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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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4)
·仝则不知道自己的神气,是认真中带着迷离,眼神清澈而温润,所有的担忧全都纠结在了本该舒朗的眉宇间··裴谨看着,忽然便笑了,很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却只望着他鬓边垂下来的一绺发丝,摇了摇头。
“那就好·”仝则呼出一口气,这回真的觉出胸口肋下在抽着疼,不过他没在意,讪笑着打量起一地纷乱,“才说有人要行刺,这手段可算是有点意思了。
幸好周边都是商户,没有住家,不然也该乱套了……”·乱倒乱不了,只是有些麻烦而已·话音落,只见游恒已迈着大步,推门而入··游少侠不过匆匆扫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
之后看向裴谨,一脸等候他吩咐的肃然··“一会儿再说,你先出去等我·”裴谨挥手,言简意赅地打发掉了下属··转而对仝则温声道,“这间屋子住不得了,你先去隔壁凑合一晚。
我会叫人尽快把窗子补好·”·他有诸多大事要处置,何必费心于这点鸡毛蒜皮,仝则说不必,“你还有事就先走吧,注意安全要紧我能处理的好。”
顿了顿,他斟酌着问出疑惑,“那炸弹威力看着不小,之前一直没有迹象的,难道是定时的不成”·裴谨说不是,“靠机械带动,刚好时针分针走到十点十分,就会牵动引线,你知道,那个时间代表着什么”·十点十分,寓意仝则再熟悉不过,后世所有钟表类广告必是用这个时间,因为造型刚好呈现出英文字母V的字样,代表着胜利的意思。
放在当下,其意不言自明,除掉裴谨,便可算作是敌人收获的巨大成功··真是讽刺,可惜了那么精巧的一只物件儿··仝则欲送裴谨离开,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一动之后,他禁不住捂住了胸口,因为自腹腔至心口毫无征兆地,掀起如翻江倒海似的浪涛,根本收煞不住,跟着一股热乎乎,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拼命想忍下,却根本忍耐不住。
噗地一口热血喷出,他在恍惚间心想,莫非自己要死了么这念头一起,双腿登时就是一软,摇摇晃晃跪倒在地,眼前蓦地黑了下去··仝则当然不至于死,只是被炸弹伤及了心肺,引发一点内出血。
因为昏迷过去,后续的事一概不知·而在他昏迷期间,裴谨着人请来最好的军医,从头到脚为他诊治了一番·又命人用最快速度补好窗户,再将周遭凡是听到爆炸动静的商户全部封口,连哄带吓勒令一字不许外泄,不过短短一个钟头的时间,就掩盖住了这场临近午夜时分的惊人风波。
游恒办好所有差事,再来向裴谨复命时,已是凌晨一点钟,这期间,裴谨一直守在仝则身边,一动未动,连姿势几乎都不曾换过··“少保,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游恒按下对屋内两个人不分轩轾的担忧,尽职尽责提醒道··“我知道·”裴谨淡淡回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起身的意思··游恒近来才被仝敏开了窍,打量着裴谨凝眉沉思,心下有些明白,又有些茫然,到底不好直白地再问,想了想,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不会真如他想得那般吧,合上房门,游恒眼皮紧着跳了几跳,不过话说回来,他可是从没见过少保如此上心对待过一个人……·裴谨知道仝则没有生命危险,之所以不愿走,并不是在执着等待他醒转。
而是这样看着,一时间不舍得离开··仝则脸色苍白,眉头拧紧着,在睡梦中半点都不安稳·一向阳光洒脱的人,好似没什么事能让他略萦心上,此时那浓密的睫毛却柔软的垂着,密密实实,每颤动一下,便看得人心口一紧。
几个钟头过去了,也许是因为负伤,也许是因为心头烦扰,仝则唇上的胡茬蓬蓬勃勃冒出来,茸茸可爱·并没有沧桑感,只是为他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忧郁冷峻·裴谨看惯他的坚毅、自觉、主动、乐观,这一刻的脆弱无助,实在显得陌生又引人入胜。
其人长得好,直到现在他才打从心里承认,灯影中的脸庞,五官漂亮得无可挑剔,在无助的苍白里,在倔强的唇峰上,多了那么一点平日里不会显露的清澈纯真··无辜得惹人疼爱。
为什么要流连不去裴谨自己也在反复思量这个问题··床上昏迷的人,清醒时无疑是聪明的——有底线,立场分明,看得清是非,同时还能兼顾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
积极生活,努力向上,适逢突变,不迁怒亦不抱怨,犹记得他起身后第一句话,没有问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也没有质疑自己送礼之举是否在转嫁危机,只是问——你有没有受伤。
这人是个矛盾体,裴谨看得出他一直以来潜在的挣扎,既想要自己做靠山,又明白彼此是在利用对方,一方面不想被完全控制,另一方面却又不想失去平等对话的权利··强强·试问谁人没有小算盘,裴谨何尝不是先以利诱惑其人,但他业已谅解了仝则所谓的“贪婪”,或许是从他义无反顾答应去盗取千姬的文件那一刻,或许是他毅然决然要代替仝敏只身去冒险时。
这是个精明干练,却不失赤子之心的男人··而被他观察的那一位,并没有机会去了解他的种种思绪,在半梦半醒间,仝则陷入在了迷失自我一般的梦魇里··时间仿佛回到上一世。
他还只有九岁·那一年期末过后,他考了语数英三门成绩满分·可在家长会上,不知什么缘故,老师竟然在统计三科成绩全优的名单里落下了他的名字··一个无心的失误,导致他被叔叔婶婶、堂姐堂妹围攻,众人质疑他的卷面是私下改动的,视同做伪。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从心急火燎到心灰意冷,从委屈满腹到百口莫辩,祖母始终用冰冷幽深的目光审视着他,好像在看一个自芯子里烂透了的小骗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么做对不对得起我们还在其次,你对得起死去的父母么他们可都在天上看着呢,一个人道德品质出了问题,将来就是继承遗产,早晚也得被你挥霍光。”
那语气绝非恨铁不成钢,而是压根认为他是不服管教的问题小孩,迟早有天,会变成品质堪忧的问题少年··他浑身发冷,第一次觉得势单力孤,没有人肯听他说话,没人愿意相信他。
接下去该怎么办,辩解的累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而外表看上去越显平静的执拗,越会让人觉得他倔强不肯驯服,冷言冷语从四面八方汇聚,压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当晚他连饭都没吃,一个人跑出门去·他的家在江南水乡,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临河的街面上·坐在湿冷的石墩上,江南冬日的风也是润的,可吹得久了,寒气会无声无息浸入骨髓,他觉得自己从身到心全都凉透了。
“这不是小则么怎么大冷天一个人坐在这儿,吃过晚饭了没啊”·临街开杂货店的阿婆正预备给铺子上锁,忽然瞧见藏身夜色中的小人儿,眯起眼睛含笑问。
江南的老城区不大,那时节街坊邻居都还有交集·仝则原本说不上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还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其实该保持适当距离·但在此刻,他很感激阿婆能够注意到他的存在,简单的一句话,问得他干涸半日的眼里终于蓄起了一点泪。
——自己跑出来足有半个多小时了,却没有一个亲人试图寻找过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仝则变得在生活和情感上很能将就,他可以没什么要求,也不觉得别人应该围着他转。
关于家庭的温暖幸福,其实不必非要点滴都落实在自己身上·他不贪心,看着叔叔婶婶一家其乐融融,长辈对堂姐妹满怀宠爱,作为旁观者也能有一刻满足,仿佛这样沾着一点点幸福的边儿就很好。
然而丧失信任、对人品的否定、言语的伤害,令九岁的孩子感到迷茫·原来自己不仅融不进幸福,哪怕是连那一点边儿,旁人也不愿意他涉足··冬日清寒,河道上的船只早已停摆,不再有浆声。
两岸的灯火落在河面上,交织出一片从容温暖的世相··他凝目片刻,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没有异常,然后回答阿婆说吃过了··“喏,拿去,这是棚里种的枇杷,可不比东山的差。”
阿婆递给他一只塑料袋,看上去沉甸甸的,“甜的嘞,拿起吃吃,看你样子像是有心事,来点甜的呀,心情就会好起来的·”·他错愕的抬头,不知是否该伸手去接,阿婆见状,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尝尝看呐。”
仝则不擅长拒绝好意,木然剥开一只,不抱希望的咬上一口,没成想竟然会甜得舌尖起栗,也许是刚才口腔里充溢着苦涩,清甜的汁水流连喉咙,他甚至觉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甘爽。
“好不好吃,阿婆没有骗你吧”·“好吃,”他再抬眸,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流到腮边,滚落进嘴里,他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咧嘴笑起来,“真甜,都把我甜哭了。”
阿婆无声笑笑,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好乖的小囡,踱着步子进了屋··没有人天经地义该对他好,但无论是谁待他以真诚温柔,他都愿牢记在心上,在没有多余能力之前,便努力回馈给对方一记诚挚的笑。
自鸣钟发出声响,已是凌晨三点··次日没有大朝会,裴谨却要进宫拜见皇帝,商议改组内阁事宜·他不得不走了,再凝视一眼昏迷中的人,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一会儿迷惘,一会儿挣扎,也不知做了怎样一个梦。
裴谨为他擦干汗,站起身朝外去了,才走了几步,他倏然听到一句,“别走……”·惊愕回眸,却只看到床上的人双目闭紧,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那么这一句,是在和他说话么·仝则压抑的声音,兀自在低低徘徊·看着他蹙眉躺在那里的模样,裴谨心口狠狠揪着一疼,这人清醒时太过慧黠冷静,却原来睡着时,也会流露出执拗的孩子气。
“别走……”突然地,仝则又低声喊出这句,头急切地摇动了一下,“别走……妈,你别走……”·心忽悠悠地提上来,旋即又沉下去,裴谨站在那里呆立许久,方明白仝则要的不是自己。
牵唇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呢他知道仝则没有爱上他,那么还在希望什么希望他于梦中喊出自己的名字么·转回头,裴谨为仝则掖好被子,手抚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再次擦去不断涌出的冷汗。
随后一念起,便再也拦不住自己,他俯下身,在那额头正中落下一吻··温热对上湿冷,质感如此不佳,可他心里却只觉得无比舒缓踏实··梦魇的人似乎被这记吻救赎了,渐渐恢复平和的睡相。
裴谨对着他微微一笑,终于转身走远··却又在行至门口时,再度听见身后人呓语般的声音,“枇杷……真的,好甜……”·侧耳凝神,裴谨确定自己没听错,他笑了笑,难得这小子提出要求,不算多矜贵,就是有点磨牙而已。
强强·推开门,游恒尽忠职守地一直站在外头,见裴谨出来,忙着趋步上前,他只在期待少保继续交代彻查的任务,却只听见他边走边撂下这样一句··“天亮去弄些东山枇杷,我要最好的。”
什么,枇杷·游恒听得目瞪口呆,东山枇杷……可怜他一个北方汉子,对那玩意儿陌生得紧,向来只是听过,连滋味儿都还没尝过。
而他跟了裴谨近十年光景,也从来没见他才刚遭遇行刺,脑子里便想起,诸如要满足口腹之欲这类芝麻绿豆大的小屁事· ·第44章 ·春日和风煦煦,暖阳融融,香客云集的大殿之上,佛子正慈悲含笑俯视众生。
前头是一派祥和,可就在广济寺无外人踏足的西北角,一排阴暗房间内的景象,却能让人看了,有如置身炼狱之感··十号几号僧人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从头到脚血迹斑斑,每个人都被堵住嘴,浑身战栗地聆听着来自兵部的官吏宣布对他们的处决方案。
裴谨来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排场,惯常一身简便戎装,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侍从·如果不留心去看,恐怕没人能够看得出,如此年轻,又如此俊美的一个男子,居然就是手握大燕乾坤,掌四十万兵权的兵书承恩侯。
在裴谨遇刺一事中没有涉案的僧侣快步迎出来,目下代理寺中事务的住持僧人,几乎不敢直视裴谨的眼睛,双手合十,颤巍巍地行了个虔敬的佛礼··兵部和刑部官员随即也跟了出来,拜见完毕,直接汇报情况,“里头人已审清楚,住持了凡是被一个英国商人收买,在装裹卖品之时动手脚埋下弹药。
送运途中,押运之人疏忽大意,但没有和了凡等人卷在一起·其罪仍算是渎职……”·“我的人,我自会处置·”裴谨抬手打断道,“那英国商人目下何在”·“已于家中暴毙,想必是被灭口。
晚到一步,是下官等人无能,请侯爷责罚·”·“既是秘审,有什么好责罚的·”裴谨面露浅笑··他是诚心展颐,可惜场众人谁也瞧不出那笑容背后,到底暗藏什么含义。
“说处置结果吧·”·“鄙部廖大人说,此事非同小可,广济寺乃由皇家捐助,历来与京中贵人多有渊源,居然在一夜之间被英人买通,此举绝不容姑息,需严刑峻法以儆效尤。”
裴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兵部那位佥书看出上峰不大耐烦,忙着接口道,“刑部廖大人的意思是,就在寺中行刑,待山门关闭时分,令所有寺中人集合于广场上。
至于刑罚,既是为夷人卖命,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夷人叛国罪论处·是谓开膛,取罪人一截肠子出来,当场焚烧,待其血流进后,曝尸荒野·”·在场中人有熟知各国刑律的,也有道听途说一知半解的,晓得这是英国佬发明出来虐待人的手段,可谓十分残暴。
似这般虐杀,会令死者惨痛无比,的确可以达到震慑人心的效果··寺中僧人听闻,一个个垂下头去,背上冷汗涟涟,有人已在闭目祝祷念起了经文,却始终不敢太过高声。
而裴谨身后那几人,素日都是跟随他出征海外,历经战火洗礼,乍闻这话,不觉也面露厌恶之色··只承恩侯裴谨却是平静如常,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等人说完,方才露出一笑,回眸对几个亲卫说道,“能想出这般花样,廖大人真是人才。
刑部交到他手上,怎能不让人放心呢·”·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难分褒贬,听得刑部官吏浑身一紧,赶着为上峰解释道,“廖大人也是为侯爷着想,侯爷千金贵体岂容有失,对付行鬼蜮伎俩之小人,就该从重从严论处,方能杜绝歹人作恶之心。”
裴谨嗯了一声,“那便快些,时候不早了,也不必去正殿广场,就在后山前头行刑即可·”·侯爷发话,而且显然是要亲身观刑·那刑部小官虽知道裴谨此人,纵横沙场,身上煞气极重,可端看他清风朗月,衔笑和颜的翩翩君子模样,实在想不到他居然要亲眼见证,接下来那惨无人道的杀戮。
涉案僧人一个个被拉出来,因嘴被堵死了,便杜绝了鬼哭狼嚎·可人人都知道自己行将赴死,那种恐惧感逼得人浑身瘫软,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呜咽,更有人在看到刑凳和一旁摆放的各色刀具时,当场尿了出来。
一共一十二人,跪成一排,曾经的老住持低眉望着地下,也有年轻僧人将死不瞑目预先发扬,瞪着双眼,仿佛要看清楚端坐在最中央,那面如昭昭春日般的男人,心中暗暗记下他的容貌,等到黄泉路上再行祷告,期望下辈子再也不要和此人相逢。
