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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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3)
·而女人除却衣服,其实还有很多喜好·他脑子里犹是蹦出一句名言,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继而便是一阵失笑,他目下还欠了一屁股债呢,哪里能有那般阔绰,自然是送不起昂贵的珠宝。
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地,眼前浮现刚才周妩娘为良玉华抿去碎发的一幕,倏然间,灵感就产生于一闪念··这年月摆宴,贵人们不像后世,随身会携带精致的手包。
没有化妆盒、口红、镜子等物傍身,有时候喝两口酒下去,连红晕上没上脸,胭脂有没有脱落,妆有没有糊掉都不知道·侍女们虽在一旁伺候,却也很少会带那些东西。
要是有人能像现代人那样,宴席过半起身去外头晃一圈补妆,再回来依旧光彩夺目,然后坐在一群油光浮出面颊的人身边一对照,定然会显出艳压群芳式的动人··他想起化妆之物,可以用周妩娘留给他的水粉胭脂,一早都是现成的,那么眼下唯独就缺个精致的荷包,和一面便于携带的小镜子。
一念起就刹不住,仝则撩开帘子,对着游恒挺立如松的腰杆子说,“找个装饰镜最畅销的铺子,我有东西要买·”·幸好这个时代民间手工艺足够发达,饶是如此,那铜镜铺子里的伙计还是听得一头雾水——要可以放在巴掌上的小镜子,外形做成扇子模样,镜身藏在扇面里头。
还要象牙雕刻,扇面上雕出一整幅仕女图来··连镇店的老匠人也跟着围过来,看仝则连比划再描述,末了大家伙终于明白过来,“只是我们这儿没现成图样子,这恐怕,还得您给我们描个样子出来。”
仝则清楚记得前世看过的故宫藏品展,有玉雕桐荫仕女图,凭借记忆当场勾勒出来,之后拿给众人看··匠人凑过去观摩,大概其明白了意思,赞叹起这构思精巧,这样小一枚镜子精致如斯,不知道是何等高贵之人才能用得上。
交代完,仝则诚恳道,“三日之后可否交货,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先付订金·您老人家手艺好,我瞧过店里各色镜面的雕工,做工是真细,全京都只怕找不出更好的来。”
老匠人抬起眼,浑浊的眼仁里看不出波澜,没吭一声,却默默把仝则才画的图样儿收了——或许因为钱财还在其次,许多时候手工匠人需要的是一份尊重,一份独一无二的认可。
得到肯定和欣赏,也算没有辜负那些为创作花费的汗水和心思··仝则明白这道理,愈发感激地道了谢,付过款再登车,想着车后头那匹蜀锦,也已有了用武之地。
隔了两日,千姬去试礼服,没有挑剔或是刁难,像是对仝则的手艺还算满意··她声音极富磁性,不知是否刻意压低声线的缘故,又或许本来就是自然的烟熏嗓,反正在一群莺莺燕燕里,显得意外的撩人。
“看上去还不错,如果这次宴会,这件衣服能达到我满意的效果,以后我还会经常光顾你这里·”·她居高临下,是金主在打量随侍小裁缝的标准姿态,眼神透出些许玩味,和一点轻巧的不在意。
仝则正为她整理裙摆,稍稍一抬头,露出虔敬的微笑,眼风淡淡扫过她的脸,不免认真看了两眼··她有小小的下巴,因两瓣红艳艳的嘴唇生得厚实,所以总让人觉得她像是在撅嘴撒娇,五官除了眼睛特别有神采,再没什么出众的地方,然而组合在一起,配合上又冷又媚的神态,刹那间就有了十足的灵动之感。
强强·怎么说呢,她此刻揽镜自照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只左顾右盼的白狐··果然她也极喜欢狐裘,顶级的白狐让她眼仁微微一亮,“我正想做件昭君套,这块皮子倒是挺合适的。”
仝则忙笑着应下,一时订好了下一单买卖,他就势客气地亲自送她出去··千姬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大厅,打眼便看见琉璃架上摆着的几件精美的小物事,出于天性,女人驻足看了片刻。
她身后的侍女忽然啊了一声,好奇道,“那小扇子是做什么的,这么小又不能扇风·”·仝则上前取下那枚象牙扇,摊在手掌上·千姬侧目去看,见牙雕精美细腻,尤其是扇面上的仕女如弱柳扶风,面目清丽柔婉,神态悠然娴雅,让人一看就觉能立刻被吸引。
“这是做什么用的”她终于开口问··仝则拈起扇子尾端,手指轻轻一错,扇面随即打开,露出一面打磨光洁的小镜子。
“真可爱啊,这样小巧……”女孩子惊呼起来,少女们叽叽喳喳,浑然忘了摆出端正仪态,也顾不上尚需显出骄矜态度的主人千姬··半天过去,才有人想起来,忙回身献殷勤道,“这东西好玩,回头带着赴宴,要补妆也方便,小姐觉得喜欢吗,要不要买下来”·千姬一早就看上了,目光灼灼间,斜斜一笑,“佟老板,这镜子我要了。”
仝则很适时地吸了口气,面露一线难色,“这是英国公使家小姐订过的,眼下只有一个了,她预付了押金,是二十两……”·知道有人觊觎,有人在和自己抢,就会更坚定买下来的决心。
说起来,人有时候还就是这么幼稚好笑,尤其女人在购物时,多半都会丧失理智思考··千姬果然不负仝则所望,当即道,“我要了不过是预订罢了又不是一定要给她,至于损失我来补偿你,三倍如何”·当然是好,遇上一个冤大头简直不能再好了·虽然这点钱在她身上不过九牛一毛,不过仝则就是喜欢从这些一掷千金的大户手里抢钱的感觉,颇有点如狼似虎的快慰和惬意·成功踏出第一步,接下来再推销其他东西就更顺理成章,比如蜀锦做的小挂包,比寻常香袋香囊大一些,系在裙带上,既美观又实用,里头装上本店出售的胭脂、口红、小眉笔、水粉……携带方便,易于补妆。
女人看见这类东西如何能不爱,虽说钻石才是极致诱惑,但那些能够引领风潮、与众不同的装扮也是诱使人冲动消费的理由,就像l当年做出第一个2.55,不过一款链条包而已,却彻底解放了女性双手,因为前无古人,便成就了革命性的创造。
千姬挑了全套,到底满意地笑了笑,“我要的昭君套你做好就送到我府上去,那个不着急,我知道的,要慢工才能出细活·”·看得出她目下是志得意满了,仝则暗暗长舒一口气,送走了人,正盘算着如何再下一程,不想晌午刚过,有日子没见的裴熠却突然造访。
难得他想着自己,仝则将他迎进来热情款待,一面笑问,“怎么今天有空跑出来太太准你假了,别是偷溜出来的吧”·“哪里是偷跑,我可得了三叔允许的。”
裴熠瞪着眼四下里探看,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摆弄那个,嘴里也不闲着,“这是什么女人用来擦脸的么,可真好玩·”·男孩子还是少接触这些好,别弄得像贾宝玉似的,沾染上爱胭脂的毛病,仝则忙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引着他去楼上看土耳其手工编织的地毯。
“早听说你这儿有好东西·”裴谨背着手,小大人似的点头道,“要吸引贵客是得花些心思布置,可这得要多少钱啊,你管外头票号借了那么多,将来要是还不上怎么好”·仝则一笑,“要是真还不上,哥儿愿不愿意周济一把,回头再赏我口饭吃”·“那是自然了,你要是能回来,我必定高价请你当伴读。”
裴熠咧开嘴慷慨承诺,一头又吩咐谢彦文,“你们先聊会儿,我上去转转再说·”·小人儿由吴锋陪着,噔噔噔地跑远了·屋子里就剩下许久不见的“患难兄弟”,仝则见谢彦文眼底隐隐发青,也不客套地问,“就你一个人陪着他了,势必比从前还操心,近来是不是都睡不好”·“有么”谢彦文笑笑,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抖了一抖,“那小人精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特意带来求你翻译的文稿,他不好意思当面说,只让我拿给你,估摸你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的。”
仝则看着那几页英文纸,只觉哭笑不得,摇头兴叹间,忽然瞧见从谢彦文兜里掉出一件东西,是他方才不小心顺手带出来的··一张淡粉色的绢帕,绣着两只鸳鸯戏水图案,隐隐约约地,还散发着一股子茉莉花的清香。
可明显不会是他自己用的……·那帕子轻飘飘坠在地上,两个人都看见了,于是默默窘了一窘,气氛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有几分尴尬··第31章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仝则就好像沾染上什么特殊能力,和八卦格外有缘分,无论是旁听还是直观,各类桃色绯闻简直像是扑面春风,挡都挡不住。
捡起那方绢帕,递过去的一刻,他脑子里甚至蹦出个非常不厚道地猜测,谢彦文眼底发青,究竟是相思成疾,还是纵欲过度……·“这帕子不是我的·”谢彦文面不改色,一头说,一头把东西揣进兜里。
这不是明摆着的,但是跟不痛快的人说话就是这么费劲,悬疑都扔给你自己推理,他呢,只负责摆一副山中高士派头··究竟还能不能好好聊下去了·仝则当即决定化身狗仔,“那总知道正主儿吧,说真的,有没有戏”·谢彦文惜字如金,“没有。”
说完他觉出生硬,大约有点过意不去,又道,“她是有主儿的了,我真的只是刚巧捡到而已·”·强强·那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观察一下谢彦文的表情,依旧无端倪可寻,仝则笑笑道,“要是没订亲,什么都是虚的,也未必就没戏。
感情的事儿,千万别弄端着,太要脸面可追不来媳妇儿·”·“你又懂得这个”谢彦文睨着他调侃,“那怎么出来半年,连个媳妇影儿都还没见,你什么时候有着落”·居然被这人噎了一记,仝则顿时无语。
于是两个光棍互相对望,面面相觑之余都觉得刚才那段,纯属是胡乱操心瞎耽误工夫··大眼瞪小眼半日,谢彦文突然自嘲一哂,跟着推心置腹起来,“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自己这个情况,实在不想害别人,这辈子要是没有脱开罪籍的一天,成家立业,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仝则暗暗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觉得没那么严重,他也不是一点不懂,举凡什么新帝登基、皇子降生、皇帝大婚都会大赦天下,说不准哪天就被特赦了,风水总归是轮流转的。
他不觉也推心置腹道,“你要是瞧得上这儿,将来赎身出来,不如到我这儿帮忙吧·这儿算不上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好赖能给你自在,你又能写会算,屈才先做个账房先生。
回头看什么生意好,再想办法自己经营个买卖也成·天底下的事难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给自己框死在个小圈子里·”·这话撞在人心上,谢彦文有些动容,眼里闪过感激,却摇了摇头,“我是个有罪之人……真的,你的好意我心领。
要说从前,我是误会过你,起初觉得你没良心,没气性也没血性,后来觉得你会巴结往上爬·其实是我看走眼,你比我坚强也比我有骨气,我不过是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做的全是蠢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仝则听得迷迷瞪瞪,“不至于,你能有什么罪都是父辈的事和你不相干·你要不愿意出来也别想太多,眼下在哥儿身边其实是好出路,他早晚继承裴家家业,以他和你的情分,自然也会善待你。”
听完这句,蓦地一下,谢彦文的神情变得有点奇怪,那种怪颇耐人寻味,好像是觉得仝则方才的话极具讽刺的喜感··“我身上的罪,和别人无关,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仝则越发不懂,还要再问,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裴熠已从楼上跑了下来。
等看见桌上摊着的几页纸,裴熠脸上微微一红,“这个……这篇文章好难的,当我是请教,你帮我做做看·后天三叔要考我的,他对我可比对他那些下属还严,我最怕他一言不发盯着我看,那眼神把人魂儿都能吓掉了的。”
仝则大概是属鱼的,三秒钟不到就忘了适才谢彦文那点小别扭,转而对裴熠话里涉及的人产生了兴趣··“三爷会生气我以为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你要是做不出题他会不会打你手板”·“那倒没有的,三叔才不会那么粗鲁,但他会督着我背诵课文,还会连着好几天抽查,你不知道,那种时候压力好大,我最怕他严肃不说话,整个人像座山似的压下来,而且,我不想让他失望。”
“那得了,这个我先收着,明天翻译好了再让人给你送过去,但你心里要有数,做学问还得靠自己·还有……”仝则笑了下,“咱们悄无声息地进行,我会洋文这事儿,你千万不能传出去。”
裴熠立刻奇道,“为什么你做那些西洋人日本人生意,难道净装听不懂他们的话”·仝则一笑,“反正她们跟我也说汉话。
我呢,少不得把自己编的身世堪怜,是人都有同情心,越这样越容易博得好感·傻乎乎什么都不懂才能让人信任,要是什么都知道,人家就容易对你起防范,做买卖嘛,被人看出精明,别人可就要提防我坑她们的钱了。”
这话一出,裴熠眼睛顿时一亮·一大一小两个人相视眨眼,片刻之后一起爆发大笑,瞬间就笑出了一脸女干相··此后裴熠再看他,那眼神多少就起了变化,犹如在看一个女干商,只不过还是带了三分羡慕和佩服,打心眼里觉得自愧不如,仝则这份心计很值得好好学习。
其后又忙了几日,五天后,仝则捧着做好的昭君套,亲自去了千姬府邸··虽然客居京都,但千姬的宅子却是典型的日式风情,庭院像个精致小巧的盆景一样,院中景致是所谓枯山水,低矮的灌木,黑峻峻的石头,其间点缀着白沙、绿叶,两盏石灯笼大巧若拙,憨实的守卫在一尊山石畔,地面四周新冒出来一圈鲜嫩潮湿的青苔——在北方干燥的气候下,也不知每天要泼多少水,才能营造出这种氛围。
其实岛国人的庭院,布置得可谓相当工整幽静,以一方景致涵盖山川日月,寓意足够大气,可看久了总免不了让人觉得天地寂寥,有种残山剩水的凄凉,悲怆的无计可消。
当然庭院的主人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一静一动间,全是张扬跋扈的青春在肆虐,她在客厅等候,面前是一扇穿衣镜,古朴典雅,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只是镜面异常清晰,照映出她不算非常对称却有致命吸引力的脸庞。
镜子旁边的立柱上附有一对俳句: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仝则正疑心这句是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句化来的,就听千姬道,“你这么有效率,是很着急见我么”·口气忽然变得温柔婉转,似乎隐含了某种特殊意味。
调戏裁缝,制造一点无关痛痒的暧昧确实是长日无事的贵妇会做的事,古来已有之,到了近现代,更有无数发生在闺房里类似的旖旎故事··然而仝则无意充当故事的男主人公,于是笑得分外憨厚,“小人看重每一个客人,小姐之于我,更是贵客。
一件衣服很难一次就让客人满意,总有修改余地,小人不过是希望能够尽善尽美·”·“你已经很完美了·”千姬娇笑了一下,望着镜子里的人,下颌轻扬,“帮我穿上吧。”
昭君套是披肩,围在她骨相清丽的肩膀上,顿生雍丽气象,只是那扣子上光秃秃的——嵌宝石可是要另加费用,千姬事先没要求,仝则自然也不会做冤大头。
强强·“这里,”千姬的手抚摸上扣眼,“你说是用红宝,还是用翡翠”·“翡翠华贵,不过容易衬得人稳重,不如红宝颜色艳丽,更适合小姐的气度。”
千姬收下这样的夸奖,转动着小巧纤细的脖颈,“我漂亮么”·当然,仝则毫不迟疑地点头,并且让这记颔首显得恭敬而诚恳··可千姬还不满意,昂首直问,“比你们的美人如何”·这是她今天特意穿汉人衣服的原因鹅黄色马面裙,云纹软烟罗褙子,梳着桃心髻,斜插着凤尾簪,除却端庄,该有的风情都有。
“小姐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女子·”这话也不算违心,千姬是尤物,且不以身材或容貌取胜,而是骨子里烟视媚行的那类尤物··“可能是这镜子把人照美了吧,我就喜欢挑它来试衣裳。”
她浅浅笑着,“你知道么,这原是个古董,据说是唐玄宗的贵妃杨玉环东渡之后用过的,她死在大和的土地上,你听过这个故事么”·仝则眼神瞬间茫然,“小人不大懂这些,听坊间传闻是这样,莫非真有其事”·“都这么说罢了,我觉得是骗人的,她一定是死了……就像这镜子,要是不和她扯上关系,怎么卖个好价钱呢再比如这昭君套,以后说是我用过的,说不定可以再转手卖大价钱,当然前提是,我会成为大燕数一数二的贵妇。”
都数一数二了,不是皇后就是贵妃,再不然就是太子妃,话说得这么明白,但作为一个裁缝还是可以假装听不大懂,仝则懵然点头,站在原地,一脸接不上话的呆傻相。
·千姬没吭气,只是凝视镜中的少年,那干净的眉眼泛起淡淡迷离,看上去青涩无辜,让人在瞬间,心里便升起一股想要践踏那片纯净的欲望··“难道你只懂做衣服么可惜了那么聪明的脑袋,那么巧的手。”
她转头,嘴角翘起魅人的弧度,“要是杨玉环在世,我和她,你觉得谁比较美”·转身去问你的魔镜吧这女人明显是把天下男人都当成了征服对象·不过顺着这无聊问题,仝则眼前闪过了前世见过的杨玉环画像,层层叠叠的双下巴,小小的三角眼,两条蚕虫一样的眉毛卧在脸上,要说最明显的,还是两颊上丰盈的肉……令人能顺势浮想联翩她衣衫后面突起的肚腩。
他拼命忍住笑,抿了好半天嘴,不得已低下头道,“她命不好,小姐不该拿她做比较,不吉利呢·”·千姬登时笑起来,“能做皇帝的女人,命还不好该说是好到了极致只是她自己没本事。”
顿了下,她难得有几分唏嘘,“从古到今,女人都是替男人背锅,男人为所欲为,遇上有反对自己的,就直接拉出去砍头·”·“说起砍头这种事,也是男人最喜欢的,你知道他们英格兰曾经有个王,叫作亨利的,一共娶了六个老婆,他砍掉了其中两个的脑袋,啧啧。”
