上去中正文雅,情绪内敛得恰到好处,然而在关键时候,却总是能微笑着,用最柔和的语调说出令人无从反驳的话。
所以只是改姓氏又不是改性别,仝则决定从善如流听取裴侯吩咐··第二天傍晚时分,仝则坐在徐功茂的马车上,随他一道前往法兰西公使府邸·徐功茂很健谈,一路上跟他介绍了不少人和事。
譬如,今天莅临的会有哪些国家的使臣,哪些国家前来留学的勋贵,其中有仝则听过的,也有他见过的,好比那位迄今为止他遇上的人当中,论容貌最精致无暇的宇田殿下。
不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他那位秘密情人成安君是否会来,两个人之间又是否会上演激烈地眉来眼去,或是私下里的偷情戏码··徐功茂说完,颇有点自得地感慨,“宇田殿下在本学堂进修有些时日了,近来研读庄子著作十分有心得,前些日子写了一篇论作请我去看,我以为已到了能刊印成册的水准,哎,等回头闲了,我拿给你一观。”
强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是在告诉仝则,宇田是他的学生·借着赞学生,顺带连自己一并吹捧··仝则侧头听着,含笑看他,心下开始揶揄,知识分子自夸起来,居然也能这么不遗余力的高调。
“那小人今日到底要去做些什么”趁着徐功茂暂停话头,仝则赶紧将话题突围而出,“小人猜不透三爷的意思,也不大敢猜,先生要是知道,可否明示。”
徐功茂看了他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些声音,“侯爷难道没跟你说”·看来是有特别任务,仝则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一面装出一脸纯善无知,摇了摇头,“小人是真不知道,侯爷事情又忙,小人哪里敢贸然去问他。”
徐功茂哦了一声,可半天过去,只窸窸窣窣地从兜里掏出个精致的小酒壶,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才摇头晃脑道,“这个嘛……侯爷也没跟我说。”
耸了耸肩,干巴巴撂下这么一句话··方才提起的精气神瞬间委顿,不知道还卖关子闻着车里馥郁的葡萄酒香,仝则对这位知识分子的靠谱程度,产生了非常深刻的质疑。
一脸夫子相的徐功茂对他的不满无知无觉,继续和蔼可亲道,“不过侯爷必定是大有深意·哎,你适才那个谦称可得改改·等会儿介绍起来就说你是我太太家的远方亲戚,来京都求学的。
你该叫我一声……恩瞧你这年纪,就叫一声舅公好了·咱们说话,记得要以你我相称,可别带出幌子让人听去,坏了侯爷的大计·”·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惦记裴侯的“大计”,至于舅公嘛,仝则窃笑徐某人挺能给自己涨辈份,看他脸上那笑眯眯的模样没准儿是在遐想,按这个年纪算,裴谨是不是也改叫他一声舅公才合适。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徐功茂忽然道,“听说你会几国洋文”·仝则点头说是,徐功茂忙摆手,“等下千万不能露,无论洋人说是什么你都装听不懂,我可是说你才从徽州上来,来京都为见世面,切记切记不然就露馅了,这也是侯爷特别叮嘱的。”
装聋子哑巴么,这个不难·可这么一来更让人费解,裴谨到底什么意图,让他来见世面,却不让他和人交流·当然他不怀疑那些公使全都会说一口地道的中文,彼此闲谈肯定不成问题。
但是究竟目的何在·总不至于真是带他来看流行衣服式样,品尝法国国粹马卡龙到底有多外酥里嫩吧·公使府邸此时已是人头攒动名流荟萃,那种感觉仝则自不陌生,和前世各色酒会上衣香鬓影没有什么不同。
紧跟在徐功茂身后,仝则是逢人就微笑,颇为游刃有余地扮演着徐总办远房孙外甥的角色,言谈举止既有礼貌又略显拘谨··至于裴谨,作为贵宾早被人团团围住,根本轮不到他上前去打招呼。
仝则远远看着裴侯身边簇拥着各色漂亮男女,两下里眼神偶尔对视,裴谨看向他目光显得十分漠然,好似根本就不认识他··这是要撇清和他的关系,到了这会儿,仝则就算再傻也知道,今晚他能有机会站在这里,绝对有比做衣服更为重要的任务。
洋人的酒会还是延续前世那一套,没开饭前,一群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扯闲篇·仝则很快发现冒充“聋子”也有好处——可以自如穿梭在人群中听周围人说话,却没人会刻意避讳他。
那些话题多半还是涉及京都和各人国内上层那点八卦,他听了一会儿就了无兴趣,视线不可避免地飘向有裴谨的地方,谁让侯爷是个分外打眼的存在,像是人群中的一道光,即便他眼下正和宇田亲王站在一起。
裴谨显然占了身高上的优势,没办法,岛国人就是这点吃亏,脸生得再好,不能看腿·遥想当年的木村拓哉,光靠一张脸能风靡全亚洲,可每当镜头拉到脖子以下,那明显带着缺憾的罗圈短腿看着实在令人唏嘘。
而要说拼脸,裴谨平日里显得温润的面孔,在宇田过分柔嫩精致的容颜对比下,便显出了硬朗和棱角·倘若宇田是羊脂玉,裴谨就像是金刚石,有锐度有锋芒,动静间皆散发出干脆利落的味道。
这厢和徐功茂闲话两句,仝则再回首,那宇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裴谨身边换上了个妙龄女郎,正是今日的主角·公使的女儿年方十八,青春一枝花,打扮得是富丽典雅,身上的礼服刻意营造出洛可可时代的风格,繁复华丽,尽显奢靡。
·她似乎和裴谨很熟,裴谨和她咬耳说着什么,直逗得少女前仰后合花枝摇漾·裴谨也笑得灿烂,不知为什么,那笑容看得仝则心里一动,只觉此时的裴侯好似平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过裴谨到底有没有幽默感,仝则心里还是打个问号,反正对方是法国女人,总归是肯捧场的,法国人的特性是什么,当然是解风情知意趣——这还是往好里说的。
这么想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大舒服,仔细一琢磨简直更不舒服,当然不是为裴谨很亲昵的和女孩谈天说笑,却好像是为,这样的角色曾经是属于他的·眼下他虽说长得不如裴谨,好歹也算俊俏,不过因为缺了身份加持而变得无人问津,可见名利场的势力刻薄,是千百年来不曾变过。
又逗留了一会儿,鼻腔里渐渐溢满了浓郁的香水味,这个时代的欧洲人还固守着不爱洗澡的老传统,于是只好把自己弄得花香缭绕,险些忍不住打喷嚏,他甩甩头,决定去屋外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站在走廊上推开窗,看见星光点点,洒落在庭前一小块草坪上·各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人点着汽灯,仆人们围坐在一起在逗趣吹牛··迥异于厅堂里的道貌岸然,那是另外一种简单直白的快活。
两个世界截然不同,却各有各的乐趣与忧愁··作为在两个世界里穿梭游走过的人,如今他对生活的期待,似乎也变得相对简单了·其实心里也难免自嘲,类似随遇而安的论调太没出息,毕竟这四个字曾经和他的生活离题万里,上辈子的他,无论环境多差,亲情多淡漠,也还是做不到随波逐流。
那么这辈子恰逢盛世,是否应该因势利导,再奋起直上一回·蓦地,一阵突兀地嬉笑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强强·斜前方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穿和服的女子,手持一把折扇,素色衣衫上点缀有樱花图案。
仝则见她转过脸,雪白的面孔上嵌了一双狐狸样的眼睛,车前灯一照,那双眸好似会发光,让她本来只值五分的容貌,生生变出十分娇美动人来··狐眸女人身边簇拥着一群侍女,不约而同齐齐打量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宇田亲王。
两个人在对视,女人脖颈挺得笔直,下颌微扬,可半日过去,她还是不情愿地,对着宇田行了个浮皮潦草的礼··“殿下·”她说,“听说殿下前阵子身体不适,看来已大安了。
果然是有宴席的地方,总能看见殿下的身影·”·宇田对她的奚落无动于衷,淡淡道,“母亲的信你该接到了,请问小姐何时启程回去”·“不劳殿下操心。
我在这里还有没有完成的事,等到一切妥当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带皇太子殿下一起回国·”·她说完就要走,宇田脸上现出急切,追上去道,“太子已经在议亲了,你一定要横插一脚,这样对你没有好处,正妃的位子轮不到异国人来做,你这样对大燕朝廷和大日本朝廷都是极不负责的举动。”
狐眸女人停下脚步,傲慢而骄矜持的扭过头,“殿下今天在这里堵住我,是专程说这个那可真会挑时间啊,殿下明知道太子没有前来,倘若今天太子也在场,殿下还敢不敢当着他的面劝我放弃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贴近他,声调尖利,“该回去的人是你,不要在这里碍眼,做些丢皇室脸面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朝鲜贱种的龌龊事·”·说完一起手推开他,宇田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十分难看,可顿了下还是锲而不舍地赶上去,刚要说话,狐眸女人已回首瞪视,目光厉色灼人。
说是迟那时快,女人从广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刷地一声,匕首出鞘,只听撕拉一响,宇田胸前衣衫登时破了一道口子··力道精准,只伤衣不伤人··“殿下的衣服破了,真是失礼啊,还是趁人没发觉快些回去吧,不然丢的可是皇室的体面。”
女人说完冷冷一笑,眸光流转,交错着不屑和得意,随即将比她爵位高的亲王殿下丢在原地,率众扬长而去··再看宇田,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了许久居然也没个随从寻过来。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仿佛在看星光下自己落寞的影子··胸前那片布料只是割裂,却到底没法再补救,他轻声叹了口气,转过身,朝外走去··第17章 ·可刚走两步,宇田便又停住了步子。
因为有人在身后唤“殿下”,他回眸,见一个身穿天鹅绒西式礼服的少年,朝他缓缓走过来,脸上挂着一抹堪比骄阳式的微笑··看得人心口倏地就是一跳。
少年当然是仝则,他走出来是为留住宇田·虽然此刻他也不大明白,怎么会看了之前那一幕,心里就泛起了同情·按说对于岛国人,尤其是权贵阶层,他是不存一丝好感的。
然而目前已知的信息又在提醒他,眼前略显柔弱的皇子殿下其实是亲大燕派··而且他方才,确实被欺负得有点惨··这种感觉仝则并不陌生,整个幼年和少年时期他也曾生活在堂姐妹的阴影下,那时节他发育晚,长到十二三岁个子还很小,活脱脱一副小豆包模样。
堂姐妹则个个人高马大,性情彪悍,抢他的零食或是游戏皆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十四岁暑假,他从寄宿学校回家,猛窜了两个头不止的身高,加上打篮球练出的肱二头肌,终于让女孩子们开始正视,他已经在力量上占有了绝对优势。
当然,还因为他个性舒展开之后,便自带了一种看上去随和阳光,内里却强硬又狡黠的气场··不过这只是属于他的成长变化,不能指望宇田也有如上翻身机会了,除非遭逢巨变,成年人是不会在一夕之间有所改变的。
此时仝则对上宇田的眼睛,这才发现那对狭长的双眸里,正闪烁着点点星芒,看上去无邪而迷茫,让他一瞬间想起前世在奈良见过的小鹿··简直能让铁石之人也动容。
“殿下,”仝则敛了敛心神,欠身行礼,“您的衣服破了,如不介意,在下可以帮您缝补一下·”·宇田当即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你刚才……都看到了”·仝则点头,“在下刚好出来透风,其实连方才那位小姐是谁都不清楚。
不过殿下的名字我听说过,当然您并不认识我·”·他将笑容里的热情维持在对方可以接受的程度,宇田看了感激地一笑,却摇头道,“还是不麻烦了,我就要走了,不如请你帮我去和主人说一声,请问你……”·“在下姓佟,人冬佟,单名一个则,规则的则。”
“原来是佟爷,”宇田抿嘴,笑容温婉,“那就麻烦了·”·见他要转身,仝则立刻扬声道,“殿下就这么走了,不是正遂了那人的意何必让她高兴自己却不痛快,在下保证,能让殿下的衣服恢复到完好无损。”
宇田明显还有些犹豫,仝则仗着自己年纪小,索性去牵他的衣袖,到底把个期期艾艾,尚拿不定主意的人彻底拉回了屋内··鉴于欧洲贵族一贯有做缝纫的嗜好,仝则随意找了一个侍女,轻而易举就要到了针线。
其后被下人引到了一间安静的房间··宇田于是脱下衣服,看着仝则轻车熟路地捻线穿针,不多时开始飞针走线,起初他还有点不大信得过,渐渐地,眼神便已不由自主被仝则吸引,好似定了焦。
他一边在心内赞叹,一边打量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年龄不过十五六,五官挺漂亮,但远不及神态生动迷人,笑起来整张脸都洋溢着勃勃生气,看久了好像能让人忘却心中烦恼。
宇田没想到男孩子做起针线也能这样好看,那灵活的手指很长,粗细适中,不像自己的手总是显得女气十足,也不像一般男人的手那样粗豪,而看穿着打扮也能知道,这少年必定家世不凡。
强强·“佟爷……”因为好奇,宇田开口欲问··“殿下直呼我名字吧·”仝则抬眸一笑,复又低下头继续做活,“还好,破开的地方用普通丝线就能补好,要是划破肩头,可那就得找孔雀金线了,这儿还真不见得有。”
说着再抬眼,笑容带了三分慧黠,“那位小姐狠是狠,却没算准·大概是天黑吧,她眼神也不大好·”·宇田被他爽朗的态度感染,抿唇一笑,“请问佟爷府上是从前好似没见过,这么问有些失礼,真是不好意思。”
仝则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大方笑道,“我是燕京学堂徐总办的远房亲戚,才上京不久,不过是小地方来的无名之辈,您没见过我太正常了·”·宇田很善解人意,没再去纠缠他的背景,半晌称赞道,“你的手可真巧。”
“多谢殿下夸奖·”仝则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因这笑模样,宇田对他好感更盛,当即道,“你也别叫我殿下了,更不必说您。
今天能遇上你是我的运气,还该我说声感谢才对·”·“这有什么的,”仝则抬头,看看脱去外衣的宇田,似乎更显单薄清瘦,不禁想起了成安君李洪,倘若那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在场,势必不会看着爱人被欺辱。
“你一个人来的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宇田点点头,“我的仆从都在外面,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不大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围着。”
那是自然,没有人才更好和李洪幽会嘛,仝则觉出自己有点不厚道,忙又飞了两针,按下脑子里对那日活色生香的回味··宇田问,“你来京都是为求学”·徐功茂是这样对外宣称,可仝则直觉裴谨绝没有这个意思,求学能做什么培养他成为朝廷栋梁么就说身份上也没这个可能,想了下他应道,“还没想好,不过是来见见世面罢了,幸好舅公不嫌我累赘。”
宇田含笑摇头,“怎么会呢,你性子这么好一看就招人喜欢·其实我认识徐总办的,他算是我的老师,我一向都很尊敬他·”·这话说的,让徐功茂听见一准能乐成狗尾巴草,仝则借机夸道,“他也时常说起你,赞你学问如何好。
可惜我是没读书天分,让他老人家看着只觉得不成器的很·”·“读书好又有什么用,”宇田自嘲一笑,垂眸极轻地叹了口气,“贵国不是有句笑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好似我这样人。
连被人欺负了,都没有还手之力·”·仝则禁不住深深看他一眼,多少有点不能理解,既然有勇气承认,为什么没勇气挺身反抗·他斟酌着说,“刚才那位小姐,容我猜猜看,是幕府将军家的女郎吧脾气那么暴躁,多半是出身军人世家。”