裴谨笑容和煦,只管喝着茶和一旁的刑部官员闲谈,对近来三司议处的几个大案如数家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那人彻底侃晕,直觉这一年多自己在本司衙门全白干了,怎么还不如一个外行人了解得深。
待前头布置停当,预备行刑,却见裴谨忽然放下茶盏,含笑道,“诸君,我今天时间有限,还要赶去办一桩事·你们这么磨蹭下去,我等不及·”他回身对三名亲卫道,“家伙都带着呢”·三人齐声应是,整齐有如一人在回答。
话音方落,三人自怀中取出十眼铳,正是可以连发十弹的火枪,之后出列一字排开··上膛、端枪、瞄准、不必裴谨发一言,众人只听见场中一连爆发十二记枪响,数目清晰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再看受刑僧人已应声倒地,每人皆被子弹打中眉心,鲜血自脑后涌出,流淌一地。
这一下非兔起鹘落不能形容,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随着枪响惊跳离席·尚在魂飞魄散之际,那结局便看得人愈发魂飞魄散··变故速度之快,足以令人无语过后,汗流浃背。
“功夫还算到家·”裴谨点了点头,以示肯定··此时血腥味已蔓延开来直窜入鼻,僧人们久不见荤腥,忍不住开始大口呕吐,连刚才满面含笑的刑部官员也有些把持不住以袖遮鼻,唯一无动于衷的,也只有行刑者和他们泰然端坐的上峰,承恩侯裴谨。
强强·“烦请转告贵部廖大人,本人对虐杀兴趣不大,就当趁此机会给我的人一个练手机会·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劳烦诸公处置善后·”·裴谨说完利落起身,又笑着补充道,“广济寺是前太子殿下,如今的瑞王惯常礼佛之处,多少还是要存些体面的,千万别寒了有德修行僧众的心。”
说罢,只略略拱手,在众人恭送声中蹁跹而去··留下一众人等,有急急念经超度的,有一阵手足无措的,各自面面相觑,不寒而栗··良久还是那刑部官吏抖着嗓子叹道,“好手段,侯爷治军有方呐。”
苦笑一声复在心内感慨,亏得上峰还要借此事讨好裴侯,眼看着人家压根不买账·搞那么大阵仗有屁用,裴侯手里有枪一眨眼全撂倒了,如今放眼大燕,哪儿还有人能横得过这位主儿。
与此同时,那为裴侯负伤的人也在幽幽醒转··昏迷期间,莫名其妙的梦境纷至沓来,将仝则淹没在如潮水般的回忆里··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过往,俱已份属隔世。
只是在梦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也弄不清他是刚刚站在事业巅峰的新锐设计师,还是在平行时空里跃跃欲试的小裁缝,又或者是那个对亲情满怀执念却辗转不可得的少年,一时不免又记起他似乎已答应做了大燕权臣的地下情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还是每一个都是他·头疼得一塌糊涂,随着思维渐渐清醒,仝则脑海里开始惦念起,他还不能死心头尚有诸多疑惑没有解开来,譬如那人曾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彼时他忘记去问,为什么他会有如是举动而有人欲杀那人,倘若自己再不醒来,岂不是会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若自己真成了无用废棋,不光给对方造成麻烦,此后更难有筹码再要求他能平等正视自己的存在。
做人有时候凭的无非是一口气,提上来,便能熬得过去··仝则睁开眼,恢复了神智,立刻便感知胃里空空如也,一阵翻腾的热浪过后,没有血涌上来的恶心感,倒是腹腔里熟悉的灼烧让他联想起第一天穿越而来时的情形——被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原本就无甚大碍,受了波及引发一点点内出血,不过吸收几天就好,再加上他吐出来的那一口,腹腔内差不多也不剩多少淤血了··正想出声叫人,却在这一刻,看见门被推开了,等仝则看清走进来的是谁,表情便是一窒。
裴谨只身一人,手里还提着个剔红盒子·见仝则睁着眼,呆呆凝望自己,唇边顿时溢出了笑意··“醒了,还有想呕血的感觉么”·开场白这么切中要害,也不给病人留点心里安慰。
原来自己真的吐了血,说不后怕那是假的,仝则小心翼翼地问,“我睡了多久”·话一出口,气息微弱支离破碎,估摸连裴谨都没听清,他窘了一窘,决定还是拣要紧的问,“我……应该不会死吧”·声音夹缠着轻微的战栗,配合苍白的面色,还有饿得直冒绿光的眼眸,活脱脱像是出自幽魂之口。
除此之外,他目光堪称十分黯淡,整个人却又明显在屏气凝神,等待裴谨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如同在等待一场宣判··裴谨没有立刻回应,走到床边放下盒子,撩袍坐在他身边。
动作优雅,不急不缓·要是对方真的濒死,怕是要被他的从容不迫逼得一口气上不来,活活磨死掉了··可裴谨就是不吱声,因为他还没看够··仝则那双眼睛里的水气正在越聚越多,以他对仝则的了解,这人要是明确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怕是反而能坦然面对,绝不会有多余的眼泪来哭自己。
偏偏在猜测犹疑的惴惴不安中,再加上身体正虚弱无力,倒是非常有可能因情绪波动而失去素日的冷静··可惜,这人根本不知道他这幅样子有多可爱·乌黑的睫羽颤悠悠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双唇翕张着,分明在极力控制不发抖,可还是经不住一呼一吸间的份量。
眼神虚弱,带着诱人的哀恳——恐怕连仝则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他终于在强悍的表象下,露出了一点点行将崩溃的无助··裴谨欣赏的正来情绪,可就在突然间,小裁缝眼里的水雾倏地消散了,只见他咬了咬下颌,一股子坚毅便从高挺的鼻梁一路散发到唇上丛生的青色胡茬上,不过须臾,他又恢复成了理智清醒,果敢镇定的模样。
“请三爷说实话,我能挺得住·”·裴谨忍不住笑了,怎么会如此矛盾又如此迷人·敏感多思的人是他,冷静无畏的人也是他,梦魇中的倔强悲伤是他,甚至前一刻的黯然乖顺还是他,理性和感性,切换得恰如其分。
只是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事能打败他,如果连死亡,他都能坦然面对的话··“大夫开了药,趁你睡着时都喂你吃了·死不了,不过吐出一口血,也差不多把淤血吐净了。”
裴谨说完一笑,“没想到你这么弱,我在外头护着,我没事,你却连着昏了两天两夜·”·仝则只接收到自己不会死这则信息,更知道裴谨不会拿这种事骗他,一阵狂喜之下,后头的话便都没听清,随即想起自己睡了两天,怪不得饿得两眼冒金星。
有些事不禁念叨,才这么一想,胃顿时发出叫嚣·长长的曲折鸣音响起,在周遭安静烘托下,清晰得让人无从回避··仝则的脸不可遏制地红了一红,只觉得面皮烧得慌,那红于是就势烧到了耳根子后头。
他知道死不了,那些关乎形象的设定登时冒将出来,不免觉得自己太跌份儿,竟然在裴谨面前发出如此不雅的声音··“我……我可能是有点饿了。”
仝则小声解释道··“现在还不能吃太硬和太油腻的,先来点水果开胃好了·”裴谨打开盖子,取出一只碟子,上头整齐摆放着剥好,并且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黄色果肉。
·“凑合吃点,当喝水吧,粥还在热着·放心,你的伤没有大碍,踏实静养几天就会好·”·“这是……”仝则看着那金黄色果肉,发觉水果一旦被分尸,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强强·“尝尝看就知道了·”裴谨笑笑,也不说扶他坐起来,直接起身上手,一手勾住脖子,一手环住腰,把他从躺着的状态捞起来,再为他垫好靠枕,才好整以暇笑看其人。
只方才那一下,他已察觉出仝则腰身绵软,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虚弱的缘故·其余碰到的地方,倒还能摸到结实的肌肉,就是有点瘦,不够强壮·想着仝则本就是削劲的身型,四肢修长,灵动中不乏矫健,但委实算不上孔武有力。
“多谢……”坐直了的人脸上红晕未消,不过也没有因为方才刹那的近亲再加重··裴谨看着他,不由暗赞他就是这点好,大方通透,有时候纯澈,却绝不扭捏造作。
仝则手里拿着那碟子,还没尝,却先问,“我这一病,耽误了不少事,有没有被人发觉,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他固执的要搞清楚这点,裴谨自然明白他内心怀着隐忧。
抛开那些对自身处境的惆怅,不由得更加惹人怜惜·尽管这个词在脑中一闪而过,裴谨觉得并不精准,其实还是怜少惜多··因为仝则心里存着一份责任,他心知肚明,便越发觉得对其人满怀爱重。
所以裴谨没再想法子逗弄仝则,直截了当回答,“没人知道,你当然也没暴露·你是我手里最好的一副牌,我不会轻易放弃·”·给他以尊重,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价值和作用,裴谨安抚完,再接再厉道,“你快点恢复,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行刺一事是英国人下手做的,眼下只抓到替罪羊,幕后的人需要你帮我找出来·”·仝则听得心下稍安,也顾不上那么多,忙点头说好,“那此番参与的人呢,全都处置了”·想到适才那画面,裴谨忽然觉得最好永远不要让他看见。
仝则是那种站在阳光下的俊朗少年,即便一时充当细作,也该是最雅致堂正的,面含春风言笑晏晏··“嗯·”裴谨一个字带过,“我吩咐过了,对外只说你病了,并不耽误什么。
近期……我不能常来看你,铺子的生意也要暂时歇了·”·仝则不解,“为什么”·裴谨一笑,“皇上快不行了,大概就在这几日。
一旦驾崩,辍朝七日,举哀七日,我也要忙着处理丧事,京都所有的娱乐当然要停一停·”·“不会……有什么事吧,一切都顺利”仝则双眼迷离地问。
他没有说清楚,但那句顺利,裴谨想当然认定他是在关心自己,他愿意这样想,当即笑着颔首说,“一切都会顺利,你好起来,就更加顺利·”·裴谨语气轻快,仝则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反正这个人总能掌控一切。
至于因行刺败露丧命的那些家伙,他能想到结果,并不会为人命觉得惋惜··放心之余,仝则拿起勺子舀了一块果肉,放进嘴里的一瞬,眼眸放起了亮光··“是枇杷……这个季节……唔,味道真好,是太湖东山的么”·裴谨莞尔,注视他的样子,含笑不语。
仝则又吃了一颗,再一颗,脸色渐渐明朗清亮起来·直到碟子里的果肉被他席卷一空,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枇杷”·真是神奇,在梦里他的确有念及枇杷的滋味,不想从前疑心裴谨会读心术,现下再看,莫非他连人的梦也能堪破·然而他问出这话,心里却不再有防备,眼里只有好奇。
食物将他的胃填满,也将他因为回首过去引发的一点点空寂感一扫而光,再看那可以任他“予取予求”的人,简直头一次觉得,有裴谨在他身边,生活便可以变得满足,踏实而有靠。
裴谨被他纯粹的快乐撩动心绪,眼神柔软,笑容温暖的应道,“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只要你喜欢,我会一直提供你想要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名誉和地位。”
——而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以及随之而来的亲切关怀··第45章 ·这话听得仝则彻底愣住··而他能做的,只是努力令面部表情呈现出自然状态,既不显呆傻,也不显得像是被对方的温柔震慑住,然后,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看着膝上放着的空碟子,他迟迟地想,自己应该没伤到脑子吧,怎么连思维都变钝了,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口才,这会儿显然也不知去向··于是这一番探视的结果,是直到裴谨离去,仝则都没能问出那句,为什么要把我护在身下相救·要说为了契约,肯定不至于。
那么为了他们现下有名无实的情人关系仅凭好感不足以让人在危机时刻甘愿牺牲,虽然裴谨身有钢甲护体,但人在紧急关头的本能反应不该是逃他可以反身跑远,也可以第一时间去捉拿试图威胁他生命的人,但他都没有,他选择用血肉之躯为自己抵御伤害。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欠裴谨的,是救命之恩··是以多余的话不必再问,他直觉裴谨也未必能给出他隐隐期待的答案·就像他曾经救良玉华那样,或许只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
这么想想,倒能让他心里觉得轻松一点··裴谨说话算话,有事耽搁住,果然多日不见踪影·而他的预测很快得到证实,皇帝宾天,举国哀悼七日·七天过后,一切便可恢复如常,听说大行皇帝留下话,丧仪一切从简,不知新帝和大臣们是否会遵照执行,不过这类遗命,或可看做是封建王朝皇权衰落的象征。
裴谨人不至,东西却源源不断·他不送吃喝玩器,只送和仝则工作相关之物·譬如这一季江南时新花色的绸缎丝料,此外更专门雇了一个厨娘,叫文嫂,四十岁上下。
做事干脆利索,最拿手是做淮扬菜,仝则吃过一顿她做的饭,发觉其人手艺是惊人的好··文嫂见了他,便规矩地笑说,“佟爷生了病,是看着单弱些·侯爷叫奴来伺候,可是身有任务的,务必要半个月时间内让您恢复精气神。
佟爷素日有什么喜好只管吩咐,奴一定尽心尽力办到·”顿了顿,又打量起仝则,“佟爷才十六吧,这会儿正该长身体,论个头是不错了,就是身板看着瘦,倒也……不算弱,等回头啊,咱们还是先从汤水上补养起就是了。”
·强强·莫非他真变单弱了,还是裴谨嫌弃他太瘦·等到仝则能下床,一再问过大夫,得知身体确已康复,便开始策划着如何强身健体。
眼见着国丧期间也没生意,索性每日在那一方小院里做起运动··俯卧撑、仰卧起坐是必练的,训练肌肉最立竿见影·仝则本就闲不住,又好动,上辈子就很注重身体肌肉线条的流畅度,于是不光做无氧运动,甚至在晚上还会绕着小院跑步。
他一副无事忙夜游神模样,看得游恒一头黑线,只觉得他每天像个傻子似的跑来跑去,却不知道他还躲在屋里做大量的无氧运动,那日不小心碰了他胳膊一下,这才惊觉这小子手臂居然变粗了,也变硬了,再仔细看,连脸部轮廓都变得更清晰分明,还透着股子利落的削劲。
“果然有进益啊,这是吃了文嫂的饭长劲儿了不成不对啊,咱俩可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游恒乜着他感叹,兴致一起,大手一挥招呼道,“来来,和哥哥比划一局。”
他是指掰腕子,说完手肘立刻支在桌上,附带挑衅似的冲仝则眨眨眼··男人天性好斗,仝则的比试欲被他激出来,当即说好,“不过你只能使力气,不可以用功夫,不然算你胜之不武。”
游恒笑了下,表情透着一点点不屑,心道和你这样的玩儿两手还用使什么暗劲儿,也忒瞧得起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四两肉··毕竟是摸过枪也摸刀剑的主儿,游恒一双手粗粝得可以,指腹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
仝则才一握上,顿时觉得剌得手一阵刺痛,反观自己的,那皮肤养得极好,再加上原主骨骼秀清逸,手指修长,真有点秀气得过分··搭上这样一只白皙的爪子,游恒轻敌之心登时大盛。
不想真开始交上手才知道,仝则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孱弱··他腕子灵活,充满劲道·这阵子每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下来,练就了上肢和腰腹力量。
只要想用,他可以腰身笔挺的端坐着,于无声无息间集中发力·游恒本以为两下就可以击倒他,不意最后连使了三次劲儿,皱了三回眉,才将仝则给赢了下来··仝则坦然笑笑,输给职业武人不算丢脸,才要跟他请教两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脆掌声,“游大哥好厉害,不过我哥竟能撑这么长时间,也算是难得了。”