她咯咯笑着,曼声总结道,“男人狠心起来固然过分,也要怪女人自己太蠢·”·千姬说着,一步步逼近,仝则觉得她下一个动作很可能会伸手挑起自己的下巴,好在她只是停在他面前端详——毕竟论身高,她只到仝则的肩膀处。
“所以你觉着要想赢得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什么呢,美貌才智政治敏感度贤良淑德装傻充愣·这要取决于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仝则继续一脸呆相,喉咙动了动,讷讷摇头。
他这幅样子十足像个痴人,千姬扑哧一声,低笑道,“你心里想的都不对,我来告诉你,是继承人·只有有了儿子,所有的运势才会转到你身上来,历古至今女人要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男人的追捧,而是繁衍后代的能力。”
她蓦然转身,再度自恋地欣赏起镜子里的自己,仝则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直觉告诉他,那里头极有可能正酝酿着一个大麻烦。
要是有了子嗣,这妖姬会不会真能当上太子妃,她势力愈大,想扳倒就越不容易··正思量着,忽听门上哗啦一响,两个人都被惊了一下,千姬不由怒目看向身后,却见一个武士打扮的人朝她行礼,用日语道,“小姐,那东西送来了,您现在要过目么”·千姬眉尖轻蹙,有意无意看了眼仝则,也用日语回答道,“先送去书房,我一会儿就过去。”
“等等,”吩咐完,她再叫住那武士,“让雪子把东西先放进暗格·”·第32章 ·书房,暗格·仝则默默记下这组信息,心里头百转千回,只在想暗格很可能会落锁,究竟要怎么开锁,怎么做才能溜得进去。
这头千姬下完令,那武士阖上门退了出去·再回眸,她看见的是小裁缝木讷着一张脸,怔怔发呆的模样··是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人在陌生的语言环境下总会感到茫然无措。
此刻仝则余光瞥见千姬正在看他,于是略抬头,眼神兀自迷茫着,还带了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真是个傻乎乎的男人,千姬在心内冷笑,白长了个聪明脸孔,怪不得只能当个好裁缝。
本来还打算再和这个傻瓜玩一会儿,可惜不成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她抚摸昭君套,看着镜子里的小裁缝趋步上前,笑容乖巧地讨好道,“其实这套子还是做得保守了,若是领口再开大些,就能显出肩膀的线条更纤细漂亮,不如小人再拿回去改改,顺便再帮小姐把那颗红宝贝嵌上去。”
如此曲意奉承,千姬很是满意,当即命人去珠宝来,选了一颗硕大颜色瑰丽的红宝石,交给了仝则,才打发他去了··出了千姬的小院,仝则长舒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躲过被调戏的一劫,这女人是要他做入幕之宾的,这年月贵族女子抛头露面,又有人身自由,多一个情人少一个情人不在话下。
虽说这一点该算是废除程朱理学的好处,可也苦了如他一般压根没这类心思的男人··强强·随后也顾不得多想,等到车行渐远,他才低声和游恒商量,“我今晚要见三爷。
事情紧急,你想办法联系上他·”·游恒办事效率高,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和裴谨联络,那是他们那一条线的秘密了,仝则也不多问,到了快子时,游恒才用一辆不起眼的青呢车拉他去了裴谨的私宅。
院子里清幽如故,裴三爷精神头也足,说起来,这人好像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需睡觉,不必吃喝,自然而无倦怠的形容儿··上一回,仝则还隐隐觉得裴谨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次见面,这种感觉更加明确了,大概是因为他行动做派皆讲究,人永远散发着云淡风清式的闲雅,可让别人看来却难免要打起十二分小心来应对。
因为不轻松,不接地气,高山仰止,不食人间烟火,就是这些如影随形的气质让人徒生压迫感··但仝则是谁,前世这种类型他也没少见,这会儿意识到了,倒是满心狭促开始想象,一旦厮混熟了,这类人解放天性之后的模样,那也是相当值得期待的。
裴谨还是很客气,比手请他坐,“你有要紧事找我”·仝则收回对老板的各种不恭敬猜测,敛了容色道,“我打听到千姬放私密东西的地方确是书房,好像只有她心腹侍女可以出入,而且我听到暗格一词,应该就藏在她书房里,但不知是否会加什么密锁。”
“暗格,”裴谨的手指轻轻桌面,一下下颇有韵律,随即一笑,“通常是藏在抽屉里的隔间,平日被东西遮住看不出来,上头的确会再加道锁·”·果然,看来要拿到裴谨要的东西,还得会溜门撬锁才行。
“你会不会开锁”裴谨问··仝则还真会,那是中二时期干得营生,和室友一起研究如何撬开宿舍管理员的门,好趁他不注意给茶缸子里放点泻药散,借机报复那老头对他们的严苛管理。
为此一群半大小子先拿宿舍门练手,在鼓捣坏了两次门锁之后,撬锁神功终于修成·不过他们的小心机也彻底暴露了,老头默默在门上加了一道栓,打那以后每次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戏谑,非常像汤姆猫慈爱又玩味地打量小杰瑞。
·所以他当然会·但仝则还是犹豫了,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要具备这项能力,垂下眼睫,他踌躇地摇了摇头··“那还来得及,看在你手巧的份上,我可以教你。”
什么裴谨会撬锁·不是让别人教,而是亲自教,老板是认真负责了,不过为什么,堂堂承恩侯居然会做这种事,而什么情况下他这门手艺能派上用场·“一晚上尽够了。”
裴谨说着,转身去了里间,拿出来一个小箱子,还有杯盏,一盒子东西·然后开始煮水,慢条斯理不急不缓,看样子是真打算消磨一晚上··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气味漫溢出来,随着一杯子墨黑色的液体呈到仝则面前,他整个人都兴奋了一下,竟然是他好久都没喝过的咖啡。
“三爷喜欢这个”他险些忘了,大燕朝连美洲都染指了,弄点子咖啡豆回来当然不出奇··裴谨摇头,“不喜欢,但提神不错,比茶的效果还好。
就是太苦,我喜欢甜的东西·”说完就笑了,“这玩意儿去异味更好,比如葱蒜之类的,那天应该用这个招待你·”·仝则,“……”·他怎么还记得那档子事,居然还笑眯眯地拿出来说,足见其人根子里一点都不厚道。
裴谨不理会他暗戳戳地愤懑,摆好那小箱子,正是那种自带锁芯的,然后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根不长不短的铁丝,略微扭了扭··仝则看得一愣,不觉脱口道,“三爷这装备,还真挺齐全……”·裴谨含笑看他一眼,“想知道为什么学会了就告诉你。”
嗬,还卖上官子了··仝则不过迟登了一下,裴谨便笑着伸手道,“把手给我·”·……这是要……·“看是看不会的,我教你怎么用劲,怎么旋转铁丝,你那么聪明,练一晚上应该练得会。”
聪明还得练一晚上,这是明夸暗损吧·没办法,文化人刻薄起来,比老实人要恶毒一百倍,绕着弯子戏弄人,仝则默默哂了哂,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还击回去。
如是想着,他的手就伸了出去,随即一把被裴谨抓住··裴谨到底是成年男人,手掌相对宽大一些,也因为他手指修长,足可以包裹住仝则因为不大适应而微微蜷缩的右手。
那掌心是热的,一股清浅的蘅芜香自袖口、衣领、呼吸间传来,弥散在空气里,一点点混进仝则的鼻息……·比古龙水的味道更天然,一霎那,仝则想起前世那些化工合成的香芬,明显没有这个好闻,也因为不够浓烈,还不足以掩盖裴谨身上天然气味——他不会闻错,是一种干爽清冽的男人味道。
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十指连心,指腹间的神经便跟着倏地一跳,身后的人在瞬息轻轻笑开来,“专注点,别胡思乱想·”·仝则着实一惊,这么细微的反应都能察觉,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可胡思和乱想就像身上一处痒,只要一经激发,刹那间就能星火燎原,遍及周身。
仝则现在浑身发痒,思维不受控制地在想,这味道真不错,回头他也得去香料铺子里弄点陈年沉水来,精致生活么,就该一丝不苟,如同前世一样才不枉费他凑巧遇上裴谨这种蓝筹股。
不过要说他此刻意乱情迷倒也谈不上,不过是借那点味道心动神驰了一小会儿··身后的人渐渐贴近,仝则一面感受,一面遗憾怎么大半年过去,自己个头还是没长过他。
裴谨几乎把他人裹挟住,他犹是回味起裴熠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像座山一样·那该是暮春时节的山吧,温暖、苍翠,生机盎然,坚毅如磐石,沉稳如岁月··仝则原本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的,他习惯主动,像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操控感,喜欢由自己来掌握节奏,可眼下他居然不排斥,也可能是因为裴谨的气场并不霸道。
强强·然而作为一个断袖,裴谨又是克己复礼的·身体虽靠近,但并不真正挨在一起,这种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亲密而不亲昵,勾人遐思的同时,却没有被冒犯的突兀。
如果是引诱,手段可谓非常高妙··这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默契只在手腕、掌心、指尖传递·裴谨手法很专业,至少在仝则看来,比他们当年尝试的方法要来得巧。
摆弄几下之后,那锁就嗒地一声跳开来了··但以这样的手法,开锁速度其实应该更快才对,他好像握了自己半天了,仝则心里起疑,莫非他是想多握一会儿不成·又是嗒地一响,裴谨阖上了锁,松开手退后两步,“到你了,试试看吧。”
老实说,仝则没怎么弄明白他的手法,只好凭借自己会的乱捅一气,结果还真叫他鼓捣开了,不过是耗时稍微长了点··“回去再练吧,要麻利些,时间长了容易被发觉。”
裴谨说,之后又问,“你打算趁千姬不在偷溜进去有什么具体应对办法”·仝则还指望他能给点建议,便回答得很实在,“还没想好,那天她出席宴会,应该会把心腹一并带去,我或许可以给她的侍女们一些好处……再相机而动。”
“色诱么”裴谨忽然接口,眼眸弯了下,笑容无耻得非常坦荡··仝则,“……”·琢磨片刻,仝则惆怅的拧了下眉,“实在不成也只好如此,其实违心得很,牺牲这么大,可不可以申请加点额外补偿”·无耻谁不会,他可以做得更变本加厉。
对方漫天要价,裴谨微笑着就地还钱,“调情是个愉快的过程,既能满足心里,或许还有机会能满足身体,怎么看都很划得来,何来勉强和补偿”·仝则,“……”·猝不及防被将了一军,仝则挑眉笑笑,“得分对象,不是什么人都能调得愉快。”
要棋逢对手么擅长做戏的人需要好观众,更需要一个好搭档··作为特别懂行的人,裴谨点点头,接了一句,“你演技不错,我能理解你的苦恼。”
仝则奉上一记干巴巴的笑,“那多谢三爷体恤了·”·“好对手可遇不可求,但是千姬这样的人你就不要想了·”裴谨略微正色道,“那日摆宴,宫里会放烟花,大约持续一刻钟后左右。”
·烟花的动静可不小,还能吸引人注意,可干嘛不早说啊,仝则立刻打起精神,“在千姬的府邸也能听到、看到”·“全京都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
真是绝佳的好机会,仝则露出喜色,“那就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裴谨没接话,凝视他半晌,含笑问,“看起来你真的入戏了,对这单任务倒是挺有责任感。”
仝则的信心刚被激发,索性顺杆爬表扬起自己,“那是自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全力以赴·”·裴谨点点头,“能否问一句,你图什么”·图自由,图平等合法的身份,图富足精致的生活,也图脚下的这片土地没有战火,能好好发展国力长盛不衰。
不过他回答,出口的话也不过如此,“和三爷混总不会吃亏,我不指望升官,那当然是为图财,相信三爷答应我的事,也必定能兑现·比如,三爷是怎么学会撬锁的,现在可以说了么”·裴谨笑起来,明朗的如同此时窗外的月光,“小时候喜欢机械,热衷于拆各式钟表,我能在很短时间里拆装好一台座钟,当然开始也弄坏不少,渐渐就不会了,它们在我手里每一个都能恢复如初。
后来有一阵子家里的钟都被我拆完了,我就去找父亲书房找那些藏品,家里人怕父亲回来发现责骂,就把那些钟偷偷锁起来,我为了能找到就学会了怎么撬锁·”·他说到这儿,停了话音,唇角依然保持着微笑。
“后来呢”仝则追问,“三爷把老爷的钟也都拆了,又复原了”·裴谨极轻地摇了下头,“没有后来了。
太太知道了,把叫我过去,没收了所有的机械钟表,告诉我这种行为就叫玩物丧志,她问我,是不是将来想当个钟表师傅,如果不是,那就停止做这种无聊的事·”·其实男人对机械的兴趣是与生俱来的,仝则默默叹口气,多好的一个工科苗子,就这样被扼杀了。
薛氏不知道因材施教,实在是暴殄天物··他为那个不得不隐藏情绪,放弃爱好的少年裴谨,感到惋惜··“那么现在书房和卧房里那些钟,都是三爷补偿自己的么”仝则笑着问。
裴谨说不是,“应该说是太太补偿我的,不过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不再好奇,也没有想要研究兴趣了·”·顿了顿,他波澜不兴的感慨道,“很多事,很多人,错过了就再难找到当初的感觉。”
他看着仝则说这话,倘若他平时的眼神是那种俯仰天地无愧于心的澹然,此时此刻,蓦地就幻化成为——虽然得到一整个宇宙,却仍然有种说不出的遗憾,这种惘然,你是不是也能感受得到·屋子里静谧了一刻,仝则回望他,良久点了下头,了然一笑。
裴谨却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冷静从容,“接下来按你计划行事,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你一向机灵我也不必多说废话,事成之后,我会心怀感激,也会有所酬谢。”
很好,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说酬谢,而不是重重有赏,给予尊重很重要,至少裴谨从来没把他仝则放在低人一等的层面去看待··那么多谢他,仝则郑重颔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他们可以畅通无阻交流一切想法的前提。
第33章 ·趁着夜色正浓离开,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仝则可没打算和裴谨共度一晚,离去前,他想起千姬提到儿子时喜形于色的表情,便把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强强·裴谨听完,果然蹙了下眉,“我知道了,这消息来得及时,关乎接下来能否一击即中,倘若千姬真有了身孕,就算阴谋败露也能找借口留在京都·”·“三爷需要我做什么”仝则道,“不如我跟她的侍女探听一道,反正也是要套近乎……”·“不必,”裴谨截断他的话,摇头一笑,“有,或者没有,我都会让这个女人走。
你的消息只会加速我驱逐她出大燕,至于孩子,我不造这个杀孽,留不留得下,是天说了算·”·这就叫有所为有所不为可裴谨手上握着大把实权,心里还想着颠覆当朝皇太子,看上去光风霁月,私底下一样老实不客气的搞阴谋诡计,这会儿宁愿放过一个隐患,多半还是因为胸有成竹。
看来他是要把那个“或许有”的孩子,彻底变成无用的废棋··不过话说回来,仝则听完这句,心里确实微微动了一下·早前他就判断裴谨是个磊落的人,诚然这个词只能讲相对,但目前看来,这个判断也相对还算准确。
接下来日子风平浪静,京都的上流社会都在忙着太子千秋那场盛宴,店里一时客人暴增,什么修改服饰细节,增添新的花样,各类要求层出不穷,好在仝则都能应付过去。
到了正日子口,武定侯街一时车水马龙,贵人们的座驾从号称大燕奢侈品一条街的路面上经过,错车的功夫里,叫侍女顺手买个补妆的小玩意,也让仝则连带赚了一笔··估摸着宴席正酣,仝则拾掇了下自己,告诉吴锋将铺子打烊,然后叫上游恒再度去了千姬府邸。
说一点不紧张,那是吹牛·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干这么刺激的事,又没经过专业培训,身为外行,凭借的全是一腔热血,所以当心跳加速血涌上头的时候,他忍不住推开车窗,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好给自己的脑袋降降温,顺便提醒自己时刻保持冷静。
千姬的家将见到他有一瞬的惊讶,不过仝则自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家将也知道他近来颇得小姐青眼,当即叫来侍女,将人带了进去··领路的是个圆脸的年轻女孩,长相很讨喜,一路都在笑,仝则记得,她就是当日头一个对那面小镜子感兴趣的姑娘,看样子是个活泼的女郎。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知道小姐今日去赴宴么”女郎回头,冲他笑道··仝则无奈又遗憾的摊手,“正是不巧呢,要说我这记性真是糟糕,原本也是为了早点交货,好让千姬小姐对鄙店满意。”
女郎呵呵笑起来,“是想让小姐满意,还是想借机,多见一见小姐……”·她捂着嘴偷笑,仿佛真洞悉了仝则的小心思,看来有其主必有其仆,千姬是自信过了头,她的侍女也想当然的认为主人面对天下间的男人都能所向披靡。