说完忙打了个哈哈,以示自己是真的随便猜猜··宇田迟疑了下,颔首说是,“她是我表姐,从小就被培养成为太子妃人选,可她不满足于做日本的太子妃,想来做大燕国的。
也许是为更有权势和地位吧·她对男人很有一套,从前我的兄长,还有国内很多世家子弟都很喜欢她·”·顿了顿,他再道,“我们的心思大概不一样,她也一向都看不上我这样软弱的人。”
倘若谈话对象一味强调自己软弱,多数情况下,仝则会先疑心这人是要扮猪吃老虎,可这番形容从宇田嘴里说出来,这种感觉居然奇异的不复存在了··诚然要改变一个人绝非三言两语,仝则选择尽量安抚,“也不见得她就能如愿以偿,说不定你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虽然明知道是在宽慰自己,可看他笑容明朗,极富感染力,宇田满心的苦涩也仿佛被化了一多半去··两人言笑晏晏说着话,眼看那衣服也补完了·抚摸着细腻的针脚,宇田禁不住握住仝则的手,由衷惊叹,“你手艺真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这样有本事。”
不就是会点时下贵族男子都不屑学,更不会做的事么,可见他人还是纯善,连夸人都夸得这么诚挚,仝则一笑,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外头快开宴了,殿下这就过去吧。”
披衣穿戴整齐,宇田见他还坐着纹丝不动,不禁诧异道,“怎么,你不一起去么”·身为无名小卒,到场与否并没人会关注,正好借机自在一会儿,仝则笑着摇头,“不了,殿下快去吧,你等下突然出现,保准能让那位小姐大吃一惊。”
“实在太谢谢你了·”宇田似乎略有点激动,想了想从手腕下褪下一串琥珀手串,“初次见面却这么匆忙,没有备好礼物送你,这个就当聊表寸心。
有空的时候你可以过府来找我,我很期待能再见到你·”·他是真心实意,仝则也没推辞收下了那手串,宇田告辞便往前头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回眸,微笑道,“其实徐总办应该很疼你的,你戴着的那块怀表想必是他送的。
那是大燕立国两百年时,礼部特别发行的一批,总数不过二十件,其中一部分赐给了勋贵功臣,他手里刚好也有这么一枚·这东西现在拿到市面上,也算是千金难求了。”
·这信息来得及时,委实让人精神一振·等人走了,仝则方才摸出兜里的限量发行款,回想裴谨送他时那种轻描淡写,全不当回事的神情,顿时生出一种跟对了老板,将来前景会光明无限的错觉。
第18章 ·晚宴结束已近午夜,大燕朝没有宵禁一说,无论多晚街面上都有人走动,然而徐功茂还是十分尽责地把仝则送回了裴府··学究一张端方国字脸喝得是白里透红,此刻拍着仝则的肩膀,面朝裴三爷展开一记非常不儒雅的浪笑,“聪明这孩子,装听不懂人话是真有天分,侯爷好好栽培,此子将来大有可为”·老酒鬼夸起人来十分别具一格,仝则强忍着肩膀生疼,也强忍着想把徐功茂立马塞回车里的冲动,站在一旁讪讪发笑。
强强·等进了大门,裴谨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跟我来·之后起脚就往书房去了··上司大约要明确交代任务,仝则放下满心好奇,提起全身心警备,默默地跟了过去。
关上房门,裴谨面前铺陈出一张地图,不是大燕疆域的,而是一副真真正正的世界地图··只不过地图是以大燕为中心描绘的·欧洲统称为西洋,美洲则叫燕藩,非洲或是大洋洲等地只笼统标注出,没有具体地名。
“你今晚见的人,差不多都能在这图上找到出处·”裴谨开宗明义,“关于你听到的,看到的,有什么想法”·充当了一晚上壁花小透明,仝则回想今天见到的各国使臣、商贾,确实大多来自传统欧洲强国。
再细思量,这些国家合起来不就是当年入侵的八国联军,他一阵牙痒痒,指着地图回答,“洋人不远万里来大燕,当然不单为做贸易开商路这一个目的·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放在他们自己身上也成立。
西洋各国一向各怀鬼胎,好比法兰西和英吉利素来不对付,谁都不服谁·但他们具体要搞什么小动作……”·其实他也弄不清,只能凭借推测,试探得说,“就目前看,法国佬似乎是亲大燕多一些,也许是为和英国人较劲。
我听人说过,英国人好像和日本幕府有牵连,想在背后支持他们篡位,还有私下售卖军需·如果让他们成功,东瀛人野心膨胀,未来在日本海附近封锁海域,没准会和大燕在海上争夺控制权。”
这些是他自上一次去公主府到这一回出席晚宴,零零散散听来的消息,也有部分出自他自己的分析··说完再看裴谨,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接着问,“然后呢,如果幕府成功推翻天皇,推行军国极权,又会有什么影响”·他问完,目光便落在了地图中略显遥远的美洲大陆上,仝则不清楚大燕在那里有多少殖民地,不过今天他的确看到了不少充作仆役的印第安人,绝大多数都在做赶车的粗使活计。
仝则伸手指向那块多灾多难的标红区域,以及更远处的非洲大陆,“如果借用日本牵制住大燕,这里,还有这里,迟早会成为西洋人的囊中物·”·可那是殖民地,掠夺来的地盘而已,难道还真打算占他个天长地久·仝则对帝国霸权没有好感,心里怎么想,嘴上也就不客气的表露,“藩地距离遥远不好掌控,朝廷精力有限,与其死守不如放弃,专注国内和近海不是更一劳永逸么”·裴谨看他一眼,面色沉静,“晚了,”他轻吐两个字,然后很有耐性的娓娓道,“早在太祖时代,朝廷定下开拓海疆,前后派了不下千人数度出洋,最终发现了这块土地,那是肥沃而又纯粹的一片陆地,几乎不曾被文明教化。
的确,大燕从那里得到了丰沛的白银,后续征战四方、提升国力皆来自于此·可中华子民一向知恩图报,得了好处总要想到回馈·”·“成祖元隆十年,先移甘陕、福建、两广三万人至藩地,二十年,又移近五万。
为夷人施教化,开民智,现在那里早就不是百年前的模样,而那些漂洋过海的同胞也已融入当地·如果将藩地拱手让人,十数万大燕子民的命运就会如无根浮萍·朝廷不能弃他们不顾;我裴某人掌着本朝帅印,就更不能弃我大燕子民不顾。”
他这样解释,仝则心理上倒是好接受了点,而那句“不能弃大燕子民不顾”,让人听着,便莫名有些热血上涌的感觉··总结他的话,仝则琢磨出来了,如今的大燕就像是头巨兽,正处在食物链的顶端。
然而前有狼后有虎,个个都想从巨兽嘴里抢下一口肉,单打独斗不行,那就结盟上阵,有人牵制四肢,有人固定头尾,总之是要将巨兽困死在原地··这厢裴谨说完了,长长的笑了一声,也总结道,“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更有格局,想必能明白我说的意思。”
他夸人可比徐功茂那厮中听多了,可惜下一句,却又让仝则立刻收起了才涌上来的一点自得··“所以不妨再猜猜看,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什么”·一时间,仝则脑子里转过很多想法,甚至连派他打入英国公使馆做仆人的念头都有,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摇头,“请三爷明示吧。”
裴谨也不兜圈子,直接道,“英国人要扶植日本幕府,又要背着大燕偷偷摸摸行事,军需辎重不是一般货物,要走海运势必通过大燕诸多关卡,朝廷当然不会放行,所以他们一定会选择另外的路径。
我需要知道他们所有计划,而打探消息的,一定是要他们不会轻易防范的人·你懂他们的语言,这是天然助力,如果再扮成会做西洋和东洋服饰的裁缝铺老板,成功的概率会比较大一些。”
真相大白也不过就在一瞬,仝则禁不住浑身血液都往头顶上冲·原来不是重操旧业,或是受他驱使这么简单,而是,裴谨要他去做一个细作,一个特务,或者干脆说是一个间谍。
再之后,心头涌起的是男性本能的向往和冲动——关于冒险,关于热血,关于爱国等等情绪一股脑全冒上来,他登时觉得四肢百骸都激荡着汩汩热气,充斥在血液里的,是各种辛辣而激烈的刺激感·只是隐藏在这具身体里的芯子,早已不再是中二少年,归根到底仝则是冷静的人,他能想到后续,这任务听上去挺风光有趣,操作起来却存在诸多危险。
沉默许久,裴谨始终没有催促·仝则再抬头,深深凝视面色沉静的人,终于开口道,“三爷信任,我当然会竭尽全力……”·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还是倾向于答应的·可为什么呢是为这个庞大而强悍的帝国为眼前帝国军队的掌舵者为百姓能不受战火安居乐业还是为自己能自由自在享受生活,一边做喜欢的事,一边成全天性中挑战和探险的欲望·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尽然。
仝则没那么天真,惟有国强才能民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而所谓强国确是用铁与血浇筑而成的,要长治久安就要不断壮大国力,寸土不让寸利不让,被人算计到家门口了,就更不能妄图偏安和平。
强强·人无远虑会有近忧,国无远虑呢,迟早要生祸患··诚然,他只是这个时代的升斗小民,不至于高尚到会去想什么万民福衹,更不会慷慨到不畏自身生死,可守护一个自己曾经也期盼过的梦,一个关乎民族强大的梦,又实在太过诱人,诱人到令他舍不得开口说拒绝。
生命短暂如烟花,可很多时候走到尽头都还来不及绽放,然而就算不曾用力燃烧,早晚也一样都会化为灰烬··那就不用天人交战了,仝则注视裴谨,点了下头,声音听上去清越而透亮,“希望有天可以不辱使命,不辜负三爷今日所托。”
看着那一记轻快而诚恳的颔首,裴谨心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是少年人眼里一闪而逝的决绝太撩人,还是之后的平静坦荡教人情不自禁地欣赏·这一刻,自诩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承恩侯裴谨,却对自己没来由地心跳产生了一丝费解。
第19章 ·所有的选择都基于你情我愿,裴谨看着仝则,冷静地在心里说,没有人逼他,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以势压人,或是胁迫过他··年轻的侯爷自我安慰过,定了定神继续道,“明天起你搬出裴家。
我在武定侯街赁了处店面,已经装修妥当·关于你的身份,我会提前知会京畿府衙,保证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其中二百两是早前就应下的,剩下的你先拿着用。
不过只能算是预支,等你以后赚了钱,记得要还给我·”·听上去有点锱铢必较了,不大符合裴谨平常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可仝则却觉得这样安排很公道,至少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突兀,也给了他一种不被人看轻的尊重之感。
而他从一穷二白,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个有“产业”的人,却也来不及太惊喜,便率先关心起要紧的事来··“那么日后我和三爷怎么联系·“游恒会去帮忙,他是我从北海水师带出来的人,你可以全权信任他。
日常则由李明修联络你,此外,我也会去你店里做衣服·”裴谨顿了下,忽然一笑,“方便的时候,还会带你去我另一处宅子·”·他居然有外宅仝则不觉诧异地抬眼,见此刻裴谨脸上那抹浅笑依然在,而且还很恰如其分地诠释着——什么叫狡兔就该有三窟。
仝则低头一笑,旋即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确定真能吸引人前来,毕竟那些洋人都有自己相熟的裁缝,请三爷多给我点时间·”·“你应该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
到目前为止,我差不多花费了至少一千两在你身上,我很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那些钱不会打水漂·”裴谨精致的长眉挑了挑,笑得一点都不矜持,却在笑容掩饰下出口问,“你认得宇田惠仁”·原来那位亲王名叫惠仁,仝则想起前世看过的介绍,说起日本天皇因号称自己是神之后裔,所以一大家子人历来只有名没有姓。
严格来说宇田只能算是他的封号,并不适合和名讳合在一起叫,那么裴谨直呼其名,显然也谈不上对他有多尊敬··仝则毫不怀疑裴谨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耐,坦言道,“我听说他和天皇是亲大燕派,这消息无误吧”·裴谨点了点头,“的确无误,而且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思索这二字考语,仝则笑问,“温和有余,却失之刚毅,为人无甚用处,三爷是这个意思么”·裴谨凝视他,好整以暇地笑了下,“你一时同情他,一时又这么贬损你的新朋友”·这话说的,纯粹是倒打一耙,仝则暗忖裴谨作为强人,想当然对弱者会怀有鄙薄,思量片刻才道,“宇田似乎和朝鲜世子的弟弟成安君,过从甚密”·裴谨几乎立刻仰脸看他,半晌意味深长的笑道,“我果然没走眼,你确实能胜任这个角色。”
因为够八卦么仝则一哂,继续正题,“那么宇田这个人是否值得笼络”·裴谨抬了下眉,不置可否,“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即便性格再软弱也必定会有用处。
你也接触过他,他其实不见得有看上去那么蠢·但说到底他是亲朝廷一派,为了让你的敌人放心,你也不能对他表示太多亲近,维持普通交往关系就好·”微微一顿,他又似笑非笑的提醒,“别因为宇田看上去无害,就全然相信,非我族类的话你自己也才刚说过。”
仝则心下了然,如裴谨这般,年纪轻轻就被血与火洗礼过,冷静中永远带着三分冷酷的人,是决计不会对弱者有好感,不仅如此,恐怕连同情和怜悯亦不会有··很残酷么仝则倒不以为然,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人,倘若不是死过一回,他的心,绝对不可能拥有现在的柔软。
因为了解到生命的偶然和无常,所以才滋生出一点不多不少的慈悲,不过也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那点子时隐时现的悲悯,尚且还不足以成为他在世间行走的羁绊··这夜谈话结束,仝则回到房间安稳一眠,一觉睡到天亮。
再睁开眼,太阳已升起来,温煦的光拂在他脸上·想到即将离开承恩侯府,心里倒也没有不舍,因为他知道,前方会有更长远和宽广的路在等着他··只是没想到,他还需要面对裴熠婆娑的泪眼。
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赎身的消息,大清早的,就从学堂一路奔到角门外李明修住的小院里,说是要亲口问问再亲身话别··裴熠捏着赎身契文,语气有点愤愤,“原本以为你跟着三叔也就算了,我还真气了好久,为三叔做什么要和我抢人。
现在好了,你居然走了往后我再要翻译文稿,可该找谁去好呢”·此时谢彦文就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示,眼里飘过一线伤感。
小孩子口无遮拦起来,还是让人顿感无奈·仝则蹲下身子,忽然想到再过两年面对裴熠,他或许就不必做这个动作了,但眼下对方确实还是个孩子,“我又不离开京都,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见。
要不等我安顿好了,请哥儿去我那里玩好不好”·强强·裴熠眼睛登时一亮,其实他老早就在等这句话,可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禁不住埋怨,“那你打算做什么呀我可听说出去了日子艰难,你瞧府里那么多人,也没谁愿意离开的,怎么偏你心这么野”·仝则听得有些哑然,再看裴熠的眼仁,愈发显得漆黑澄亮,里头清晰倒影出他的面孔,他于是看见了,自己脸上确凿闪过了一丝迟来的愧意。
裴熠渴望的,说白了也不过是自由自在这四个字,可惜他被束缚在裴府,捆绑于锦衣玉食之间,至宝束之高阁,反倒由此蒙了尘··就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宝贝,于是便以对待宝贝的方式将他供养起来。
久而久之,再没人真正关心他到底需要什么,也没人能给他这个年龄里,最最渴望得到的那些东西··譬如父母之爱,譬如珍贵的友谊··“没事多出来转转吧,如果太太不放心,我会去求三爷放你出来。”