敢情是仝敏来了,方才一直站在大门旁看着,怪不得呢,仝则背对仝敏,丢给游恒一记,原来如此的了然眼神·游恒小心机被识破,仗着自己脸皮厚,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起身,一脸憨厚的给仝敏让座。
适逢国丧,仝敏出门穿着一身白衣白裙·老话说得好,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应在仝敏身上半点不差,仝家人身量都不低,她这半年多出落得更加高挑了,装扮素净之下愈发显得窈窕,宛如亭亭玉树。
“今天天好,难得你肯出来逛逛·”仝则对这个便宜妹妹一向温和客气,基本上算是有求必应··仝敏却敛了笑,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个牌位,“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儿,皇帝崩了,虽然爹娘不得平反,但是好歹也算是人事尽了,旁的不说,咱们也该祭拜二老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往后这牌位咱们两下里各供一道。”
这是应当应分,仝则不反对·可作为一个现代人,要他给别人的父母下跪磕头,这活儿怎么想怎么让他觉得别扭··但他躲不掉,只好忙不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少不得咬牙说给自己听,权当是代替原主尽孝道。
再加上仝敏面容肃穆,分明没得商量,看得他也顿失反抗之心,头一回半纠结,半不情愿地祭拜起两位素未蒙面的逝者··既然要活下去,就得活得大抵像这个时代的人。
那头游恒倒是福至心诚,不消他们兄妹发话,跟着自觉地拜了四拜,俨然像是仝家上门女婿,被仝则嘬着牙花子打趣儿了几句,当场义正言辞的反驳,“这是给长者应尽的礼数,再说逝者为大,你懂什么”·懂,怎么不懂呢,仝则这人最多促狭,从不刻薄,当然不至于当场拆穿游恒的心思,之后又尽责地陪着仝敏在灵前哭了一会儿,安抚半日,才算走完一套祭拜程序。
好在仝敏没提多余的要求,比如要他争取为父母平反那类话··闲来无事的时候,仝则也会思量,迄今为止裴谨都为他做过哪些事·虽然自己还没脱籍,然而他并不想再为这个去求或是去烦裴谨,一切都该水到渠成,他相信裴谨心里有数,倘若他值得,裴谨就一定不会亏待他。
至于裴谨送来那么多东西,总要礼尚往来才像话·仝则于是认真做起那件应承过的箭袖戎衣,用最上等的金线云锦,一针一线,甚至连缝纫机都不大用,尽管正值国丧,但在自家门里做华服,只要没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人去管犯不犯法。
他做得用心,不由自主会想象裴谨穿上它的样子,还会想象他不穿它的样子··凭借职业眼光,他很容易看得出,裴谨绝对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类型,由此又心猿意马了好一阵,等回过神来,不免鄙视自己是着了色相,浅薄得一塌糊涂。
可谁能逃脱色相呢,更别说他天生就对美有丰富的感知力,而要说这一点是浅薄的话,那世上有几个人能高妙到透过骨肉,一眼便看穿对方灵魂的颜色··身体无须亲见,亦能想象。
但对于裴谨的生活,仝则发觉除却李明修透露过的那一点点童年经历,还有目下他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形象,几乎像神祗一样高贵而不真实,除此之外,自己一概全都不知··如果是纯粹雇佣关系,他当然没有权利去了解裴谨,然则扪心自问,他是怀有渴望的,就像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在孤身一人的苍茫天地间,忽然望见了前方有一片绿洲。
在此之前,没人对他那样温存相待过,前世最风光时,有人因为看到他身上的价值愿意趋奉,有人因为利益和他捆绑在一起,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只要你需要,我就愿意给你……·原来这句道白,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铭心刻骨地记在了心里。
犹是一边做衣服,他一边任由自己隐秘的思念和好奇心,像失控的潮水一样,越涨越高··而裴谨,在消失了一段日子之后,终于出现在国丧第七日的晚上··强强·他还穿着丧服,这阵子见多了满眼缟素,直到这会儿,仝则方明白为什么觉得乏味,因为都不对即便美貌如仝敏也不过是个俏,可这寡淡的颜色在裴谨身上却能成就出与众不同的味道。
高大挺拔,腰身活似一杆枪·裴谨五官生得温润,一张脸堪比顶级和田玉,可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这个人只有温润,从他眼里散发的淡漠和冷冽,直指人心,眉间浓郁的英气,或者说煞气,在不笑不语的时候,愈发突显。
·清肃感萦绕在他薄薄的唇上,通身的素色上,渐渐地凝结成一抹禁欲般的美··不过表象永远不能轻信,尤其是对裴谨这样复杂的人··他也许从不禁欲,因为稍显疲惫,坐下之后双腿纵意伸展着。
仝则回忆此人鲜少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此刻见他淡淡一笑,眉梢眼角透着一股子优雅的邪气··“我有些累,路过这里,来看看你·”裴谨说,他说的是实情,既不敷衍,也没有欲盖弥彰。
说完更是单手撑着头,眉梢眼角俱是柔和的倦态··仝则注意到他带了副手套,纯白丝绒质地·眼下已是暮春,晚上天气并不冷,为什么还要戴着这东西。
“你的手没事吧”问出这句时,仝则尚未察觉出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自然没事,裴谨深深看着他,带了这劳什子出来,不过是因为他刚刚才开过枪,手指上还留有硝烟燃烧过的气味。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没回答仝则,自怀里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仝则唇边浅笑立时凝滞,“我不需要礼物,能否不再送东西给我。”
裴谨一意孤行,“打开来看看,或许你会喜欢·”·他太强势,即便满身倦怠也有不容质疑的力度··好奇心涌上来,仝则安慰自己,看看也无妨,裴谨总不至于把全世界都捧给他,况且,还有什么诱惑是自己抗拒不了的。
那么他会用什么来收买他的心·盒盖打开,意想不到,里面竟然是一支木雕转轮手枪··“这是……什么意思”仝则脸色更凝重了,“朝廷不是禁止民间私藏枪支。”
“你是例外·”裴谨轻笑了一声,“就当防身,当然,你并没有身处危险,只是我希望你有备无患·”·仝则哭笑不得,拒绝道,“我用不着这个,再说身边不是还有游恒。”
“你不能等着别人,”裴谨看着他,然后起身走近,步子走得有些慵懒,“记住,任何人都不能依靠,关键时刻只有靠自己·”·仝则心里咯噔一响,泛起不详的预感,但得承认裴谨说的不错,这句话他打心眼里认同。
“会用么”裴谨站在他身后问··前世他玩过猎枪,不算熟练,却也会用·出于对枪械天然的兴趣,他取出来拿在手上掂量,深棕色的手柄泛着乌光,枪身精致流畅,像是件艺术品,美得让人不忍眨眼。
裴谨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环绕上来,握住了他的手,食指曲起交叠在一起,掌心则覆在他右手上,隔着手套仝则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却蓦然发觉,原来裴谨的手那么有力。
他挣不开,只能被裹挟进那股凛冽的霸道里··“等有空了,我带你去打枪·”裴谨侧过头,在他耳畔说,低低的嗓音,几乎引致胸腔共鸣··气息暧昧已是前所未有,或许有些事即将要发生。
忐忑不安兜头兜脑地袭上来,仝则慌乱地打岔道,“我也有东西要送你·”·“是衣服”裴谨轻声问,沉沉的笑起来,“此刻不适合,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不穿它时的样子”·话音落,他揽住仝则的腰,把他人转过来,彼此正面相对。
手松开,再移上仝则的脸,自然亲昵,裴谨神色松弛柔缓,“果然好多了,比之前长了些肉·”·“我总是送你危险的东西,但这个不仅危险,也可以避险。
上一次的事,还没跟你道歉,是我连累了你·”·窗外一抹月色落在裴谨脸上,映照出眸色深沉,如漆黑的夜——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所在··仝则看着他的眼睛,一阵晕眩,仿佛跌进了万丈深渊。
他努力自拔,却如同作茧自缚,“别这么说,你都快舍命救我了·我正不知该怎么报答……不如结草衔环,不知道够不够”·这话完整的句式,该是来生结草衔环再图相报。
裴谨摇头,温和地笑笑,“不要来世,咱们只论今生·”·仝则心绪起伏,勉强镇定的笑问,“所以现在是要我报答么”·“我不需要报答,我要两情相悦。”
裴谨松开他的手,目光温柔充满耐心,“你对我还有顾忌,是什么,说来听听·”·是略微……略微有些突然吧,仝则搜肠刮肚找着理由,“不是还在国丧怎么好,太过肆意……”·“我从不禁欲,这是两回事。”
裴谨凝视他回答,此刻仝则的眼神是三分慌乱,三分克制,另外四分则是隐忍的期待·明明觉得欢喜,为什么要一再回避·他开始引逗他,逼近这个人,在他耳畔吹气式的低语,温热的呼吸撩动他的鬓发,余光看到他终于匆忙地闭上了双眼。
仝则触电般浑身一颤,身体在裴谨的手里渐渐软下来,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他也不禁欲,何况压抑了这么久,他算是拥有成熟男人的心,成年男人的身体,欲望是真实存在的,没什么好掩饰。
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在他手里纵情颠倒,彼此坦诚无须回避,上演一场属于男人之间的较量·这是一早就已想清楚的,那又何必再犹豫·一晌贪欢也要看在谁人怀里,现代人难道还会因为给了身体就要求一生一世,他不是旧时代深闺怨妇,他有他的洒脱和爽快。
强强·眼里的火光越来越明晰,嗖地一下,便点燃了引信,两下里越挨越近,鼻尖快要碰触在一起,那双唇也不过只在呼吸之间··突然地,窗外传来三下叩击,“吴将军传信,事已办妥,请少保移驾西山。”
第46章 ·这人来得可谓“及时”,仝则浑身一懈,心里头兀自庆幸,幸亏传话的不是游恒,不然他一张老脸可算是丢到家了··裴谨的手也瞬时松开他,当场挑了挑眉,之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外头那人一声过后没有再催促·可屋里的两个人都明白,有些事被不可避免地打断了,已是再难进行得下去··“看来今天也不是好时机,”裴谨淡淡地苦笑着,“我还有点事,不得不去处理,抱歉,只好改天再来看你。”
合着他是利用公务间歇来调戏自己,这是在拿自己岔心慌不成·仝则知道真相,倒也不至于着恼,但自己已被撩拨起来,方才腾空飞到天上,还没等平稳着陆,就忽忽悠悠地被悬在了半空——哪儿有这样的人,世上最无耻不过的,就是只管杀不管埋·杀人无形,却预备飘然而去的裴谨压根没察觉他的不满,温声安抚过当即转身开拔,却不料胳膊被仝则一把拽住。
裴谨回眸,带了点错愕,旋即就笑了,“怎么,还有话对我说”·仝则有些含糊,只晓得时间有限,没功夫瞎耽搁,忙舔着唇低声道,“你去办差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眼见裴谨蹙眉,他心里直打鼓,这想法当然不是突然间萌生出来的。
说好奇也罢,感兴趣也好,他是真的急迫地想了解裴谨这个人·关于他在做什么事,用什么样的手段,在下属,甚至在敌人面前,究竟呈现出什么样的姿态……·之前幻想过无数回,却总觉得毫无头绪,直到今天晚上,裴谨提出要进一步增进关系,那种迫切感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冒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是否合适·”仝则急于解释,想了片刻,语气不能再诚恳,“如果不影响你统筹安排,不会暴露我这个……这个棋子,可不可以带上我一起。
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权当是为我将来做事,多一个……心里上的安慰·”·裴谨默然良久,眉头却舒展开了,“你想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正义与否”·仝则点点头,恍惚又觉得不对,“不不,我没质疑过……”·“那为什么,还有别的理由么”裴谨安抚式的笑了笑,“要是能说服我,我就带你走。”
他说着,想起今夜要办的事,的确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让仝则知道·不过现在,他似乎想改主意了··仝则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更不是磨磨叨叨的弱鸡,曾在刹那间逼近死亡,事后却没有半句怨怼。
每个任务交到他手上,他眼里都会有火花在闪耀,那份光彩裴谨能读得出来,彰显着一个男人想要建立功勋,改写历史,改变生存天地的强烈企图和愿望··非常有趣,非常诱惑,也非常动人。
此时火花绽放完毕,褪去耀目华彩,仝则冷静下来,于冷静中又多了份理智,他明显不愿打无准备之仗,也不会轻易被几句理想大业给忽悠的找不着北··关于仝则身上的改变,裴谨很容易瞧得出来。
他比从前更主动了,身形和肌肉质感都比受伤前要硬朗得多,那绝对是业精于勤的效果·还有方才他被撩动起的澎湃欲望,每一记颤抖的战栗都真实而迷人·这就对了,一个男人,倘若连基本的生理欲望都不够强,如何还能期待他会对生存、对生活有掌控的渴望·仝则的语气是有迟疑,但毫不气怯,那迟疑或许只是来自于,他不想给裴谨添麻烦。
懂事、聪明、真诚、果敢,这样的人不应该会怕见血·裴谨想到自己以所谓保护的名义将人看扁,一时间便在心里默默地给他道了句歉··裴谨沉下心,思量周详,可苦了仝则,还在一旁冥思苦想。
既然裴谨让他给出一个理由,偏那些大道理他又已经说过了,那么还有什么借口可供搪塞·咽了咽口水,仝则迎上裴谨的目光,坦白一笑,“我想了解三爷为人处事的风格,为人处世的手段,不见得学得来,却能借此了解一些,不知道这个理由,三爷以为够不够”·换句话说,就是对裴谨这个人充满了兴趣,只是表述的得没那么直白罢了。
裴谨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既坦荡又慧狭,眉宇间流转着一抹清澈纯挚,只怕再看下去自己要舍不得移开视线了·无声一笑,他转身往外走去,一面轻声提醒道,“晚间风大,找件披风穿上。”
仝则见他抬腿,心里猜测自己是遭到了拒绝,顿时神色一黯,谁知转头就听见这么一句,立马在架子上迅速抓了件斗篷,跟着毫不犹豫地迈步追了出去··一面跟上,一面暗笑自己越活越抽抽,为得人家一句首肯,心口居然怦怦跳个不停,那种类似小雀跃的感觉,活像是眼巴巴等待大人发糖的孩子,倘若没有得到呢,是不是只能躲起来默默委屈——这么想想,他也未免把日子过得忒没主动权了。
腹诽归腹诽,仝则依然识时务,沉默安静,跟在裴谨身后如影随形,并一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裴谨判断一向准确,他确实懂事,包括会察言观色,更包括会掩藏起不必要流露的小情绪。
考虑到此行有仝则跟着,裴谨也没有骑马,只和他共乘一辆车··一路上,他对仝则大概讲述了今晚要去做的事··起因还是为老那位庙号理宗的老皇帝驾崩,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三日前,他们截获情报,有人欲趁新帝登基,在朝阳五凤楼上向京都百姓亮相致意时行刺··刺客果真出现了,是一波日本浪人·然而行刺手法非但不高明,简直可说是拙劣不经心,以裴谨对他们的了解,一眼便能看穿对方没派真正的高手前来。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只怕是虚张声势,背后必然另有目的··强强·于是话还要说回到西山里藏着的,京都最著名的一处匪窝,崮山寨··说起来,山寨的老当家孟云楼和官府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滋扰民生,只依靠向过路镖局票号收保护费维系寨子,时不常还会帮官家之人在黑道上铲事平事,久而久之,连官府也会卖他几分面子。