“或许,也不全是为了见小姐呢……”进了客厅,看着女郎阖上拉门,仝则忽然轻声说,音调控制在温柔和挑弄之间,少年人方才变声不久,低沉的声音中透出清越,加上刻意放缓的语速,听上去像是一记弦音撩拨在了心上,产生共鸣的同时,又让人觉得,这话其实另有弦外之音。
·女郎会意一笑,却退了两步,看着他道,“衣服拿来就好,你可以走了·”·“这么快我才刚刚来,你好歹该告诉我合不合适,还需不需要改动。”
仝则眉梢眼角写满不舍,声调愈发幽幽,“而且,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女郎垫起脚尖,姿态是欲拒还迎,“我叫妙子,说给你听又怎样,小姐不在,眼下没人试穿,我又不知道合不合适,只等她回来再说好了。”
“女主人虽然不在,可还有妙子你啊·”仝则一边说,一边快被自己拿腔拿调恶心得直泛酸水·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工作,就当一切为了国家利益,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咽了咽口水,他敞开了架势接茬恶心自己,“说老实话,你的身材和千姬小姐相似,不如请妙子试穿一下吧。
你是小姐信任的人,对她的喜好一定很清楚,然后再由你来告诉我需不需要改动,如何”·这一套说辞夸直夸到妙子心坎里去了·说她像千姬,那是最大的恭维,后者可是她心中女神;说她得千姬信任,更是抬举,实际上她根本到不了心腹的程度,不然早就不用留守在家,而是跟着千姬出席宴会去了,说不准还能在大宴上结识几个京都贵族男子。
不过无所谓,能被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这样恭维,妙子一颗少女心已开始蠢蠢欲动··仝则更不给她犹豫时间,继续连哄带骗,妙子禁不住蜜语甜言,虚荣心作祟地想,若是能穿上千姬的衣服,做一回梦也是好的吧。
于是对着镜子顾盼,妙子喜不自胜·仝则也摆出迷醉的样子,只管交口称赞,时不时伸出手在她身上摆弄两下,趁她不察时,轻轻拽了一下,便听哐啷一响,嵌着的红宝石的摁扣应声脱落,掉落在地上。
妙子立刻惊呼,“它怎么脱落了,我没有,没有动那宝石啊……”·仝则弯腰拾起,笑容和煦,“没事,不和你相干,这扣子是我让店里人缝的,不想没做牢靠,还该多缝几圈线的。
你别怕,我看衣裳是哪哪儿都合适,就这一处败笔,缝好也就是了·”·“这么说,你今天还要把它带回去了”·看出她并不情愿放自己走,不知是留恋人还是留恋衣裳,仝则笑道,“都来了岂有拿走的道理,你帮我找最细的白线出来,我加固一下,保准不会再脱落。”
妙子点点头,不一会捧来了一堆的白线,仝则看着直笑,坐在一边拈线穿针,可是半天过去,那线头愣是穿不进针眼里去··妙子看得着急,撇嘴横他一眼,“你果真是裁缝,怎么连穿针都这么费劲”·“你不知道,我是有个怪癖。”
仝则垂下手,无可奈何道,“做活的时候不能有人看着,不然会弄得一团糟速度还特别慢·妙子姑娘,为了快点弄好,可否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在我做好之前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强强·妙子不疑有他,想着能再穿一下那华贵的狐裘,干脆且痛快地退了出去··这点活计仝则三下五除二就能缝完,他看着墙上挂钟,只在等外头第一枚烟花炸开来。
当自鸣钟敲响时,是晚上九点整,窗外忽然大亮,一道火光冲上夜空,在人们仰望的星光下倏然释放,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华彩,掩盖住了院子里的脚步声、惊叹声、各种嬉笑声。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一院子的人都在驻足观望,有人甚至拿来梯子,还有人爬上墙头,每个人都不亦乐乎的仰着头··而他知道,自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转身往里走,日式房间充满了连廊,不必经过外头就可以到达到各个房间,他找了一会儿,直到走到连廊尽头,推开门,看见满眼都是书架,屋子正中摆有一长条书案,应该就是千姬的书房了。
仝则先从书桌找起,他直觉千姬不会是在第一格抽屉里藏东西的人,于是自最底下翻起,手摸到的地方没有任何突起,再往上一个个检视,终于在中间那一格探到了锁眼。
迅速将抽屉里的东西挪开,他掏出弯曲的铁丝,试了试角度不大方便,便干脆跪在地上,开始运用各种撬锁方式,感觉到锁芯活动了,心里顿时一喜·他等着那扇小门跳开,谁知并没有,他再试探,铁丝转了半天,直到鬓角开始滴下汗才意识到,那里面还装有一层锁。
看来不用点巧劲儿是不行了,这时候临时抱佛脚,仝则拼命回忆那天裴谨的手是怎么用力,怎么转动,怎么带着他去体会锁芯与铁丝之间那一场相遇相杀的对决··就在他感觉快要大功告成时,窗外烟花蓦地静止了一瞬,就在这刹那间,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是木屐敲打在地板上的踢踏声,他屏声静气,感觉到那人的脚步停在了书房门口。
一道裂雷直劈下来,他整个头皮都是麻的,耳边随即闪过的话居然是裴谨淡淡的叮嘱——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要不干脆放弃吧,反正这府邸周围肯定安排有裴谨的人,至少能救自己出去……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仝则没有那么容易认命或是后退,飞速环顾四周,他看见了五步远的地方有一扇带着门的立柜。
一眨眼把东西装回去,合上抽屉,他一个箭步冲向柜子,打开门发现居然是放文房之物的,还好塞得不够满,尚能挤进去一个人·想都没想地钻进去,不忘把衣服扯进来,然后小心而快速地拉上了门。
此时,窗外烟花声大作,将他不得已制造出的一点轻响及时地掩盖住了··而这个动作将将做完,他就听见拉门被推开的一连串声音··木屐声有些沉重,来人的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听上去像是男人的步伐。
也对,这个时候女孩子都被烟花吸引,能无心于绚烂纷呈的,大概也只有那些冷酷而忠诚的武士··仝则不由在心里长嘘一口气,如果被孔武有力的职业武人撞见,他猜度不出是对方快,还是裴谨埋伏在外的救兵快,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成为日本武士刀下的亡魂。
沉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仝则眯着眼睛,小心翼翼扒住门缝,随即看见一个武士打扮的健壮男人,腰间斜挂着一把长刀··那人在书桌前弯下腰,熟门熟路拉开抽屉,正是藏有暗格的那个。
然后摸索了一会儿,似乎在检查有没有上锁,半天过去,才又关上抽屉,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异常,才又迈着铿锵的步子走出了书房··这般谨慎,千姬不在也要来巡视一番,可见暗格里必定藏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可惜时间越来越紧了,等到脚步声远去,仝则顾不上喘息,跑出立柜,继续双膝跪地聚精会神和第二道锁博弈··可能因为回忆起了裴谨是如何用巧劲儿,在一刻钟即将结束时,他终于打开了锁。
在一摞摞文件里翻找查阅,在满眼的日文字里,好容易找到了一封用日文和俄文共同签署的协议··扫过内容,正是他要的东西·仝则急忙整理好文件,尽量码放整齐,让人看不出被翻腾过的痕迹,然后将协议揣进怀中的内兜里。
他用了一场烟火的时间,再度坐回到客厅·窗外安静了,星夜恢复如常·而那些留恋的声音还萦绕不去,年轻的女孩子们在赞美、在叹息,对于那种刹那明灭的繁华,岛国人或许天生就具有更深刻的理解力。
漫天烟火,其实和樱花凋谢时一样,都是于寂灭之前,涅槃出最极致的美丽··门吱吱扭扭缓缓拉开,是妙子走进来,亢奋过后她的双颊依然泛着红晕,看见仝则还坐在那里,不由有点吃惊,“你可真静得下心,刚才那么热闹,你都没出去看看么”·这么问,就说明没人没留意过他,仝则心里暗喜,笑着摇头,“我这人做事不能被打断,经年的老习惯了总是改不了。
喏,刚刚缝好了,这回扣子准保不会再掉·”·“真是个怪人·”妙子笑起来,走近些看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可面容明显要比方才显得苍白,“你没事吧,怎么出了那么多虚汗”·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人,背脊瞬间僵了僵——他的脸色当然好看不了,因为后背早就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充满了黏腻感,十分的不舒服。
不过冷汗涟涟的模样,倒是给他提供了合适的借口开溜··妙子似乎想起他们之间那未完的一点点暧昧,踩着小碎步走上前,关切的说,“哪里不舒服,我看看……”·仝则可没有再和她勾搭的心思,顺势把昭君套往她手里一塞,捂着肚子开始期期艾艾,“别别……我,我好像是吃坏了东西,说实在的,肚子都疼了半天了。
衣服我缝好了,你……你回头拿给千姬小姐看……我,我先回去了·”·说完忙着起身,步履蹒跚,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等等,后头就有净房,你要不要……”·仝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痛苦得直弯下腰,别过头,将一抹狡黠的笑掩藏在妙子看不见的地方,“不不,我在别人家实在难以……还是先走了,妙子姑娘,咱们回见。”
强强·他仓皇得拉开门,亟不可待地跑了出去,看背影,还真挺像一个……快要腹泻的人··第34章 ·夜色还正撩人,虽是隆冬,却因皇太子庆生,街边树枝上都装点着彩灯,一片火树银花。
仝则上了车,呼出一口气的同时,觉得既兴奋又疲惫——脑子异常活跃,浑身绵软无力,靠在车上,全无心情欣赏外面的盛景··游恒也不说话,行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蓦地拉了下缰绳停住马,回头道,“少保要的东西呢”·仝则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递过去时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头先我出来时又不见你问。”
游恒接过去,哼笑了一声,“还用问,都在你脸上了·”·居然显得这么没城府还是裴谨身边的都是人精儿,仝则随即问,“要去送给三爷么”·“宴会还没散,少保自有安排。”
游恒话不多说,将文书塞进一个卷筒里,然后打了个口哨,瞬间一道黑影落在车旁,他低声交待了几句,那黑影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随后转身就走,一眨眼就没入了黑夜中。
游恒继续赶车,仝则正兴奋得像只鸡,撩开车帘子,朝周遭望去,“刚才那人躲在什么地方还有号称三爷派来保护我的人,你说我要真出事,那些人来得及进去救我么,我会不会早就被人劈成八瓣儿了”·他如此聒噪,游恒实在嫌弃,半晌瞥着他道,“你还不累那帘子放下吧,汗都没消,小心着凉。”
话是好话,就是忒不解风情,一点不懂体谅一个刚刚经历过大冒险、生死攸关、成功狂喜等等大起大落情绪的人,仝则犹是忽然有点怀念裴谨,倘若他在自己对面,彼此应该可以就这个话题畅聊一番,至少裴谨那种深邃又有穿透力的眼神,光是看着,也能让人心安。
仝则只能百无聊赖看窗外,片刻之后,他发觉不大对,“这是回店里的路么你要带我去哪儿”·游恒嘘了一声,“你暂时不能回店里,要提防那个女人察觉有变找你麻烦。
少保都安排妥了,让你先去仝敏那儿住几天,等解决完这件事,你就可以回去了·”·仝则唔了声,“都这么晚了别吓着她,三爷办事效率一向高,我这躲事儿,应该不需要很久吧”·“你就甭惦记赚钱那点事了,”游恒笑了笑,突然变得心明眼亮,“反正这阵子赚得不少了,光讹千姬那笔就不下千两,踏踏实实消停两天吧。”
人艰不拆啊,何苦呢,说得好像他是江湖骗子似的,仝则轻轻一哂,随即亲切和悦地一笑,拉起统一战线,“我赚了银子也有你一份,回头等我……”·“不用,”游恒压根不受拉拢,“我的薪俸有少保给,我还算是他的人。”
仝则窒了窒,同时发觉这话,自己无力反驳··别说游恒了,连他亦然——他的老板是裴谨,金主也是所以等回头有了功夫,还该整理下把钱先还裴谨。
这么想着虽然有点肉痛,好在他心大,也立志迟早要还钱,两下里债务清了,再赚的才好是他自己的·再等到任务完成得差不多,瞅准时机求裴谨为他脱籍,从此以后有了自由身,想要离开京都,或是干脆去海外谋生,都是不错的选择。
到了地方已近子时,伺候仝敏的肖氏出来开门,仝敏也披着衣裳倒履相迎,看见他们二人,先吓了一跳,“哥,怎么这么晚跑来是店里出事了”·“没有。”
仝则轻轻拍拍她的手,“只是有一点小麻烦,暂借你这儿住两天,别声张,你也只管放心就是·”·仝敏狐疑地看看游恒,侧身把那铁塔似的人让进来,“您也要借住”·仝则估摸是裴谨让游恒近身保护自己,所以非弄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架势,便代他回答,“他陪着我一起,回头把厢房收拾下,我和他一块住。”
·唯一的仆妇肖氏忙着去拾掇屋子,仝敏看了兄长一眼,欲说还休,到了还是把心底那句,“这人不是侯爷的入幕之宾,怎么就堂而皇之和你睡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不便”之类的疑问,生生给咽了回去。
仝则是真累了,匆匆洗个澡倒头就扑在床上,兴奋劲一过,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大天光·起身再看,游恒已经不在屋里··小花厅上正摆早饭,游恒啃着包子,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仝则每月会给仝敏十两银子,是以她生活不错,早饭很是丰盛,这会儿他也饿了,几口就吞了一个馒头下去·吃得差不多了,仝敏终于面带犹疑的出现,趁游恒不注意,悄悄拉仝则到后头,紧张兮兮道,“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犯事了还有,你没得罪侯爷吧”·仝则被她问的哭笑不得,“真没有,你哥我就这么让人信不过好好的日子不过,我惹什么麻烦啊。”
仝敏扬了扬眉,不置可否的同时,表情非常配合,一眼看过去写满了信不过三个大字··仝则只好再拿游恒出来当挡箭牌,“你看那位不是好好跟着我,要真有麻烦,他是侯爷的人,还能放得过我”·“不是我说,爹娘都不在了,我就剩下你这一个亲人,咱们不希图富贵,相依为命就好。
你在外头做什么都要当心,如今我也瞧出来了,你买卖做得大,可我我心里越发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真的没卖身给裴侯……”·仝则眯着眼睛,着实佩服她的想象力,但细琢磨起来,他的状况其实和被裴谨包养也差不离,只要一天钱财不两清,他就是拿人手短。
“咱们这样人千万不能出事·”仝敏声音低下来,眉目婉转,显出惆怅,“别忘了,咱们还都是奴籍,虽说能作买卖,可不背靠大树,早晚有黑白两道的上门找麻烦,你要是没人罩着,能这么顺当你也别诓我不懂,与其这么着还不如找个乡下地方,弄几亩薄田,安安稳稳也就罢了。
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强强·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仝则晓得她脾气倔,却也懂事,少女心思又纤细敏锐,少不得会顾虑到自己的终身——受身份所限,仝敏要找个好人家确是不容易。
可他总觉得,仝敏的惆怅不是没来由的,像是隐瞒了什么··正思量着,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我说小奴奴啊,怎么还不出门来,哥哥们可在外头候了半天,来陪哥哥们玩两手,躲在里头也当不了大家闺秀……”·话音一浪高过一浪,渐次不堪,仝则凝眉,再看仝敏脸色越来越不好,当下全明白了。
他手指大门,“是不是经常有人来骚扰你”·仝敏垂眸,平静道,“都是街上的流氓,不用理会·我反正不出门的,他们也没胆子闯进来。”
可说的话太难听,怪不得开始那会儿她还去店里转转,后来连人影儿都不见·仝则想着自己光顾着赚钱攒人气,以至于疏忽了这个“妹妹”,心里顿时涌上歉意。
他抬腿就往外走,“我出去看看·”·“哥”仝敏一把扽住他,“别去,真闹大了,闹去府衙,还是咱们吃亏。”
仝则心头火窜起一丈高,合着没有良民身份就该由着人欺负,走到哪儿都寸步难行了不成·肖氏此刻刚好进来添炭火,脸上也不大好看,见他们兄妹这样,不由跟仝则下气劝道,“大爷您听见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成日这样太不成话,街坊邻居都在呢,不过是仗着他们是良民,姑娘身份上低一层,不敢出头、也没人替她出头罢了。
今天是大爷在这里,要不为姑娘讨个公道,这里怕也住不下去了·”·“大爷是有本事的人,恕我多嘴一句,能不能想个办法,结交些个贵人,求他们给姑娘脱籍,女孩子家身份上低,是要吃亏的。”
仝则说了声好,迈步出屋,在大门后头找个门闩,拎起来就准备出去·不想他这头还没开门,一个身影大踏步越过去,一阵风似的,带着肃杀之气,正是游恒游少侠。
游少侠是冲锋陷阵的人才,对付几个流氓帮闲简直就像坦克打蚊子·仝则追出去看时,一众小流氓已经被收拾得蹲在墙角,一个个手抱着头,服服帖帖战战兢兢一丝儿不敢乱动。