仝则侧身,附在裴熠耳边低声说,“其实小谢学问好,人也不错,又是真的待哥儿一片热忱,就是面上严肃了点·你平常多逗逗他,他一开心,脸上常挂笑,自然也会待你更加周到体贴。”
裴熠不傻,当然明白谁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好,轻轻点头,一面伸出小指,“拉钩吧,等你安顿好了一定记得来接我·我可是早就想出去逛逛了·”·“哦对了,”他贴近仝则,有点得意的小声道,“我知道那次的事儿是谁干的了,你放心,我早晚替你报仇撵他出去,就是为了谢彦文也不能留他这样人了,他可不比你,被人陷害肯定要气出场大病的。”
“我自有办法,你就瞧好吧·”裴熠眨眨眼,做了个掷地有声地承诺··本来还想旁敲侧击,结果不消他提醒,人家早已心知肚明了··仝则一阵老怀大慰,笑着伸手勾上裴熠的小指头,“哥儿长大了,真是越发聪明机灵。
咱们一言为定了·”·好容易送走小小少年,不到晌午时分,所有的手续已办妥,仝则先前就从角门入府,现在依然从角门阔步而出··游恒雇好了车在门前柳树下等他,仝则抬眼看看,秋日的京都正是碧空如洗,天高云阔。
即将前往自己的店铺,却不知道这个落脚点是否会是他的终点,但有一点他可以笃定,前头的路绝不会是一马平川,然而无论泥泞还是曲折,总归是要靠自己这一双脚,一步步地走出来。
第20章 ·武定侯街坐落在京都繁华商业区,仝则的店面跻身其间,是个三层的别致小楼··裴谨说安排好了,就是一切都就位的意思·店内陈设按他吩咐布置自然错不了,中式的,西洋的,还有东瀛风格的,每层各有特色,每层都极尽考究。
只是这样一眼看过去,到处都体现着承恩侯的审美情趣,不由让人有种活在裴谨阴影下的感觉,但如是感觉也没什么不好,仝则虽然个人风格强烈,对此却也能欣然接受,后来细琢磨起来,连他自己也十分不解。
这厢安顿着,只见游恒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一男一女,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两个人生得一般标致,站在一起活像是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男孩先请了安,“小的叫吴锋。”
女孩接着蹲身行礼,声音如黄鹂鸣翠,“奴婢叫林婉,学过些刺绣针线·”·甚好,连店员都挑得这么齐整,仝则笑容可掬地问了两句,便打发人下去了。
扭头再看游恒,此人行伍出身,个子不算高,肤色偏黧黑,想是被海风吹得太多,连面部肌肉也一并吹僵了,总是拿着劲一脸笑容欠奉的煞神模样··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帖,唯独这个黑面神,怎么看没有打开门做生意该有的亲和热情劲儿。
游恒不晓得仝则正在那儿腹诽自己,开口道,“这两个孩子身家清白,都很可靠·他们不会洋文日语,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就只是负责帮你接待客人·”·裁缝铺有男宾也有女宾,仝则随即想到问题,“男的要量身我可以亲自上,女的话,让林婉来没问题,可我要是回避了,不就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万一错过有用的信息到时候怎么算”·游恒说不会,顿了下,面无表情道,“内间里都安排了隔断,你在外头坐着,看不见但能听见。
只要你不露馅儿,没人会提防一个裁缝·”·仝则扬扬眉毛,说了句类似废话的感慨,“只用隔断啊,洋人倒是挺开放的·”·游恒看他一眼,“她们夷人没那么多讲究,你没见那些个……西洋画上,净是些不穿衣裳的男男女女。”
仝则再挑眉,看着眼前铁塔式充满敦实感的人,不明白他怎么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上述话,转念想想,大概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人家出过洋见多识广,当然也就能对“有伤风化”做到冷漠泰然。
不愧是裴谨调理出来的,游恒在某种程度上和他一样,周身散发着一种军中人特有的,清肃的秩序感··“侯爷还有什么嘱咐么”仝则四下里乱看,嘴上闲问。
游恒摇头,很是惜字如金·见他没交代,仝则索性往楼上去转转,不意在二层一间屋子里赫然瞧见一整张羊绒地毯,在那极其瑰丽的色泽和柔软的质感面前,他下意识收回了将迈未迈的腿,回眸问,“这是……舶来货吧”·看样子像是土耳其产,又或者是波斯手工编织,总之仝则没敢直接了当说出心中猜测。
游恒点点头,“是奥斯曼那边新近的,市面上不算多,但也不算太出挑,少保说踩上去厚实,走路没声,方便你溜达着听壁角·”·听壁角三个字被他说得好生坦荡,简直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一样,瞬间就让仝则对这个黑铁塔的心里素质有了更深的赞叹。
不过脚下的地毯是相当华丽,也就比前世在土耳其大皇宫看见的面积小一点而已,这东西在中亚地区向来都只是贵族才用得起,出口到中国价钱必定提了一倍不止··如此奢华的物件,似乎在彰显着裴谨强大的存在,不知怎么,忽然就让他觉出了一丝丝压迫感。
强强·“哦对了,你刚才叫三爷什么”仝则调转话题,试图淡化自己莫可名状的不爽··游恒回想了下,“少保么那是三爷年前平叛之后,皇上御赐加封之衔。
眼下朝中文臣都喜欢称他大司马,我们武将则多习惯叫他少保·”·一面说,那黝黑的硬汉面孔上便横生出一脸骄傲,显然又是一个把裴谨当男神看待的主儿。
大司马、承恩侯、少保……一个人名头那么多,论光鲜是足够了,可也是负荷重重吧,裴谨年纪不大,却好似一个人就能挑起大燕一半朝堂··收回思绪,仝则笑问,“这东西,不会算在我欠下的债务里吧”·才介绍完裴侯头衔的人眼里终于有了点讶然,游恒心下不满起来——姓仝的居然对少保的文丞武蔚无动于衷,懒懒散散把话题转回到这么市侩的问题上,这还没做生意呢,脑门上就已凿了一个大大的钱字。
简直庸俗至极果真能堪大用游恒生平头一次质疑起自家少保的眼力,半晌才身子一紧收回不敬之心,淡淡道,“不用,少保从来不计较这些小钱。”
仝则当即展颜一笑,顺口夸赞,“那就好,我正想做多少单生意才能还得起,还是侯爷……不,少保大人够大气·”·随后去检验货物,布料早已进好了一批,看看眼下除却开业暂时没什么别的事,仝则对游恒道,“我还有个地方要去,是你陪我,还是我自己去”·“沁雅书寓么少保交代了,已在后街找了一间小院,伺候的人也预备妥当,让我陪你去把令妹接出来就好。”
仝则笑了笑,没有什么是裴谨想不到的,难为他每天有那么多朝廷大事要张罗,居然还能面面俱到·笼络一个细作罢了,尚且这么精心,这样做人做事,谁会不死心塌地折服于他襟袍之下·至于沁雅书寓的冯四娘,显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看还不到一年光景,仝则便带着银票来赎人,也不过是笑得一笑,并无特别惊诧。
“仝爷是能干人,我一早瞧出来了,也算到必有这么一天·我说话算话,仝小姐你自领走,咱们今日起钱人两清·”·说完,嘴角闪过一抿子笑,“借问一句,仝爷如今在哪儿发财啊”·“好说,”仝则看看自家身上穿的只是普通襕衫,想着还是略低调点,笑着应道,“不过是来了个远房亲戚,得人家周济,开家裁缝铺混日子。
倒是妈妈身上这件褙子,芙蓉花纹用的是平针,其实用乱针可能更显生动·不如改天我送妈妈一件,算是多谢您照顾仝敏这些时日·”·冯四娘听他言谈间还挺懂行,点点头道,“有些意思,那你的店面在什么地方”·不出意料,武定侯街四个字一出,冯四娘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原因无非是京都寸土寸金,什么店面开在什么街上,基本就决定了服务于哪个阶层的人·其实这道理个和后世一样,所谓大都市最讲究地段·好比上海有内环外环之别,住在静安区和住在张江,于当地人看来,简直是有天渊之别。
仝则明白这道理,就势笑着说,“回头我下帖子请妈妈去坐坐,捧个人场总是好的·这里姑娘的衣裳要是还缺少,我可以提供冬装·眼看天要凉了,还真得狐裘才能保暖,我也才进了几件罢了,要是妈妈介绍的人去,小店自有折扣,保证价格公道。”
冯四娘笑得更畅快了,“倒是个人才,这三言两语的,就把自家生意兜揽上了,说得我还真有点动心·等回头闲了必定是要去看看,咱们也算事买卖不成仁义在。”
——所谓买卖,当是说仝敏做倌人一事,那当然还是做不成比较好··仝则附和的笑笑,耳畔听见有脚步声,随即扭过头去看··仝敏已站在了身后。
自打仝则跟了裴谨,有阵子忙着做礼服还真没空出来看她,而仝敏却是一天一个样,身子抽条似的,眼看着和他只差半个头·偏生只往高里长,窈窕的腰肢不盈一握,要不是面色红润,仝则真要怀疑冯四娘克扣了她食粮。
只是看上去娇柔的美人,神情却一点不柔弱,和冯四娘打过招呼,立马对仝则道,“哥,都办妥了”·仝则颔首,“可以跟我回去了,我给你找好了处清净地方先落脚。”
仝敏好像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不过到底忍住没开口,可前脚才出门还没上车,她已叫住他,“哥”·仝则回头,“怎么了”·“你说实话,到底做什么了,二百两不是小数目,这钱从哪儿来的”·见少女心思缜密,仝则笑了笑,“放心,是我在侯府替下人坐春秋两季衣服挣得,侯爷觉得我还有点用,借我银钱开店,这钱将来自是要还的。”
“做衣服”仝敏上下看他,活像不认得他似的,“你会”·仝则呵了一声,“学嘛,好歹我也算手巧。
后来想明白了,要是没有一技之长今后怎么生存,难不成一辈子做下人人总要长大,经历过那些还不觉悟,我也就妄为男人了·”·他说的诚恳,完全是站在从前的仝则角度道出心声,可仝敏一听就更不信了,她哥是什么脾气,当年在将军府,上房揭瓦那都是轻的,早就淘得出了圈,最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纨绔。
一夕之间长大,或许真有人能做到,但她不相信这个奇迹会出现在仝则身上··“哥,你跟我说实话,”仝敏直愣愣盯着他,看得仝则心里不由有点发毛。
紧跟着,她就毫无防备地,问出一句差点惊掉人下巴的话,“你是不是卖身给裴侯,以色侍人了”·话音落,只听噗地一声,坐在车身前头充当车夫的游恒,终于绷不住,乐了个满脸花。
第21章 ·合着这黑面神原来会笑,仝则斜睨游恒一眼,转头对仝敏咧了下嘴,“妹子,你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强强·他一脸自我调侃,却不想仝敏居然认真颔首,认真眨眼道,“哥,要说你这人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下这一张脸了。”
她皱着眉,眼里全是疑问,“我可听人说,京里勋贵有不少都好龙阳,那位承恩侯该不会也好这口……”·越说越不象话,仝则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忙紧着打岔,“淘气了啊,侯爷如何瞧得上我这号人。”
说着心念一动,他贴近仝敏,咬耳道,“看见那赶车的没他才是侯爷心腹,专门派来监视我的·你再不留心一举一动满嘴跑舌头,传到裴侯那儿,我才刚辛苦借来的钱可就保不住了。”
祸水成功东引,仝敏转而好奇地打量起游恒,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承恩侯品位不俗,原来喜欢稳重内敛的男人,看来自己兄长那种飞扬跳脱没起子的性子是不招裴侯待见了,那样也好。
而要说那赶车的,虽然看上去煞气有点重,可裴侯是什么人,想必总能镇得住··此时游恒心有灵犀,察觉出有人在看他,鬼使神差掉转过头,正对上仝敏黑白分明的一双美眸,粗豪汉子眉心顿时一跳,下一瞬,居然堪堪挤出一记很实在的微笑。
·这效果还不如不笑,看着颇有几分瘆人·毕竟谁也没见过庙里吹胡子瞪眼睛的护法天王忽然露齿和人打招呼,要是真有,那模样一定比怒目看着更震撼。
仝敏浑身一紧,不必仝则催促,自己提裙,忙不迭地上车去了··路上仝则故意摆出一副不方便多交流的架势,压低声音,欲说还休,反正是把游恒作为特别监视的角色彻底在仝敏心里做实了。
人生在世嘛,难免睚眦必报,仝则一面使坏,一面心道,谁叫你游恒不厚道,眼见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全是装的,看笑话不嫌事大才是真的,那就干脆给你个成为绯闻男主角的机会。
不过前头被算计的人还是尽职尽责将兄妹二人带到地方,游恒不进门,只在外头等着·入内见一间一进小院,面积不大,却也是天棚、鱼缸、石榴树一应全有··所谓四合院,历来讲究两句话——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仝则寻思着,又看了看仝敏,便笑道,“前三样都有,就差活物了·先生肥狗胖丫头,前两个好说,就是这胖丫头嘛,你赶紧先把自己养肥点,回头往石榴树下一戳,那这小院就算齐活了。”
正玩笑着,见里头迎出个中年妇人,标准大户人家仆妇扮相,妇人自我介绍姓肖,是裴谨找来伺候仝敏的··肖氏颇有眼力价儿,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问,多余的一句不提,沏了茶倒好水,乖觉地关上门溜达到耳房里,把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仝敏这会儿有点草木皆兵,发问的声音放得不能再轻,“哥,你说那妇人该不会也是侯爷派来的吧他要拿捏你,干脆就先控制住我,万一你将来欠钱不还跑了,他好拿了我去抵债”·此身原主在亲妹子眼里到底有多不堪,仝则无语凝噎,然而虽不确定肖氏是否如仝敏所说,他还是喝口茶,摇头道,“不会,裴谨是什么人,捏死我和捏死只蚂蚁差不多,我怎么着都从他手里来跑不掉,而且你放心,他不是这样人,也不屑做这样事。”
话说完,他自己倒窒了下,跟着不禁纳闷,怎么就胸有成竹地为裴谨辩护上了,语气简直都有点义无反顾了··至于的么他活了两辈子多少有点阅历,看人是大差不差。
裴谨要的,无非是自己能迅速安定下来,好一门心思琢磨他交代的事,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帮自己解后顾之忧··当然做他承恩侯裴谨的下属,自然要比常人更有体面,裴谨不会随随便便挑中一个人,更不会轻慢之,这是他们这类人做人做事的原则。
而裴谨这个人,纵然不是符合道统的正人君子,但也绝对有他的底线··仝则心里明镜儿,嘴上还是真诚对仝敏嘱咐,“等打点好了,你要去铺子里也行·好在从前京里认识咱们的人不多,不过你暂时只当是客人,不必表露咱们的关系,以防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
这是为她的安全考虑,谁知道将来会出什么事,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仝敏身上,不如开始就撇清关系,将来再打听了裴谨的意思,早点送这丫头离开是非之地··想到这个,他觉得真要庆幸,幸好这个时代信息不够发达。
回到铺子里,他在门前下车,只见对面的古玩店里有几对华服客人,正对坐品茗摇头晃脑地谈笑,其中不乏几个戴高帽的洋鬼子··留心观察周遭,见离他店面不远是一家胭脂水粉铺子,柜台正对着门,一个妙龄女郎坐在里面,衣饰是时下流行的花色。
鹅蛋脸,弯弯的眉眼,大气爽朗又俏丽,就只是神情冷冷的,有点高不可攀的味道··怪不得门可罗雀·仝则心道,然后一溜烟进了自家门脸··老话说莫要羡人有,莫要笑人无,果不其然一语成谶,接下来几天,仝则就尝到了何谓萧条,何谓门可罗雀。
除了冯四娘打发人来买了几件布料,还是因为价格给的划算,除此之外,再没人上门·好容易有个太太打扮的洋人进来,各层转一圈,赞一句,装饰得可真漂亮,说完笑着头也不回地推门去了。
这么下去不成,还得先找客源,再进一步打开市场·这年头做生意主要靠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才有效应,所以还得想辙先把人吸引过来··而女人的钱,从古到今都不算难赚,形式感永远有用,能在第一时间打动女人的,是那些漂亮的包装,最好还能是散发着香气,让人能从头到脚都感受到愉悦。
第三日上,仝则转去了隔壁水粉铺面·他主动出击,是为谈合作·先观摩了胭脂包装,和那冷美人很相似,格调颇高,更如同这条街一样不接地气·随便要了一盒粉来细看,轻盈,颜色细腻,遮盖力很不错。