不想就是这么一位看上去“深明大义”的当家人,居然暗中和东洋小鬼子有了勾结·大燕在西山里安设有两座军火库,其中一座里藏有最新的蒸汽机船图样,相当于本国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
孟匪首很有一套,不惜人力物力,用数月的时间在西山开凿出一条秘道,直通西山军火库·他趁夜半时分派人遣进去,盗取机密文件,结果还真得手了·那群日本浪人刺杀新皇只是幌子,一击不中四下逃窜,做出一盘散沙的表象,实则却暗中潜藏于西山,和崮山寨的人秘密接触。
仝则听得认真,等裴谨讲完,禁不住感慨,“总是有人要做汉女干,究竟得了对方多少好处,值当连国家都肯出卖”·裴谨脸上没有什么心急火燎的神情,依然笑意盈然,“那你呢,按说朝廷对不起你们仝家,怎么你倒肯舍命似的,答应帮我做事,还做得那么上心用力。”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仝则自己也觉得奇怪·抛开原主的家世不提,他骨子里终究只是个自私自利的现代人而已··仝则自问不具备伟岸的人格,不会时时想到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
最初答应裴谨,不过是因为联想起近代史的屈辱,好容易世事能有翻转机会,由此激发了他想要参与其中,想要出人头地的投机意识··他爱钱,爱一切感官享乐,前世一心沉溺于华服带来的奢靡感,满脑子想的都是创造出美丽的饰物来变现,继而满足自己好像引领了全世界审美的虚荣心。
官场讲站队,做人讲靠山·裴谨是他在这里能遇上的最好平台,好比他当年凭借vogue主编提携,才能在短时间内赢得业内关注·不然凭你才高八斗,才华横竖都能溢出来,初出茅庐的小子罢了,冲得再猛照样跌得头破血流。
于是他说服自己,他无从拒绝裴谨,岂料这份“无从拒绝”竟然会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裴谨除却是政治、军事强人,也是纯粹的强军强国主义者,其人一心要做的,是富国强兵。
对于别的民族可能是灾难,对于本民族却堪称是幸事·这样的人,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单纯的依靠,强烈的刺激,还有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向往,好比栖身于濡湿环境里的苔藓,忽然间感受到了阳光照耀其上的明媚。
“我这人满肚子装的都是私心·”仝则想了半天,不禁有种惶恐的心悸,尽量平静而诚挚地说,“往事不可追,现在和将来才最重要·我不想活在过去,却又想要过好日子。
有句话不是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弱国子民没有自由生存的空间·”·直白朴实,无一丝华丽言辞··裴谨的笑意自眼底延展,延展至略显凉薄的唇边,看上去和煦温软。
仝则就是这点最可爱,有私心才显得真实·他偶尔会害羞,却从不扭捏;性子看上去平和,却半点都不柔弱;有自己的小机灵,为人处世却又不失厚道··裴谨说过喜欢聪明人,仝则就是真的聪明,有时候他看着他,便有种错觉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只是更有活力,更年轻纯粹,更阳光爽朗,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压力。
“我真没什么追求,说的都是大白话·”仝则补充道,随即自嘲的笑笑,他并非没自信,只是在裴谨面前,即便自信,也好似不像在一般人面前那么轻松自在。
“我觉得很好,你肯对我说实话,我心里很安慰·”·是么仝则偏过视线,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能否问一句,你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我”·裴谨凝视他的脸,精致耀眼,无懈可击。
深褐色的眼眸在灯火映衬下,润致出琥珀般柔和的光泽,长睫浓密,遮掩住白天的坚毅,流露出一丝属于黑夜的惶惑·但美丽与否其实不重要,他不会恃美行凶,甚至都不去在意自身那些迷人之处,此刻半垂着头,只显出别致的温柔和敦厚。
为着这份温柔,即便有再多精明,还是能让人情不自禁信任他骨子里的良善·想要为他撑起漫天风雨,同时也知道,他是绝对不肯心安理得躲在任何人庇护之下的。
堂正狡黠,温和无情,若即若离,却又……不离不弃··裴谨微微一笑,欺身近前,手落在仝则脸颊上,低声道,“我喜欢你”·强大而不冷酷,善良而不软弱,他如是想着,继续说道,“你肯相信我,这是前提。
我不能承诺太多,但日后会尽量帮你·等尘埃落定,你可以把铺子开遍京都,开到最富庶的江南,甚至可以开到海外去·你会被万人瞩目,我则倾力帮扶·因为你值得我投资,更因为我喜欢你。”
——也因为,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仝则自持谨慎,和善中透着疏离,看上去好接近,却能在微笑之间拒人于千里,他们的相处始终透着隔膜,源于仝则机敏的自我保护,他其实还算不上全身心信得过裴谨。
而对于裴谨而言,征服一个聪明人带来的极致快感,是俘获他的心,那远比单纯获得他的身体更让人心动神驰··裴谨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是引领仝则前行的那个人,而漫漫长路才刚踏出一步。
到终点前,他要真真正正从身到心,彻底征服眼前这个年轻而美好的男人··第47章 ·直到裴谨的手从他的脸上挪开,仝则才假装自然地转过头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其时星光暗淡,一弯孤月下,埋伏着遒劲绵延的山脉,层层叠叠,如同潜伏于黑暗之中的巨兽··而身边还有着一头巨兽,不动不语,蓄势待发··只是那巨兽会调笑,会说熨帖人心的漂亮话,眼神锋利中蕴藏有温度,唇角扬起的弧线多数时候显得不大正经,但终究是危险的,裴谨拥有一抬手就能将他捏碎的力量。
脸上还残存着裴谨指尖的温度,打从他的手覆上来那一刻起,仝则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何谓尘埃落定··强强·走了那么久,他奔跑过,试图闪避过,其间你追我逃过,却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原来该发生的迟早都会发生。
裴谨态度明确,眼神里有着纵容·不错,因为他是强者,是两个人中占据支配地位的一方,所以他可以扮演如兄长,如引导者一般循循善诱的角色··连承诺,都充满了宠溺。
厌恶么仝则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否定的··他很清楚一直以来,自己缺少什么,又渴求什么·一个强大慈爱的父亲,一个能干坚强的兄长,一个不必说太多言语,仅凭眼神交汇就能理解他心意的爱人,一份稳定的关系,一种可以信赖的情感……·他没有回头,开口问裴谨,“你经常不睡觉这么下去,身体能撑得住”·“不是还年轻嘛,等老了就不行了,我预备着三十岁之后再好好养生。
不过身边要是能有人关心照顾,当然更好·”裴谨拖着长腔,一面懒洋洋伸腿,“好在如今不必早朝,这种无用的活动终于取消了·连每月一次大朝会,也是摆摆样子罢了。”
“外头那些人,都是你的亲卫”·“是军情处的人·”裴谨含笑解释给他听,“我筹备了五年,认真挑选,认真训练,总算弄出了这么个机构。
他们负责收集军情,可惜很多时候,并不能在明面上有动作·我也不便总是靠大动干戈来截获情报,所以才需要你,在阳光之下,堂而皇之地获得他们获得不到的信息。”
一个特务组织,暗暗地在危机中潜伏,而自己呢,则是公然游走于表面和平繁荣,内里波涛暗涌的朝野之中··“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仝则没有为自己担忧,纯粹是出于好奇在发问。
“活着的每一天都没法松懈,现在不光有外患,还有内忧·我的精力有限,只好先集中解决内部矛盾·”裴谨说着,挑了挑眉,意态疏懒,“还记得我说过么,要限制皇权。
眼下正在酝酿筹备军机处,那会是和内阁平行的,国家最高军事机构·至于外头该打的仗,一场都不能回避,一旦退却,便是影响后世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隐患·”·停住话头,他似乎极轻的笑叹了一声,“可惜皇权嘛,如你所说,已然到手,再放开可就不容易了。”
“你会不会有危险”权臣少有善终者,仝则想到这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裴谨声音温柔低沉,脸上又浮起那种不大正经的浅笑,“放心,就算有那一天,我也会先行安排好你。
不过你肯关心我,我心里很高兴,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这话他也好意思说,不是抢自己的台词么,仝则笑了下,不置可否地看向车窗外··等到了地方,仝则发觉这山寨称得上是深挖洞,广积粮。
一座山简直被掏空了似的,他还在心里默默计算大约得多少吨炸药才能炸出这般效果,人已随着裴谨被迎进了明晃晃的大堂··那位孟寨主所受待遇不错,毕竟是一方枭雄,既没被人按着跪在地下,也没被五花大绑。
不过周围已全是裴谨的人,有人持刀剑,有人手拿枪,此刻别说是人了,怕是连苍蝇也难飞得出去··裴谨冲老当家拱了拱手,撩开衣摆,大喇喇坐在了山寨之主的位子上。
坐定后即开始伸展长腿,松弛懒散,那股子优雅的吊儿郎当劲儿,居然和周遭没有一点违和感,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那虎皮座椅上一般··连笑容也自带了三分癖气,“孟当家,兄弟们忙活一晚上,就是想知道两处军火库里和你里应外合的都有谁或者这么说吧,反正不止一位,那就有几个算几个,我等着你点名。
来吧,说点我感兴趣的·”·孟寨主刻毒地盯着他,冷笑道,“摆这么大阵仗,算是侯爷瞧得起我老孟·既已落到这个田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山寨里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汉,不过是挖条密道罢了,还用什么里应外合”·“这么说我是小瞧人了罪过罪过·”裴谨笑容可掬的赔罪,蓦地一扬手,“来给老当家看座,今儿晚上我和当家的好好聊聊,顺便也学学这带兵之道。”
姓孟的脸色当即一沉,“我已被你生擒,何必还要挖苦人·我们是散兵余勇不错,干不过正规军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说过,一切主张都是我的,令是我下的,兄弟们不过奉命行事,小孩子们屁也不懂,侯爷也就不必费劲扯什么家国大义了,要真有情义,谁他妈还跑来做土匪。”
裴谨仰脸一笑,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老当家的意思我听懂了,朝廷对你不起啊,国家有负于您老人家,所以宁愿出手帮外人·怎么,当家的这些年钱还没赚够为了什么突然要铤而走险起来”·姓孟的哼笑道,“钱哪儿有个够,再说老子还想要个身份,一辈子做土匪,上了你裴侯的重点监视名单,老子不耐烦了,就想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
“当家的是没自由,可说句不中听的,您老今年六十三了,莫非还想出京都,或是出洋看看不成恐怕不是为了自己吧·我知道,你还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掌上明珠嘛,为了她自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听说幕府家有个颇具实力的家将,五年前来京都碰巧遇上了令爱,这之后便和令爱有了些首尾,这话不差吧”·姓孟的眉头一紧,虎目圆睁,“那又如何谁规定了不能和日本人相好侯爷管天管地,还管到人谈情说爱上头去,别扯娘的臊了趁早赶紧杀了我老孟,你也好跟皇帝老儿交差得了。”
裴谨收起眼里的冷意,摇头道,“我没差事,当家的想差了·您也算是条硬汉子,可我琢磨着,这遇上亲情是不是也照样能硬得起来·大当家不畏死,看来是把后事都安排妥了,那么请问一句,尊夫人和令爱怎么至今都不见啊”·姓孟的眼神一抖,狐疑地看向他,“她们和此事无关,我老孟要做什么事,又岂是无知妇人可以左右的。”
裴谨嗯了一声,“真左右不了那就带上来试试吧,我也想让您老人家三口重逢团圆·”·姓孟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恰在此时,两个女人被了押上来,虽说花容惨淡,可也没被捆绑,更没被堵住嘴,那孟夫人尚且垂泪无言,孟小姐已是当场喊了出来,爹爹……·强强·一声过后,孟老当家肝肠寸断,屁股从椅子上抬起,僵了片刻,复又慢慢地落下,额头上开始有汗珠渗出,连连摇头,“想不到还是被逮了回来,命啊,是命该如此。”
他忽然抬首,斩钉截铁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既不是帮凶,更不是参与者·皆是我一时迷了心窍,你拿我正法是应当的,至于兄弟们,平日里跟着我吃香喝辣,出了事也是罪责难逃,你看着办就是,我已把整个寨子都交到你手上,足够你应对朝廷,应对皇帝了吧。”
裴谨笑得一笑,“我都说了,不需要和任何人交差·老当家不信我没关系,可这么做未免有失义气,你的兄弟得你照应,该死的时候自然该陪绑一起死,可老婆闺女却成了无辜良民,大当家,这笔烂账,我扪心自问,却是交代不过去啊。”
他说着,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状,“你们偷来的图纸现在我手上,我呢,不过要一个朝廷中里通外人的名单·顺便提醒一句,我心里有数,你随意乱说糊弄不过去。
如何,当家的可以开尊口详述了么”·“没有什么人,就是我财迷心窍而已,侯爷不要想太多了……”·裴谨毫不客气的截断他的话,“对付冥顽不灵的人该怎么做你很想去法司,面对三堂会审是不是”他看着姓孟的,扯出一抹冷笑,“可惜我对叛国的人,没那么仁慈。”
说罢蓦地抬手,冲押着孟姑娘的亲卫比了个手势··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姑娘身后突然寒光一闪,利剑出鞘锋芒露出,只见一个黑衣人手起剑过,眼见着落剑之时,一条手臂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血如同喷泉,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和张力喷射而出,一眨眼的功夫,方圆几米之内形成了一汪血池··女人的哀嚎随着鲜血涌出,凄厉似鬼叫,她一手捂住胳膊,在剧痛之下跌倒在地,一边翻滚,一边发出痛苦的惨叫,配合着浑身浴血的模样,宛如身在修罗道场。
浓重的血腥气在明堂中蔓延,在场众人俱是训练有素,个个都能不动声色··唯有仝则是个例外,他不敢在去看那血人,余光却瞥见那身体在不断扭动,红彤彤的,像是条赤色的大肉虫子。
胃液禁不住一阵翻腾,他拼命去压制,此刻不能吐也不敢吐,只好强忍着,甚至忍耐着按下以袖掩鼻的冲动··他一直站在裴谨身后,正是浑身难受的时候,忽然觉得手里被塞了个香袋,是裴谨反手丢给他的,一时呼吸间传来浓烈的艾草气息,还掺杂着蘅芜的幽冷,薄荷的清凉。
裴谨并没回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孟氏一家三口·孟当家正是目眦欲裂,孟夫人吓得跪倒在血泊中,无奈嘴巴被人按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裴谨一点不在乎,从容自若直视那血葫芦,“令爱受苦了,少了一条手臂倒也没什么,要是再少一条腿可就不大协调了。
我先不让人包扎,您老晓得什么意思就是怕等会砍了腿还得再止血,怪麻烦的,您说是不是·”·他用慢条斯理的语调,和颜悦色地说,眼里的锋芒隐去了,然而没有一丝恻然,更没有半点动容,活脱脱像是个玉面修罗,偏偏还长着一张如生菩萨似的温润面孔。
姓孟的此刻眸子里全是血色,就在杀意快要溢出来的时候,却见裴谨的手再度抬起来,孟夫人见状“啊”地跳起来,可惜没等挣扎就又被人按了回去··“停”孟当家一声怒吼,吼过之后声音巨颤,“我认栽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让你扫清障碍,肃清异己,但你要承诺,务必放我妻女一条生路。”