游少侠群殴完毕,立刻化身训导主任,“年纪轻轻做点什么不好,当小混混再让我撞见,见一次打一次,打完之后送去见官”·见官两个字还是有震慑力,众混混面面相觑,心道这姓仝的小娘皮居然背后还有人,而且一下子冒出来俩,一个魁伟,一个俊俏,估摸着是恩客,反正看上去就不好惹,连忙点头称是不迭。
“还不快滚·”游少侠大手一挥,威风凛凛··小混混们慌忙站起身,头也不回一溜烟儿跑远了··游恒回头,一看仝则提着个门闩子,倒是乐了,“人家来了五六个,你提溜着这玩意儿能吓唬住”·仝则掂了掂那小木棒子,“小瞧我,打群架的门道我懂,对着一个往死里揍,流氓也怕不要命的。”
游恒把手一背,溜达着往院里走,“算有点经验,可惜你这人拳脚功夫不行·”·“要不拜你为师”看在他出手的份上,仝则知情识趣地拍了一记小小不然的马屁。
“没那闲工夫·”游恒乜着他,优哉游哉道,“你岁数太大,练不出来了……”·仝则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冲他拱了拱手道,“多谢了。”
“客气什么,少保原就吩咐过,让我照顾好仝姑娘,我是个粗人,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要说仝姑娘年轻貌美……”·最后半句没说完,他人已踏进小院,正对上迎出来的仝敏。
美人就站在面前,那句貌美便戛然而止说不下去了,余音堪堪停两个人中间,被夸的那个还好,夸人的那位表情顿时有点发僵··游少侠小半辈子都只和同性打交道,跟底层人民更能打成一片,偏偏对着姑娘家,那是完全不同的物种,能让他在一瞬间变麻爪儿。
何况这位姑娘,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神色间总流露出一味倔强,那两颗瞳仁尤其晶莹发亮,像是滴在宣纸上的两粒墨滴,倏地一下就晕染进了他心里··仝敏出来是为表达感激,这会儿盈盈下拜道,“多谢游大哥仗义援手,仝敏感激不尽。”
·游大哥这个称谓,像是久违的温暖蕴藉,毫无防备地冲击着游恒的耳膜··多久没人叫他一声大哥了他恍惚了一下,跟着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游恒是庄户人家出身,十二岁上乡里遭了灾,家里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眼看着就要断粮了·听人说兵营里伙食管够,身为老大,他一咬牙去报名从军,父母为了生计,虽不舍也只好默认,生死由他去。
之后他出过洋见识过世面,从死人堆里滚过来,好歹算是用命换来了钱·可心里惦记着父母兄弟,一枚铜钱也攒下来给家里人寄去·好容易等到班师回朝,他第一时间请假探亲,却得知父母早已故去,弟弟拿着他的钱,盖了房子,讨了老婆,还生了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反倒是几年不见,亲兄弟陌生的像是隔了几辈子,弟弟心里也觉得不爽,到底是用了他挣命的血汗钱,看他的眼神时刻都像是在防备他开口要自己还··他回不去了,融不进亲人的情感里,付出过,不见得别人就要感激。
然而那是自己选的路,没得后悔,只能接受··从此后和家人联系少了,他孑然一身,独来独往,把自己交代给有救命之恩的裴谨,无牵无挂反倒踏实··如今这一声大哥,一下子把他拉回到过去,那些不曾长大的岁月,那些不曾疏远的亲人,往事历历,五味杂陈。
再看仝敏,人不娇柔,爽快又大方,明明和仝则有相似的脸盘,可怎么看都更舒服,游恒直觉浑身上下暖融融的,不过酝酿老半天,也只是冒出一句,“不谢,路见不平而已。”
话说完,他登时从肠子一路悔到了嗓子眼,而已,什么叫而已呢,这回答是不是太生硬了,姑娘家会不会觉得自己摆谱,不好接近·强强·粗豪汉子这厢柔肠百转,仝敏却不以为意,含笑道,“游大哥辛苦,咱们去里间喝茶歇着吧。”
于是俩人并肩而行往小花厅去了,仝则没人搭理,看看前头二人的架势,默默跟了上去··游恒出手教训过,再没人敢来闹事,可两天过去,仝则坐不住了。
“三爷什么时候有信那文书,是不是已呈到皇上跟前去了”·游恒听得笑了下,“哪个说要给皇上看了你想得到大。”
仝则一愣,“那三爷到底什么打算”·“送去给俄罗斯公使馆,三爷要和他们交涉·这会儿蒙古人正在高加索集结,毛子的后院都快着火了,他们自己会权衡利弊,是帮小鬼子,还是得罪大燕。
至于千姬嘛,这会儿应该已经被软禁在她那盆景小院里了·”·第35章 ·这么说来,裴谨是早有安排·日本人买通俄国人私运军火,他便拿到了证据去和俄国人谈判,顺势在边境排兵布阵,逼得对方先撕毁合约,而千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那么软禁千姬也是裴谨所为了然而千姬的情人,当朝皇太子真能够善罢甘休·游恒说,“这是内阁决定的,还有法司参与。
证据确凿,太子也没法干预·但他可以以别的方式救那女人,比如出于私人目的·况且整件事当中,太子想必也得了不少好处·”·仝则追问,“既然有牵涉,不能就势追查太子么”·“没有实证,动太子可不像其他人,除非皇上开金口下谕旨,还要一击即中,让他没有翻身之地才行。”
游恒顿了顿,摇头叹道,“小鬼子想借联姻壮大实力,太子也想借扶植幕府做他的后盾,两方势力狼狈为女干,一国储君不把本国利益放在第一位,贪婪短视,大燕绝不能让这种人登顶权利之位。”
看起来大燕皇权虽在,但事事以国家利益为先,决策事务并非皇帝一人独大,还要受内阁法司限制··到底是资本主义了,总归要有点资本主义的样子··仝则还在惦记什么时候能回店里,惦记到恨不得对游恒要求,他想见裴谨。
而有些事就是这么凑巧,或许是心有所想的缘故,这日入夜,裴谨居然毫无征兆地出现,来主动探访他··裴侯秉承着从不睡觉的好习惯,大半夜精神抖擞的进了门,随行只跟着一个小校,动作之轻,连仝敏、肖氏一概都没察觉。
仝则面上不显,心里惊讶,把人请进屋,才想起好茶好杯子都在花厅,只好拿了个放得快没味毛尖出来招待他··裴谨还是很放松,“不用忙了,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坐下说会儿话就好。”
仝则不免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亏得自己心里存着事儿,白天又补觉补多了,不然还真没精神头陪他闲聊··“这次的事辛苦你,因为有那份合约,得以及时阻止一场阴谋,如今那批军需滞留在满洲里。”
裴谨心情不错,愈发笑道,“英国人也吃了哑巴亏,现任英国公使已经紧急回国,今生今世他应该不会在踏足大燕的土地了·”·一石三鸟,目的终于达到,仝则恭喜了几句,裴谨却只笑着摇头,“只是达到了一半,今夜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就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仝则一时也无话,想想也怪,不见裴谨时,偶尔还会期待和他你来我往的“倾谈”,然则见了面,那种小心谨慎也好,怀疑不确定也罢,总会在第一时间冒出来,大概还是觉得此人是老板,一言一行皆有目的,是以不能太交心,更不能太在意。
就好比他曾经的导师,再怎么觉得他才华出众,给予他最好的实习机会,彼此可以畅谈二百年间服装发展变迁史,甚至可以一起欣赏古中国式的审美,却始终不能拥有绝对平等的地位。
因为有求于人,资源还要仰仗对方给予,所以一开始便落了下乘··仝则垂下眼沉吟,裴谨则正好对着他凝望··他似乎长大了些,比第一次见到时,褪去了几许少年感。
那份意气风发犹在,仿佛是他独有的——类似于,精明而不市侩,机灵而不轻浮,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不过打得利落却不精刮,没有患得患失的毛病,有的则是舒朗豁达的男子气概。
而经过半年时光,连那五官也似乎长开了,一颦一笑间,明朗中带有一些坚持坚守的味道··只可惜,这个人对他是有戒备的··裴谨倒是愿意把态度放得更和蔼些,“你奇怪我为什么来,想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他说着禁不住发笑,“今晚确实有事,注定不能安睡,所以才要找人闲话,你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可否不闷着头一声不吭”·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还有这个要给你,是我应承过你的事。”
·是什么仝则还没接过来便开始猜测,裴谨不会再给他大把银票,他不是伧俗到,会用送钱来表达嘉许的那类人··打开来看,他有一瞬的震动,竟是仝敏脱籍的文书,上头赫然写着,特赦两个字。
激动延续了片刻,他再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确认在那上头,并没有自己的名字··抬眼时,仝则没能掩饰住失落,裴谨第一时间觉察,不无遗憾又真诚地解释道,“当日的罪名是内阁和三法司一同拟就的,你的姓氏太敏感,时间也才过了一年,两个人一起赦免实在引人注目。
如同翻案,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我先退而求其次,为令妹做一点努力,也请你再给我些时间·”·不过几天功夫而已,他已做了这么多事,又要布局,又要谈判,还能不忘记曾经答应自己的话。
仝则由衷点头,道了声谢谢,除此之外,倒也想不出多余称颂奉承的话来··但裴谨是要和他聊天的,念及此,他打叠精神,问起正事,“千姬现在什么情况三爷打算何时将她遣返回去”·其实他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店里,裴谨不说破,只应道,“我派人将她禁足在府邸,但又留了个口子,许她的侍女正常出门采买生活所需。
除此之外,连太子都不能见她,所以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强强·千姬会反扑,太子一定会救她这么说这一对是真爱了,皇太子对如此危险的女人简直是迷失了心智。
“没人甘心一夕之间被打垮,那日千秋宴上,储君已将她视为储妃对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突然变生不测,太子不可能从政治角度保她,但可以从私人情感上,还有……你提到过的孩子。”
仝则挑眉,“千姬果真有了身孕”·裴谨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也不重要,如果这个话题可以成为千姬的借口,同样也可以成为我们的。”
听他话里有话,再联系之前提及的,仝则灵光一现,“千姬派侍女出去,一定有所图,她不能见太子,于是打发侍女去和太子接洽,或者还提到了自己已有身孕,求太子无论如何想办法保住她。
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当场抓拿么严刑逼供,让她说出另有阴谋比如那孩子其实是假的”·论搞阴谋诡计,仝则到底不擅长。
毕竟他的专业是美学,是制作美好、前卫、能够引领大众审美情趣的服装,再以此创造出商业价值·和所有艺术从业者一样,对于政治,天然会有种懵懂,尽管他的客户里不乏政客,但并不能因此迅速提高他在运用诡计方面的能力。
但裴谨不会认为他的话傻气,不失时机地称赞了一句,“大体不错·”然后才微笑着点拨,“她身边一个叫雪子的,今晨借口遛出来,易容换装和太子亲卫送了口信,请求今夜一见有要事禀告。
太子此刻正在西山,入夜她会赶往城外·只是口信,当然不足以成为证供,我们不妨送太子一个大礼,一个他不光让救不了人,更从此再难翻身的大礼·”·仝则立刻明白了,“那个叫雪子的,这会儿已在三爷手里”·裴谨点头,“今夜派她去送的东西,是一批军火。
名为千姬私藏,知道带不出大燕,便转而交给储君·这个罪证被西山的天子亲卫抓住,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构陷呐,仝则默默地在心里奇怪了一秒,自己听完居然没有膈应。
当然他明白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而未来当权者脑子不清楚,很可能会遗害前人拼死打下的基业付之东流,这是底线,所以没得商量··裴谨深深看他,见他微微蹙起了眉,便感觉自己心尖抖了一抖。
对此,裴侯也有一瞬的无奈,不明所以之下,便即产生了一点烦恼··他站起身,不去看仝则,踱着步子缓缓道,“储君不能不下台,虽然皇权对比前朝、对比开国伊始都有了让步,但大燕依然是君权至上。
这一点,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不知能否完成变革·我们这辈人,是站在前人呕心沥血铺陈出的康庄大路上,尽管时代变了,格局变了,有些东西岌岌可危,但有些东西却一定要守护住。”
“掠夺不是长久之计,大燕急须开辟新的模式,但前提是要不受牵制,不被和平的假象蚕食·周遭尽是敌人,不能全靠战争,还要制衡·国家需要一个明智的继承者,而不是把私人利益凌驾在国家利益至上的人。
皇帝年迈了,力不从心,做僚属的要担负起责任,必要的时候,我本人不介意不择手段·”·这是在解释给自己听莫非他担心自己对他有误解仝则觉得他多虑的同时,立刻脱口说,“我懂,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人极端不负责任。”
他说完,裴谨转过头来,彼此相对,各自一笑··可仝则还有顾虑,“如果失败了呢,或者有天被反攻倒算,人不可能永远只赢不输·三爷为自己树了一个大敌,将来一旦有变,危及的不光是一个人,可能还有身后宗族。”
裴谨先是抿唇,待他说完,轻声笑开来,“和华夏大地繁荣昌盛相比,任何一个姓氏的荣辱都不值一提,裴氏亦然·”·仝则自觉已用力克制情绪波动,然而心口依然疯狂的跳动了好几下,一记记怦然有声,似乎是在提醒他,某些因悸动产生的莫名情愫,正在他体内慢慢地酝酿生成。
窗外的敲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黑衣人倏然越窗而入,动作轻捷,表情沮丧·上前两步,他声音低沉,垂首道,“雪子突然自尽,属下等人看护不利,请少保责罚。”
重要的人就这么死了,那今晚……·裴谨没有惊诧,凝眉片刻,挥手说,“知道了,此人还算有气节,将她厚葬·”·黑衣人应是,“那接下来……”·“准备好车马,按原计划行事。”
仝则不由接口道,“倘若派陌生人去,不会被太子认出来”·“不必给他这机会,趁着夜色做掩护就好·但我需要一个懂得日语的女孩子,整个过程里,我需要她暴露这一点。”
“三爷要再安排人手”·裴谨沉默了,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堂堂承恩侯手里有大把热血好儿郎,却从来没培养过女子,甚至连近身伺候的人也没用过女人。
裴谨迟疑的样子落在仝则眼里,他敏锐地提醒,“三爷暂时没想到人选”然后他看到裴谨略微踌躇着,将目光转向东侧——那是仝敏居住的房间。
·可对于裴谨而言,有些话却不合适出口,他前脚刚刚为人脱籍,后脚便想着利用,还是让一个女孩子涉足险地··凡是有所牺牲,还该心甘情愿才好。
仝则心有灵犀,读懂了他的意思,却并没善解人意的接话·因为仝敏不一样,是这个身体原主的妹妹,他已占据了人家的躯体,就有义务保护好原主唯一的亲眷·况且仝敏没有参与过这些,连自己为裴谨做事都不晓得,如果让她知道了,只会更加担惊受怕。
而最为重要的,是所有的任务都存在风险,他没办法替裴谨说出心中所想··于是仝则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不就是扮个女人么,反正黑暗之下看不分明,三爷要是信得过,不如由我去走这一趟。”
第36章 ··强强这话一出,站在一旁当了半天布景板的黑衣小哥,率先十分配合的抖了三抖··裴谨也无语,侧头看着仝则,像是在仔细端详他的五官。
仝则被看得面皮发僵,努力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其实……我上个妆,略打扮下,应该还是能鱼目混珠的……”·至于谁是鱼目,谁是珠,他倒不介意说得挺利索。
裴谨不吭气,目光戏谑,要说仝则的长相,那是标准的男人模样,下颌轮廓分明,长眉风流,眼神更是风流,任谁一看都能联想到俊俏二字·不过有俏就好,何况黑漆漆夜色之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分明。
“也好,事不宜迟·”裴谨和颜悦色,且当机立断,“委屈你套上雪子的衣裳,头发好说,她们原本也不梳发髻·等到了约定地方,不必和太子说话,只须趁乱时用日语喊出一句,车里有枪。
记下了么”·仝则点头,裴谨再道,“别担心,我会保证你平安无事·”·又是一字一顿的,用他万年波澜不兴的语调,却很笃定得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仝则原本还有那么一丁点担心,有了这句保证,顿时心里一松··那就……话不多说,赶紧扮上吧··仝则无意惊动仝敏,叫来游恒搭把手,让他悄没声息去卧房里取了点胭脂水粉来。
拜前世每每作秀时,他都没少看化妆师给模特上妆,所以基本手法还算娴熟,描眉扑粉一气呵成,看得游恒暗挑大指的同时,心道此人真乃天生吃女人饭的奇葩··用时不到一盏茶,仝则已然变身成日本女人,不过下手有点狠,脸上扑粉过重,呈现出气死白无常的效果,勾唇一笑更是让人看得牙花子疼。
裴谨完全不绷着,笑得大方又坦荡,揶揄着赞道,“挺标致,回头扮上当店里活招牌,生意一定比现在还好·”·早知道他这人不厚道,再看游恒呢,正眼望天花板,彻底把他当成夜半时分的鬼影,视而不见。
实则他不知游少侠心里苦,这会儿正担心自己要是多看一眼,往后可就真没法再直面他这个人了··仝则画好之后,揽镜自照过,漂亮当然谈不上,但也不至于特别吓人,毕竟原主这幅皮囊生得还算清秀。