因前世要开拓自己品牌的缘故,也有人劝过他要拓展彩妆业务,他于是去了几家知名生产商那儿考察,对各色粉底遮瑕腮红唇彩自是门儿清··既然一看就是好货,为什么卖不出去·仝则带着疑问诚心来推销合作理念,好容易才引得冷美人店主姗姗出场。
强强·“小姓佟,开了家裁缝铺就在贵店旁·我瞧这街上往来的都是非富即贵,怎么能吸引贵人前来,恐怕就要和别人家有所不同·咱们两下里离得近,也是缘分。”
仝则客客气气道,“我想着不如在小店代卖一些贵号的胭脂水粉,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冷美人眼皮倦倦一抬,“佟爷这主意倒不错,让客人原本想做衣裳顺带看见还有口脂可买,店里服务齐全倒不用再去别处了。”
话锋一转,她说,“我姓周,佟爷叫我一声妩娘就是·生意人嘛不讲究那么多,也就别虚客气,什么粥掌柜、面掌柜的就不必叫了·倒是我这里冷清成这样,佟爷觉得还有救”·仝则道,“试试看吧,强和强联合当然更强,弱和弱说不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恕我直言,我看过贵店的货,都是上等的,为什么却没人问津呢”·周妩娘眼睛看着地下,“说来话长了,是我早前得罪了人·不过这么着也好,死马当活马医,放在你那里说不准就有活路了。”
正说着,有马车停在前头,下人进来禀道,“玉华姑娘到了·”·周妩娘眸光蓦地一颤,像是心神也跟着被抽走了似的,半晌低声道,“先请她去我屋里稍坐,我随后就过去。”
眼皮撩起,又恢复了冷色,她看着仝则说,“真不好意思,我前头有事,咱们今日先说到这里,改天我再登门拜访佟爷·”·什么人让她这么紧张那玉华姑娘是她仇人么,看这失魂落魄劲儿好似不大像,又或者是姐妹,那周妩娘神情恍惚的又有几分微妙。
·仝则步出胭脂店,直觉隔壁这位美人邻居大约是个有故事的人··傍晚用过饭,他在柜上看账本,明晰所有支出,忽然见游恒肃着脸进来,“少保来了,现在你房里等着你。”
第22章 ·天色刚暗下来,黄昏时分,街面上的人行色匆匆,大多赶着回家吃晚饭·裴谨挑这个时候过来,应该也有避人耳目的意思··仝则推门进去,看裴谨背手站在窗边,听见声音回头一笑,正是一副满怀闲情逸致,等待会友的架势。
见主人来了,裴谨才徐徐坐下道,“生意还不错我进来时看见有人在挑缎面·”·不问装潢漂不漂亮,不问钱是否够用,也不问安置仝敏的宅子大小如何,碰巧赶上店里有小猫两三只,便就势说出隐含鼓励的话——这是裴谨,不是一般怀揣大把金银,派头高高在上却斤斤计较的权贵大亨。
是男人,就该这么大气··仝则听得面露微笑,既然他不是来兴师问罪,质疑自己为何效率这么低,那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仝则心里一松,落座在裴谨对面。
然后他回答,“并不好,有点辜负三爷的期望,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正经客人上门·”·“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裴谨一笑,“我也没有特别期待,今天来,是为给你送单生意。
仝则精神一振,便听裴谨笑道,“我要做件箭袖曳撒,过些日子去北海检阅水师用,夹层添些里子能御风就好·”·“三爷要出门”仝则率先接收到的,明显是这一句。
裴谨嗯了一声,“只是暂定,还要看皇上身体如何·原本是说御驾要亲临,可前些日子皇上又咳嗽不断,倘若不好,我也打算留在京里过年了·”·大冷天的去北海,这公差出的委实也够辛苦。
裴谨不以为意,端起茶盏,低头闻闻,抬眼笑问,“你就没备点好酒招待客人酒这种东西,古今中外,鲜少有人不爱·”·他语气轻松,边说边把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姿势松弛而略带慵懒。
仝则看了一会儿,察觉出他眉宇间似乎隐隐带着几分倦怠,或许他来这里是为找放松自在·仝则知道自己有令人放下戒备的能力,但如果对方是裴谨,他可就没那么自信了。
而眼见着裴谨确实流露出少有的懒散,更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当然,承恩侯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紧绷,相反的,他在仝则面前既宽容又低调,从不拿架子,态度堪称平易近人。
但光凭礼贤下士,如玉风雅不足以管理三军、指挥战事,仝则其实很想看看裴谨的另外一面,即便是儒将,他也一定会有旁人难企及的杀伐之气··裴谨像是洞穿了他的心思,很配合的问,“你刚才去了隔壁胭脂铺子,谈得如何”·于是一种被窥视,甚至被监视的感觉轰然而至,仝则就算早猜到也难免不爽,却又不能发脾气,那种被人控制的感觉压在心上,片刻之后便开始越来越积郁。
“没什么,掌柜的脾气有些怪,我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她搪塞了回来·”仝则按下不豫,淡淡道,“也不知守着这么贵地段的店面,不赚钱是什么感觉,反正不见她着急,估计是不差钱。”
裴谨漫不经心地点头,“分析得挺对,那是个有背景的人,不过也有难言之隐·你既这么能打听,相信不日就能寻出端倪·”·仝则本来松垮垮地看着他,闻言登时眉峰一紧,半晌故作淡定的戏谑道,“放眼京都,还有三爷您不知道底细的人么”·“应该没有。”
裴谨一点不谦虚,但笑容很平和,“京卫指挥使曾是我的下属,他如今驻防京畿,很多事情会和我通气·倒也不为别的,现如今世道,汉女干有之,外头想浑水摸鱼的人也不少,我总要做到有备无患。”
“不过你不必介怀,什么人可信,什么人该信,我心里有数·”·他说着起身,自然而然脱下外衣,“可以为我量身了·”·仝则沉默看着,眼皮微微抬起,“不是前些日子才量过,尺寸我还记得。”
裴谨笑了,居然很不矜持的摸了摸自己的腰,“近来贴秋膘,我觉得好像又长了二两肉似的,正好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强强·仝则,“……”·裴谨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已然张开双臂,神情十分惬意。
上司发话,那就按他吩咐去做好了··仝则靠近裴谨,随即能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蘅芜香,清冷悠远,明目提神·能让人即使面对裴谨的身体,也能保持头脑清醒。
三下五除二便即完工,仝则一面收尺,一面暗笑裴谨说的不实,他不光一两肉都没长,腰身反倒是比之前瘦了两指··不过眼瞅着要入冬,按理说不该变消瘦,那是有什么事,需要裴谨殚精竭虑·裴谨见他沉默,神情像在思忖什么,双臂一收,闲闲道,“过些日子,太子千秋要摆宴,帖子上说了可以不必按品着装,我穿什么出席,你有没有好建议”·他的公服是朱红色,仝则私心觉得这人穿湖蓝或石青最好看,还有月白,里头配上浆得挺阔的银条纱中衣,熨烫出笔直锋锐的棱角,仿佛能和他眉宇间的英气呼应,是最显英姿飒爽的装扮。
仝则实话实说,不想裴谨真的点头,从善如流,“我信你的眼光,就按你说的吧·”·上司如此给面子,仝则决定投桃报李,“三爷要的曳撒我会好好做,等下次来的时候,我也会争取找到客源,盘活局面。”
裴谨听得直笑,“没那么严重,你年纪不大,心思也不必那么重·饭要一口一口吃·”他看着仝则,分明是一字一句说给他听,“我今天来,不是为给你压力的。”
那语调忽然低下去,有别于平时的清越,深沉柔缓,偏那话说的,也是格外熨贴人心··仝则敏感地觉出一线关怀,绝非矫饰,蓦地里,心口就十分有来由地动了一下。
一下之后,裴谨却看向他的手腕,目光停在上头,“这琥珀手串,从前没见你带过”·说得好像他特别留心自己似的,仝则才思量完,顿时想起第一次见面,裴谨的确一眼就看出他改动过裴府标准下人制服,要说裴谨眼毒,确实不虚。
“是宇田殿下送的,为我那天帮了他个小忙·”其实不比赘述,反正裴谨也都清楚··裴谨的眼皮颤了下,嘴角泛起一抹有点勉强的笑,慢悠悠道,“他是京都最受人追捧的公子哥儿,举凡他喜欢的,玩器也好,古董也罢,很快就能红起来。”
话说完,仝则立刻灵光显现,原来大佛就在那里,早知道宇田有这本事,他就该好好利用才对··不过沉吟一刻,他还是有分寸的先捧起老板,“京都最有魅力的,难道不该是三爷您么要这么说的话,好像全京都的少女眼神儿都不大好啊。”
裴谨微不可察地垂了下眼,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自嘲味道,“女孩儿家不喜欢杀气太重的,有一年我从关外平匪患返京,接了旨从嘉峪关驱马直入安定门,因为赶得急,盔甲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皇上却为剿灭了边境二十年的匪患,龙颜大悦,让京城官员百姓去城外迎接,这下好了,我那点子血子呼啦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从此出门走在街上,再没姑娘倚着栏杆朝我摇手绢儿了。”
这是心痛还是失落他说着,竟然还应景地抚了下胸口——裴谨为人固然不算端方持重,可这活泼来得实在有点突兀,又有点让人不大习惯。
没准习惯成自然也就好了仝则收回乱飞的心绪,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三爷今日来特意提点·”·这话出口却又有点玄妙,可以理解为已领会领导意图,也可以解读为我都懂了您可以撤了,既是表立场,又像逐客令,端看对方愿意怎么想了。
裴谨是什么人,当然不可能等到两个人无话可说再告辞,干脆会意笑笑,抿了口茶,起身披衣··“差点忘了,我有东西带给你·”裴谨自披风兜里掏出个不大的弓弩,“听说你射箭射得不错,送给你玩的,闲暇打发时间,或是出去郊游用,不必把自己圈死在店里,换换脑筋,兴许思路也就打开了。”
说完抬腿,真的往外去了··才走了两步,他又站住,深深看了眼仝则,“我今天来,本意是想看看你还缺少什么,没有提点也没有告诫·下次再见,我会让游恒送你到我另一处家里。”
“走了·”他扭头,摆了摆手,“回去等你的好消息·”·话音落,人已出门下楼,脚步轻盈渐次无声··这还叫没期待、没提点、不给压力那最后一句好消息是指什么难不成是让他赶紧找着生命真爱,从此双宿双栖·上司口不对心,一点都不诚恳,仝则吐纳一口气,决定赶紧加快进程,下回碰面,绝不能让裴谨再有借口旁敲侧击。
第23章 ·翌日,仝则造访了宇田亲王在京都的官邸,道明身份后,门上的人进去通传·侍卫原打算按燕朝的规矩把人从角门领进去,没成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亲王竟然笑容可掬地自己迎了出来。
一见之下,这位殿下当即拉住仝则的手,连说总算把他给盼了来··“我想了你好久呢·”宇田情真意切,只是挽着人的姿势略显暧昧——不是男人和男人那种勾肩搭背,而是牵手,弄得仝则的手心瞬间涌出一层略显微妙的薄汗。
宇田浑然不觉,径自拉他进门,直入内书房,“你知道么,我后来一直在打听你下榻在哪里·徐总办只说你决定暂不求学,离开他府上,兑了银票自去看店铺,难道是打算在京里做买卖吗”·仝则说是,脸上恰如其分地带了点羞惭,“别提了,为这事儿被他老人家骂了好久,直说我没出息。
可我自己知道不是那块料·前阵子找铺面太忙,这会儿好容易收拾利索了才来给殿下请安·”·“别叫什么殿下了,我不过是客居京都,若说真正的殿下京里还少么,何用我来充大瓣蒜”宇田挤挤眼,少见的用市井俚语开起玩笑,看来是心情甚好,“快说说看,你开了家什么铺子,有没有礼物带给我”·强强·初次登门当然要带见面礼,何况他收过宇田的琥珀手串,就是礼尚往来也必定要有所回馈。
仝则拿出的是一副手套,用上好的狐毛做成,纯净不掺丝毫杂色,很配宇田惠仁白里透红的粉嫩肌肤··礼物不再多贵重,况且对方什么都不缺·可宇田还是很承情的把东西拿在手里抚摸,看上去爱不释手。
“想不到你真做了擅长的事,我也觉得,那么好的手艺不该浪费掉·”宇田笑着感慨,“既这样,少不得要去捧场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带我去店里转转如何”·仝则一笑,却说不忙,“我正有事拜托你,店里当然要请你前去,可眼下太冷清了,没什么人气,也不知能否撑得下去。”
“怎么,徐总办也不帮你一把”宇田不解,说完立马想到关隘,体贴的找补道,“他大概还生你的气,也是的,守着大儒居然不肯好好读书。
其实人各有志,也不能说哪个选择更好,倒是老师想左了,改天见着他,我会替你好好劝他的·”·顿了顿,他专注地看着仝则,“你说吧,我能做点什么,只要能帮上忙,我一定全力以赴。”
真是热情实在,仝则禁不住先感激了两句,才缓缓道,“是这样,我知道你在京都社交圈里一向有影响力,说到雅也算是风向标了,但凡被你推崇过的,总归是能红火。
可我不能总叫你去光顾,白买一堆不需要的,弄虚作假给旁人看,靠着你的帮衬终究不能长久·”·“眼下我缺的,是一个让人了解的机会·不是我夸口,只要给我这个机会,我相信自己有能力让贵人们满意。
所以想借你之力,可否帮我邀请在京公使,或是家眷夫人小姐们,借个品酒品茶的名头,只要他们肯来,我就有办法展现手艺·至于场地自然是我提供,就在我店里如何”·“好啊,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看见布料、成衣这倒是个好办法”宇田痛快表态,然后又问,“找那些公使来,那和服,或是西洋裙装你也都做了”·仝则点头,半真半假道,“还是那次去赴宴时得了些灵感,既然每个国家的服饰都各具特色,我做裁缝的也不该拘泥。
时代已经发展成这样,海洋联通了各个大陆,说不准将来连文化都是可以融合的·”·宇田笑起来,尖尖的下颌弧度愈显清俊,“你是真有想法,比我这个成天困顿在家的人强多了。
那就说定了,这个忙我一定帮·不过你得告诉我赶制出衣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好琢磨着什么下帖子请那些个闲人·”·仝则心里有数,大致推算了下,“给我一个月吧,到时候正好冬至,西洋人的耶诞节也快到了,大家忙着筹备过节,心情应该也能放松些。”
·宇田笑着应下,还很郑重其事地在纸上记下日期,之后两人又闲话好一阵,仝则才告辞离去··接下来,生活可就陷入了一片忙碌,幸亏有那台手摇缝纫机,还有吴锋、林婉两个小帮手在侧,仝则才不至于夜夜熬通宵。
开工前,他还是按老习惯,先构思服装样子,而在动笔之前当然需要参考大量这个时代的服装样本··这个时代虽没有时装杂志,但洋人的使官向来关注本国流行趋势,生怕回去的时候被人嘲笑落伍,所以隔段时间就会有当地服饰手绘本随洋货一起流入大燕。
于是一连几天,游恒几乎把市面上能找见的所有西洋、东洋服饰册子全都搜刮了来··研究过流行趋势,仝则又稍作改良和创新,其后落在纸上·到裁减缝纫时,不太繁难的地方交给林婉来做,剩下的则是自己亲力亲为。
所有细节都力争完美,因为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生存技能,是要靠它才能在这个时代存活的根本,他没有选择,必须全力以赴··一个月后,冬至日··店内铺陈出厚实的地毯,熏笼里的红炭烧得极旺,一层大厅内宾客云集,真正是来自五湖四海。
端着琥珀酒杯的侍者穿梭于人群中,酒杯里盛放有西洋人喜欢的葡萄酒;东瀛和朝鲜贵族喜好的糯米清酒··大厅一隅有乐人在演奏古琴、琵琶、以及梵婀玲,古老的华夏乐器和西洋乐器之王碰撞在一起,交叠出的音色令在场众人颇感耳目一新。
宇田作为宴席邀请者,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主人和仝则的临时翻译角色,简直比真正的主人还要热情周到··他本身极具翩迁风情,倘若不涉及政治,各国使臣都很乐意卖他面子。
再加上容貌是一等一的漂亮,那种雌雄同体的俊俏,堪称男女咸宜,几乎少有人能抵挡住他单纯而又迷人的魅力··不过他却不知道今日的重头戏究竟在哪里,放眼望去,并没有精美的成衣展现出来。
趁着无人交谈之际,他悄声问仝则,“你的衣服呢怎么还藏着不拿出来,一会儿这些人吃饱喝足抹抹嘴可就溜了·”·仝则笑而不语,扭头看了下铁塔式伫立在角落里的游恒,微微颔首以示可以开始了。
屋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空出来的一段走廊里烛火却在摇曳,显得格外耀眼··众人正猜测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乐者手中的梵婀玲徐徐响起,合着古琴清澈的铮铮声,异常调和,似乎还散发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国韵味。