“讨价还价呐,这里又不是菜市场·”裴谨轻笑着,口气像是训小孩子,可转眼就颔首道,“可以·”·直到那份让他满意的名单到手,姓孟的签字画押完毕,裴谨才淡淡吩咐,“给孟小姐包扎上吧,仔细处理伤口。”
说完立即起身,虚虚拱手道,“多谢孟当家,不耽误你们一家团聚,裴某先告辞了·”·来时陪侍的一群人再度簇拥着裴谨出来,他回眸看了一眼,见仝则安静地跟在身后,那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脸色煞白,在夜色中尤其明显。
“先上车·”裴谨伸手扶了他一下,没发觉异常,心下稍安··仝则依言登车,坐定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会……怎么处置他们我是说,那对母女……”·裴谨敲敲窗棂,示意车马前行。
方才走出去十几米,忽然间身后像是炸开了锅,仿佛绵绵不绝般,一长串枪声响起,吵得人耳膜生疼,之后便听到有奔跑声,过了好一会儿,平地一声轰鸣,眼看着身后腾起冲天的火光。
是裴谨的人,炸掉了那座寨子·所以不必再回答,仝则不相信裴谨真有心思,或是真有时间再去转移那对母女,她们的结局应该是随着山寨一起,葬身火海··“都死了,这就完了”仝则回头看着,许久之后才收回视线。
“说了让人家三口团聚,那就该说话算话·”裴谨一脸诚恳的回答··仝则看着他的脸,不由一哂,“我以为你不杀妇孺·”·“怎么会,一视同仁,我从不歧视女人。”
裴谨笑得充满讽刺,“放虎归山不好·做人不必心存恶念,但妇人之仁确是大忌,那是在对同袍手足为恶,我要照应自己人,也就不介意做一个施恶者。”
可方才那类刑虐呢仝则这会儿回想,脖子上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再看裴谨依旧风轻云淡,愈发衬托得他是那么仓惶可笑,然而他一直以为男人上战场杀敌是一回事,私下里酷刑逼供又是另外一回事。
虽然不能算是错,但对于他来说,却是需要完全不同的心理承受力··沉吟的当口,仝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件事,虐待、杀戮,还有裴谨微笑着看那女人满地打滚的样子,彼时他真好像一个嗜血的邪神,既美且艳。
于是忆起在裴家的见闻——那个喜欢虐待小厮的大爷裴诠,跟着心头便是一阵狂跳··裴谨不会也是某种意义上的s吧如果有这个倾向,他是决计吃不消的仝则最多能接受一点情趣,譬如小小不然的捆绑之类,再狠一些,他自问承受不来。
强强·“我……我能问你件事么”仝则回眸,笑容讪讪,心跳如擂··第48章 ·该问什么来着见裴谨点头,仝则蓦地里又含糊上了,总不能真的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虐待癖这类话吧·仝则搜肠挂肚,折腾着那点子措辞,陡然却回忆起裴谨说过的——他和裴诠不一样,并没有相同的嗜好,那么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了·脸上微微有点发烫,他竭力控制不许那片热再肆无忌惮地蔓延。
裴谨却一味盯着他看,笑容颇有几分意味深长,让人瞧一眼便觉得有种一言难尽的尴尬感··到底不甘心就这么怂了,仝则梗着脖子道,“我不觉得杀几个汉女干有错,可你刚才明明答应放过她们,既然说了又食言,就是成心骗人……”·“兵者诡道,你该读过书吧”裴谨掖着袖子,慢悠悠打断道。
没读过,不过确实也知道仝则被噎了一句,跟着就有点火大,“我还没说完呢……”·裴谨仰面一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配合脸上的表情,堪称非常之欠。
“就算是要逼供,也可以使用……使用点别的手段吧,干嘛非得弄那么大阵仗,血流成河,人家都要死了,死之前就不能给点安生”·裴谨唔了一声,“那请教仝老板,换做是你,又有何高招”·能有什么高招,仝则两世良民,在和平年代里安分当他的中产阶级,连电影里的逼供桥段都鲜少观看,做人已经够艰难了,何必没事找虐去琢磨如何同类相杀·喉咙上下动了几动,仝则底气不太足的回答,“比方说,把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捅破点皮儿呢,以姓孟的爱女程度,估计当场也能就范吧。”
“太慢·”裴谨摇头,吊着一边唇角笑了出来··仝则无语之下,发觉裴谨一做这个动作,整个人就散发出一种相当不正经的腔调,好像方才在贼窝里沾染上的那点癖气还没褪干净似的。
“我不耐烦等那么久,现在已经一点多了,不是有人说要我注意身体,我也想早点回去歇着·”裴谨说话间,忽然凑近他,在仝则耳畔轻声调笑道,“也不想让有些人觉得太过疲惫。”
仝则无奈往后仰头,尽量忽略耳垂上那阵痒梭梭,充分调动脑汁,揣度起他的话,“也就是说,你原本不一定非要使用这种手段,更不是次次都会弄得这么惨烈”·裴谨却不吭气了,只是深深凝视他,而这一番注目,简直是要从他眼里一直看到心底去,弄得仝则心跳加速,那速度渐渐越来越离谱,连深呼吸都有些压制不住。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兜圈子·”裴谨嘴角勾起一抿子笑,带了三分调侃,七分嘲弄的看着他,“你应该是在想,我是不是一贯这么暴虐不仅在外头,在家里,甚至在床上,是否也会如此这般”·一句话,仝则只觉得天灵盖都炸了,怎么也没想到裴谨会这么坦率,这么大胆,不光什么都敢说,更愣是比自己这个来自现代的经年老处男还放得开。
一想到这个,他就没来由起了烦躁·没办法,那的确该算是他的黑历史了··仝则从不觉得守护童贞有多伟大,一切只不过是阴差阳错·绷久了,难以迈开那步罢了。
也是因为从前给自己设下太多套儿,毕竟他是个挑剔的人·那种挑剔源自于审美需求,水准提上来再难降下去;也源自于内心暗藏的天真,这类天真顽固起来真好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他可以不介意对方是否是第一次,但还是希望可以具备天时地利人和,让故事发生在自己最美好、最有感觉的状态下,欲望一拍即合··否则,就难以成其为故事,大抵只能算作是一场事故。
如今被人问了个底儿掉,再不承认未免太虚伪·仝则没好气地点了下头,“是,三爷肯回答我这个问题么”·裴谨定定望着他,好似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形容儿,只是目光温柔似水,教人看久了便萌生出幻觉来,似乎即使溺毙其间,也能算是死得其所,就跟牡丹花下死一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假如裴谨真动了情,那就一定会回应·仝则耐心等待,暗暗思量,裴谨是聪明人,势必会有聪明人那些自负,所谓兵者诡道,既是用在敌人那里的,也就不该再套用在自己人身上。
于是等待良久,只见裴谨忽作一笑,“想知道自己试试不就都清楚了·”·仝则,“………”·居然被他耍了仝则怒火中烧,脑子里只涌上来不能输三个横字,一口气提上来,当场扬起下颌,“放心,我会试的。”
“何时,何地”裴谨紧接着便笑问··仝则,“………”·裴谨好整以暇,继续悠悠补刀,“是不是,还需要一些类似仪式感的安排”·这句又是什么意思·“你是讲究人嘛,估计要地方好,环境佳,气氛甚至气味一样都不能差,最好还要是在微醺的状态下,被撩拨得欲罢不能,其后再欲仙欲死,以上种种,怕是缺一不可吧”·哪儿有这么矫情,仝则不忿地想,这话合该说的是他自己才对·运运气,他哼笑着回应,“不至于,我这人……兴致所至,哪里都好。”
裴谨哦了一声,随即做恍然状,看看他,又假装四顾看看周围,这封闭的车内,不大的地方,既然容得下两个人,当然也就容得下两个人之间可能发生的任何事·在深夜无人的旷野外,星月惨淡,山风劲劲,其实很适合做一些,隐秘而不可言说的诱人勾当。
仝则端详他的神情,立刻明白其意·然后,打从心眼里开始怂了起来··嘴巴上逞强犹可,他对某些事的要求,虽不到裴谨形容的那个程度,但也需要有想象空间。
于是惊觉自己对裴谨的认识还不到家,这人看着精致文雅,实则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经历过戎马生涯,那种粗粝悍然可以隐而不发,只暗藏在平日里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他说自己从不禁欲,那么换句话讲,他应该就是放任天性勇往直前,真正兴之所至哪里都好的类型。
强强·仝则不由犯怵,他一向识时务,知道不能在狠人面前耍狠,该低头时无谓强项,紧张地吞咽一口,方才仓惶地说,“别,还是……别了,我现在满鼻子里都是血腥味,真的……真的,想不来那个……”·其实,此时此刻,他还真是多虑了。
裴谨再强悍,终究不过一介凡人,折腾到这会儿早就没了那心思,倒是眼见仝则本来一副伶牙俐齿,被他几句话弄得支支吾吾,光是那份欲盖弥彰的慌乱就够让人心疼的。
都吓成这样了,足见误会甚深,还是找个合适的时机,从里到外好好调戏过再说罢··“我可以等,等到你认为合适的时候,我不着急·”裴谨温情脉脉地说,架不住这句一完,又飞过来一刀,“反正是我的,总归跑不掉。”
仝则笑了,他压根就没打算跑,不光不跑,还很想试个清楚·明知道好奇会害死猫,却还是按捺不住,他对裴谨有兴趣,兜兜转转至今滋生出了越来越多欲望,身体是不会骗人的,经历过那些悸动、澎湃,他就清楚地了解到,自己想要这个男人。
只是有些话,他还需要先问个明白··仝则上辈子是一个人在奋斗,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时候一长,难免养成走一步会思量后头好几步的毛病·世上如果没人给你撑腰,没人愿意做你后盾,再不为自己谨慎打算,只会死得比别人都快都惨。
“我有个想法,既然是契约,三爷总得给个时限,多早晚才算完咱们这约定,总不至于签他一生一世吧”·裴谨脸上淡淡的,看上去漫不经心地在听,心里却有暗火涌过——他莫非把自己说过的话全忘光了不会,他猜仝则没忘,那就是从头到尾一句都没相信过·诚然一辈子太久,没人能保证什么。
何况像他这样的人,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可能性太小,一旦有闪失,势必害人害己·他隐忧的部分里包括仝则,本着为其人负责,他应该替他想好退路··而兴趣这类事,谁又能打包票一直有裴谨自认年轻,可惜对方比他更年轻,倘若有天仝则想过正常男人的生活,娶妻生子繁衍后代,莫非自己还真揪住不放手他裴谨拿得起放得下,就算再爱也不会勉强旁人,不是不能,而是根本不屑,这是他的底线。
裴谨不做声,只是眯着双目,像是考虑了好半天,于是他每动一下眉毛,都能看得仝则心下一阵乱跳··仝则开始疑心自己又说错话,触了裴谨的霉头·他暗暗往窗外瞟,眼下还没进到城中,荒郊野岭,四下无声,再想起上一回,不过用错一个老字,结果惹得这位侯爷拂袖而去,而这一回呢,裴谨会不会愤然把他赶下车去虽说十几里路他走得回去,但外头呢,千万可别有狼……·仝则有个好处,非常善于自省,方才那句问话的确是有讨价还价的嫌疑,裴谨说过要你情我愿,自然就不会在这段关系里持做买卖的态度,他偏要这样问,明显是证明自己还没陷进去,尚且不够爱裴谨。
·然而爱这个字眼,实在是过于宏大了··年轻时总以为,倘若对方死去,自己也无法独活那种才配称得上是爱·随着年龄渐长,知道了人生还有许多旁的牵绊,不光自己要好好生活,更要肩负责任和义务,那才是对自己、对身边人负责任的态度。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什么才算是爱·仝则一个光棍,对此半点头绪都没有,恍恍惚惚地,脑子里只盛满了一种虽不能之,却心向往之的感慨··“三年吧,”裴谨突然开腔,揉了揉眉心,一阵疲乏感袭卷周身,“要是有变故可以再续约,三年期满,你如果想走,我绝不强留。”
倘若仝则观察得再细致一点,便能察觉出裴谨的倦意不是装出来的——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像是被人用最细的针扎住了,点虽小,针尖却锐,只一下,生疼的感觉便即直窜入脑。
意气风发的裴侯,平生头一次遭遇此等荒谬,他看上的人,居然没有看上他·那样理智,那样有所保留,保留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个年轻的男人,正逢生理上最冲动的时候,究竟是有多无情才能这样控制得住·裴谨自觉已满足了仝则很多要求,温柔地待他,几番承诺允他前程,到头来却还不能令他放下心结。
这就是和聪明人打机锋的坏处,棋逢对手需要劳心劳力,在一段感情里,未必是值得庆幸的事··裴谨到底自持惯了,不过片刻功夫,已然恢复神采,微微笑道,“别想那么多,我接下来有事,再去看你要等个三五天了,你可以专注做你的事,也可以间或理理思路。”
说完澹然一笑,“正所谓,好饭不怕晚嘛·”·仝则被最后这句逗乐了,裴谨不生气固然好,竟然还能流露精致的淘气,犷悍的坦荡,此刻更是眉梢眼角风情无限,真是善解人意,慷慨又大度。
只有铁石心肠才能抵挡如斯诱惑吧,仝则早就放弃了抵抗,他并非冥顽不灵,也自有软弱的时候··——他会在冥冥之中,期待那种被选中、被欣赏、被珍惜,同时被尊重的美好感受。
第49章 ·所谓的国丧一过,京都很快又恢复如常··奢侈品一条街镇日车水马龙,眼看盛夏将至,富人和贵人们忙着订购新衣裳,权当是消夏的一项活动,可是苦了仝则,为此只觉得自己每天睡眠都很不足。
每当他觉得腰酸颈疼,就会不由自主纳闷——究竟裴谨是怎生熬过那许多个不能睡觉的夜晚··按说裴谨今年虚岁二十四,正值好年华,体能好、精力旺盛是正常。
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算不上特别年轻,至少该是有家室和孩子的人了,而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居然还未成亲,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仝则心下好奇,却不大方便去和正主打听,毕竟前脚才表现出不在乎一生一世,那又凭什么过问人家的婚丧嫁娶可禁不住想要了解大概,于是乎只能没事儿去同游恒套套话。
可惜游少侠对此讳莫如深,这时候摆出一副忠诚侍君的脸孔,一问三不知,“我是少保的人不假,可并不是伺候他的奶妈子,如何知道裴府上究竟有什么安排·”·强强·仝则锲而不舍,换个角度问,“太太难道不张罗给他娶亲总不能一直没订过亲吧”·游恒想了想才说,“倒是有相看过几个。
那一年,少保从南海出征回来,正满十八,那场仗打得漂亮,少保声威大震,那会儿裴府的门槛差点没叫人给踏破·可也没用啊,连先帝爷都亲自给保过一桩媒的,少保愣是没答应。”
连皇帝都敢拒绝,仝则纳罕道,“真这么不给面子那拒绝总得有拒绝的理由吧·”·游恒笑了,露出点子神神叨叨的劲头儿,“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外传……少保那会儿为了搪塞,说的是自己受了些伤……”他说到这儿,噗地一声乐出来,冲仝则挤了挤眼,“懂了吧,哎,大伙可都是男人,你小子千万别装听不明白。”
仝则当然听的懂,心下暗道这招太损,想不到裴谨黑自己居然一点不留情,别人也真就肯相信·反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亲身经历过那种激情洋溢的状态,他知道,裴谨可是比正常男人还要正常·见他发愣,游恒推了推他,“想什么呢,自然是假的啊。
少保说过,同袍兄弟们大多还没着落呢,又赶上这些年内忧外患不断,他有什么可着急的,等心里头几件大事了了,再张罗成家不迟·你当他为什么在外头弄了处宅子,就是为搬出来住着自在,要不在太太跟前,总少不了要念叨他服药、养身子。
一天到晚事情那么多,回了家还要继续演戏,多累得慌·说真的,接下来三五年估摸还真有几场仗要打,等什么时候消停了,我也得好琢磨琢磨自己的事了·”·仝则一笑,看出他是打着关心主君的旗号,急自己之所急,便笑着拍拍他,“你的着落,不知是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不过我少不得奉劝一句,该出手时要出手,好姑娘不易找,错过了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游恒看着他,深深点头,只是嘴上依旧如故,“这事我随少保,等他落停了我也就踏实了·别看他不言不语,最是有主意的,搬出来是为尊重太太,实际上没人能拘束得了他,就只是一点让人着急,还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正眼瞧过。”