可看看众人反应,足见牺牲之大·刚想开口和裴谨要点事后补偿,转念突然想到他适才说过的话,那点子豪情壮志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无论什么主义,膨胀到极致都能让人如打了鸡血一般——为了家国繁荣昌盛,别说扮女人了,就是扮死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不是真成死人就好··登上马车前,见裴谨并没送出来,反而在和他的亲卫黑衣人说着什么,可见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风萧萧兮啊,仝则回眸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裴侯,毅然决然提着裙摆上车坐好,然后放下了车帘子。
一路往西,是朝太子度假行宫驰去·仝则闲来无事,寻思起那些枪械会藏在何处,找了半天,他心有所感的跺了跺用木板铺成的地面,足下传来夯实感,果然不是空心的,看来是堆满了火枪。
和一堆军火待在一起,这种感觉,说来十分玄妙,让一个两世良民思绪飘摇,百感交集··城郊不比内城,灯火阑珊,走了十几里周围渐渐鸦雀不闻,仝则掏出怀表看看,凌晨两点半,怪不得呢,此刻恐怕连鬼都去睡觉了,何况是鸟儿·然而很快,他就听到有一阵马蹄声,瞬间就惊起一滩鸥鹭,林间惊鸟扑棱着翅膀,纷纷鸣叫着四散飞去。
前头为他赶车的是游恒,此刻脸上涂着锅底灰,一身短褂,肩膀上还露出破烂棉絮,一看就像是个被强拉来的农人·听见动静,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到底还是不忍多看仝则,别着脸小声道,“是太子的人,暂时别出声。”
这个不消他提醒,仝则知道自己统共就一句台词,还得捏着嗓子说出来,他早过了变声期,装女人不那么容易,还是省点力气等着临场发挥就好··帘子撩开一点缝,他看见来者人数不算多,大概因为在行宫附近,接头的又是千姬心腹,太子想必也不设防。
只见一群人长驱直入打马过来,领头的先问,“车里是什么人”·游恒回答得战战兢兢,“是……是位姑娘……说有东西要交给一个……一个有九龙玉佩的老爷……”·天底下谁能有那玩意儿,想想都能让平民百姓两股战战,来人当即道,“车内的人出来吧,家主要见你。”
不得不露面了,仝则下得缓慢,最后跳下来那一下险些被裙子绊住·好容易站稳,却又不敢抬头,也不敢站直,他那身高一看就不像女人,尤其不像岛国女人,于是只能弯着腰,双腿曲着,站姿十分熬人。
余光看见有人催马上前,居高临下,气势逼人,出口的话却急切中带着颤音,“千姬,她……她还好么”·如果不是身处敌对阵营,听见这句满含担心忧虑的话,仝则也要禁不住为之恻然了。
他不能开口,垂着眼,先点了点头,继而为扰乱对方心智,顿一顿,又匆忙摇了摇头··太子果然在马上一颤,“怎么……”·话没说完,近处又响起一阵马嘶声,和太子一伙人刻意低调前来不同,此刻随着马蹄声渐近,光芒亦是大现,一队人马提着汽灯踏着浮尘而来,在看见太子的一瞬,当先一人抱拳拱手道,“末将等巡防周边,见有人集结,特来查探,不知是殿下在此,打扰了。”
看来是西山大营的人,应该是裴谨预先安排下的·那人话说得虽客气,但语气里仍是充满了怀疑··太子当然不必开口,自有身后亲卫代答道,“殿下偶遇一人赶路,询问两句,无甚异常,袁统领不必惊慌。”
·“哦”那姓袁的将领似乎冷笑了下,“却是个……日本女人”·“怎么”太子听他说完,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回头怒斥道,“大燕万邦来朝,各国人士遍布京畿,尔等莫非想要驱逐所有日本人出境孤不能见千姬小姐,难道连个普通日本女人也不能交谈几句”·强强·见储君动怒,姓袁的也不惊慌,只道,“殿下息怒,末将并无此意。
但值此特殊时期,请殿下见谅,末将也须问个清楚·”·话音落,太子手中马鞭扬起,眼看着就要击打在对方头脸上,却听半空里一声呼哨,黑暗中落下了十好几个人影,皆做武士打扮,个个手持长刀,不由分说先朝西山大营的人砍了过去。
场面一下子全乱了,太子这方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从哪儿蹦出这些个人,按说千姬的家将已被控制住,在外虽养着一批死士,可没她号令也不该轻举妄动,何况好好传个话罢了,何用把事情搞大·“中圈套了。”
西山大营有人反应过来,已高声喊道,“咱们中计了,此地有埋伏·”其后有人吹起号角,显见着是在召唤营中人前来救援··话不多说双方只管上兵器招呼,那帮武士只袭击西山的朝廷兵将,长刀一面挥舞,一面避开太子一众人,如此情景之下,一切还不够明显么·倏忽间,一个武士冲到了仝则车前,对着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仝则立时顿悟,原来这伙人也是裴谨着人假扮的当下提气酝酿,尖着喉咙,高叫了一句,“车里有枪……”·这一嗓子出去,算是炸了锅,远处是增援而来的天子亲卫,近处是面如土色的太子一党,其中有一多半人都听得懂这句日文,合着车内藏有军火空气似乎凝滞了足有五秒——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日本友人能干出来的事·场面由此失了控,各色人等厮杀在一处,西山大营有人愤而喊出,“太子与日匪勾结,要置我等于死地。”
此言一出,谁还有闲情逸致顾及储君,除了刀剑不往太子脑袋上招呼,下手可是一点不留情··仝则早忘了他的半蹲式,直起身子忙着找安全的地方躲闪,游恒也跳下车,大手一拉带他往车后头猫了起来。
仝则心跳如擂,估摸此刻开口自己气息不稳,便拿眼望着游恒,以示询问··游恒看看他,咧嘴一笑,漆黑的夜里露出一口瘆人的大白牙,“才刚那一嗓子不赖,瞧不出,你还挺有当伶人的天赋。”
忍下白眼,仝则佯装淡定的问,“何时撤”·“再等等,有人杀过来,咱们就跑·”·这时,不知哪方人大喊了一句,“擒那女人要紧……”·游恒嘿嘿一笑,“就等这一句呢。”
随后一声低呼,方才拉车的那匹马在前头浑身一抖,调转四蹄朝他们奔过来,原来游少侠早就趁乱为它解了套子··那马训练有素停得很是地方,游恒翻身上去,伸臂再将仝则拉上来,才刚还像老黄牛似的马儿如有神助,先是娴熟闪避一人长刀,其后撒开四蹄向山中奔去,大概是它速度太快,弄得游少侠几只袖箭射出去显得歪歪扭扭,居然失了原有的准头。
风声呼啸掠过,一棵棵大树向后退去·喊杀声渐渐远了,仝则回头,见没人追上来,终于长出一口气,又行了数里,看见前方有一辆青色马车,耳听游少侠道,“快上车,换了衣裳,趁天亮前能赶回去。”
他停马让仝则下来,仝则走了两步觉出不对,“你不和我一起走”·“那一车的东西,这会儿该暴露了·我去善个后,得把事做实了才好。”
游恒说罢,当即掉转马头,飞驰着返回战场去了··举目四望,一片荒山野岭,仝则眯着眼睛认出赶车的人,确是裴谨身边的,便放心下来·他不晓得自己现在形象有多狼狈,反正也管不了那么多,二话不说钻进了车里。
谁知一打帘子,抬眼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正在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却不是裴三爷裴谨,是谁·第37章 ·仝则愣了一下,足足尴尬了有五秒,坐下之前差点又被裙角绊住。
车里空间不大,他不得已略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伸出来,堪堪扶住他,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支撑和依靠··裴侯一手端盏,一手扶人,双眸湛湛··两下里离得太近,车里灯光又刚好照在他脸上,仝则于是发现,裴谨的眼睛本该是白色的眼仁部分,其实呈现浅浅的淡蓝,澄澈的如同一倾碧波。
倘若是在夏天,倒是很适合跳进去畅游一番··他被自己的这个遐想逗笑了,尴尬消弭得无影无踪,从容抽出手,堂正的坐在了裴谨旁边,保持着不近不远,颇有分寸感的距离。
“怎么……”·这句是两个人同时说的,说完不免都笑了笑·可惜一笑过后,那种尴尬的氛围又不失时机地溜达了回来··沉默半日,裴谨倒好一杯茶,推给仝则,“压压惊吧。”
其实早已没有什么惊,仝则在看见裴谨的那一刻,心跳频率已逐渐恢复正常·可能因为裴谨给人的感觉,一向非常可靠,可靠到几乎可以把性命交付到他手上。
以前的仝则是绝不肯相信世上真会存在这类事,现在居然也润物细无声般发生在他身上,莫非裴谨真是用某种主义给他洗了脑·怀疑的人在一边思考,裴谨敲敲车窗,马车便以不太慢的速度朝前驶去。
仝则在方才的混战中只说了一句话,却因为紧张出了不少汗,这会儿觉得口干舌燥,少不得像饮牛似的灌下一杯水,才要取茶壶再倒,一扭头,目光不小心和裴谨撞到了一处。
对视的结果,是仝则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他像是为掩饰心虚,主动发问,“三爷为什么来这种事不是有下边人做就好,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放心”·裴谨看着他一笑,“没有,我的人我都信得过,不然也不会用他们。”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上司这一点很值得肯定··“你也一样·”裴谨补充道,“我来,就是为接你回去·”·礼贤下士,关怀周到。
仝则听得都忘了喝水,点头表示感谢,“劳烦三爷惦记着·”·“不算劳烦,想着一个人,是件甘之如饴的事·”·强强·这话仝则当然听得懂,心口便往下沉了沉,那么问题来了,这句是接,还是不接裴谨怎么会突然说得这样直白在他犹豫的空档里,空气间开始弥漫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
·对裴谨,仝则承认自己确有好感,但比好感多出来的部分,是敬·既包括敬服其为人,也包括对其人敬而远之··既然好感不能否认,索性再多研究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传说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滋味,果然是纤毫毕现·肌肤没有明显瑕疵,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唇峰,侧面的轮廓极尽标致,上唇有些薄,下唇倒是适中,这点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做人做事不算太凉薄,只可惜还是缺乏温度,看上去带着几许禁欲感。
裴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睡觉不吃饭,不做普通人做的事,由此便显得飘逸出众,宛若谪仙··然而再出尘也一样有血有肉,也有七情六欲·譬如他强大的自控力,其实就来自于时时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闷头想了半天,连眉头都想得皱紧在一起·视线再聚焦,发现裴谨正以手支颐,颇具兴味的在凝视他··仝则习惯性的摸摸鼻翼,结果摸出一指头的白粉,赫然想起自己当下的形象,心头立刻窘出了新高度,要不是裴谨态度温和无刺激,他简直要疑心他是成心来看自己笑话的。
“三爷别看了,我现在的模样不堪入目·”他开始注意笑容的尺度,很怕笑大一点脸上的粉会簌簌下落,话说得也带了点求恳味道,“就当给我留点体面吧。”
裴谨也蹙了眉,其后展开来,摇头说不会,“你这样子挺俏的,我说真心话·”·裴谨就是有种能力,再加上这句后缀,原本不可信的言辞,一下子也就教人信了。
可夸赞归夸赞,局促归局促,仝则自诩豁达,也有点按捺不住,整张脸开始灼灼发热··他慌忙转过头,一面默默告诫自己的双颊,千万不要变红焖大虾——也是快奔三张的面皮儿了,好歹得争气点。
不能坐以待毙,仝则低下眉眼,含着笑说,“三爷真体恤,都这样了还能安慰我,可女人扮相您也不擅长欣赏,您不是断袖么”·“是呀,我的确是。”
裴谨接话极快,目光愈发幽幽··仝则确定自己不会看错,这眼神……要是没有在表达,“我觉得你也是”这层意思,他就不姓仝·果真不出他所料,裴谨下一句,连声音也愉快得缠绵起来,“眼下的情形,不该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当如是么”·仝则暗暗倒吸一口气,想说侯爷您这会儿在灯下的表情,加上眼神再加上姿态,岂只是妩媚,分明已是灼人。
就像是盛夏的太阳,能把人身上烤得直冒青烟··可他再怎么腹诽也得承认,那是极美的色相·对上那眼神,要说没一点感觉,心口没有怦然,他未免也太迟钝了。
而仝则非但不迟钝,并且还一样年轻,一样充满了七情六欲··裴谨却在此时微微一笑,转过话锋问,“方才怕不怕”·仝则回过神,也连忙回复过理智,“游恒一定会救我,所以没什么可怕。”
“你就没想过,救你的人可能是我”裴谨说,语气里居然有淡淡的委屈··被那声调弄得措手不及,仝则皮笑肉不笑的解释,“贵人不该涉险……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裴谨唔地笑出声,“还能拽几句词,不像别人嘴里说的那么草包。”
可不是嘛,所有知道的词儿都拽干净了·仝则随即想起,他话里的别人是指谁不就是他暗中查访自己时接触的那些人么·可被查到什么程度,被了解到什么程度,他一概都不清楚,带着这些疑虑,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涌上来,委实令人不大舒服。
蓦地里,一道抛物线从身边掠过,是裴谨朝他扔过来一只苹果,“往后就跟着我吧·”·仝则接得手忙脚乱,态度却一丝不乱,“跟可以,敢问怎么个跟法”他在衣襟上蹭了蹭,旋即咬了一口苹果问。
说完,忽然想起苹果本就是诱惑的象征,洋鬼子的祖先也算诚不我欺,面前的人不就是在诱惑自己么·一念起,仝则换了嬉笑的口吻,“三爷不是要收小情人吧我这人可是花费不小,为人贪得无厌,怕到时候三爷会得不偿失。”
裴谨耸耸肩,“一直以来,你不都是我在养着么”·这说法仝则可真不爱听,但人家确实是老板,无奈轻轻一叹,他转而诚恳地说,“那我先还钱。”
裴谨点点头,“还完呢”·仝则彻底敛了玩笑式的不正经,“还完之后,三爷能否满足我的要求”·裴谨颔首表示同意,“再然后呢,你想要离开远走高飞不过试想什么地方比京都更适合你,这里有机会,有大把一掷千金的豪客,有数不尽的风流,一切都绚丽夺目,多姿多彩,这是适合你的舞台,你可以在这里实现人生价值,让别人崇拜,听别人赞美,你只须引领她们,让她们沉浸拜服在你的巧思和巧手之下,成就属于你的事业。”
仝则仔仔细细听着,低头再看看手里的苹果,不无佩服地心想,裴谨这番言论可比它诱人得多,更比那条拿着苹果的蛇会直指人心,懂得如何骗人上钩··可惜说来说去,还是要把他困在他身边。
不离开可以,专注做他的地下情人么,他不信裴谨真能冲破世俗,冲破家庭,什么都不顾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即便是,此人也永远不可能有身份,遑论谁能保证那个人永远都会是他仝则·这么想着,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天真可笑了,可笑到想要返璞归真,却全然不合时宜。
从前在现代都不敢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居然在这个时空里,开始渴求能遇上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这是男人繁衍子嗣大过天的时代,更是男人娶妻纳妾、堂而皇之可以不专情的“黄金”时代。
仝则垂下眼睫,难得落寞了一瞬···强强裴谨看着那神情,心口倏地一缩,好像被什么咬了一记似的,不觉温柔和缓地说,“不用立刻回答我,我有耐心等。
我虽长你八岁,可也不算太多,希望你不会嫌弃我比你老·”·姿态放得那么低,低到了难以想象·仝则受宠若惊地寻思,原来从前他拿自己当晚辈,或许竟不是托大,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更青春更风华正茂·仝则微微一哂,直截了当问,“为什么是我”·裴谨注视他回答,“你足够清醒、冷静,也十分聪明。
我一向都喜欢聪明人,更喜欢决断干脆·比如我刚才那番话,不是所有人听过都能理智且有胆量问出这句,为什么是我·”·的确,能得裴侯青眼,大多数人只怕会一路惊喜狂喜直到发痴发傻。
由此可见裴谨其人是真的自恋,仝则确认自己曾经的判断一点不错·裴谨是在寻找趋近于自己的那类人,所谓迷恋欣赏,归根结底不过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合该有自恋的资本。
仝则又何尝不爱自己呢·那么有心动么裴谨抛出了橄榄枝,携带着满满的诱惑,但这不是唯二的两点吸引力·更多的,其实是关乎他身上令人平静的强悍力量,他对人对事的掌控力,他的大义凛然,他的低调温暖……·仝则决断起来依然干脆利落,“三爷给我些时间,容我先把钱还上,等咱们钱货两清,才好再谈别的。
我这人不习惯被别人养着,也不习惯,处于绝对的劣势·”·换句话说,是他可以接受相对的劣势··凝视眼前线条干净、眉目英俊的脸庞,无论多少粉饰都没法掩盖它的明朗韵致,裴谨捕捉到的信息却只有上述那一句,于是笑意漫上唇角,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38章 ·裴谨将仝则送到家,既没进门也没下车·见天快亮了,仝则知道这位夜游神另有大事要做,也就没和他虚客气·轻手轻脚摸进屋,卸去脸上妆,藏好那身女人衣裳,结果倒在床上不到片刻,人就睡死了过去。
睁眼时,见游恒正气定神闲坐在对面椅子上喝茶,他迷迷滂滂地扫了一眼,心道这厮八成也学会了裴谨不睡觉的特殊技能··一骨碌爬起来,仝则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没被外边那二位发现”·游恒脸上表情夸张不做作,明显写着小瞧老子几个大字,“放心,吓着谁也不能吓着小敏姑娘,我心里有数。”
仝则挑了挑眉,还有点闹不清小敏姑娘这种不伦不类的称谓是怎么回事,游恒那头却已皱开了眉,“也不问问哥哥我遭遇危险没,你小子,是真没良心……”·废话,您老都好端端坐在这儿了,还问个茄子。
仝则只关心实务,“那车东西呢,是夺回来,还是被他们收缴了”·游恒立时得意一笑,“都不是,炸了个漫天开花·西山附近的人全听见响儿了。