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打开,一个穿西洋裙装的女郎走出来,纤腰轻摆,暗香浮动,女郎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还带着点目空一切的意味,或许是因为她正穿着时下最流行、裁剪最合身的服装。
接下来是一个接一个穿着法式、英式、日式礼服的女郎走出来,每个人都站定在空地中央,转身,再转身,全方位展现着身上衣着的每一处细节··那些美轮美奂的长裙,鎏紫、灿金、樱桃红、芙蓉白、天水蓝、青草黄交相辉映,落在无声凝目其上的看客眼中,渐渐地,演绎出歆羡、痴迷、贪恋、渴望等等各色人间欲念。
仝则退到角落里,看着他亲手缝制的成品,也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心里生出一阵莫名唏嘘,突然间便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是前世演绎服装最著名的形式——发布会,此时在欧洲还没出现。
但仝则最清楚不过,作为强有力的视觉冲击,它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最直接地引人注意,至于那些“模特”也都是他精挑细选,和冯四娘打了不少机锋才要来的,全都是没有出过局,在坊间尚算脸生的清倌人。
强强·美人和华服,美酒与乐曲,等到灯光再次大亮,众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法国公使夫人已率先鼓掌,随即全场爆发出一片赞美声··对于当下的人来说,这是别出心裁的演绎,且形式感十足,而女人,永远不能抗拒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即便是刻意做出来的优雅与精致。
——法国女人大概尤其不能,不到半杯酒的功夫,那位公使夫人已站起身,直奔仝则··宇田显得比仝则本尊还雀跃,不过看着公使夫人急切表达欣喜之余直往外蹦法语,不得已他只好先压下内心激动,兢兢业业充当起了翻译。
那位公使夫人是来谈定做下一季服饰,仝则给出的价格公道,在京都贵族圈子里不算最贵,却也不便宜,刚好可以满足这些贵人们攀比的小心思——作为高级定制,这些贵人最在意的是独一无二四个字,最好一种布料只供应她一个人,除此之外价钱都还是可以商榷的小事。
仝则深谙此道,话说得又漂亮,几个回合就被法国女人引为了妇女之友··她笑成一朵花,有几分神秘地低声问道,“我刚才看清楚了,裙子里面并没加裙撑,说实话那东西又沉又难受,我也不喜欢,可为什么臀部还能营造出那么挺翘的效果,莫非是佟先生专门找的女郎身材比例绝妙”·宇田一边翻译,一边也露出好奇。
仝则猜到有人会问这个,笑了笑道,“其实是加了几个轻柔小巧的垫子,在衬裙和裤袜之间,将臀部垫高一点,就能起到这样的效果·比起裙撑,确实要省事得多。”
公使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轻快爽朗的笑,恨不得拍掌大赞仝则有如此想法如此才华··其实对于这类赞赏,仝则自觉受之有愧·后世早有臀垫,归根朔源还是西方人发明,谁叫他们一直对前途后翘特别执迷,间接也影响了全世界的审美。
什么时候能用古中国的东西彻底代替西方人的,成为时代主导,也许是他下一步想要争取做到的事··一场成功的发布会结束,订单果然激增,宾客和侍者散去之后,仝则才觉出浑身疲惫,是那种亢奋过后,身心都被抽离的空洞感。
可惜他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一举成名,他的店铺被众人口口相传,几日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店门前,一群穿和服的侍女从车上搀扶下一个人··正是那日当面羞辱过宇田的幕府将军家女郎,那个长着狐狸眼的女人。
她神情倨傲,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在店内站了一刻,环顾四下,看不出半点满意的表情··林婉上前招呼客人,女郎身边的侍女傲然道,“千姬小姐是来看挑选和服的。”
吴锋忙捧上仝则亲手绘制的和服图样,千姬随手翻看,冷冷道,“我要做一件礼服,赶在下月初就要用,这儿衣服样子我还算满意,但要看看布料有没有合适的。”
仝则此时才笑着迎上去,颔首道,“小姐想要什么材质,什么颜色”·千姬的狐眸微微眯起,扬唇轻笑了下,“我要出席的是皇太子殿下寿宴,他那日会穿大红色礼服,就好像红日一样的颜色,而我,则要纯粹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颜色,要每行走一步,都好像有月华洒落在地上的感觉。”
月光如水,那究竟是怎样的质感仝则张了张嘴,觉得这个想法太刁钻,此刻遍寻他店内所有存货,也找不出能符合这位千姬小姐要求的布料。
但她是幕府将军的女儿,和大燕的皇太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也是仝则真真正正需要接近的人··终于等到她亲自找上门来,那么这单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第24章 ·仝则想过了,纯白或是纯银两色都不大符合那位千姬小姐的要求,眼下既无布料可用,那就得另想辙才行。
他不愿为这点事惊动裴谨,或者说,他心里不想让裴谨看扁的念头又在隐隐作祟,于是打定主意,务必要自己去找··不信在偌大的京都,如此昌盛繁华之下,还找不出几个顶级的衣料供应商来。
不过他要赶制接单服装,便只能请游恒这个闲人帮忙··奈何此闲人委实是个大老粗,仝则和他相处月余,对他的经历多少有些了解·这人前半辈子只在水师里摸爬滚打,因一场战事和上峰起了分歧。
后来上峰贪功冒进失败,做下属的虽力阻过,可到底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结果还是被连带殃及·彼时裴谨不知从哪儿得来消息,将他保了下来,从此以后他便死心塌地追随少保,誓要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所以让一个打十二岁上就从军,连正经穿衣吃饭都胡乱对付了事的人,去研究何谓顶级面料,这事要真教他整明白了,大概也能称得上是天方夜谭了··一来二去,仝则也就不抱什么希望,想着还得自己亲身上阵。
只是这头还没正儿八经行动,就有人登门送来了消息··正是有日子没见的裴府总管李明修··中年管家这日得空,他本就是裴谨信任的人,知道仝则在为侯爷做事,之前为避耳目不方便联系,现在店铺打开了局面,他也就堂而皇之从正门溜达着进了来。
看着一向眉目舒展的仝小爷顶着眼底两坨郁青,印堂似乎也有点发黑,李明修不厚道地笑了,“怎么着,是最近数钱数得手抽筋,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李爷日进斗金,就少挤兑我两句吧。”
仝则亲自泡了茶,递到李明修手边,“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指教不敢当,三爷如今不在京里,打发我过来瞧瞧·”李明修撇着茶叶沫子,笑得大有深意,“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三爷还真看重你,好好巴结着吧,经他手调理几年,没准你就有大出息了。”
仝则苦笑,“不给三爷添堵就好,我这里不缺什么,就是有个棘手的活儿·李爷知不知道,京里哪家绸缎店有最上等的料子卖最好是自家有染坊的。
我要的,是一般市面上找不出的那种·”·李明修皱眉想了想,“还真有这么一家,都说钱家皮草周家染坊,你别说京里最大的布料供应商之一是周家·只是这些年,那周老爷子的性子是越来越古怪,不做生人买卖,一向只和熟客勾兑,你贸贸然去,恐怕不见的能行。”
强强·有就好,天下无难事,是人就一定会有突破口··仝则说,“怎么都得试试,大不了我多进些货,摆出诚意来,买卖人嘛没道理有钱不赚·”·“是这么个理儿,到底没人跟钱有愁不是”李明修咂巴一口茶,点了点头,“要说周家最近也不是老掌柜当家了,换了新人,却是老掌柜的侄儿。
这么看八成有戏,年轻人嘛,想必更随和些,你且去问问看,若实在不行,我再报给三爷想办法就是·”·最好永远没有那一天·仝则没接茬,默默算计起该拿出多少银子来打动周家这个大户。
李明修接着道,“孝哥儿最近闹着要来看你,被我拦下了·等你这边落停些,我带他来做两身衣裳,不过你的事不能教他知道·”·“这个我明白。
他近来可好”说起裴熠,仝则脸上也带出笑模样,“有谢彦文陪着,功课上总该有所进益吧·”·李明修一笑,“可不是大有进益前些日子二房规置东西,打安平那小子房里翻出哥儿的一枚玉扳指,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就开发了他。
如今哥儿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手段·那谢彦文又是个安分的,太太也觉得欣慰·”·话锋一转,他又叹了口气,“就只是他那个妈,没事总要作上两回,前阵子为大爷亏空官中又闹了一场,这还不是怕将来少了她二房的钱。
要说三爷在外辛苦挣下这份家业,摊上这一个个的全都不省心,光知道享乐不知道建设·”·李明修说着,大摇其头,“多早晚,把哥儿养在三爷身边,恐怕还能好点。”
“二爷呢,身子还好”仝则问,对于裴熠而言,生命中缺少父亲,也就等于少了一个样本来教他如何做有担当的男人··对于这点,他自是感同身受,想想当年,他何尝不是看见别人家父子相亲相爱,心里就觉得羡慕得紧,即便他已算是个想得开,懂得疏导情绪的人。
李明修撇嘴,意思还是老样子,然后答非所问道,“不说那些个了,你明日赶早去周家谈谈进货,我也回去歇着了·”说罢起身,站在桌子旁,顺手翻了下纷乱的图稿,蓦地发现一张小弓弩,他咦了一声,“这不是三爷的东西”·那小玩意儿摊在一堆稿纸堆里,要不是李明修扒拉出来,仝则早把给它忘了。
是那天裴谨莫名其妙留下的,说是送给他玩·那弓弩不大劲道不小,按时下的说法,应该有个十力左右··仝则平常会做俯卧撑,也做引体向上,臂力还是不错的,不存在拉不开弓的问题。
而这个时代火器早成为主流,枪支炮弹是应有尽有,这种弓箭就变成了贵族们的玩具,骑马射箭都是平日里休闲娱乐的手段,仝则原身出身武将世家,骑射当然不在话下··所以裴谨给他这个,大约是想让他消遣着玩吧。
他有一搭没一搭跟李明修如是解答,却见中年管家手里把玩着弓弩,迟迟不动窝,眼神倒是越来越缱绻,摇头叹道,“多少年了,想不到三爷还留着它·”·听上去像是有故事,仝则很给面子的问,“这是三爷小时候的玩物”·“哪里是玩物……”李明修摇头兴叹,“那是三爷费了多少力气才来的。
要说三爷小时候,过得也算是苦了,倒不是缺衣少穿,却是除了锦衣玉食一无所有的苦·”·李明修退了两步,又一屁股坐下来,看样子是打算把陈年旧事抖落一遍。
“老爷那会儿忙着征战四方,对家里照应不到·三爷逢年过节才能见着父亲一面·可老爷因为二爷身子的缘故,又和太太起了龃龉,两个人有些年不说话,闹的三爷小小的人夹在父母中间是左右为难。”
“老爷不大喜欢三爷,总觉得他生得单弱,不是武将的苗子·又一力栽培大爷·可大爷哪里是那块料,没有父亲管教,成日在家混吃混喝,渐渐地也长歪了。
等到老爷回来,看见大爷彻底成了个纨绔,心里更怨恨太太没教好,说她是有意耽误大爷·两个人大吵一架,老爷从此搬出上房,直到过世再没和太太和好·”·怨不得现在薛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安稳自在,一点不像寡居的孀妇……·李明修话匣子打开,回忆就停不下来,“太太不闹也不争,就只是一味培养三爷。
可没了严父,太太就成了严母,把三爷逼得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不光读书,更要习武·找的师傅净是些不出世的高人,还有专攻刺杀一道的·三爷练武那些年,身上瘀青从没断过,那个狠法,我们在旁边都看不下去。
不过也有好处,就是把他的身子骨练强健了不少·”·顿住话,他仰面叹了叹,又道,“三爷小时候是活泼性子,什么捅马蜂窝,上树翻墙一样都没落下过。
可这么被调教,等咬着牙捱过来,人也变得老成庄重了·往那儿一站,就算是笑着的,你也猜不大透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十二岁那年,三爷在老爷书房外跪了一夜,求老爷带他去西南战场,倘若能立下军功,从此以后就请老爷原谅太太当日的冒犯。”
仝则听得抽了一口气,不知这话是裴谨肺腑之言,还是薛氏教他说的跟着又暗暗摇头,小孩子参与到父母的隔阂里,试图干预化解,其实并非明智之举。
果然李明修唉了一声,“老爷也是心狠,素日正眼都没瞧过三爷,赶上人家在外头跪着,他倒把大爷叫了去,还手把手的教他射箭,和大爷有说有笑,等玩够了才想起跟三爷说,让他要懂得长幼有序,兄只要友即可,弟却一定要恭。
将来就算他成就再高,也要一辈子照顾好兄长,不能让大爷受一点委屈,还非逼着三爷立誓·大爷那会儿就拿着个小弓弩站在一旁笑看·”·摊上这么个爹,真还不如没有呢。
仝则一面心道,一面默默替少年裴谨掬了一把同情的汗··“三爷跪了一晚上,总算得了老爷首肯·可心里憋着气,回去就发起高烧,太太来的时候,听见他满嘴里说胡话,只叫着弓弩两个字。
太太终于也心软了,背着人叫打了一把,上头刻着三爷的表字,求老爷亲手送到病榻前·”·仝则蹙眉,脱口问,“那三爷知道,这是太太的意思,并非老爷的么”·强强·李明修抿嘴不答,半晌才摇头,“三爷什么不知道,只是很多事他不愿说。
这小玩意也不见他拿来用,只是时时带在身边,后来老爷去世,他在灵前守着那晚,我见他取出来摸了好久·就只剩下那点子父爱,他渴求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末了……也不过如此。”
是有点可悲,看来这东西只能当个回忆,不过兴许时间一长,还真能骗自己相信那份感情曾经存在过··可是不对啊,怎么他又转手送给了自己难道这东西真寄托了长辈对晚辈的拳拳之心,充满了关爱和照拂之意·这么想着,仝则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在回忆裴谨看他的眼神,好像的确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像是在打量一个孩子……·虽然自尊心随之受到了一点打击,但仝则还是豁朗人,转念就寻思起裴谨小时候的悲催事。
原来他童年是这样过的,卷进大宅门的龌龊事里,薛氏未必不是成心把裴诠养歪,裴父的不满也未必没有出处,只是迁怒于一个孩子还是有失公道··父亲冷漠,母亲冷酷有心机,生存环境险恶之下,这孩子居然还没长歪,为人处事依能温和坦率,也算是朵奇葩。
仝则转着手里的弓弩,在灯光下细细翻找,终于在内侧一角找到上头刻着的字,予爱子行瞻,父赠··行瞻,是裴谨的表字·这个瞻字倒是挺有先见之明,似乎从开始就预示了他对父爱的渴望,也会成为瞻望弗及的一个未了愿。
又或许是他本人早就想明白了既是虚情假意不要也罢,于是转手送人,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放下·第25章 ·听过裴侯的成长史,仝则莫名其妙梦了一晚上自己的童年,画面一帧一帧,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那么几个片段似乎还和别人重合在了一起。
醒来时再回味,却又不知那别人究竟是谁,只记得是个半大孩子,伶仃的身影看着叫人心酸,饶是仝则从不自苦也不自怜,连自己都没心疼过的一个主儿,反倒莫名为别人有些怅然。
一定是日有所思,他宽慰自己,眼看着日上三竿,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梳洗了,先做正事要紧··周记绸缎在南城,连带染坊也开在一起,占地不小,还有自己的纺织工,也有织染匠人。
粗粗一看很具规模,颇有几分后世工厂的模样··店主正在里头接待客人,外头还坐了不少客商·候着的功夫里,仝则也没闲着,很快打听出来,正在里头洽谈生意的是店主的亲侄子,名叫周长兴。