说完叹口气,转身忙别的去了·仝则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此人大抵有种好处,即便对仝敏悉心照料,相处起来也还会维持应有的尊重礼貌,更不会为追求仝敏,刻意巴结讨好他。
是以两个人相处起来还和从前一样,插科打诨,嬉笑怒骂,时常开启两个糙人的无聊斗嘴模式··天气说话间热起来,这日仝则正做法国参赞定做的三件套,却见有日子没见的宇田忽然登门造访。
才一进来,仝则打量其人,惊觉变化不小,身子瘦了一圈不说,连平日里如白瓷般细腻的肌肤,如今都只显出黯然无光,本来清秀的一张脸愈发消瘦,更有那尖尖的下巴,简直可以代替小刀,拿来削水果用了。
仝则是灵便人,一看就知道他遇上了事,忙将他请到楼上单间,关起房门径自拿了好茶出来,又摆了果子预备和他聊聊··“别忙那些,你坐下,和我说会儿话。”
宇田声音暗哑,拉过仝则的手握紧自己,好像这个动作能为他增添一点力量··仝则答应着,坐定方问,“怎么了这阵子出了什么麻烦事”·宇田不说话,神色凄惶迷离,半晌那眼珠子才转了一转,笑容颇为哀伤,“我要走了,立秋时就回国去。
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回来了·”·仝则怔愣,觉得实在太突然,“为什么叫你回去莫非有什么要紧事”·宇田又是一阵沉默,好像难以启齿似的,鼓了半天勇气,却是凄然一笑,“回去是为成婚。
他们要我娶将军家的次女,就是……就是千姬的妹妹·如果不是她,便要和朝鲜宗室联姻,娶一位宗女,你知道的……无论哪一个我都不想娶,可如果非要我选,我宁可选千姬的妹妹。”
仝则愣了一下,起初还在想,宇田是出于维护大和贵族血脉纯正,不愿和外族通婚·后来眼见他那股子黯然神伤,陡然间却明白过来·所谓朝鲜宗女,不就是他的爱人成安君李洪的亲戚,搞不好还是亲兄妹关系,那的确是……有点教人难以接受。
“我的事,你知道一些还是,什么都不清楚”宇田迟疑着问··他指的,无非是和李洪不可言说的那段感情。
对于宇田这个人,仝则在心里早就把他当成是朋友,除却第一次见面,因为看不过眼他被千姬欺负而出手相帮,归根到底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到了后来,宇田热情主动,帮衬过他无数次,堪称真心实意有求必应。
为人友善,半点架子都没有,因为性子好,仝则和他相处起来自是十分轻松随意··既是对待朋友,仝则就不愿隐瞒,干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四目相对,那种感觉有些许微妙,但宇田晓得他都清楚,倒是很感谢他的坦承,终于颔首笑了笑——这是他自进门以来,头一回发自内心,展露的一记不含苦涩味道的笑容。
笑意渐消,宇田摇了摇头,“所以你该理解我的想法·那个人,是他的妹妹,我一想到今后每天对着她,就觉得自己要抓狂了,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如何自处……我是个没用的人,其实早该想到这一天,却毫无办法,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它来临,任凭自己束手就擒。”
仝则替他不甘,“难道不能拒绝了比如,这边朝廷有挽留你的意思……”·“我本来就是客居在此,又不是日本留在这里的质子。”
宇田忽然笑了下,颇有几分神经质的味道,“你别说,我这会儿还真巴不得自己是人质……可父亲要我回去,大燕朝廷自不会阻拦·”·顿住话,他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分隔两地,互通信笺吧,你会写信给我的对不对或者,等你生意再做大些,就去江户也开家分店,到时候我一定免费给你捧场,把全江户有头有脸的人都引到你那里去。”
仝则一笑,先道了声多谢,斟酌片刻,复问他,“有那天不难,信我也一定会写·但眼下的事,他知道了么又做何反应,真的能放开手让你走”·强强·“不放手又如何我们这类人无非是棋子,跳得再远,总有一天要被收回到棋盘里。
他知道了,开始气得发疯,后来又说要和我一道回去出任公使,再不行就去研究小乘佛学·多可笑,堂堂一个郡王,这么折腾下去不是逼他父亲早日放弃他”宇田说着垂下头,眉尖蹙起,抖得人心头直发颤,“他白做了那些努力,我却要先逃开了,因为我是个懦夫。”
仝则不以为然,“每个人都有苦衷,你也一样·他应该能理解,或许……你们只是暂时分开一阵子,将来还有机会再见·”·然而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言不由衷。
对于贵族们成了家,是否还有偷情的自由,仝则一无所知·但问题是,这一对接下来要身处两地,感情能否经得住考验,谁都说不准,而距离感一旦拿捏不好,就只会渐生疏远。
“帮我个忙,我想见他·”宇田蓦地抓住他的手,“我躲了好几天,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今天好容易有点勇气,我约了他来这里……求你,求你陪我见他,我怕……我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此话一出,仝则目瞪口呆,足足愣了有三秒··朋友的用处说多不多,拉来陪绑是必要的一项·转念再想想,宇田是近乡情怯感在作祟,他自觉得对不起李洪,既舍不得又没奈何,纠结之下才会想出这个法子。
承蒙他看得起,拿自己当做朋友,仝则不便推却,只能苦笑着应下了··结果亲眼目睹两个人见面时的情状,仝则才算明白,宇田究竟在畏惧些什么··李洪眼神骇人,全程几乎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宇田看,所有摆在台面上的应酬全被他敷衍带过,一言不发,眉间阴郁,他本就生得高大冷峻,此刻的表情,更是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寒气逼人。
仝则赶紧把这一对请上二楼单间,打点了两句刚想离开,袖子便被宇田扥住了·他只好又招呼二人吃茶,正准备挑个角落先坐下,却见李洪腾地站起身来··他不说话,只将双手按在宇田肩上,指头扣得死紧,一面用力将人向后推去,一下子就把宇田推得背靠山墙。
然后长臂一锁,将他整个人牢牢环住,架势如同天罗地网,怎么逃也逃不掉了··宇田显然被撞疼了,皱着眉,偏又不敢呼痛··仝则一个外人看着,一时连尴尬都忘了,只觉得适才那动作太猛,不免替宇田觉得后背、脊梁骨生疼,却不知那单薄的小身板如何承受得住。
“是我对不起你,事情已经定了,没得更改·”宇田喘息着,哀声求告,“咱们总算得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说话不行么”·李洪咬着牙摆首,“你没有对我不起。
惠仁,是我无能·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和我走,我会把一切安排好,咱们从这里出发去琼州,再从南海出南洋去,一直往西走,走到没人认得出咱们的地方,好不好”·宇田看他的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声音颤抖,一面轻抚他的脸,“沿途会经过那么多地方,你逃得掉么一旦被抓回去,你会失去什么,你想清楚了么”·李洪皱眉,半晌发狠道,“想那么多干嘛,你就要娶别的女人了,你要结婚了,我可还顾得了那么多”·他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着宇田的头猛亲了下去。
这一吻,纯粹是裹挟着暴力,粗糙而彪悍,不惜力不容情,并没有丝毫爱怜之意,仝则在一旁看着,直觉按这个亲法,宇田的嘴怕是都要还给他亲肿了的··宇田想推开他,然而双方力量对比太悬殊,根本推不动,李洪就像座山似的横亘在他身前。
·仝则见状,不由又暗暗用了用力,绷紧胳膊上的肌肉,想着自己在力气上能否和裴谨打个平手,一时又觉得,该默默退出去了,无奈两个人正在门口挡道,便让人有了种原地打转般的煎熬。
突然嘶拉一声响,是李洪扯坏了宇田的衣裳·眼前晃过一大片白皙的肌肤,仝则登时倒吸一口气,心道此时再不走,等下就真的没法再面对这两个人了··就几步路而已,仝则走得是蹑手蹑脚,门将将推开一条缝,人一溜烟钻出去,耳边回荡的,全是阵阵呜咽和低低的呻吟。
直到彻底关上门,他心头犹自砰砰乱跳,窥见了某种活色生香,留在心底的,则是一种突兀的震颤·宇田面对生离,当有种奋不顾身的献祭感,李洪却是无所顾忌的在掠夺,好像末日行将来临一般,全身心释放着最后的疯癫。
“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无论你在哪儿,我就追到哪儿,成亲也无所谓,你还是我的,我也还是你的……”·李洪咬牙切齿的誓言隔着门板传出来,声声入耳,仝则觉得耳朵变得滚烫,好似热情也会传染,还有那种没有顾虑,不在乎身份、地位、名誉……一切皆可抛的悍然。
人生在世,难得疯狂,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他一样,处处要给自己设限,处处要求得圆满,或是斤斤计较,有些人、有些事到底值不值得付出··在这一刻,仝则心里突然充满了羡慕,他羡慕屋子里那一对奋不顾身敢于纵情的人,更羡慕他们能拥有,自己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孤注一掷的骁勇。
第50章 ·事过之后,李洪先行离去·他面色一沉如水,但比之先前来时,已是多了份无所畏惧的坦然——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婚后偷情进行到底了。
仝则不便多问,进去看时,只见宇田并无丝毫窘态,反而脸色红润,焕发着神采·见到他时,便即一笑,“给你添麻烦了,大恩不言谢·总之,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客气什么·”仝则看看一片狼籍的软榻,心里愈发无奈,委实比当事人还要尴尬,再看看宇田身上被撕破的衣裳,他说,“脱下来,我给你缝好。”
所以选到这里来私会,宇田真可谓是擅长绸缪,简直就像预先知晓似的——李洪会如此暴力,扯破他的衣服··仝则一面飞针走线,宇田一面吃着茶,沉静地看着他,两个人良久都没再说话。
强强·半晌还是仝则耐不住,先问道,“他决定和你一起回去”·“不知道·他让我耐心等,我不明白他究竟打什么主意,也不想再去问了,因为他要我信他。”
宇田摇头,幽幽道,“我信了,就会一直等下去·反正我家里无非是要一个孩子·兄长到现在只有两个女儿,倘若我能给的了他们要的,那么也就无所谓其他。
反倒是我这个人日后离开了,才能让所有人皆大欢喜·”·仝则明白他的意思,一国储君没有继承人,只能从宗室里挑选,可这么一来,宇田将来的身份地位都会变得很微妙,倘若避走他乡,或许还真是最好的选择。
“你呢看见我这样疯狂,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宇田心情轻松起来,一面解嘲地笑笑,脸上却露出自豪,“没关系的,你可以瞧不起我,可我就是不能没有他。”
仝则看他一眼,笑说没有,“我不会瞧不起你,倒是很钦佩你们的勇气,我自己一向最缺乏勇气·人就是这样,对于自己没有的,总会充满艳羡·”·宇田转着茶杯直摇头,“怎么会,你一向很勇敢,设计千姬那会儿,一个人都敢去冒险。
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为了什么仝则忽然间,无言以对··从前想过多少回的,那些理由,他应该可以说得头头是道,然而现在呢,他居然被问住了,有一刹那的迷茫,只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是为他么”宇田观察他的神情,轻声问··脑子里轰然一响,这指代不明的称谓,让仝则的心猛烈地悸动了一下·虽然宇田的话里,连“他”还是“她”都没说清楚,可仝则还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裴谨。
“算……算是吧·”仝则抬起头,舔着唇笑了笑,不想再做否认··宇田连和情人欢好都不避讳他,要是再有所保留,他就真不够意思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个能够敞开来交心的朋友,彼此可以不必时常见面,但只要一方有需要,另一方不说两肋插刀,也定是会倾力相帮,如此才算没白活一场··仝则需要爱人,更需要朋友。
对于那种纯粹的,没有利益纠葛的友谊,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求过··“我不确定能为他做多久·”仝则哂了哂,“事情不完全取决于我,不过我相信他,就像你相信成安君那样。
他对我很好,有求必应,许多事情都想到前头·眼下这里的一切,可以说都是他给我的·”·“你想报恩”宇田蹙起眉头,“这念头要不得。
还不如问问你自己的心·感情的事,切记掺杂些别的东西·你们不是有句俗话,叫一夜夫妻百日恩,记住了,这个恩,是说相处过后累积起来的情分,不是什么知遇之恩,更不是希图回报的那种恩情。”
顿了顿,他笃定地再道,“而且我猜,他也不需要你存这类报恩的心·”·“我没有,”仝则认真思量,认真作答,“这个我分得清,喜欢就是喜欢,有兴趣才会想方设法得到。
好比我中意手里这件靛青色阙腋袍,此时此刻眼睛看到,脑子里就闪现出喜欢两个字,如此简单而已·”·“那就好,你向来明快,从不纠结,这点最是难得。”
宇田夸了半句,眉头就又拧了起来,“可什么时候,才能得手呢”·仝则禁不住仰头直笑,宇田这人用词太夸张,要说他因为中文不够好乱说话,他可是半个字都不信的,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我倒是想啊,可惜不由我说了算·他要忙的事情太多,我总不能跟成日跟怨女似的,天天等天天盼,望眼欲穿,最后把外头那面墙哭倒才算完·”·“呸,我瞧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宇田瞥他一眼,调笑起来,脸上立刻泛起妩媚的生动,笑罢转而盯着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体谅他些,如今他正要成立军机处,那需要耗费不少精力·军机处在设在皇城里,美其名曰重要军情及时汇报给皇帝,可举凡军机拟定的机务,只要半数以上成员通过,就是皇帝也推翻不了。
说白了,皇上只有权过问,再无处置权·”·“现今那一位,偏又没什么根基·不过是时运高,赶上前太子被废,生让人给扶了上去。
要说治国韬略,却也未必一点没有,只是实权、兵权全捏在人家手里·”宇田说完,摇头喟叹,“但这样的矛盾迟早要爆发,侯爷是少壮派不假,但朝廷现如今可还有不少专门捣乱的老家伙。
大燕有一年多没用兵,开支可还摆在那里·不打仗,大商人靠什么借款给朝廷,靠什么来发横财,一个个只都眼巴巴盯着呢·还有些不死心的,就说我那母国,将来迟早会和大燕有一战。”
仝则面色沉下来,“你肯定么就不能先行阻止战争牵扯太多人命,大多时候不过是为几个强人争权夺利,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这话是不错,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好比你为他做事,却不知还有多少人,甘愿为类似千姬那样的野心家做事·这些人散落在京都上层人士身边,时刻都想要搞点子麻烦出来。
借着君臣之间生嫌隙,正好下一盘棋,扰乱朝堂·皇权和军权博弈,不正是眼下最好的突破口·”·仝则对时局不算了解,大多只是道听途说,有些来自于客人间的闲谈,有些则来自游恒吹牛时的阔论,只有极少部分,才是裴谨讲述给他听的。
宇田话里涉及了危险因素,他心里有担忧,却没有害怕·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此刻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得承认,他和裴谨是坐在一条船上的··抛开那些恩义不提,他这一刻关心的,只是自己能为裴谨做点什么。
最好要比裴谨预期的多,还要比裴谨能想象到的更多··——那将会是他送裴谨的一份承诺,或者说,是情感上言行合一的表白··如是思量,仝则下意识抖了抖手上的衣服,不防自内兜中掉出来一张画像,画纸是展开的,落在了他脚下。
仝则拾起来,随即便看清楚了,那是一张素描全身相·纸上绘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材颀长,容貌清和,唇上留着修剪得体的小胡子·身上虽穿着直裰,但一眼看上去,还是不大像传统的中国人。