不过是在那帮小鬼子把两拨人都引开之后,却也没什么死伤,那批货原本就是缴来的,泡了水用不大成,况且也不方便真拿出去做证物·”·合着他所谓去善后,就是干了这么一桩大事,仝则好奇地追了一句,“那太子呢”·游恒眼神倏地一跳,“那位比较倒霉,混战的时候从马上栽下来,马蹄子踏在小腿上,怕是休养好今后也难正常走道了。”
太子竟然会堕马,仝则觉得不大对,斟酌一刻,直截了当地问,“所以,这个才是你回去的目的”·游恒被他问得滞了下,不过就那么一下,仝则当即明白过来,不等他回答,已笑着摆手,“不用跟我说了,三爷自有安排,不该我知道的,我还是不打听的好。”
然则他心里明镜儿,历朝历代,从没听说过身有残疾者还能当储君的,裴谨不光要嫁祸,更把人弄残,分明是要彻底断送太子前程·混战既有那么多人护持,何至于的想到这里,他不由真心感激起裴谨,尚能在纷乱中把他给摘出来。
至于太子前途尽毁,只是经此一役,反倒被衬托得像个十足的情痴了··而对于裴谨的狠,仝则打从这一刻起,又算是有了些新认识··再想想,裴谨似乎有意不叫自己知道得太细,仝则便觉得此人有些多虑,事后他正经琢磨过,倘若易地而处,为永绝后患,他多半也会和裴谨一样出此“下策狠招”。
又隔了几日,京都的局势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腿疾宣告医治无效,往后要靠拄拐行走的消息不胫而走,飞快地传遍大街小巷·深宫中老迈的皇帝闻得此事,几乎垂死病中惊坐起,再听过内阁详述来龙去脉,震惊得又差点再度昏厥过去。
正月十五刚过,一纸诏书下,废黜了大燕储君,其后在没什么争议的祥和氛围中,皇帝改立他的嫡次子赵王为皇太子··又过了几日,传出千姬被遣返回国,当然用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只说其母幕府御台所来信表达思念,十分想要她归国省亲。
所谓省亲,知情人士皆心知肚明,千姬此行定然是有去无回的了··人祸、朝堂变动虽惹得京都上流人士议论纷纷,然而很快也就被接踵而来的上巳、花朝等佳节冲得风流云散,日子依然照旧,富商巨贾们最是嗅觉敏锐,立马掉转风向,预测起未来大燕朝堂格局,其后纷纷热衷巴结新任兵部尚书兼太子少保,承恩侯裴谨,以至于裴府门前镇日车水马龙,一时风头无两。
照道理说,裴谨现下已可以公开来仝则店里,不过碍于公务繁忙,他到访的频次其实还没有宇田亲王来得勤··有日子没见,宇田惠仁风采更胜从前,他不讳言是因为千姬离开京都,他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因为心情舒泰,更拉着仝则好一番絮叨,“那天侯爷传信给我,说务必要保证那个穿和服之人的安全,我还猜了好久,究竟是什么人·不怕你笑,我当时真以为是侯爷哪位心上人假扮,后来才晓得是你既然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好瞒着,我先交代就是,那些武士全是我的人,对付千姬,侯爷和我早有共识,倒是你,明明和我是一伙的,却也瞒得这么滴水不漏。”
强强·仝则尽量忽略他话里谴责自己不够朋友的意思,笑着打岔道,“没得三爷批准我哪儿敢乱说,不过是手底下办差的罢了·哦对了,我才新进了些和氏点心,请你尝尝味道如何,就当是我向你赔罪。”
说着命人端出吃食,两人品着绿茶就些各色果子味儿的羊羹,说起这东西还是中国人原创,不过大和民族擅长继承发扬,在口味上略作改动,弄得清淡一些,吃起来便不似京都点心铺子出产的,两口下去能把人腻得说不出话。
宇田并不想放过他,接茬半开玩笑道,“你也不必和我闹虚文,侯爷捎给我的信,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措辞是郑重的了不得,什么务必、什么切切,总之一定要保证车里毫发无伤,可见你在他心里已是极重要的人物了。”
仝则还是谦虚了两句,“不敢当,那是三爷仁厚·”嘴上客套着,舌尖心上却好像尝到一丝似甜非甜的滋味儿,犹是不免疑心起来,大约是方才羊羹吃多了的缘故。
宇田消遣过他,转而感慨道,“太子可惜了,丢了位子自然赖他自己,可一辈子落残疾,却是难捱·如今他人被圈禁在西山行宫里,只等他的王府建好再挪回内城,只是日后,怕是再难出得来了。”
·先是痛失所爱,之后又从云端上跌落下来,最后落得个终身残废,就算不被软禁,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露面了··宇田又说,“侯爷现在炙手可热,不光是三军统帅,新任兵书,半个大燕的虎符也都捏在他手里,将来太子登基,里里外外自有侯爷坐镇,希望届时日本海、朝鲜半岛都能顺势沾光,有个几十年安稳发展。”
仝则点头附和,“三爷掌着兵权,自然会兼顾大燕周边的和平·”·“眼下他又在洛阳和汉阳建了两座兵工厂,又启锚了三艘搭载鱼雷的战舰。”
宇田兴致勃勃道,“日前才签署协议,卖了两艘巡洋舰给我们,又卖了一批辎重给朝鲜,里外里为朝廷赚了不下百万两·先前户部还有人反对他扩充军备,这会儿一个个全闭嘴了。
更有人见好就扑上来,多少商人都在找侯爷谈借贷的事,全被他推了,只说近期会休养生息,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大燕是要调整战略了·就只是外头那帮西洋人还不死心罢了。
抿口茶,他继续说,“外头有人称颂,大燕一百年才出一个裴谨,要我说此言不虚·再说个笑话给你听,现如今黑市上炒侯爷的人头,已不下万两黄金了,只是谁又有这个胆子。”
这话他当奇闻逸事说着玩,仝则却听得眉峰骤聚,“真有人要害他是英国佬儿还是千姬留下的人,不是说她有一批死士,这回都撤干净了吗”·看他紧张兮兮,宇田抿嘴莞尔,“总算有点忠心护主的意思了。”
笑过才安抚他说,“侯爷是什么人,整个大燕的铁骑、高手尽在他麾下,你以为真有人能随随便便近得他身我说笑话给你听罢了,你还当真。
不妨再告诉你,连鄙人这颗项上人头还值大几千两呢·这话你也信”·说完毫不顾忌地畅快一笑,弄得仝则也觉得是自己过于蟹蟹蛰蛰了。
其实打从那晚裴谨和他说过似表白又似引诱的一番话,两个人之间,至少他自己是决定放下襟怀,做到面子上务必要过得去·这些日子他细细整理过银票,预备先把钱还上,以便将来彼此相对能有些底气。
可银票兑好了,他却又犹豫了——倘若真两清,接下来裴谨再有要求,他又该拿什么来应对·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两边太阳穴铮铮发紧。
仝则为人,正经该说是外表细致内里粗糙,特别是涉及自身那点事,通常能大而化之粗到没边··这点特性,大抵也和他成长经历有关,上辈子他是在亲人慢待下长大,这种环境里,不会察言观色固然吃亏,太在意别人所思所想一样自讨苦吃——没人开解情绪,做人还一味敏感,迟早要生抑郁。
所以一直以来,仝则都没太去想裴谨对他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思,多少也有逃避的成分·男人这类动物,说到底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没到事发那天,无论如何不会未雨绸缪,在处理感情上尤其如此。
他不提去见裴谨的话,每天却又在或担心、或期盼、或踌躇的小情绪里自我熬煎,幸亏裴谨有大事要忙顾不上他,两下里不相见,方才省却后续诸多烦恼··可刚刚加速的心跳,实在是再明确不过的证据,他惊觉自己对裴谨安危的担忧已超乎想象。
急忙又宽慰自己道,就是出于对朋友的关怀也没什么大不了··宇田见他半天不言语,也不觉有异,只笑道,“想什么那么出神,我正要做两件春装来穿,还约了个朋友来你这儿谈点事情,那人和我极熟,一会儿我自己带他走走看看,顺带帮你做个活招牌。”
那敢情好,仝则笑着道谢,脑子还没转过弯,等见了他那位朋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宇田贼不走空,借他的地方来约见自己的老情人,那位成安君李洪。
李洪对做衣服没什么兴趣,随便敷衍两句,目不转晴只盯着宇田看,那眼神像是鹰隼见了走兔,一望过后便再也挪不开了··仝则见状,当即寻了个幽僻的房间,让那两个人自行畅谈去,又嘱咐两个小伙计把眼睛耳朵闭起,嘴巴封紧,无论发生什么,一概只装看不见听不见。
后半天陆续来了不少客人,他自去招呼,等收了几个订单忙活完,便看见游恒从楼上一溜小跑下来,脸上的表情堪称五光十色,走到柜上破天荒寻了面镜子,揪着耳朵照起个没完。
仝则心情正好,怀着促狭笑看热闹,“后头有挖耳勺,尊耳是被堵失聪了还是不小心生了几个疥疮”·他没说痔疮,自觉已算是留了口德。
游恒一脸衰相,摩挲了好一会儿,扭过头忧心忡忡问,“看了不该看的要长针眼,听了不该听的,耳朵里不会也生什么东西吧”·仝则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你听见什么了,莫非隔壁院子里,公京巴儿又对着母的耍流氓了”·游恒呸了一声,“是俩公的,还是大活人,简直……简直就是活春宫,要说老子这纯情的耳朵,生生被玷污了……”·强强·仝则先是一愣,随后想到楼上那二位,忙笑着打岔,末了还是叮嘱了句,“听过就忘吧,也是对苦命鸳鸯,往后见了脸上别带出幌子,那位亲王还是三爷用的着的人。”
“这个我当然懂,”游恒苦着脸哀叹,“就只可怜我一个黄花大少,早起没看黄历,要说没事上什么二楼……”·一句话没完,他忽然收住声,瞳孔都放大了,仝则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仝敏俏生生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们这边,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好的藏青色长衫。
“哥,”仝敏这一声叫得痛快,“游大哥,”这一声更脆亮,犹带着一点点婉转··“前儿你不是说起铺子里忙,我哥也没空给你们做衣裳,眼看着要开春了,我做了件薄衫,你要不嫌弃先拿去穿,就当是多谢你上回帮我赶走那帮混混。”
眼见着黄花大少整个人都傻了,仝敏越发大方地笑道,“不去试试么,要有不合身的地方告诉我,我现去改还来得及·”·身边现放着个裁缝,她还要亲手改,可见这诚意有多足了。
仝则推了推旁边呆滞的人,笑出了满身的嘚瑟,“看来我也得小心了,这么下去,不定哪天也是要长针眼的·”·第39章 ·一句调侃罢了,瞬间石化了万军丛中过,刀剑不沾身的铁打硬汉子。
其实仝则玩笑开得委实有点过,仝敏今年论虚岁不过才十四,古人虽然都早熟,她到底也算还没成年·只是想起林妹妹和宝哥哥定情是在几岁红楼里的年纪历来是个谜,可也总归不过是在中二的岁数上。
况且就算放到现代,初二女生谈场恋爱,折腾得要生要死也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游恒是正经才过二十,偏生吃亏在长得成熟,好在世上单有一种女人就好这一口。
此外这类长相更有个明显优势,一般过了四十,看上去依然如三十许人,这么想想,上苍造物其实还算相当公平··而仝敏作为普通市民阶层的一员,挑丈夫可选择的余地并没多大。
与其找什么媒婆冰人的做介绍,倒不如在熟悉的人里拣个靠谱的·当然这是后话,一切还得随缘看造化,至少游恒的人品,目前看,仝则是十分信得过··就让这两个人先当兄妹好好相处吧,筹谋了半天,仝则想起自己的“终身”还没着落,禁不住望着那二人窃窃私语的背影惆怅了一刻。
太阳穴在此时,又全力配合地猛跳了几跳··不过真正令他头疼的,还是时不常惦念,却唯恐真见到,偏又会在夜半时分不期而至的裴谨··裴谨总是突如其来,仝则对他的行踪和想法始终都猜不大透。
以裴谨的身份,合该从大门长驱直入,然而他没有,裴侯爷选择了走后门,游恒来敲仝则房门时,他才刚洗完澡,连头发都还没擦干··不能披头散发去见人,仝则忙不迭梳了个发髻,仓促间梳得有几分乱,这厢刚要抬脚出门,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他又顿住了步子。
将头发重新打散,一丝不苟地再梳好·那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一绺绺被他拽得又疼又紧··裴谨坐在会客的房间里,舒展着长腿,见仝则来了,便是一笑。
后者恍惚间觉得那笑容里少见的,透着一抹慵懒的倦怠··裴谨看他一眼,“有没有打扰到你”·怎么会,老板传唤,应该随叫随到,这点职业素养仝则自问还是具备。
摇摇头,他微笑着招呼他,“三爷用过饭了吧,想喝点什么茶”·裴谨歪头想了会儿,“有酒么”·难得上司有要求,仝则没犹豫,去拿了一瓶宇田送来的,据说是岛国最好的酿酒师傅做的清酒,这玩意度数不高,应该不至于把人喝醉。
斟酒的功夫,仝则靠近裴谨,闻出他身上已有少许酒气,不是从呼吸间传出来的,而是从衣襟上,或许只是因为在酒局上浸- yín -时间长了才沾染的··好在那味道不难闻,或多或少还给其人平添了点俗世烟火气。
“我从外面应酬回来,想借你这里醒醒神,不过今晚月色很好,有没有兴趣,出去散步”·拿着酒壶酒盏么不知裴谨这出看月亮又是什么意思,倒是碰触到兜里揣着的银票,仝则指尖微微发凉,半晌才笑着说好,“我刚好有件东西要给三爷。”
“还钱么”裴谨抬眼笑看他,伸手接过来,清清楚楚,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或许数目并不对,但能还一些是一些,仝则很客气的说,“我粗算过,其实应该不止这个数,三爷要是有空,麻烦打发人给我送笔明账,少了的部分,回头我再补上。
还有这店面的租金……”·“差不多,账清了·”裴谨利落的把银票揣起来,“我不惯算这些,你也只用还我那三百两,既然多给了,我当利息收下。
你不欠我什么了·至于店面,今后你还要继续做下去,咱们之间有合作,就算是我应该付出的·”·说完起身,轻轻拍了拍仝则的肩膀,“走吧。”
真要出去看月亮,站在不大的前院里,周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怠慢贵客可不好,仝则看看光秃秃的四下,回身道,“我去拿椅子·”·“不用,”裴谨一伸手拽住他,手指箍在他的臂弯处,那上头倏地就是一热,“坐了老半天,站一会儿也不错。”
放开手,他继续温声说,“你平时都不出来散步么”·仝则没这习惯,最多是在房间里做点无氧运动,至于春夜里赏月漫步,现代人怕是早遗忘了如斯好情致——污染严重起来,相对五米人脸都看不见,何况是月亮·所以看星星谈理想,真该算是极其奢侈的浪漫。
仝则摇摇头,裴谨接着一笑,“听人说,你小时候喜欢天文·”·于是便邀他来看星星月亮可惜,那是此身原主的喜好··仝则才要解释,裴谨已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从前的事你都忘了,人会改变,嗜好也会,重新开始没什么不好。”
强强·他对着仝则这样说,仝则难免疑心此话像是大有深意,仿佛是明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纯粹的一句赞颂而已··蓦地一阵风刮过,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有花叶簌簌而下,裴谨抬起手臂,自仝则头上拾取一瓣摇落的白色小花,暗香浮动间,暧昧陡然而生。
之后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是带着风帽的那种,一扬手披在了仝则身上,趁着对方怔忡着,将帽子也一并为其系好··隔着一层不算厚的棉布,仝则听见裴谨的声音缱绻而温柔,“头发还湿着,小心着凉。”
所有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猝不及防,可仝则已然从脖子到身体,彻底僵成了一根棍子··必须想点话题来冲淡这种气氛,他绞尽脑汁,目光落在裴谨身上,见他没着朝服公服,身上只穿了件至为普通的石青色箭袖曳撒,便想起这个人一贯精致却分毫不张扬,以他的身份来说,简直称得上朴素无华。
仝则急中生智,略微生硬地转换起话题,“三爷很喜欢这件衣服,我看你穿了很多次·倒是官服却好像不怎么上身·”·“我不喜欢红色。”
裴谨说,“也不喜欢太显眼,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你是谁我不惯做这类事,的确也不大在乎所谓华服·”·“那三爷在乎什么”鬼使神差,仝则问出这么一句。
“在乎权利·”裴谨转过头,眉眼都含笑,好像在说情话似的,“军政大权,皆在我一人之手,其后四海升平,人人富足·”·前者是他的权力欲,后者是需要依靠权力去实现的美好乌托邦。
裴谨说完,仰头喝下一口酒,“你呢,在乎什么”·“华服,美食与美酒,”仝则笑,“赚很多钱,买喜欢的东西,看着别人都漂漂亮亮。
很没出息吧,都是三爷不在意的些微小事·”·裴谨朗声笑出来,“也不能这么说,我也一样会贪靓,只是没人替我操这份心,比如衣服,其实要看是谁做给我穿。”
仝则忽然有些后悔把话题引向这里,可又不大服气,“早前,我不是给三爷做过么”·裴谨不说话,只是凝视他。
无声中对望,仝则一下子明白了他眼神里的含义,于是自己脱口而出,“那些是三爷让我做的,不是我自己主动做的·”·裴谨笑了笑,轻轻点头·一切不言自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可以不费力气。
两下里沉默的片刻,裴谨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印刷很精美,递给仝则,“后天在广济寺有场拍卖会,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吧·”·仝则一边看,一边耳听着裴谨介绍,“是几个大典当和票号合办的,这种拍卖每年会有几次,这一批东西里有几样很是不错。
京都的富商和一些公使家眷会到场·你该多出去走走,让他们看到你这个人,见识过你的手笔,虽然无聊,但得承认,有些时候人是需要靠器物金钱去提升价值和知名度。”
分明就是要包装他,仝则一笑,“三爷也去么”·“你希望见到我”裴谨微微抬了抬眉毛,倒也没难为他,继续说道,“会去,隆升典当是裴家的,我算老板之一。