店主周福生听说是从年初开始就做起了甩手掌柜,等闲不见客·至于原因,说话的人讳莫如深,仿佛老当家受了什么致命打击,自那以后就开始一蹶不振··排到仝则的时候,周长兴已有些倦怠,见他分明又是生面孔,神情顿时带了三分敷衍。
不过在听到他要的绸缎成色,还有数量之后,周长兴的三角眼倒是亮了一亮··“哦,我听人说起过,城里最近新开了家裁缝店,专做贵人生意的,想必就是佟老板您的铺子了。
失敬失敬,佟老板年纪轻轻就大展宏图,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啊·”·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仝则有分寸的含笑打断,周长兴当然是明白人,忙带着他去看自家出产的料子,其中以绸缎居多,印染的确细腻,花色出众,摸上去手感极好。
就是价钱不便宜,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自然摊在衣服成本里,总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仝则表示满意,继而说到重点,“我有一个客人急等一种颜色,有些与众不同。
说是月光一样,可月光这种东西,取的无非是意境·所以我琢磨着,底子还得用天青,要在灯光下行走,显现出银白色的暗纹,工艺上须得先晕染,然后再用银线一点点织就成,不知周老板可否为小店赶制得出”·“月光色”周长兴眉头忽然紧锁,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不大自然,半晌淡淡道,“这个说着容易,做起来太难,又耗时又耗力,那银线还不能太过明显,只做出行动间显露的效果,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本店的匠人怕是应付不来,还请佟老板去别处看看吧·”·仝则笑了笑,“就是因为不容易,在下才专程找到贵号,贵号要说做不了,放眼京城谁人还能有这个本事您放心,钱不是问题,在下一定不会让周老板吃亏。”
原以为话说得够直白,谁知对方竟然不吃这一套,“做不来做不来,请佟掌柜另觅他处吧·”·说完连连摆手,一叠声叫人伺候茶水,摆明是送客的意思。
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人对上门买卖不感兴趣,仝则愈发不解,按说以周记目下的手工水准,做这么块料子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出了门,他越想越不对,回味周长兴面部表情变化,似乎是隐瞒了什么,而且他对自己的要求丝毫不陌生、也不奇怪,更像是听过那种质感的衣料,或是根本就亲眼见过。
要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还怎么在生意场上行走,仝则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估量的没错··可眼下是被人轰出来了,没奈何只好再想办法·这头还没出大门,却见几个匠人正拉着一个火冒三丈的汉子,七嘴八舌的在那儿劝说。
“再怎么着他也是东家,你去和他横,能讨着好么”·“此处不留爷,咱们去别处也就是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周记一家,这么克扣下去,我看他们迟早要完。”
说着说着,众人同仇敌忾起来,有人立马掉转枪口一致对外,“自打大小姐离家出走,老当家气得病了一场,可不就便宜了那家伙,把个好好的周记搞得是乌烟瘴气。
从前大小姐印染出来的那些个好货,全白放在库房,愣是发霉发烂也不叫卖·他这根本就是嫉妒,嫉妒人家比他有才华,他拍马都赶不上”·“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多早晚把大小姐找回来,日子才算清净。”·“眼见他防贼似的,还能有那一天何况大小姐那脾气……”·话没说完,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溜达出来,横眉立目地吼道,“赶紧散了散了,要说发钱跑在头里,偷懒儿也个个都不含糊,全不干活了是怎么着麻溜儿的都给我滚回染坊去。”
强强·众人闻言,顿时一窝蜂做鸟兽散··仝则刚才佯装被人挡了道儿,这会儿人都撤了,他也装不下去,索性不紧不慢踱着步子往外去··刚一出门,看见游恒蹲在车边上,正和一个家丁模样的汉子侃得不亦乐乎,俩人聊得兴起是勾肩搭背,不知道的看见准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仝则脸上略有点黑,想着自己这儿愁肠百结,这位号称裴谨的心腹死忠呢,却是笑得没心没肺··“走了,”他上前,摆出副冰山脸·游恒看他一眼,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和那家丁话别,彼此眼神交汇,就差演一出十八相送了。
直到仝则看不下去拍拍窗棂子,游恒才收回他恋恋不舍的目光,扬鞭催马干起了正事··“聊什么那么热闹,还弄出一副相见恨晚”下了车,仝则忍不住打趣儿问。
游恒深沉地摇头,然后又点头,“有收获·你知道么,如今周记的掌柜不得人心呐,大家伙都很怀念老掌柜,还有周家大小姐·哎,据说,那位小姐是织染行几十年不出的奇才,有想法,有手艺,九岁上就和老掌柜去过云南,跟当地人学了门蜡染技术,好像是用……这个我也说不大清啊。
此外还下过江南,精通苏绣·可惜了,据说为了点感情的事儿,和老掌柜闹翻了,周老爷子也气得生了场大病,不得已才叫侄子来管店里的事·”·仝则听着,末了看他一眼道,“然后呢那位奇才,我是说周大小姐现如今人在哪儿呢”·“离家出走了,”游恒拖长声感慨,“我问了半天,那人一直支支吾吾,才要说,这不你就出来了嘛。”
倒赖上他了,都怪他没把握好时间点,仝则乜他一道,想了想更觉不对,便把今日所见所闻和这位“粗中有细”的人一通详述··“我老觉得有隐情,没准他们库房里还真有我要的东西,但那东西眼下碍着周长兴了,所以他绝不肯和我做这笔买卖。”
“照啊,”游恒一拍大腿,“那怎么办要不要我趁天黑去把他们库房劫了”·仝则正上楼梯,脚下一个没踩稳,差点绊一跟头,“好汉,您怎么说也是三爷的人,正规军出身,能不能行事稍微讲究点体面。”
“那有什么的,”游好汉放过自家大腿,转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少保让我来做你的护卫、随从、帮手、还有门客,古时候养门客不是有那个什么鸡鸣狗盗我比那个还是要高明得多,你别小瞧我的武艺,正经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仝则听得头大,勉强挤出一记略显忧伤的笑,不过脑子还在转,思忖片刻道,“你也别鸡鸣狗盗了,不如今晚去会会友,把周家大小姐的下落套出来·我觉得只要找着正主,一定有办法能劝她做出咱们要的东西。”
游恒不愧是跟随裴谨多年,虽有点一根筋,却也很快想到关键,当即一口答应下,转身就往外走,一刻也不耽搁··仝则回房去等消息,一个人在灯下辗转思量,要是实在不行,这缎子能否自己印染缝制出来。
很快脑子就被银线花色彻底缠成一锅粥,恰在此时,游恒十分稳健地推门而入··他脸色泛红,像是隐含着某种不安的躁动,要不是仝则信得过他为人,真要怀疑他不是去探听消息了,而是刚从某个书寓春风一度乘兴归来。
游恒喘了喘气,坐在了仝则对面,“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一个”·仝则吸口气,毫不犹豫地选了个坏··“我打听完周大小姐的下落,没忍住去周长兴住的院子里窝了一会儿,不想听见他和一个黑衣人在商量,要杀人嫁祸的事。
杀的是周大小姐的爱人,却是嫁祸给老掌柜,如此一来……”·“如此一来,父女俩再难和好·”仝则适时接口,笑得一笑,“周大小姐不原谅父亲,这辈子都不会返回周家,那周记迟早会落在周长兴手里。”
·“不错,”游恒咽了咽吐沫,“至于好消息,是周大小姐目下就在京都·”·仝则精神一振,“什么地方你问清楚了吧,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拜访。”
游恒笑了,很得瑟地打了个响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再想不到的,就是隔壁胭脂铺子那个镀金菩萨模样的周掌柜,周妩娘·”·第26章 ·原来是她仝则这阵子忙于大笔订单,几乎忘了隔壁的胭脂铺子,此时回想起来,那位周掌柜俏丽又冷若冰霜的脸立时浮现眼前,不过转瞬他已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你说杀人嫁祸杀的不是周大小姐,而是她的爱人,那么她的爱人眼下应该和她在一起了”·游恒抬了下眉,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离家出走就是为和那人在一起,据说她才把人接来不久,说不准很快就会离开京都——这是那位周大爷原话,所以要赶在这个时候先下手为强,就算不弄出人命,也要弄个不算轻的伤出来,总之嫁祸才是后面的重头戏。”
什么恋情,这么不容于家族,莫非是身份地位不匹配仝则暗忖着,忽然间重点落在才接来不久几个字上头,他蓦地抬眼,“周大小姐的爱人,是个女子对不对名叫玉华”·游恒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终于起了点波澜,“这你都知道我还预备着最后再说,让你吃一惊呢。
别说我听见这话,当时差点从房檐子上掉下来,惊世骇俗,太惊世骇俗了……”·仝则没搭理边上一惊一乍的人,只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下手”·“明天夜里,我听得真真的。”
游恒一顿,“你想阻止干脆我明天晚饭后就埋伏在她们家院子里,保管一抓一个准·”·仝则这会儿对他的自信倒是颇感欣慰,点点头道,“我和你一起,不过我在明处,你在暗处。
明晚我会去拜访那位周小姐·”·谁知算盘打得挺好,结果却被人家先行一步··强强·第二天晌午,店里来了位年轻女子,说是隔壁胭脂铺子的,指名要见掌柜佟先生。
仝则出来会客时,见她身穿鹅黄比甲,素白棉纱裙子,头上没有金钗银环装点,可那一张脸就足以吸引人移不开眼去··明眸皓齿,肤色剔透无暇,最动人是略带羞涩的神情,透着三分局促,七分不安,可看见仝则的一刻,嘴角扬起微微露齿一笑,刹那间灿烂如夏花盛放,而她本人对自己的美像是全无感知,半点没有美人常见的矫揉造作之态。
眼波流转间,纯真中流露出少许娇憨,如果这就是周掌柜的爱人,玉华姑娘的话,仝则情不自禁在心底赞了一声,周大小姐真好眼光··相互见礼客套两句,那女子开口,声音不清脆,反而有些低沉沙哑,“冒昧来访,是因为早前佟掌柜和我家小姐谈过合作,小姐前些日子家中有事,没顾得及这桩事,怠慢了您一番好意,我先替她跟您陪个不是。”
说完起身福了一福,仝则忙还礼,“别这么说,也是我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没亲自去拜会,周掌柜那头没生鄙人的气就好,请问姑娘您怎么称呼”·“我姓良,良辰美景的良,您叫我玉华就是了。”
她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倒没计较我们趁热凫上水来·我家小姐性子是有些孤拐,真要多谢佟掌柜海涵·既是这样,不如趁今天咱们把那天的话再细细聊一聊。
我家小姐的意思很明白,分账全听您的,我们只要三成也使得·您也瞧见了,现如今开店撑门面,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们女人家·”·“这个我懂,也一直佩服贵号周掌柜的魄力,其实很多事贵在坚持,且贵号的货源都极好。”
仝则话音一转,“不过这事还须和周掌柜好好合计,争得她同意,咱们两下里再签个字据也就是了·至于分账,玉华姑娘可以放心,佟某人并非女干商。”
玉华含笑听着,连连点头,却略犹豫了一下才说,“就只是她脾气不大好,请佟掌柜千万别和她计较·”·三句话不离回护爱人,那份腼腆的情义是藏都藏不住。
仝则说好,“这样吧,我这会儿还有几个活儿要赶出来,等晚上饭罢,我再登门叨扰,也请玉华姑娘和贵号周掌柜先知会一声·”·玉华忙应下,道了几回谢才转身去了。
到了晚晌,仝则自不指望周小姐能招待他一顿饭,于是先填饱肚子,才慢悠悠过隔壁串门,临去时和游恒商定好,只等那刺客露头,便一举拿下,务必要让他吐露出幕后主使之人。
会面和想象差不多,周妩娘不大情愿,尤其是看着玉华端茶倒水,待客殷勤周到,脸色便愈发有些晦暗不明··“你坐下,这里不用你伺候·”她拽了拽玉华的袖口,语气里充溢着一种霸道的温柔。
玉华回眸笑笑,很听话地落座,“我习惯了,总是改不了的·”·“别乱说,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周妩娘不满地瞥她一眼··玉华却似没看见,转头对仝则含笑解释道,“我原是伺候小姐的丫头,小姐给我体面,带我出来见世面,如今铺子里很多事也交给我打理。
只是今天确是自作主张了,还请佟掌柜原谅·”·“你不是丫头,”周妩娘轻叱道,“你是我……”·玉华忽然咳嗽一声,“姑娘快说正事吧,这会儿人家佟掌柜百忙之中抽出空闲,万不可慢待了人家。”
仝则当即一笑,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其实看着这一对秀恩爱,可比谈买卖有趣儿多了·他不得以回神,强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周妩娘嘴角微沉,“不瞒您说,其实我原打算要关店走人的。
上回跟您提过,京都我得罪了一些人,生意再怎么经营也难有赢面·您好心邀我合作,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动心·可之所以不愿意去您店里,不怕您笑话,是为我早前也算和您是同行,如今却是看不得那些绸缎丝料了……”·她猛地吸了下气,又说,“要说赚钱的心早就没了,我不过是想攒点路费。
等回头贴了告示出来,再把这店面转手盘出去,我也就不在京都地界儿上混了·佟爷要是不嫌弃,就当帮我这个小忙,要是不愿意,咱们还是街坊邻居,大家哪儿说哪儿了。”
玉华听到后来,已有些发急,扯了扯周妩娘袖口,一个劲儿短促地摇头,看样子是不同意她的安排·可周妩娘挪开放在膝上的手,拍了拍玉华的柔荑,其后顺势握住,后者眼神一颤,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谈到这份上,又是这么笔简单交易,双方谁都不争,仝则再让上两份利,很快也就谈妥了,倒是他态度慷慨且真诚,在言谈间让周妩娘对他少了份抵触,渐渐生出几许好感。
可玉华却在桌子下头踢了踢仝则的腿,这是暗示有话要说,仝则心领神会,借着去净手的功夫溜到院子里,不多时,见玉华也跟了出来··“佟先生,您别听小姐的话,我们哪儿也不去。
小姐的家就在这里,年轻女子哪儿有四海为家到处飘萍的道理·”玉华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是和家里人闹了点不愉快,可周家就她这么一根独苗,上头又有老父健在,岂能说走就走她不过是一时怄气,所以我总想着,要是铺子能实打实赚到钱,生计不愁,再慢慢有些进项,她心情一好说不准也就想开了,早晚还是回家去得好。”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暗地里挽留,各有各的想法,却好像都是在为对方考量,倒也有些意思··仝则点点头,“我明白,生意上的事儿我会尽力,其实买卖嘛,多半还得靠养,至于父女更没有隔夜仇了,天底下哪儿有真生儿女气的父母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也是这样想,当年老爷对她寄予厚望,她是家族里最能干的一个了,就这样放弃,且不说什么事业的话,就是亲情也是罪过可惜,我……我是真心不想看到,她将来有后悔的一天……”·年轻时为了爱情有抛闪一切的勇气,靠的不过是冲动和荷尔蒙就可以。
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和风刀霜剑一般磨人心性,时间的力量最惊人,任凭多澎湃的激情,早晚有天会归于平淡··强强·而剩下的,却不一定是细水长流,很有可能只是死水无澜。