强强·宇田当然不至于私藏别的男人画像,仝则直觉,这里头一定会有故事··果然宇田瞟着画中男人,娓娓道,“这人名叫金悦,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朝鲜人。
明面上的国籍也是朝鲜,实则却在为日本幕府做事·他身份是商人,买卖做得大,有贸易,也有自己的船队·做香料、瓷器、茶叶、烟土买卖,还兼有当铺和票号,更经营有绸缎庄,专进西洋人喜欢的花色,好多洋人都愿意从他那儿进货,算是这一二年间京都生意场上的后起新秀。”
仝则唔了一声,这人的经历不难想象,听上去和自己做的事差不多,他问,“金悦为幕府做事,是借做生意收集京都情报所以混迹在官场人家和权贵之间,是不是”·见宇田点头,仝则继续问,“我是否可以认为,这人对三爷有威胁,说不准,将来还会借机策反朝中有贰心之人。”
宇田再颔首,低下头,露出一记苦笑,“我也才查到一点点,刚要着手了解,就被勒令回国去,这条线暂时就这么断了·但我肯定,金悦手里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据目前查到的,他前些日子才勾搭上前太子党的核心成员,现任户部左侍郎严淼,就是为开矿权。
此人一直盯着西北、辽东几处大矿,而一旦让他开凿出来,你知道,会意味着什么”·不等仝则回应,他一字一字道,“那些全是战略储备物资,可以用来锻造蒸汽机船,蒸汽钢甲,蒸汽动力的枪炮,所有这些全是幕府一系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说一句,仝则眉峰就聚拢一下,“如此具威胁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先行安个罪名查抄,三爷不会不知道此人的存在·”·宇田摇头,解释道,“侯爷未必不清楚,可却不能即刻撕破脸。
金悦是朝鲜人,要知道大燕才刚和朝鲜签订条约,保证他们的商人、商队在大燕境内享有诸多便利,总不能才签字就打脸·总之没有明证,不好办他,且他这个人做事实在谨慎得很。”
仝则默然,半晌忽问,“你刚才说,他也做丝绸布料生意”·宇田点点头,旋即却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不是想以进货的名义去接触他我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有风险,金悦这人,传闻喜好南风,却又极挑剔,等闲人入不得他的眼。
但,如果是你的话……”·他纠结半日,才咬着唇道,“我不好说·”·胸口一阵堵得慌,果然江湖风波处处恶·然则这个不是重点,仝则回过神,接茬问,“朝廷不是有条例,不许外人插手矿山矿业,从来没听说能卖给外国人。
这里头有什么猫腻”·宇田收回手,赞许地看他一眼,“所以才要走户部的路子,当然不是以他自己的名义·那些矿产分散着,都记在不相干人名下。
我知道其中有三户和军中有牵涉·现在不好说,等事发那天就会惹出麻烦,只怕要把侯爷扯进来,以他治军不严、军中贪腐为由来做筏子·”·既然如此,仝则就更义不容辞,“有没有办法,能帮我尽快接洽上这个人”·宇田深深看他,很快明白他并非说着玩,斟酌良久,才点头道,“他很少和日本人来往,不过李洪那里,他时常会拜访。
要不是他对李洪恭敬有加,我还不会注意到他·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尽快安排·侯爷那里不必说,我自然也会叫李洪务必保证你的安全·”·宇田答应出马,李洪一则看中他的面子,二则也是记下了仝则提供场地的情分,于是很快便凑了个酒局。
席间仝则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和他有着一样隐秘“间谍”身份的商人金悦··此人和画像中一样精神,衣着发饰一丝不苟,待人接物谦和儒雅·听闻仝则想要进一批货,当即和气地套近乎,“早就听闻佟爷生意做得大,鄙人一直很想拜会,今日有幸得见,实乃鄙人之福。
应当要设宴邀请佟爷的,不如改日,先请您去绸缎行看看,鄙人亲自作陪,希望能令佟爷满意·”·“金先生太客气了·”仝则含笑应道,一面留心观察。
金悦看他的眼神里,的确会透出一种,只有同类方能敏锐觉察出的兴味··在今日赴宴前,仝则的确悉心装扮过一番·他穿茶绿色织金罗曳撒,好在民间藏富已久,朝廷管得稀松,做如斯打扮亦不算逾矩。
只那样含蓄的颜色,配上他明朗的眉目,一眼望去格外清爽,纯银色的腰带勾勒出挺秀的身材,说一句玉树临风,自是一点不为过··而他说话时,一直微微侧头,微微上扬着唇角,眼神专注,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会流转出半轻佻半含笑的一抹风情。
仝则很清楚,自己做这种表情时最为招人,只是一边做着,一边有些惋惜地在想,于裴谨面前,他都还没怎么用过这类引诱人的手段··金悦是个中老手,面对仝则时,对方散发的魅力即刻让他变得敏感,眼神愈发锐利起来。
他看着面前含着浅笑的年轻人,那通身的气度仿佛充满矛盾,是介乎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漂亮、爽朗、精明,却又让人觉得沉稳,如同静水深流·那对双眸中时常有光华肆虐,既温柔旖旎,又俏皮锋利。
年纪轻轻能有这番成就,当然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不过他金悦历来喜欢的,偏巧就是这种复杂难测和不可捉摸感··一场相逢,两个人便即约定,三日后由金悦亲自接仝则去他店里挑选货色,跟着又愉快交谈许久,方才结束了这一晚的酒局。
仝则酒量不差,只是厮混了好几个时辰,身上难免沾染不少酒色之气,一路之上,自己闻着都觉得不大舒服··回到家,正准备先洗个澡,不想才一推门就看见裴谨站在他面前。
一对剑眉上,氤氲着两抹郁色,眼底还涌动有一股子摄人的煞气··“从哪儿回来”裴谨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隐隐含着愠怒,“方才见过些什么人”·第51章 ·这架势,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眼瞅着人已经站在跟前,仝则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和几个生意人应酬了一晚上,并不知道三爷驾临,有失远迎……”·“什么时候迎过,更别提远迎。”
裴谨在短时间内就收敛了愠色,似笑非笑地嘲讽道,“说说吧,都见了什么人”·强强·仝则清清嗓子道,“成安君攒了个局,不过是几个朝鲜商人,我原打算和他们进点布料,周家纵好,也不能总在一家进货不是。”
裴谨长长地哦了一声,“酒色财气啊,仝老板日子过得挺滋润·”调侃完,话锋一转,“上青楼了吧”·仝则脸色变了,方才那酒席上的确有姑娘和小倌,不过是场面上常有的摆设,叫过来唱曲儿说笑话罢了。
这跟后世其实没什么两样,论起体面倒还好上许多,至少因为有李洪在,没人敢当面轻薄狎弄··裴谨透过衣衫,似乎都瞧见了他背上的冷汗,也就笑了出来,“紧张什么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也没说过要限制你自由,逢场作戏可以理解·”·“那倒是,三爷一向大方·”仝则被问到这会儿,已有几分不自在,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朝鲜商人,”裴谨把玩着他手上的一枚翠玉手串,“宇田惠仁那个小白脸给牵的线”·这话是说他的朋友,仝则心里更不痛快,哼笑着回道,“三爷,我这脸生得也不大黑,您那面皮儿瞧着也挺白净。”
裴谨抬了抬眉毛,“翅膀硬了·”说完绕着他,将将走了一圈,才又慢悠悠道,“知道金悦的斤两么知道自己的斤两么打算靠李洪身边几个歪瓜裂枣搭救你,真要是给人搁在床榻上了,可还来得及么”·合着他什么都明白,还在这里借机讽刺·然而要是换个角度再想,裴谨莫非是在关心自己·仝则知道好歹,也就没那么多气性,“买卖而已,讲究个你情我愿。
我不愿意,谁还能拿刀逼着·再说别的不成,自保总可以吧,我不是还有那把枪么·”·“枪,是谁给你的”裴谨说着欺近他,低声问,“你不找送枪的人,专和外人勾搭什么”·仝则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外人……当然,是我这么觉得,宇田殿下还是拿我当朋友的。”
“朋友”裴谨转身,往床边一坐,笑盈盈地看着他,“朋友会故意借你的地方偷情;会故意掉出一张画像;故意和你说些不相干的时局;再故意告诉你金悦做的什么买卖,又喜欢些什么人”·眯着眼,裴谨愈发嘲弄道,“你真觉得自己魅力无边,道行高深,一出马就能把人迷得七晕八素”·“我没那么托大。”
仝则被问得哑口无言,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跟着不由负气,涌上一股好心没好报的憋屈·为了这点子憋屈,他连裴谨将他行踪查个底儿掉的事都抛到脑后,或许也是早就习惯了,反正抗辩无用,索性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只是平心而论,仝则能感觉得出,裴谨的不满多数来自于担心他的安全,还有节操·可这人就是不好好说话,阴阳怪气先挤兑你两句,非弄得人心里不舒服了才算完。
“你不能这么说他,他人都要走了,查到一半,事儿进行不下去,当然会觉得不甘·”仝则急躁地说,“有心也好,故意也罢,他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借机告诉我,自然是为引我注意。
归根到底也是不想让幕府得逞,他自己也好立足·作为日本人,想着本国利益,我倒觉得是天经地义·”·裴谨歪头打量他,“果然是朋友了,还真没见你替谁说过话。”
语气控制到位,居然听不出什么醋意,半晌他又一笑,“过来·”·仝则迟疑一瞬,便即爽快地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坐下。”
裴谨仰着脸笑道··仝则无语,打量着床上那点空间·裴谨一个人大喇喇坐在当间,身后衣摆占了一小个身位,本来就逼仄局促,目测已是不剩什么地方,他冲口问,“坐哪儿啊”·裴谨一笑,拍拍自己的腿,“要不就这儿”·仝则,“……”·他突然间觉得,裴谨似乎已不屑在他面前再装光风霁月。
这人本来就让人捉摸不透,现在更是越来越显露出邪性·仝则怀疑他两面派得厉害,只是不免好奇,他那些军中下属,有没有见过他这幅耍流氓的无赖嘴脸··仝则暗道裴谨不靠谱,步态依然都走得端稳,才挪了两下,忽然笑了笑,一伸手拉过背后的椅子,坐上去才对着裴谨道,“这么看着好说话,三爷还有什么指教,我洗耳恭听。”
“能听得进去才好,可惜你已经行在先了·”裴谨悠悠一叹,“金悦比你想象的危险·他身边养了一群死士,平时扮作仆役,实则全是幕府养出来的武人。
他做买卖,暗中也做军火交易,身上常带着枪·这样一个人,你玩得转么”·他肯好好说话,仝则也肯心平气和,想了想道,“事在人为。
我接近他,当然靠的是买卖·他喜欢年轻男人,我也可以若即若离吊他胃口·只要能让我有机会登门,慢慢总能抓着些许把柄·未必真要发生什么,我好歹也是成安君的朋友,大燕律法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总不至于为了得到我,他还能公然犯险。
退一万步说,真要是不管不顾,我便打消念头抽身退出·”·话音儿停下来,裴谨一脸默然,半晌过去,仝则不由问出心中疑惑,“眼下三爷果真不能动他,只能任由他在官场上活动么”·裴谨皱了皱眉,“我有我的安排,没教你做的事,你不需要自作主张。”
仝则忍不住针锋相对,“可我也是人,有自己的想法,你并没限制我不许和谁接触·”·于是两下里对视着,气氛虽不至剑拔弩张,可怎么瞧,都挺像是两只斗鸡在互看,彼此都属于不服输的主儿,且还都认定自己非常有道理。
“任性、脾气犟,我怎么就看上你了·”许久过去,裴谨蓦地莞尔,随即痛快的一仰脸,“说你的初衷,是想事成之后要我帮你脱籍,还是想满足你那颗时时需要冒险的心”·还真不是经这么一提醒,仝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动过邀功的念头,什么脱籍不脱籍,更没在他预想之列。
至于初衷,他犹是记起来,最开始的想法,其实是要用这件事来对裴谨表白——关于示好,他有他的方式,喜欢上一个人,也就不介意为他去冒一点险··强强·倘若从本心出发,仝则其实早就认定,裴谨是全天下最靠得住的伙伴。
琢磨着他没回来之前,裴谨不知在房里运了多久的气,情人背着自己偷偷行事,还用上了勾搭人的各色手段,任谁想着,心里能没点子膈应·而裴谨的怒色,不过只流露了一句,一句过后,恢复如常,略带了点戏谑,却没有再发作的痕迹,这人要不是涵养功夫太好,那就是有意在纵容他。
仝则凝眉思考,再看裴谨,此刻双眸明亮,表情平和专注,似乎在耐心等待他作答··“没那么复杂,我是想为你做点事,自发的,主动的……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当做……一份心意就好。”
仝则说完,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灵巧地拂过色泽鲜艳的唇峰··多少还是有那么点紧张··活了两辈子,仝则最擅长的,不是袒露心扉,而是掩饰脸上情绪。
是眉梢眼角挑弄风情,是怀疑试探吊人胃口,更是收敛真心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简直就是把简单生活,硬给拗成推理悬疑的晦涩艺术片··刺激有余,却失之诚意。
可惜无论游戏多好玩,人终究要回归到现实里·做人的根基需要真情实感,也需要锦上添花再来点踏实的倚靠··仝则说出这句话,突然就有了如释重负之感,甚至都不觉得自己丢脸,反倒觉得藏着掖着没意义。
凭什么旁人都能奋不顾身,他却总要计较得失,一颗心付出去而已,何必非要想得多长远··所谓爱情,难道不就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裴谨听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也渐渐收了。
良久点了点头,只道,“过来·”·还是那句,声调语气却已温柔无限··仝则没再犹豫,站起身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是有点挤,还萦绕着裴谨身上的味道和温度,他就像个小火炉似的。
好在虽正值盛夏,却也不会让人生出烦躁··裴谨侧身,一只手抬起,倏忽停在半空,最终落在了仝则头上,轻轻摸了摸,“难得你肯讲明白,我心甚慰·你这个人好强,总想着不能白占便宜,要自己立得住,你以为我不懂你要是像菟丝似的吊在我身上,我倒未必看得起你。”
他把话都说尽了,仝则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发甜,如同才吞下了一颗蜜饯··“我承你这番情谊,但要从长计议·我会调拨人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持,不会真让你冒险。
自己机灵点·”裴谨说着一哂,“算了,这句是白嘱咐,你够精乖了·只是以后,这点子心眼儿少用在我身上·”·他笑起来,复挑眉问,“知道这回错在哪里,我又不满在什么地方”·仝则脑子木木的,隐约知道,然而只想摇头,发梢上似乎还残存有裴谨指尖的一抹余香,他恨不得装傻到底,呈现出一脸茫然。
裴谨被这幅呆相逗得一笑,仝则眼里难得显露出纯真,一个强悍聪明,平常惯会抖机灵的家伙,乖巧起来还真想让人再伸手,好好胡撸胡撸他的头··“以后有事要和我商量,不能自作主张。
我不会监视你的行动,只会关心你的安全·朋友可以交,但要知道,每个人都不可能跳出自己的利益圈子,宇田惠仁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可欺·”·这是自然的,搞垮千姬也有宇田的参与和手笔,真要论装柔弱扮猪吃老虎,仝则自觉,还是得和宇田好好学习一番。
仝则点头,“我会和你汇报清楚,以后都不隐瞒·”·裴谨笑笑,“你预计要多长时间才能得到实证”·这个难说,反正有效时间不可能会太长,怎么也得在金悦对他失去兴趣之前,仝则想了想道,“一个月”·裴谨登时摇头,撇撇嘴,那模样便又开始不正经上了,满眼只剩下促狭,“还要等一个月,等你功德圆满,献上大礼,顺带才肯把自己一并送给我,是不是”·仝则可没想这么多,当然了,如此安排倒也不错,可以带着胜利的喜悦。
男人嘛,心态上志得意满了,身体也就更加容易释放出兴奋··但此时此地,在平静中,仝则也能感觉到身体里一阵阵地在悸动·满室灯光溢出华彩,暖融融,而冰鉴里犹冒着丝丝凉气,透过迷离的白雾,灯光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氤氲。