不过那天我不方便和你坐在一起,新的英国公使到任了,你可以和他的家人搞好关系·”·见仝则沉吟不语,裴谨替他解惑道,“千姬走的时候,没有机会和外人接触,她所有的信件都被截住,所以没有暴露过你的身份。
一切照常就好·你在京都继续做事,相信很快可以大放异彩·”·又拿言语来引诱他,仝则眨眨眼,“就是说,倘若我看上喜欢的东西,也都可以买了”·“当然,你的钱,随你怎样花都可以。”
裴谨和悦地说,“而且,你值得那些美好的器物·”·顿了一下,他端详仝则,眼角弯了一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少年人就该青春飞扬。”
这形容词用在他自己身上,或许更合适,可他偏要低调,却让别人来高调,仝则摇头哂笑,裴三爷啊,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你怎知我一定想出这个风头不过静心想想,那个久违的,欲望膨胀的花花世界,其实多少也有点让人怀念。
尽管有期待,仝则到底不再是少年人的心态,不由谦虚了一下,“我也不算多年轻,很快就老了,有时候真觉得现在的一切好像是做梦,一晃,就过了两辈子似的·”·裴谨听着,唔了一声,眯起双眸,没有说话。
“三爷还要酒么”仝则此时才觉得这气氛刚好,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不了,天晚了,路过醒酒顺道给你送这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撂下这一句,裴谨脸上笑意淡去,全然不提相送的话,径自往后门上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仝则,依然站在原地··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裴谨突然就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呆了好一会儿,才挪着步子回到房里,照见镜中的自己,猛然想起裴谨的披风还在他身上。
摘掉风帽,那头发早就干了,披散在肩上,留下一段淡淡的清爽余香,是裴谨身上特有的味道··这人不打一声招呼的来,全程不提那晚旧话,而传达的意思无非是:我尊重你,所以收下你还的钱;更会不遗余力帮你进一步打开知名度,制造机会让你崭露头角;既然我帮你,所以你也应该帮我,彼此的合作便可以一直存续下去。
名、钱、地位、欲望,算盘打得一分一厘都不差,真是步步蚕食·那又如何,他可以照单全都收下,可为什么裴谨要一言不合拔腿就走·莫非是因为,他提到了一个老字脑子里如回放画面一般,耳边顺势回响起那一晚,裴谨曾用极尽轻柔和煦的语调,低声对他说,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太老……·所以这是裴谨心里介意的事由此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仝则咬着唇,忿然腹诽起那些他不明所以的,有关于裴侯莫名其妙的心绪,还有他莫名其妙的,对于年龄的自卑感……·强强·第40章 ·一大清早起来,缝纫机的声音便开始响响停停,听上去不甚流畅。
吴锋和林婉两个小伙计在门外竖着耳朵,踯躅了好一会儿,一个悄声说,“早起做坏了袖子花边,都磨到这会儿了还没好我就说嘛,天刚亮听见门前槐树上有乌鸦叫,看来今天注定是要一塌糊涂。”
另一个撇嘴轻叹,“一塌糊涂倒不至于,不过是有些魂不守舍,没见那会儿用饭呢,眼看着勺子愣没递进嘴,汤都洒在了外头·”·这时屋里的机器彻底没了动静,小伙计吐吐舌头,哪儿说哪儿了各自脚底抹油地散了。
里面那位正主,却是在无奈扶额,两个小鬼的话他听去一小半,其实自己并非魂不守舍,纯粹是在思量,一条裙子该如何嵌边才够新颖完美··仝则有个不为人知的好处,就是公私分明,不论自己遇到什么事,只要进入工作状态便会全情投入,因为那份专注认真的劲头,曾经还弄得身边一群男男女女很是着迷颠倒。
现如今,他这份功力依然在,只是怔愣的间歇,视线一不小心落在不远处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上头,脑子里嗡地一响,思绪不由得飘移偏了一点点方向··要说昨儿晚上的事,他认真反省过自己,既然得罪了老板,那只能自认不对。
世道容不得无名小卒和强人讲理,没有裴谨帮衬,他想要在京都日进斗金谈何容易·别的不说,就说一上午他就接了两笔大单子,为法国公使夫人和她的小姐做复古唐代礼服来穿着玩,所谓Vintage的东西叫价一向最贵,于是轻轻松松进账百十来两,这赚钱的速度简直比打劫还快。
得多谢裴谨为他提供机会,他才有舞台可以施展,仝则心怀感激的同时,那些一直以来从不匮乏的同理心、理解力也都随之飙升,结果不到一个晚上,他已彻底原谅了裴谨拂袖而去的行为。
都说有本事的人多少会有点小脾气,连他这样有半吊子本事的,还曾在没想明白的时候,愤而甩脱裴谨的衣服,自觉遭遇了冷漠对待,夜半时分辗转难眠,那时恨不得立即冲到裴谨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那句话压根不是针对你,请你以后不要没事自行脑补·可惜裴谨这种人,向来是话只说三分,更又留足七分,绝对不肯往直白的路子上走,非但他自己不说明白,更不主张别人讲明白,言谈举止全是按国画标准来——务必要有留白,方有猜的余味和乐趣。
倘若对方猜得中,他自然引为知己;如若猜不中,他面儿上也一定过得去,然则私底下只怕会把人打入蠢笨如牛的行列,从此以后永不录用··所以赔罪不必直接,迂回着,效果反而会更好。
打定主意,仝则决定去次日的拍卖会上斩获个礼物来送裴谨·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做衣服,只是终究没到那个地步,总不能为裴谨一句话,自己立马折腰,说到底,仝则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翌日出门去,他倒是听从了裴谨一部分建议,按着俊朗干净,飘逸潇洒的路数给自己打扮了一通··广济寺是座恢宏庞大的庙宇,平日里香火旺得不得了,还有自己的讲经堂。
这年头和尚们不用纳税,寺庙底下经办的副业又多,是以经堂修建的宽敞阔朗,室内摆放修竹、君子兰,焚着暧暧白檀,恰到好处地遮盖住了各种熏得人脑仁直疼的香水味。
场中的人们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有相熟的人上前来和仝则寒暄,看他的眼神的确起了些微妙的变化,越发证明裴谨的安排不无道理,参与这种场合更可以证明他财力雄厚,于是不多时他身边就聚拢了一群前来攀谈的贵妇。
连宇田惠仁见状,都只好远远冲他眨眼,以唇语笑着示意,你受追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如今这个时代,还是中国人的东西最好卖,因为工艺水平高,具有明显收藏价值。
到场的西洋人多是冲着中国货而来,顺手挑几个不咸不淡的带回去送给国君做礼物·据说至今西方人谈起东方,还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充满了向往,认为这里代表了真正的光明、秩序与祥和,倘若世上真存在有天堂,那么想必也一定会坐落在东方。
仝则一连见了几个洋鬼子,全是穿着汉服,饶是如此,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就好比曾经的中国人脱去长衫改换西装,是一种自认为落后的文明向先进文明看齐的举动,而开始时,一切总是先从衣食住行上趋同,渐渐地,才会连思维方式也一并被同化。
这么想想,他穿越的,真是个非常强大而美好的时代·正胡乱感慨着,忽然间场子里安静下来,仝则回头看时,正是承恩侯裴谨被人簇拥而来·他确实不招摇,但世上偏就有一种人,即便穿着再普通,还是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令人移不开视线。
裴谨当然就是这类人··他目不斜视,似乎无意在场中寻找任何人,可就在落座的一瞬,目光如露亦如电,精准地定位在了仝则脸上,其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还没等仝则看清那个笑容,斯人已扭头坐了下去。
于不经意间撩拨,裴谨可谓个中高手,懂得若即若离,懂得把握分寸,表达过心意,此后再不沾缠,甚至并没有多热情,只把人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自己却在各色场合里八风不动,艳惊四座,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对方打熬不住,意乱情迷地扑将上来。
此等男人,好比奢侈品,明明高不可攀,却忍不住让人肖想,一眼过后,从此记挂在心上,念念不忘欲罢不能··仝则自认见多识广,居然有那么一刻也因为能得斯人青睐,心头暗涌起与有荣焉的快感。
一念之后,他立刻醒神,随即真想甩自己一记耳光,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因为被允许做他的地下情人且不说裴谨已被他得罪,他未必还有机会,就说那晚的口头邀约,他可是从始至终并没答应·拍卖的过程和前世大抵相同,华美之物价格令人咋舌,仝则几次想伸手却失之底气,半场下来,逐渐演变成纯粹看热闹的闲人,直到一只立式小座钟出现在台子上。
表盘干净,十二个钟点分别做成了耶稣和十二门徒,当然那上头绝不会出现犹大了·十二点方向的耶稣呈现最后晚餐里的形容儿,幸亏没弄成上了十字架的模样,仝则对于受难感素来没有偏好,眼见着那穿道袍长发垂肩的耶稣面目清雅温和,他便生了几分好感。
强强·在场一众洋人对此座钟兴趣缺缺,仝则记起裴谨幼年时的喜好,更觉得这礼物既不奢侈,又拿得出手,于是在台上的住持叫了起价之后,第一次抬手举了牌子··说时迟,不远处另一只牌子应声扬起,仝则往那边看去,见那人正坐在裴谨身边,才刚放下手臂,那人立刻附在裴谨耳边说起了什么。
仝则心里顿时有些发急,可惜裴少保连头都不回一下,此时此刻,他是真想让裴谨回眸看自己一眼,他便可以真诚地对他笑笑,用眼神告诉他,给个机会好吧,我不过是想送你份礼物。
到底不甘心,仝则又叫了一次价,对方却像是吃了秤砣,丝毫没犹豫便跟着举牌,还将价钱翻了一倍··仝则禁不住一阵泄气,同时满怀恶意的猜想起,裴谨一定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挫他的锐气,以此报复他那晚一时口没遮拦的言谈。
转念促狭地想想,不如干脆给裴谨捣个乱,把价格彻底抬上去,好叫他吃个亏·然而很快,仝则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裴谨是谁,一场拍卖过去又不知会赚多少,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人家可是幕后老板·何必呢,同上司争心爱之物,如此不自量力的行为,只会徒惹别人反感。
不过两个回合下来,游恒已神鬼不觉地溜达到他旁边,沉着嗓子低声警告道,“你和少保抢什么,那么些物件儿呢,你挑别的不就得了,听话别闹小孩子脾气·”·果不其然,人人都觉得裴谨是不容冒犯的。
仝则苦笑了一下,眼望不远处端坐着的那个人,终于放弃了心里一点点想要弥补的歉然··一直到正常拍卖收尾,仝则只剩下意兴阑珊,回去胡乱对付了两口饭,继续在屋里做他的衣裳。
不料没到晚上九点,后门又被人敲开了,却是裴谨打发了一个亲卫给他送东西,来人秉承着裴侯手下一贯的少言寡语,话不多说,撂下个包装极精美的盒子就走,临了才甩了一句,少保大人随后便到。
裴谨的气消了又肯纡尊降贵来访,那么他或许该洗手焚香亲至后门相迎·仝则看着那礼盒,真有种说不出的无奈,表面装得再云淡风轻,心里还是如临大敌,和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打持久战,实在是自讨苦吃。
光是一天情绪的起起落落,就足以让他想不明白,究竟该不该期盼接下来的相对··仝则一心二用着,脑子里思量,手上亦没停,拆开包装,映入眼的是只雕工精美的漆盒,再打开来看时,他蓦地里愣住了。
里头赫然放着拍卖会上,他和裴谨抬杠似的几番叫价,却最终败下阵来没能得手的,十二门徒小座钟···第41章 ·表盘上那位基督教的伟大圣人面目温润,眼睛尤其有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目光似乎总能和仝则对上,躲都躲不掉。
于是两下里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那么万能的主,能否为他解个惑面对打一巴掌给一记甜枣的局面,他应该感激涕零,还是避而不见·按照欲擒故纵原则,他可以推说自己不舒服,然后紧锁房门,裴谨当然不会粗鲁的破窗而入,还能因此明晰他此时此刻,心头正含愠恼。
暧昧需要势均力敌,求而不得之后,方能牵扯出火急火燎,演绎出寸寸活色生香··啪地一响,仝则阖上了盖子,把那礼物彻底推到一边,怎么看都像是充满了挑衅感的物件,分分钟都在提醒他:你要的一切我唾手可得,争不过玩不转,做人就该乖顺,不要总是试图挑战我的威严。
他冷漠地笑笑,起身坐回缝纫机旁,继续一板一眼做他的衣裳,可惜决断还没做,一切都迟了,裴谨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裹挟着一阵淡淡香风,是院子后头那棵丁香的醉人的气息。
裴谨推门而入,脚步轻捷无声,站在仝则面前,瞬间令人眼前一亮··他穿牙白曳撒,腰间束纯金嵌玉勾带,因为勒得紧,呈现出完美的腰线,反衬着平直宽阔的双肩,还有衣袂蹁跹之下影影绰绰的笔直长腿,让人立时想起一句直白形容,某人腰以下全是腿。
仝则看得喉咙发紧,全没想到裴谨居然会换过行头,深夜来访,光华万千··其后心头警铃大震,想起自己还不曾起身,当真是既失礼又失理——理智的理。
才刚微微抬起身子,裴谨已笑着压手,“坐着吧,不用在乎那些虚礼·”·说完他倒是不请自坐,熟稔得仿佛是在自家一般,而且神态清和,脸上的笑容一直都在,看上去心情甚好。
那是自然的,一天之内赚足万两白银,在不驯服的小裁缝面前展示了自家实力,稳操胜算,只赢不输的人当然会有好心情··仝则安静地看着他,心里不断地在盘算——如果一直被他压制,小心翼翼不能说错半句,像侍奉主人一样侍奉所谓“情人”,生怕得罪他会丧失爱宠,直到等其人厌烦一拍两散,彻底变成一枚弃子,以上种种,自己是否真的能接受。
要说现代人的腔子里,固然时时会涌动一颗渴望自由的心,然而自由是相对的,这一点,仝则最清楚不过··如果没有父母留下的遗产,他绝难有独立的基础,财务独立之后方能有人格独立。
白手起家自我奋斗的故事,多数时候只是构造给冲动少年的一场春梦··成功需要贵人,他也不是没卖过暧昧人设给位高权重,又肯觊觎自己的老女人,为省点力气何乐而不为不然每年各大艺术学院毕业生无数,个个都觉得自己不是天才也是鬼才,没人眷顾时一样要辗转各家时装公司,从小助理做起,苦苦捱足十多年,再成名已是尘满面鬓如霜。
年轻时不能拥有辉煌,上了年纪再品尝,那滋味便甜得不纯粹,夹杂着酸腐和苦涩·某名人不是讲过,出名要趁早,同样的道理,富贵、自由都要趁早到手,才不至于心怀怨怼。
仝则承认自己有私心,所以放不低,鄙夷归鄙夷,他还是决定继续扮演乖巧的下级··裴谨根本不提那小座钟,连看都不看搁置在角落的礼盒,只是望着他,愉悦发问,“你有心事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强强·这是在提醒他少摆脸色给老板看仝则顺势调整面部表情,笑出他特有的阳光爽朗,“没有,只是在想三爷今晚穿得隆重,看着挺新鲜,一时就看呆了。”
就差直接夸赞裴谨的美貌和身材了··这样多好,谁都不提那烫手的礼物,送礼者丝毫不在意,手笔胸襟都摆在那里·裴谨不是给人送块名表就宝里宝气要对方表示欣喜的俗物,他有他的段数,明白在心里上征服一个人才更有意趣。
“我是特意来看你,不是你说的,喜欢看人穿得漂亮你又不肯做衣服给我,那我只好略作打扮·”·自己的话被他记得这样清楚,仝则哂笑着想,此时该不该谢主隆恩,语塞了一会,才笑了笑,“不是不愿给三爷做,只是没选到合适的料子。
这阵子事情又忙,等闲下来,一定再给三爷做一身·”·“往后怕会更忙,”裴谨摇头轻笑,明显对他的敷衍不买账,“今天你一露面,日后怕是会有更多生意上门。”
仝则浅笑着拱手,“那得多谢三爷提携,当三爷的下属真是幸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关注·”·见裴谨微微眯起双眼,他心有灵犀的觉得该是那句“下属”令他不大满意,忙笑着转口,“今天见了英国公使夫人,她中文说得真好,居然连口音都没有。
和我谈了两句,说朝廷要扮欢迎晚宴,她正想着要作身留仙裙,约了后日来这儿看看,幸不辱命,此后我应该能搭上这条线·”·裴谨看着他,笑得一笑,“她不是还夸你年轻英俊。
对她们这类人小心点,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宫廷一向混乱,英国人又没风情,乱得更是简单粗暴·”·仝则张了张口,竟然发觉接不上话,明明和他汇报工作,他却去扯风花雪月,而且,那句对白他是怎么知道的·脑子里回顾白天的情景,周围坐了什么人,身后呢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明,裴谨在暗,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想得明白。
血不可控地往上涌,仝则深呼吸令自己平静·其实有什么好不忿的做人麾下就要接受控制,一生一世只要契约还在,他就应该谨守本分,倘若不能令上司绝对信任,那一切都是他的责任,与人无尤。
他沉思着,裴谨继续端详他,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细微的震惊过后,其人迅速冷静,眉眼锋利起来,又渐渐松缓下去,睫毛垂着,长而密,像一把小扇子,漂亮的双眸被遮掩住,他看不清里面的神色,由此猜测,大约是带了一点点无助的黯然。