难得对方这么通透,仝则点头表示理解,玉华心口一松,笑着道了声,“多谢……”·可那谢字还没说完,也就在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突然跳出个人。
仝则本以为是游恒,定睛一看却是个通体穿黑衣的家伙,下一瞬,他只觉得那游少侠也该从天而降了,可晃了晃脑袋,四下里一望,却是再没别的动静··眼看那黑衣人无声无息逼近,一把短剑闪着寒光,蓦地里,劈面朝良玉华刺来。
玉华登时吓傻在原地,连躲闪都忘了,看样子并非临危不惧,多半还是反射弧太长,行动完全跟不上脑子··仝则和她正相反,上一刻,脑袋里还在犹豫自己一双肉掌夺剑会不会伤亡太大,或是应该先行把良玉华一脚踹到边上去,然后干脆大吼一声姓游的赶紧给我滚出来救人……·想法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可他人却已一把拨开良玉华,侧身迎上了剑峰。
第27章 ·黑衣人不管冲上来的是谁,当下一剑撩过去,便听兹拉一响,仝则身上单薄的青布袍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哗地一下涌了出来··随之而来是一声惊呼,玉华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救命呐,有贼人……”·这一嗓子惊动了院子里的下人,不过众人跑出来需要时间,且周妩娘压根没雇几个壮丁看家护院,这会儿人又早都歇下了,披衣起身动作缓慢,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仝则瞪一眼玉华,用眼神示意她快跑,一面咬牙愤愤在想,那会吹牛皮的游恒究竟死到哪儿去了·t·黑衣人一击完毕,继续扑身而上·可叹血肉之躯能抵挡几下袭击,仝则一手捂住伤口,准备等下瞅准时机起脚踹倒对方。
然而黑衣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先下脚为强,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这一记飞腿正踢到仝则胸口,仝则吃痛,接连踉跄了好几步·眼见寒光一闪,他已下意识想闭眼,一瞬间连骂人的心思都烟消云散了。
说时迟,游少侠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轻飘飘落在贼人身后,无声无息一记手刀劈过,那黑衣人顿时栽歪了一下·随后的招数,仝则半点都看不明白,只知道游恒动作迅猛,招招都很凌厉,三下两下,那黑衣人已被他拧住双臂,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危机解除,院子里立刻冒出几个才刚还猫在角落观望,此刻已手持棍棒的家伙,见歹人被彻底制服,一个个都默默松了口气··玉华也醒过神,颤着嗓子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问黑衣人,也是问从天而降的游少侠。
仝则慢慢活动了下受伤的手臂,感觉着疼痛度,估摸剑锋割破的只是皮肉,无甚大碍,便对玉华解释道,“这位救人者是我朋友,想必是来找我听见动静,他原本会些武艺,赶巧他过来了,不然真是好险。”
“佟掌柜,你留了好多血·”玉华看他一眼,声音兀自发抖,她倒不怕血,见仝则半条胳膊都被染红了,忙赶上来就要搀扶··仝则受的不过是皮外伤,要说疼自是能忍,可被她轻轻一拽,反倒弄得立时钻心一痛,不自觉就咧嘴嘶了一声。
“玉华”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却是听见动静匆忙下楼的周妩娘到了··她可顾不上什么铜则铁则,谁是凶手谁又受了伤,几个箭步越上,一把先搂住良玉华,满脸急切道,“你伤着了没有”·那语气、那声调、还有那表情,让见者闻者都能在第一时间搞懂,这俩人必是有情。
良玉华起初还挣了几下,无奈被周妩娘圈得死死的,她身量本就没有周妩娘高,力气也小,哪里挣脱得开,不得已摊在她怀里,渐渐涨红了脸,低声说,“我没事,人家佟掌柜都受伤了,还不给快人家包扎伤口要紧……你,你先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说到最后,声音已如蚊子哼哼。
周妩娘到底是心性稳健的女子,听她气息沉稳,片刻就松开手,向仝则福身道,“多谢佟掌柜仗义相救,请先去里间包扎伤处吧·”一面又命人赶紧去请大夫。
吩咐完,周妩娘面色一沉,转头看向黑衣人,“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行凶”·最后一个字说完,她突然利落地扯掉那人脸上的蒙面黑巾,这一下兔起鹘落,当真迅捷无比,动作中隐含着泼天的怒气。
黑衣人似乎被她声势震慑,目光有些闪躲,“小人不过区区山野毛贼,因年下无盘缠可用,心生歹念欲打劫几个大户……哎呦……”·他痛呼出声,自是因为被游恒用膝头狠狠抵住背心,上身不得已挺立,双臂却又被死死钳住,更被游恒下死力拧疼了胳膊。
·黑衣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本就是为嫁祸而来,干脆趁机高呼,“别别,别打我,我实话说了吧……其实我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仰了下脸,看向良玉华,“喏,有人看她不顺眼,出钱让我除了她这个人,还给了我她的画像,她是名叫玉华不是”·“是谁”周妩娘怒气更盛,厉声喝道。
那人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嗷嗷叫了两下,声情并茂做开了戏,“周大小姐,你就不想想,谁人会因这女子存于世上痛心疾首谁人思念你夜不能寐谁人心里期盼你回头是岸你这再样沦落下去,可如何对得起家中老父,和他辛苦创业而成的周记绸缎……”·周妩娘眉头紧锁,打断道,“你是说,叫你来杀她的人是我爹”·“不可能啊,”恰在此刻,还没包扎伤口的仝则又摇摇晃晃倒了回来,“原来周掌柜是周记的后人,那可巧了,我前些日子刚刚拜访过贵号。
原本是打算拜望老掌柜的,不过老爷子眼下正卧病在床,吩咐了不见客·我还听工人们提过,老爷子已是许久不曾露面了,此外倒是听人说,现在的当家人似乎不想让大小姐回去……所以这么听上去,这人的话恐怕有不实之处。”
强强·那黑衣人正不知被游恒又按了哪里,表情简直如丧考妣,“哎呦,哎呦,我,我刚才是没说实话,却是……我不过是个收钱的罢了,压根没打算闹出人命的,只求大小姐饶我性命。”
周妩娘何等聪明,稍微一思量就明白了经过,不必再拷问也能猜得出来龙去脉,当即断然吩咐,“将此人送去见官,务必听着他招认实情·”话音一顿,语气已生决绝,“倘若是真,这样的毒瘤决不能再留在周家。”
说完眼见下人拿绳子缚住黑衣人,几个人扭着五花大绑的倒霉蛋出了门,她这才转头,和颜悦色地安抚起仝则来··突生变故,处置起来却迅速有决断,仝则对周妩娘观感还不错,对她的关怀亦表示感谢。
耳听她放缓了声音,头一回客气得充满诚意道,“佟掌柜救命之恩,我周妩娘当涌泉相报·”·仝则笑了笑,“那倒不必,只是周小姐有没有想过,其实周老爷子是真的很思念你。
父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因为一点分歧起隔阂,平白让人利用,亲者痛仇者快,似乎并不明智·倒不如直面解决,想来老爷子经过这件事,也会重新思考,过往纠结未必不能解。”
顿了下,他半是感慨半是向往地说,“人生在世,亲情也是可遇不可求,短短几十年,错过了在一起的时光,将来再要后悔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一切都来不及了。”
话说完,不禁浑身一激灵,自己先寒了一寒,这么老气横秋的道白亏他也能想得出来,难道自己果真是两世为人未老先衰了·不过话不在多,能让人听进去才叫有用。
周妩娘不是糊涂人,虽没立刻表态,但之后便拿了黑衣人的供状,气势十足地回了趟周记,听说是亲手清理了门户·其后又和周老爷子一夜畅谈,至于父女俩是否和好如初,仝则不甚了了,不过周妩娘的确搬回了家,周记绸缎铺从上到下也开始重整旗鼓。
后头的事不难想象,为表感激,仝则所需面料,周记表态要全权供应·不光如此,还和仝则签了一笔不小的订单,而价钱上则是给足了优惠··那周妩娘展示料子给仝则看时,笑说,“从前总想着好玩,尝试过不少新鲜花色和织染的手法,这一匹布还是中秋赏月那会儿得了些灵感,原本预备自己压箱子底儿的,想不到还真有人要找这个颜色。”
可见女人对美的追求,心思细腻之人亦会有相似之处··再看那缎子,银线的针脚呈水波状,倘若不贴近还看不大明显·只有随着人行走于灯下,青色的底子上才会现出一片片云纹似的光华,望上去真好似月色清晖洒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
不光仝则满意,等到千姬按约定来验看布料时,傲慢骄矜的女人双手抚摸良久,终于也露出嘉许的微笑,却依然很矜持地赞道,“佟先生好伶俐的一个人,那么就按我的尺码来做好了,五天之后我再来这里试穿。”
五天的时间不算短,可仝则身上毕竟有伤,伤处虽在大臂,随便动一动也还是会痛·但为了这单辛苦得来的买卖,说什么也只能忽略肉身,全力拼上一拼。
游恒却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看不过眼,这日摆出严肃脸,预备帮他打个下手似的戳在一边,神情黯然间还夹缠着星星点点的落寞··“趁这会儿天晚了,带你去个地方,是少保派人来吩咐的。”
此人盯了半天缝纫机,发觉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愈发黑着脸,讷讷地说··仝则也不抬眼,问,“三爷回来了”·游恒讪讪点头,“还听闻了近日的事,说我没能护好你,正怪罪我呢……”·仝则看看他委屈的模样,戏谑一笑,“那好像,也不算冤屈您游少侠吧”·游恒啧了声,“你这人,怎么总不信我,告诉你多少回了,那天一切都在我掌控中,我可是睁大眼睛瞧着呢。
你想想,要不来上个苦肉计,万一人家以为咱们早算计好的,就为了那块料子来的呢要不何至于这么巧我就稍迟那么一步出来,还不是为你挂点彩,更好博人家信任同情。”
“巧么难道不是良玉华先找上的我”仝则轻轻一哂,也懒得打击这个一根筋的人,站起身便往外走,等上了车才想起问,“是要带我去哪儿见三爷”·游恒慢悠悠赶车,半晌有点神秘兮兮的低声道,“这回带你去的是少保另一处私宅,满京都也没几个人知道,连太太都不清楚的。”
狡兔三窟,想必那洞府定然格外隐秘··仝则坐在车里,忽然有了种这就登堂入室的奇怪感觉,除了奇怪,心下也有点好奇裴谨找他有什么事,约摸还是为他搭上千姬有话要嘱咐吧。
第28章 ·车子七拐八拐,并没走正常大路··不知是裴谨刻意吩咐,还是游恒心有灵犀,似乎是故意要让仝则记不清楚道儿··毕竟是去裴谨隐蔽又神秘的私宅,平日里少有人去过,或者说只有真正的心腹才会得此殊荣。
而他呢,暂时还称不上是他裴侯的心腹吧··仝则耸耸肩,借着一点光亮看向外边,他记忆力好,空间感更好——凡是会画画的人空间感都不差,所以再怎么绕他也能找得到。
·可有什么意思他只是被雇佣的人,雇主不想让他知道的事,那就合该装傻充愣,如此才算更符合契约精神··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子终于在一闪暗红色的门前停下。
落车一看,那门两旁居然种有一排竹子·仝则脑子里立时蹦出古人说过的话,居不可一日无竹··于是眼见着北方酷寒天气下,那竹子虽不苍翠却依然保持挺立不枯萎,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养护的。
进门像是穿越一小片竹林,迎上来领路的是个年轻男人,没有多余的话,熟稔地冲游恒点点头,带两个人往内院走去··裴谨在他的书房会客,游恒却只送到门口,“进去吧,少保要见的人是你。”
入内却发现并不是只有少保一个人,裴谨正和另一位华服男子相邻坐着,桌子上摆了两盏清茶,袅袅冒着白烟··强强·华服男子看上去比裴谨年长,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长脸,身上似乎有种清寒的贵气,双目极有神,视线在仝则脸上一转,其后审慎地眯了一下。
仝则站定,先行了个揖礼··裴谨点头,伸手向旁边那人一指,“见过赵王殿下·”·原来是大燕的亲王,仝则再见礼,赵王平易近人地一笑,“坐吧,”转而对裴谨道,“能让行瞻看中的,果然一表人材,一望而知是个聪明机敏的。”
“殿下过誉,”裴谨笑得从容,对待身边的皇亲贵胄也没有特别热络的趋奉,“他还算是能干,短短几个月就和千姬有了接触,下一步倘若能得她信任,殿下筹谋的事或可有进展。”
他说着,压压手示意仝则坐下,“千姬三日后去你那里试衣服,随后她要出席的是太子寿宴·就在昨天,借太子千秋的名目,内阁各部讨论了一个议题,是对俄国人开辟北海边境的贸易。
换言之,只要是他们的货物通过北海前往日本、朝鲜诸国,大燕在自己的海疆将会给予放行,保证他们一路畅通·”·他看向仝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句话却不是真要仝则回答,倒是赵王接口,语气满是嘲讽,“内阁诸人唯太子马首是瞻,这点并不出奇,连管着天下财政的户部居然也目光短浅,看样子是被日本人收买了去,满朝文武都觉得咱们已然高枕无忧,却不想老大为一个女人,将来只怕连江山都能拱手相送。”
裴谨闻言,牵唇笑笑,随即丢给赵王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他不紧不慢,像是说给赵王听,也像是在对仝则解释缘由,“皇上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多国事交给太子亲力亲为,这样安排,其实是为看看他能否做得好。
既如此,咱们不妨给他的机会,怎么捧他上去,再怎么把他拉下来就是·”·顿一顿,他复道,“太子是亲日派,千姬一直在他身边鼓吹一点,便是日后扶幕府上位,华夏和大和将会融为一体,世代交好共享资源。
当然,这不过是赤裸裸蚕食的第一步·”·听上去像是大东亚共荣的翻版,对付比自己强又暂时无法超越的大燕,先抱紧大腿,然后再借力打力·仝则蹙了下眉,暗道安心做老二,可是不太符合大和民族总想要称霸的壮志雄心。
裴谨润一润喉咙,继续道,“我们接到探子可靠消息,千姬秘密调派了一批藩士,在辽东和俄罗斯人接洽,预备借新通过的条约运送一批军需·这件事要查实,可又不能无故损坏条约,就必须拿到证据——幕府和俄国人签订的条约,还有首批军需款项以兹证明。”
停住话,他望着仝则,清晰道,“这份文书,眼下就在千姬手里·”·后头的话不必再说,仝则随即咽了下吐沫,发觉攥紧的手心已不可抑制地渗出了点汗。
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身体里一些蠢蠢欲动的兴奋,和隐隐地一点不安··尽管他现在脑子里完全没有头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千姬那种女人的信赖,继而再拿到那份文书。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关于“我要怎么做”这类问题显然不适合再出口,上司只是关注结果,既然交给你,自然是要你自己去想解决办法··正踌躇间,旁边半天没说话的赵王忽然笑了下,“别说他这相貌倒是不错,孤听说,千姬一贯喜欢……”·“殿下,”裴谨打断他,语气清和,嘴角衔笑,却拒绝的毫无商量余地,“千姬现在一门心思在博太子妃位,不会在这个档口叫人抓住把柄,这个办法不合用。”
仝则乍闻这话,蓦地很有冲动去抓住裴谨的手道声多谢,色诱这种事,他虽不至于力有不逮,可逢场作戏做到女人身上去,他又委实心不甘情不愿··只是感激的话还没出口,裴谨就问起了关键。
“你有什么想法”·仝则已经好些年没在短时间调动脑细胞,让脑汁活泼泼地沸腾起来过了,沉吟一刻,他说,“三爷确定那份交易文书就在千姬手里,那就应该是在她府上,我需要尽快取得她信任,然后找一个可以亲自登门的机会。
作为裁缝,这点倒不是难事,只是文书必定放在隐秘的地方,如果她本人不在场还好——太子寿宴在什么时候”·“十天之后,宴席从午后未时开始。”
“也许来得及,我可以挑一块极出众的料子,做一件她不能拒绝的衣服,其间势必要经过几番修改,然后挑她赴宴那天送到她府上去·在此之前,如果我能知道她藏文书的地方最好,如果不能也只能先入内,再想办法一试。”