这个人自尊心太强,也太敏感,在自己面前一遍遍磨砺着锋芒,如果因为要和他在一起,必须损耗那些明澈坦荡的气质,那是他的罪过·何必让他感到不安,裴谨堪称磐石一样的心,在此刻软得像是新蒸出来的馒头,连声音都轻柔如窗外春风,“我身边的人已习惯做这类事,有时候我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意,并不是不信任你,你别介意。”
多么柔和,解释的意味明显,仝则抬眼,满是诧异,禁不住也真诚起来,“不会,都是忠于三爷的人,我能理解·”·随即一笑,依然襟怀坦荡。
裴谨也笑了,“以后不会了·”如是做完保,他转过话锋,“说完公事了,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话题跳转太快,仝则收起才漫上来的一抹感激,转向惆怅。
·裴谨并不管他如何怔愣,接下去道,“那晚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喜欢干脆坦白的相对·”·该坦白的时候必须坦白,所谓调情时,你来我往俱是情趣,到了让你说实话的时候,再玩心眼儿就是不识时务,一向只有别人猜不懂他,旁人在他面前则必须清爽如一张白纸。
仝则领会要求,迎向他的目光,“三爷只是想排遣,我觉得自己不是合适人选·不够听话,有时候也弯不下腰,讲话不经脑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罪您·”想起那晚他匆匆离去,脸上不由泛起苦涩的笑,“三爷何必找我,我只会做衣服,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您需要的未必能在我这里得到。”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裴谨不等他回答,便又缓缓摇头,“别想当然,我只是孤独,从不寂寞·我习惯没人陪伴,身边之人有忠诚者,有利益纠葛者,也有因欣赏而结盟者,唯独缺少关怀照料者。”
是互相照料还是单向的,他并没说清楚,仝则沉默,不知该不该信他,可是浑身上下倒是因这一番坦白,变得柔软了下来··裴谨也没再多言,半晌拿起已放凉的茶,仝则看见了,下意识出声提醒,“晚上少喝浓茶,容易睡不着,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裴谨手上一顿,抬眸凝视他,“很多年,没人对我说过这话了·”·这是自然,他近身伺候的全是一群哑巴似的糙汉子,有谁会关心此等小事·不过仝则却陡然开悟,原来裴谨要的是双向关怀,两下来彼此温暖,构建出看上去平等的相待。
“我不会强迫你,决定由你来做,情人……”裴谨似笑非笑,不过脸上的神情依然温柔,“你愿意用这个词,我不反驳,只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接受我成为伴侣。”
不说那些认准了就一生一世的陈词滥调,意思却不言而喻,裴谨笑着,整个人懒洋洋的,然而一字一句,直入人心,诚挚得令人不容怀疑··仝则忽然间,就想相信他了。
赌一把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自己没牵挂,大不了重头来过·曾经被承恩侯裴谨珍视、优容,再回味这滋味儿,足够让人开怀半生··何况,他对这个人是有好感的。
“三爷,算是喜欢我这个人”仝则直视他问道··裴谨点头,坐在灯影里微笑,“当然,如果你再问我是否爱,我此刻不能答你,而我也知道,你并没有爱上我。”
难道连这个,他也要占尽先机·仝则无语,干脆敞开来笑了笑,继续道,“那么除了公事,我可否要求,平等至少不让我有被包养的感觉。
请三爷别再送我东西,我心里会不安·”看向那被冷落许久的礼物,他无奈地说,“原本是想要买来送三爷的,我以为,你会喜欢·”·强强·裴谨牵起一边唇角,“我的确喜欢。
所以放在你这里不好么你的钱,自己好好留着就是,不必浪费在我身上·”·又来了,话说一半留一半,意思无非是,钱我有的是,压根不稀罕,我要的是你的真心。
那可比金钱奢侈多了·那就看谁的真心先显露吧,游戏又变得有趣起来,最起码仝则知道他们的起点是一样的,好感、试探、使尽浑身解数引诱对方,后续的相处或许会让人血脉喷张。
“我不会金屋藏娇,你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勇气,我不会暴殄天物·适当的时候,让我照顾一下,有人呵护着,可以让一手一脚的奋斗变得没那么清苦·”·裴谨深谙人心,一句话,简直把仝则两辈子里暗藏于心的期待全说了出来。
仝则决定缴械投降,“好,我努力学着,接受三爷的眷顾和恩惠·”·裴谨满意颔首,“那就打开来看看吧,好意,是不该搁置在那里备受冷落的。”
·第42章 ·一项新的契约达成,仝则很庆幸裴谨没有立时要求生效,比如用一记吻,或是更深层次的什么行动在他身上盖个章··只是让他看看那“定情”小礼物而已,仝则可以从善如流,不过这会儿心情不错,他突发奇想,笑着看向裴谨,“我正想着送三爷身箭袖衣,半年多没量过尺寸了,不知道有没有变化”·裴谨略有点意外,笑意漫上来,跟着使起坏,“见过那么多人,早该练就目光如炬了,还要动手才能知道仝老板,你这是在借机引诱鄙人”·这人调笑起来,眉眼会呈现弯弯的弧度,不仅好看,还能看得人心下舒泰。
“要成就好身材嘛,一分一厘都错不得·”仝则摇头笑道,“不然坏了我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俩人贫嘴一刻,裴谨便笑着起身,一面看了下时间,“不早了,请仝老板快些,我明天还有事,今晚熬不得夜。”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留在这里过夜,也不打算和仝则做什么耗费时间的运动··大善没到那个程度,一些事就勉强不来,不然彼此都会觉得窘困不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说,仝则内心至今还隐匿着一点外表看不出的小小天真——他相信灵肉合一··生于十月初,身为很典型很标准的天平座男人,仝则玩起暧昧可以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一旦认真起来,对感情却存在有洁癖,只有欲的*合,在他看来多少有点难以接受,实在不足以激发自身冲动,和潜在的情感诉求。
诚然对方拥有最美好的身体,的确令人十分着迷··而说是时间有限,裴谨动作却一点不急,慢条斯理地解着那玉带,一边笑道,“好像有点麻烦,不帮我一把”·仝则一笑,大方上前帮他解扣带,细看之下,只见每一方玉牌上都勾画有龙纹,不由好奇道,“这玉带不算违逾么”·裴谨微微笑着,语气像是在安抚他,“这玩意儿是马六甲平叛之后,皇上御赐的。
你仔细看,上头的龙只有四爪,等同于藩王制·至于五爪金龙,虽然只是个象征,但天下间确实只能有一个人可以用·”·仝则敏感地察觉到他态度里的一丝不屑,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的问,“三爷对五个爪子的龙,应该没有兴趣吧”·裴谨曼笑出声,看着仝则微微低下身子,便盯着那一头乌发调侃道,“看来你对我误会甚深,是该找机会好好解释一番了。”
他说解释,就真的慢悠悠开腔说道,“帝制走到今天,其实已如鸡肋·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偌大的国家,集权始终是稳固的良方·只是集中在一人身上,还是集中在内阁诸多智囊身上的问题。
政权需要制衡,好比内阁有决策权,法司具监督权,六部则掌行政权·而所谓金龙,更适合垂拱之治,于明堂上做一个元首象征,于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排·”·三权分立么,这是要搞君主立宪了。
奇怪的,仝则并不觉得多诧异,反而有种事情在裴谨手里,就该是这样发展的感觉·之后再由他一人掌军权政权,做个总理大臣也不错·看来裴谨那日提到的愿景,确实不是随意说说的玩话。
仝则抬眼,从裴谨脸上瞧不出丝毫志得意满的骄矜,望着那平和如生菩萨似的面孔,他问,“三爷打算改革,不怕触动的利益太多光是那位金龙就不好应付。
如今的太子,算是三爷扶植上去的,可人会变,位置不同了,想法也会大不相同·”·裴谨轻笑着点头,声线温柔如水,“你是在担心我么”·仝则被这把嗓子猝不及防地给酥了一下,眼神一颤,忙着哼笑掩饰,“不过是在一条藤上,难免会怕殃及池鱼。”
他不肯好好承认,裴谨也只应以一笑,不再多言··这会儿功夫里,玉带早已被拆开·只是仝则的手一直都规矩的很,半点不曾在裴谨身上停驻,甚至连碰触都显得如同蜻蜓点水。
裴谨当然不知道,仝则这么谨慎,其实是怕把持不住··对方的气息就在鼻尖·此时又和第一次量身全然不同了,仝则自认是心有旁骛,出于本能,他一直在专心感受面前的男人。
裴谨熏香一向不重,身上散发着他独有的味道,清爽,热烈而干燥,带着一点点霸道·那腰身也和想象中一样劲瘦,隐隐透出磅礴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无论隔着多少衣服,他都能感觉得到。
此外,还有个明显的地方,裴谨虽然看上去儒雅,却绝非一般儒将,即便静止不动,也带着一种行伍中人特有的利落感··仝则轻而易举便能想象得出,他身上不会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和赘肉,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犹是方能彰显出削劲的凌厉感,和动如脱兔的爆发力。
联想起曾经见过他用晚饭,那些精挑细选的食物,按照现代的说法,多半是蛋白质和蔬菜,只有少量的碳水化合物,一定是为养出韧性极好的肌肉··锐利,精致,洋溢着阳刚之美。
强强·而这具身体的杀伤力,不只在于视觉感官,更在于行动的须臾间,便可夺人性命··仝则欣赏之余,开始有点可怜自己那点好容易才积攒起的腹肌·到底是少年人身型,骨架子还没完全长成,尽管这几个月来长高了些,终于和裴谨只差半个头的身位,可抽条的代价就是不长肉,拼死拼活练出了点不太明显的腹肌,每每看着都觉得很拿不出手。
缺乏有氧运动的结果啊,不如找机会给这个时代引入点新的文娱活动,像是他最爱的篮球·仝则脑子里信马由缰,手上已将牙白曳撒脱去,然后定睛一看,他登时怔住了。
方才没好意思挨着裴谨的身子,只觉得寸寸肌肤都很硬实,现在再看,却见他胸部以下,一直到小腹上都穿着一层薄薄的铁甲,反射着清冷锋锐的幽幽寒光··仝则抬头,满目狐疑。
裴谨笑了下,附带极轻的一叹,“这是钢甲,我也不大爱穿它,是兵部硬做出来给我的·倒是极轻,可以防一般的火器·”·耳边响起宇田曾说过的话,黑市上有人出高价买裴谨项上人头,仝则顿时失了笑,“有人要刺杀你”·裴谨不以为然的点着头,“自我挂帅那天起,已不断有人想要行刺,不过手段都算不得高明。”
仝则第一时间蹙眉,连软尺都忘了拿,就只呆呆地看着他,这人说起性命攸关的话题,居然也能一派云淡风轻,而他一直来都行走在刀尖上,这么想想,忽然心里就泛起了丝丝不安。
“别怕,”裴谨眯起双眼,眸光湛湛,温润似水,“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我出生时,太太就找人给我算过八字,说我这人命硬得很·”·仝则嘴角僵了僵,勉强扯出一抿子笑,可惜稍纵即逝。
那么他大晚上跑来看自己,是否也冒了生命危险这下子罪过大了,偏生裴谨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异常,或许是早已习惯了·他说很早以前就有人欲刺杀他,那薛氏呢,作为母亲是否有关心过他·直觉他会报喜不报忧,仝则试探问,“太太一定很担忧吧。”
裴谨神色有一瞬迷离,“她精力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照顾二哥身上,我很早就不需要她操心了·”·这么说就是没有了,仝则恍然,薛氏本就指望裴谨建功立业,威震家声,逼得他连童年都没有,兴趣爱好一概全被剥夺。
他满足了她,按照她的设想将自己塑造出一身杀伐之气,可惜成为强者的代价,就是要失去亲人的眷顾,父母长辈总是偏心的,会给予相对弱势的子女更多垂怜和关注··如此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裴谨想要陪伴和照顾,看似高高在上,足以睥睨众生的大司马、承恩侯,内心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世间至为普通的一份关怀。
卷尺一寸寸展开,心口居然阵阵发酸·仝则惊讶于自己的多愁善感,又仿佛窥破了裴谨谪仙外表下藏着的肉身凡胎··“什么时候,你能不用尺子”裴谨打断他的思绪,边看他,边含笑问。
“那要如何精准测量”·仝则迷惑地眨眨眼,因为刚刚心软过,连眼神愈发柔软起来,双眸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子··裴谨看了一会儿,蓦地伸手牵过仝则的胳膊,缓缓地,环上自己的腰,“像这样,不是一样也能量得出。”
仝则下意识挣了挣,没太用力,结果自然挣不出·一时促狭地想,不如干脆趁机揩个油,可转念间就发觉是被裴谨算计了,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同情心然则他方才说的又的确是实情,语气极平常,连丁点自怜自伤都谈不上。
“这就脸红了”裴谨盯着他的耳尖揶揄··仝则窘了一下,不说还真没察觉,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地开始发烧·干笑一声,他用力将手臂彻底抽出来,暗道自己太久没接触迷人肉体了,以至于武功全废,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居然就脸红上了。
功力得赶紧恢复,他可无心在裴谨面前,扮演什么纯情少年··好在一直到彻底量完,裴谨都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始终和煦地和他说话,他问一句,裴谨便态度温和地答一句,不多的一点言语,维系着令人舒服的分寸感。
·等再度穿戴好,裴谨又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现在关心一下你怎么处置我会错意,强人所难带回来的东西”·“当然是摆出来,我看过了,那上头的人物,面部表情做得都很传神。”
仝则说着,取过盒子打开来,表盘上此刻显示的,是十点零八分··他将座钟拿在手里,听着滴滴答答的机械声音,颇具韵律感··“看耶稣的眼睛,好像不论朝哪个方向都在盯着你似的……”仝则转动小座钟,笑着说。
裴谨对他的兴趣比对圣人多,笑看他半晌,却在突然间,笑意倏地凝固在唇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把抄起座钟,凝神听了不过两秒,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一种特殊的,有别于时针秒针转动的声响自座钟内部,一下下被放大了出来。
裴谨一言不发,身形只一晃,已越过仝则,奔到了窗口,兔起鹘落般打开窗子,将那座钟猛地丢了出去··伴随一道弧线,在时针和分针呈现字母V字时的一瞬,描绘有圣人和圣徒的精美器物变身为绚烂烟花,在一团火光之中,将自己炸了个粉身碎骨,燃烧成灰的瞬息,爆发出轰地一声骇人巨响。
一股热流如同海浪自远而近袭来,将玻璃窗彻底轰出一个破洞,仝则只觉得耳朵在一秒过后恍如失聪,还完全反应不过来时,裴谨已箭步跃了回来··“趴下……”·裴谨一声低喝,其后张开双臂,将仝则整个人用力裹在怀里,按倒在地上。
第43章 ·仝则被扑倒的瞬间,脑子里尚能闪过揶揄的念头,不大点的一个玩物罢了,竟能制造出这么大杀伤力,座钟座钟,看来还真挺合适拿来送终··随即他便发觉,自己上半身被彻底压得动弹不得——裴谨骨骼以及肌肉的重量,再加上那一身钢甲,直硌得他肩脊、后背、双腿一阵阵生疼。
强强·但整个人都被包裹紧实了,温热的血肉,形成一道屏障·他人在裴谨身下,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姿势,获得的却是坚不可摧的安全感··如斯亲密无关风月,却在此时此刻,传递着某种生死与共的意味。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料峭春风呼呼地灌进屋子里,仝则才听见裴谨在他耳边说,“没事了,别怕·”·言罢,裴谨单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几乎没再碰仝则的身体,人便利索的站起身,然后伸出手,欲拽他起来。
仝则动一动,腿上、胳膊上、背上传来酸痛感,想是方才被裴谨搂得死紧,略微侧身,耳朵里霎时响起一阵鸣音,他不由地蹙了下眉··“觉得哪里不舒服”裴谨弯下腰,问出口的同时,也在细致端详他。
只是一点不适而已,仝则不想小题大做,递手过去,借力站起来,肋下开始发出尖锐的刺痛,一个没忍住,他踉跄了两步··顺势看看四下,真叫一片狼籍··这阵仗足够大,仝则没经历过暗杀,眼见这刺激程度可比电影画面鲜活多了。
匆忙定定神,他转顾裴谨,虽知道对方身有护甲,依然按捺不住急切地问,“你有没有受伤”·他面色发白,声音发颤,事过之后心有余悸,而且这会儿他听不大清自己的声音,脑子里简直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只好紧紧盯住裴谨,试图从他脸上、表情里捕捉到一点此人完好无损的端倪。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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