裴谨点头,“可以试试看,据说她的书房很是隐秘,等闲之人不得进入·至于文书藏在什么地方,你可以尝试先谨慎探听·”·赵王听着,大约觉得有了点谱,当即笑笑道,“这差事不好办,不过事成之后,佟先生也算是大燕的英雄,应该得到嘉奖孤今日所说,他日必不食言。”
要是真能把太子拉下马,这位将来也有机会问鼎那个位子·所以大话先许诺在前头,可那些嘉奖仝则压根不感兴趣,反正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他,甚至也不是为了裴谨,只是为了将来能生活得自在一些,不再受制于人而已。
那厢赵王又趁势说,“行瞻挑中你,必是能干的,我信他的眼光,也等你的好消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孤财力、人力上都会鼎力相助·”·这话听过就算,仝则可没打算和这些贵胄扯上太多关系,却还是笑得谦敬而乖巧,“多谢殿下了。”
·话至此,赵王想必已和裴谨谈完了事,只等见一见他挑选的人,其后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去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仝则还在思索之前的事,就听见裴谨轻笑了一声,“你的伤如何了”·说来也怪,原本没感觉的,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就牵扯着一疼,仝则忍住去按伤口的念头,不由心道,裴三爷您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强强·半晌他答,“没什么妨碍,皮外伤而已,不耽误赶工·”·“我没问你这个,”裴谨看他一眼,目光徘徊间显得有点复杂,“也没觉得会耽误什么。
我是问,你有好好换药么”·“有啊,”仝则点点头,笑了笑,“每天都有换药·”·“谁给你换的”裴谨简直是契而不舍。
想不到如此无聊的问题,他居然也关心仝则无奈回答,“游恒,他总说这伤是他害的,所以要弥补一下,当然了,他手上没轻没重,这人说不上什么时候才会粗中有细,绝大部分时间都只粗不细。”
说完他打了个哈哈,自觉这个话题可以翻过篇去,不想裴谨还是问,“我看看伤的如何”·其实真没必要,那伤口割得挺深,样子颇有点狰狞,不过对于纵横沙场,杀人如麻的裴侯恐怕不值一提,可仝则就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肩膀和一条手臂。
裴谨也没有立刻勉强他,只是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冲上去”·这是在问他那天推开良玉华的理由其实不需要什么理由,只为他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遇刺受伤·要说那一瞬,他还真没想什么和利益相关的事,譬如要施苦肉计,譬如他是有求于周妩娘··但回答实话,多少显得有点过于无私堂正了,像是自吹自擂,仝则忖度片刻,觉得对自夸并没什么兴趣。
“我么,”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出几分轻浮,“出于怜香惜玉吧,毕竟面前是个年轻姣好的女子,男人嘛,总免不了会有保护弱小的一时冲动·”·裴谨挑眉一笑,看样子不大信得过他,“你应该知道她和周妩娘的关系,还用得着再这么卖力气”·“这不过是,本能而已……其实三爷在场也会这么做。”
仝则边说,边奇怪他为什么纠结这种芝麻小事,索性含笑拍几句言不由衷的马屁,“只不过三爷文韬武略,碰上个把贼人定是一招拿下,断不会有我这么狼狈。”
裴谨笑笑,目光陡然变得有些幽深,“怜香惜玉也好,想英雄救美也正常,你过了年该十六了,是不是该想想成家立业的事了·”·这又是哪一壶呢仝则干笑了一嗓子,“三爷不是还没成家,我有什么可着急的,还是先干正事要紧。”
“我我是个断袖·”毫无征兆地,裴谨怡然道··说完这话,他眼里一瞬间盛满了笑意,嘴角却绷得很紧,而眼神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非常像是在发出某种不算太认真的邀约。
——比如,你要不要试一试·果然……出人意表这时代也当真比仝则想象得还开放得多·一个断袖居然能这么坦荡,这么没有顾忌的直言自己是断袖,所以他才能以二十二岁高龄,依然不成家不着急讨老婆·可是,当着另一个断袖的面,公然承认自己是断袖,这样做他有考虑过对面人的感受么·诚然,在这个世上,其实并没有人知道他仝则,也是个断袖……·第29章 ·裴谨说这话是故意的吧那是成心撩拨,还是有意试探自己·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作为一个身心皆有需求的正常断袖,仝则还是不得不怀疑,却又真心觉得猜不透。
定定神,他佯装淡然地道,“三爷真是……痛快人,从前听闲话说起过,我还只当是别人胡诌……没成想是真的,其实……”·“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裴谨表现得比他还淡然,“反正裴家已有后,我也没什么负担·就只是,知音难求罢了·”·这也……太想得开了,连后代都能不在乎,其实,他裴谨才是穿来的吧……·仝则默默对自己呵呵了两下,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转移话题。
裴谨比他反应快,很快恢复了一脸笑容和煦,“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伤了我这里有好药,擦在伤处可以不留疤痕·”·绕了半天话题又回来了,仝则勉强笑笑,“多谢三爷,我皮躁肉厚不在乎那些个,本来还想着,多留个疤添点男子气概呢。”
说完不觉看一眼裴谨,眼神里遏制不住地掺杂了点“您一个统帅三军的大司马,枪炮丛中过,居然还在意身上落不落疤这点屁事”的小小鄙夷··真是和他想象中一样矫情·可惜很不幸,这一记质疑眼神,还是被明察秋毫,疑似有读心术的裴谨给瞧了出来。
他回身,从多宝阁上的盒子里取出个小瓷瓶,一面平淡而洒脱地说,“男子气概不在留不留疤,行军打仗难免受伤·我要是不用点些药,一身上下可就没法看了。”
仝则听得眼神颤了颤,他没打过仗,但也知道即便是三军将领,也不可能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所以细想想,裴谨的细致可能并非出于矫情··再回忆李明修讲过的故事,这人的成长经历让人唏嘘,心头涌上一点点恻然,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他居然站起身,开始动手脱衣裳。
等到露出一多半肩膀头子才觉出不对,仿佛刚才所有动作都是有鬼牵住他的手似的··然而脱都脱了,总不能再莫名其妙地穿回去,那也未免太小家子气·对方可是表现得大方坦然,自己身体又不难看,那就……继续脱吧。
仝则的伤疤在左臂上,一共缝合了四针,揭开纱布,即刻有清浅的血痕露出来··裴谨从那只小瓷瓶挖了一小勺,药膏是清凉凉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论手法比游恒细致轻柔得多,唯有体会过才知道何谓堪比按摩般的享受。
仝则有点沉溺,脑子里开始信马由缰地幻想起,要是赶明儿换药,能不能要求这个人再来服侍自己一遭儿··此刻从裴谨的角度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出此人脸上的惬意,胳膊上的肌肉从僵硬绷紧到放松,表情也渐渐舒展,显得分外柔和起来。
·强强·可他刚才在怕什么,或是担心什么就那么不情愿和自己扯上关系·裴谨低下头,认真端详坐在身边的人,那侧脸非常好看,比正面更为精致漂亮,因为鼻子的高度,和下颌的轮廓分明,充满了少年人的俊朗和锐气。
唇上依稀能望见青色的胡茬印记,他想象着它们长出来的样子,带着稚嫩的男人气,是有些值得期待的可爱,至于那嘴唇则不厚不薄,最惑人处是那唇角总在不经意中微微上翘,犹是牵扯出一段天然风流。
美少年他见得多了,仝则绝不是最美的一个,却胜在明朗二字上头,笑或者不笑都让人觉得像是四月的阳光,温暖的直指人心··明媚开朗大气,那是他心之向往的感觉。
如果不是努力强迫自己,从少年时代一路走过来,他多半会变成一个阴郁而心事重重的人·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家世好父母双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里独独缺少一份疼爱。
缺失的部分,像是被斩断的缠缚,让他从完成学业那日起,便企盼着能够离开,离开生长的地方,离开圈住他的令人窒息的天地··直到真正走出去,见到壮阔山川,感受过秀美风光,登上名利场,也穿越过生死地,他看过波涛滚滚,看过黄沙漫卷。
算是直面过苍生与苦难,心里那点关乎亲情的执着才终于不再纠缠··他是有所感才有所得,可眼前这个人呢,他经历过家破人亡,却又见识过什么,为什么他的心竟然比自己的还要强大·裴谨想着,手底下一圈圈,没有停息。
实则伤处就那么点大,药膏来来回回早就涂完了·等他反应过来,才无声地哂了哂,赶在被发觉前,他收回了手指··“好了,这药你自己拿着,每天让游恒帮你涂一些就是。”
这就完了意犹未尽的人醒过神,连穿衣服的动作都变得充满遗憾,“三爷又送我东西,真是多谢了·”·一个又字,当即勾起了裴谨遐思,他笑笑,“那张小弩,你用过么”·这阵子忙得脚打后脑勺,哪儿有心思摆弄那个,仝则就势说,“上次忘了问,三爷怎么想起送那个给我”·他说这话时表情略显迷茫,裴谨捕捉到了,便笑问,“你不是擅长射箭,怎么现在不喜欢了么”·顿了顿,他回身坐下,好整以暇道,“上次你问过我,放眼京都有没有我不了解的人。
还真有那么一个,就是你·我很好奇你从前到现在,究竟发生了多少变化”·饶是他语调温和,仝则还是被吓了一跳,忙着扯出微笑以做掩饰,一面解释,“我说过,前尘旧事早就忘光了。
或许不记得也是一种幸运·”·说着心有所感,又想到了面前人的童年,他试探道,“三爷说呢,忘记不愉快的,重新来过,就要先从放下一些东西开始。”
“我放下了·”裴谨凝视他,缓缓扬起嘴角,“那张小弩是长辈送给我的,我转送给你·因为你和裴熠差不多大,我一直很希望,裴家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
得,好好跟他说话,他又摆长辈架子,仝则真的很有冲动告诉他,老子活了二十七年,穿越过来一年,眼瞅着是奔三张的人了··他比他大·忍下翻他白眼的欲望,仝则还是笑眯眯地点头,“希望日后不会有让三爷失望的一天。”
裴谨淡笑着点头,声调柔和道,“不急,我相信你有办法,如果不成也不必着急,再想办法就好·”·上司宽宏体贴,那便奋力一试吧,仝则琢磨了下他即将要去打的公关仗,要攻克的人,是那位看上去极其高贵冷艳,不可一世的千姬小姐。
对于这个女人,仝则后来颇花了一番心思去了解,裴谨也给了他一些资料做参考··千姬的母亲是御台所,即将军正妻,和大多数正牌老婆一样,这位御台所也不得丈夫宠爱。
幕府家族既势力又功利,视女子为政治工具,千姬自小容貌在姐妹中不算出众,大约有些拿不出手,于是鲜少受到家族关注··到了十二岁天葵至,其母为她聘请了专门教习刺绣插花的师傅,那位师傅大抵是个人才,不光精通仕女明面上擅长的技艺,还深谙身为女人该如何利用自身优势。
千姬跟随她学会了怎样用眼神欲说还休地勾人,怎样巧笑能显出妩媚婉转,怎样摆动腰肢,怎样轻移莲步,怎样一低头露出白皙柔嫩的颈部……·当然还有如何用言语蛊惑男人,如何在床笫之间勾人魂魄。
千姬十四岁登陆社交场,随即获得天皇长子初仁青睐·幕府将军由此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能力,决定将她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作为政治投机筹码,在十六岁那年,她被送到了只隔一湾海峡的大燕京都。
千姬见识过最好的东西,衣食住行皆用最精致之物,大燕太子姬桓也已被她迷得团团转,恨不得倾尽所有来满足她,只为博她一笑——也因为暂时无法给她相应的身份地位,毕竟择太子妃是大事,千姬并非身份上不合适,但出于政治考量,她仍然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尤其是老皇帝和一班反日派大臣的阻挠。
不过在太子看来,事情没那么麻烦,或许他只是在等老皇帝驾鹤归西,所有的事自然就会迎刃而解··所有的资料都显示,千姬是沉迷感官享乐的女人,那就务必要用最华美的服饰才能吸引她。
仝则做好她要的礼服,赶着试穿前去周记挑选绸缎··刚好这日接待他的人是良玉华··看来她已被周记接纳,仝则说起这个直替她高兴,她却摇摇头,神色黯了黯,偏过头看向了窗外。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仝则瞧见院子里正在和周妩娘说话的几个年轻男人,个个高大挺拔,看周妩娘的眼神透出满满的恭敬和顺从··“再接纳也是有代价的,世道容不下这样的感情,人长大了,也总要有所取舍吧。”
良玉华脸上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已答应老爷,将来会生一个孩子,因为周家不能没有继承人·”·说完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些精壮的年轻男人,仿佛那些人和她无关,和她的爱人也无关,不看不语,就能不想一般。
强强·仝则愣了一下,半天过去,居然没想出安抚的话··连现代人都做不到不顾家族、不顾父母,何况这个时代,再怎么开明也不能脱开传宗接代··看着良玉华认命的垂下眼,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究竟社会发达到什么程度,人们才能自觉自愿的享受爱情本身,而不是把结合当成一种社会义务去履行。
·继而便想到,连周家这样的大商贾都必须要继承人,遑论裴家,位居侯爵难道可以无后而终就算裴谨洒脱,他母亲薛氏呢,会放任他如此行事·他觉得裴谨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是趋于逃避,就是过于理想化了。
第30章 ·屋外是晴光潋滟,屋内么,却像是正在经历凄风苦雨··良玉华不说话,只是闷头把新进的上等料子往仝则面前堆·她垂着眼,仝则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半天过去,他直觉旁边的人很有可能在无声啜泣。
平心而论,这样的结果已经不算太糟,毕竟人要跳出时代窠臼太难,没道理强求周氏父女·至于感情的事,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选择了就该有勇气面对结果。
所以没什么好劝,何况外人费半天话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仝则于是专心挑布料,良久过去没多言语··不一会儿周妩娘挑帘子进来,打过招呼,笑得十分热络,“我可是给你备了最上等的货,上月才到的一批蜀锦,还有俄罗斯的白狐,都是特特为你留的。”
说起俄国人的白狐,通体没有斑点,颜色均匀柔和,摸在手上的质感堪比最上等的丝缎··仝则虚虚拱手笑道,“多谢多谢,我承大小姐这个情儿,也恭祝大小姐开年财源广进。”
周妩娘晓得他嘴甜,不过含笑颔首,一偏头便去瞧良玉华,或许是爱人之间真存在有某种感应,她觉出不对,再看良玉华消瘦的脊背似乎正在轻轻发颤··“你瞧你,忙得鬓角都有些乱了。”
周妩娘心里发酸,作势给玉华抿了两下,“这儿没镜子,横竖佟先生也是熟人,且让他自己看货,咱们进屋去我给你重新梳头,好不好”·她在哄良玉华,那样的好脾气和低声下气,完全不同于平日雷厉风行的爽利,虽强势,却也是极尽温柔。
玉华架不住她这样下气讨好,回眸略笑了笑,又和仝则告个罪,由着周妩娘揽过自己,往里间去了··等挑完货回店里,一路之上,仝则暂时忘却为那对有情人唏嘘,只在琢磨自己那点下文。
要取得千姬信任,最直接的手段是在衣服上做文章,可千姬那等身份要什么样华服没有,光靠这个,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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