于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不过在仝则愣神的当口·裴谨双唇覆上来时,他一下子有了种归属感——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这是两个男人的拥吻,霸道、激烈、强悍、有力,只是不粗鲁,不像李洪那般夹缠着暴戾感,而是充满了征服欲。
仝则懒得再去想什么技巧,或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迷思,只有享受和配合·亲吻他的男人将速度一点点降下来,品尝着他的滋味,同时体味舌尖缠斗的妙趣,时而浅显时而纵深,口腔里充溢着甜度,柔软润泽,旖旎缱绻。
仝则到底不够专心,这个时候,脑子里下意识闪回出曾经可笑的经历·那时他正和另一个品牌的设计总监互生兴趣,两个人眉来眼去足有大半年,调情调到彼此都精疲力尽,终于到迈出那一步了,不想对方居然在床头架起了一只录像机。
·“玩玩而已,顺手留点纪念,我不会让别人看见的·”·话虽如此,可惜他一试探,对方立马兴致勃勃给他放出和诸多美少年的肉搏画面。
老实说,拍得很美很真实,可整个观看过程中,他从对方眼里只捕捉到了收集癖的亢奋,和某种带着下流意味的沾沾自喜··感情是什么现代人节奏太快,每天都有无数新人无数新花样,只教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大家都在忙着更新换代,谁能做谁的一生一世,谁又值当谁付出一辈子光阴……·收回无聊遐想,在唇齿相依间,仝则告诉自己,裴谨是在单纯的喜欢着他,就好比眼下这一吻,有深情、有掠夺、有疼惜,也有含蓄的取悦。
等再睁开眼,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裴谨凝视他,展开微笑,伸手解开了他领口上那一粒盘扣··酒气倏地散发出来,仝则觉出背上已薄薄的出了一层汗。
强强·无可救药的完美意识登时发作,他突然抓住裴谨的手,“我……身上不大干净,你让我先去洗洗·”·连裴谨都不觉窒了一下,横眉怒道,“仝先生,你知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知道……知道。”
仝则讪讪一笑,诚惶诚恐道,“我很快,真的很快……你稍等片刻……”·说完脚下像是抹了油,瞬间已然夺门而出··感谢时代发达,这里随时都有热水可以用,仝则匆匆把自己弄干净,连多泡两下舒缓筋骨都顾不上。
饶是如此,倒还没忘要在耳根、脖颈、手腕上抹点香膏,抹完惊觉自己真他娘矫情,前方可还有个美人在煎熬中等着他去搭救··进屋一看,美人早已头枕双臂,合上了眼。
一瞬间,仝则心口拔凉,什么念头都没有了·裴谨是不是已经睡过去了,他算了算自己的沐浴时间,再快也用了有一刻钟,那么重新唤醒欲望,究竟需要多久·他犹豫着走近,床上的人蓦地睁开了眼,两厢凝望,仝则看清楚了,裴谨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急躁,只是写满了温和的纵容。
裴谨拍拍床,“上来·”·他把里面的位子留出来,仝则爬进去,触碰到裴谨身上的中衣,手感比皮肤还要柔软·他爱那丝绸的质地,当然也觊觎丝绸下肌肤的纹理。
于是蹭着裴谨,越挨越近,双手不由自主抱住他的腰,果然一寸寸都是硬的,坚实强劲,温度灼人··“睡吧,先要从一张床上睡起·”裴谨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看看现在几点了,早过了子夜。
而且你这个动作,太催眠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月后你没准会更兴奋,如果会,我还可以破例再等等·”·仝则迷惑地仰头看他,裴谨的手在此时再度抚上他的头,“日子长着呢,我从来不争一时。”
如是一句,仝则当时并没听进心里去·彼时他也不会想到,裴谨是认真地在告诉他,更是认真地在执行··他不会知道,规划好未来已如吃饭喝水一般,渗透进裴谨的日常生活里,他每说一句都不是信口胡来,而裴谨的人生计划中的的确确有他,所以从来无须只争朝夕,贪图那一点点鱼水之欢。
第52章 ·子时方睡,天明即醒·裴谨的身体已然习惯了这样的作息··然而仝则却不是··回头看看,这人还沉浸在梦中·眉目沉实,呼吸绵长,眼珠没有乱动的迹象,证明他依然陷在深层睡眠里。
裴谨没起身,因为不想吵醒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仝则的睫毛浓而长,睡着的时候垂下来,就像把小扇子——光凭这一点,怕是连女人见了也要妒忌。
他似乎瘦了一些,或者说是长开了,五官蜕去青涩的少年气,脸部轮廓愈发清晰,棱角分明的下颌不似平时那么绷紧·时不时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显出几分纯真,如同稚子一般。
不论多么聪明干练,人在睡梦中总会放下戒备,卸下伪装,呈现出最本真的模样··裴谨转过头,看了眼窗外,此时阳光大盛,铺陈进室内·再回首,一道光束越过他,洒在仝则脸上,后者便微微蹙起了眉,露出一点点不耐的孩子气。
心口好似被极轻的鹅毛笔搔了一下,裴谨下意识抬起手为他遮挡住那道光·眼看仝则的眉尖渐渐舒展开,倏地勾了勾唇角,赫然露出两颊边,看上去极浅显的两只小小梨涡。
裴谨含笑凝视,忽然有些不舍得叫醒他,又觉得实在可爱,便只在那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吻··仝则就这样醒了,睁开眼,迷离一瞬,旋即开始打量起周遭。
等看清眼前人,他兀自还一阵茫然·慢慢地,才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其实根本什么都没能发生,只不过,他们是睡在了一张床上而已··裴谨以手撑起头,笑看他半日。
仝则睁着惺忪睡眼,神色倒还自然,良久过去,回应给他一记淡笑··晨起的招呼打得差不多,是时候该起身了·谁知仝则一翻身,发觉原本宽大的被子居然只剩了一个角,虚虚搭在自己肚子上,余下的,则全部被裴谨堆在了身上。
仝则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么,睡觉还带抢被子的”·被裴谨的无良睡品惊了一下,他暗自庆幸没延续上辈子裸睡的习惯,身上还穿着有中衣。
不过话说回来,大家都是男人,即便真不穿,又有什么大不了·“暑热的天儿,不至于冻着你·”裴谨压根不以为然,“你睡觉挺老实的,所以说嘛,要你先习惯一下和我在一张床上的感觉。”
仝则眨眨眼,旋即恍然大悟·合着这句不是随便说说,竟是真要他适应··再想不到,裴谨看上去那么自律自控的一个人,不过睡上一晚就全暴露了再看看自己此刻的身位,也不再是昨晚睡下时的位置,显然已被裴谨给挤到墙边上去了。
不光抢被子,还抢地盘,这睡品,堪称……奇差··“还以为会挺规矩的,原来全是装的……”仝则满心无奈,随口咕哝了一句。
裴谨听见了,很有兴味地拖着长声应道,“不抢被子,多没意思我喜欢骑着,睡觉嘛,还不能解放下自己做人做到梦里还绷着要不回头跟我一块抢,看看咱俩谁能抢过谁。”
……什么,什么馊主意……明摆着抢不过他嘛··仝则脑袋发沉,既好气又好笑,原来裴谨是在解压,释放自我的方式倒也无可厚非。
转念再想,甚至还有点可爱,仿佛在刹那间,他这就变得有血有肉真实起来,不再只是接近谪仙般完美无缺的一个人··拽了拽被子,发现纹丝不动,仝则无奈道,“你还不走等下被人看见不好吧”·裴谨一边将长腿跨在被子上,一边笑说,“来你这儿无非是做衣服,没什么可回避,一会儿光明正大从前门出,不过是要换身新行头。
你要送我的那件呢可以拿出来了·”·强强·搁置了好久的礼物终于能送出手,两人洗漱完毕,仝则为裴谨穿戴起新衣··裴谨没有摊着手等人服侍的习惯,自己束紧了腰带,看样子平日里很多事都会亲力亲为。
那是件箭袖戎衣,款式方便骑马射箭,天青色的面料,上头金线交错出暗纹,在阳光下行走时,会显出熠熠生辉之感·至于肩部、腰身、臂长皆分毫不差,勾勒出镜中人清朗素净的容颜。
一身立于天地间,风姿飘逸,美得无可挑剔··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睡觉居然会抢被子……醒来时还会大言不惭,赞美这番行为乃是人生真谛……·仝则想着,抿嘴笑了,“我约了金悦两天后去他店里,这期间有什么事会让游恒通知你。
我不逞强,你也不用担心·成或不成,尽力而为就是·”·裴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用过早饭,仝则送他出去,望着他挺秀傲岸的背影,不知什么缘故,胸口蓦地涌出一股莫名的伤感。
“筹备军机再忙,不能操之过急,记得注意身体·”·前面走着的人倏然回眸,阳光映在他脸上,眉宇间顿生一股跋扈的英气,眼底笑意冶艳又妖娆,他颔首,说知道了,之后再道,“你也一样。”
感伤随着这四个字,霎时间烟消云散··裴谨像一棵参天大树,从容不迫,稳稳地站立在那里,如同引路灯塔·那根基又足够深,深到能够让人心安。
安定踏实下来,仝则也开始要去准备,打那场属于他的战事了··金悦在三日头上,如期而至·买卖人深谙周到二字,他又存了别的心思,更兼天生有一种风情小意。
言谈间,透露出将一天的时间悉数留给仝则,转脸却又不以为意,明摆着提过就罢·一路相陪谈笑风生,曲意迎合,他模样生得不错,打扮又偏干净清爽,连带那份刻意的温存也让人丝毫挑不出暧昧的痕迹。
俗话说潘驴邓小闲,女人大抵都难拒绝这一款,男人又何尝不是·除却貌不能比潘安,其余几样,金悦差不多已是占全了··所谓看货进货当然还在其次,不到两个时辰,俩人已签订了半年内的货源协议。
其后金悦请仝则去厅上吃茶,此人对茶很有研究,沏最磨人的功夫茶,不厌其烦·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花似的拈起杯盏,直递到仝则手边,其后指尖似不经意般轻巧地划过他的手背。
然后低垂下眼帘,露出不动声色的浅笑··这点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仝则的眼去,暗示要做在无声处,却又务必让对方能体会得出·对付这种风月场中老手,仝则不吝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只作沉吟不语。
“签了协议,佟老板以后就是我的主顾·希望很快可以有和佟老板成为朋友的一天·”·仝则轻轻一笑,长眉斜飞入鬓,“要做朋友,可还得先从称谓上说起,如何还那么客气呢。
叫什么佟老板,我不是也有名字的一个人”·这话说得半含嗔意,倘若是别人做起来,不免显得娘气·可仝则没有,他太明澈,英挺而精致,整张脸彰显着纯粹的属于男人的俊美。
眉梢眼角暗藏风情,可看人的眼神偏又正派的不得了,和他对视一刻,金悦便恍惚觉得其人像是个小太阳,目光不觉灼人,却温暖得足以穿透人心··“那么我就失礼了,也请你叫我一声名字。
在家时我也有个表字,叫做虞方,你若不嫌弃可以如此称呼我·”·仝则笑着颔首,“听说金是朝鲜大姓,虞方想必出身望族吧·”·“我先祖确曾做过两班之臣,只是朝鲜有出身从母的规矩,我不过是一介平民。
要不是开放通商,只怕这会儿还在本国守着那点田产·哪里能得见天朝大国风仪·大燕幅员辽阔,能在这里生活,真是不枉此生了·”·所以才要心心念念地觊觎,找准时机拖垮这个大国,好蚕食之瓜分之·食腐动物,令人作呕。
仝则深藏起内心厌恶,笑容越显迷人,露出俏皮酒窝来,“那就一直在这里好了,说不准将来要入籍也是可以的,你就没想过长久留在此地”·“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是过阵子还要去日本谈几桩买卖,全是俗事,我自己也厌烦得很。”
金悦说着拍掌,有仆从进来,手捧一支长长的盒子·他接过来,双手奉给仝则,“聊表寸心,不知你会不会喜欢,权当玩物,博君一笑罢了·”·仝则皱眉踌躇,“是什么若是太贵重之物,恐怕我受之有愧。”
金悦摇头,轻声道,“怎会有愧,我只怕……它配不上你·”·仝则一笑,展开来看时,是一卷山水画·仝则懂画,却不懂旧时代这些文人画作,仅凭自己的审美,不由也赞了句好。
“这是北宋郭熙的四时山水,所谓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注】,算得上意境悠远,是不错的佳品·”·仝则惊讶,“如此贵重,叫我如何敢收。”
“我说了,只是小巧玩物,只要你喜欢,就算金山奉上也是应该的,只是那东西却又太过伧俗,没得玷污了你·”·说到这份上,俩人相视一笑,有些话便无须再说出口。
都是同道中人,试探至此,很快也就明朗起来·仝则假装对那幅画爱不释手,抚卷良久,方才装进盒中,灿然笑道,“多谢你,我却无以回报,只好多进些货物了。
此外还想和你学些别的生意,可不可以让我见识见识·”·如此上道,金悦自是大喜,连说求之不得·此后数日,仝则交代了店里,一般的裁剪订制统统交给心灵手巧的伙计,他自己随着金悦一道交际应酬,很快两个人便已形影不离。
金悦借机邀约道,“要是能带你去朝鲜,或是日本走走就好了,我在那里都有小买卖,当然这不急,小国风光比不上这里,不过胜在小巧而已·”·仝则立时显出感兴趣的模样,“我早想出洋看看,奈何俗物缠身,倘若能的话,我是一定要去的。”
强强·这感慨倒是半真半假,他的确想过要出去看看,见识下不同前世的种种风光,但要说到陪伴的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金悦··不到三五天功夫,金悦陪着仝则已玩遍了京都,连京郊偏远的山寺都去踏了青。
仝则假装自己是虔诚佛,在殿中进过香·自去后院转了转,站在回廊上,眺望远处青山如黛,渺渺雾气涳濛,偶尔有一声鸟鸣,更显清幽。·此间幽静,但凡有一声絮语便听得十分真切·他一个人踱步出去,正要寻金悦,却见来时的车上帘子低垂,车旁站着几个眼生之人·车中传来低低笑声,除此之外一句都听不清··是金悦在这里私会什么人·仝则知道自己不能近前,心下着急,四下里乱看,蓦然瞧见一树开到荼靡的不知名野花。
灼灼艳艳,粉白色惹人怜爱,他顺手折了几枝,再配上青嫩色官柳,搭配出足以插瓶的清艳··调整表情,他脸上现出简单干净的欢喜,捧着花,一步步往车前走·渐渐靠近,他屏住呼吸,一面竖着耳朵捕捉零星的一句半句。
“这是几个水军将士在宏兴票号的户头,这一期分红快些存进去……老板已打点好,只说是印子钱收回的利息·要快,近期要翻出此事来……”·“军中不让经营矿产,小人明白的。
大人您尽管放心,小人一定会办得稳妥·”·脚下未停,突然间只听一声喝问,“站住,什么人在此偷听偷看”·第53章 ·帘子唰地撩开来一角,金悦满脸怒容,相较之前的温柔体贴全然不同,好似变换了一个人。
不过看清楚是仝则,他还是略微敛了敛愠色,再看一眼仝则手上拿着的花柳,和脸上受了惊吓的表情,更兼那微微垂着眼的委屈模样,心头顿时生出点不忍,耳听仝则慌乱地在解释着,“我不知道你在此会客,贸然出来,打扰了,真是抱歉……”·那语气甚是惶恐,金悦听得心里一动,微微一笑,安抚道,“我是偶遇旧友,闲话两句罢了。
你先去殿中喝茶等我,待这里的事一了,我便去接你·”·说话间,刚才出声呵斥的大汉已举步逼近,仝则知道时间有限,忙微微抬眸,眼神仍是颤悠悠地,将歉然和惶惑演绎得逼真到位,然而眼神飘忽间,却一个劲儿只向车内望去。
金悦身旁正坐着个中年男人,可惜被遮挡住了,只能隐约瞧见半张侧脸··不过没关系,仝则盯住片刻,已将其人样貌牢牢记住,随后才低下头说了声好,再转过身,带着满身的懊丧往大殿上去了。
车中人,仝则从前没有见过·他心里想,凭借记忆,他可以惟妙惟肖将人像画出来,再拿去给裴谨辨认,应该很快就会知晓答案··至于方才偷听到的两句话,显然是那人将户头写给了金悦,而这份东西,此刻就在金悦身上。
这是个机会不错,但除非他等下和金悦做出亲密接触,于那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兴许还能趁机摸到藏在金悦身上的“证据”··然而仔细掂量过,就为这一点线索,牺牲色相是小,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却是得不偿失。
坐在香烟缭绕的偏殿里,仝则决定还是先将画像和听到的内容呈给裴谨,接下来再去小心寻觅,关于金悦和大燕户部,还有那些个卖国官吏勾结的明证··他要一击即中。
仝则想清楚了,便不惜牙碜自己,继续装出受了委屈,一腔衷肠不得人知的惨淡··眼见素日多么明朗的人,如今撒起娇来,直把金悦看得欲罢不能,心道这模样当真可怜可爱,一路上只恨不得变着法的哄他开心。
作为风月场中的积年,金悦很懂温柔曲意,同时也自有一种洋洋得意·他下意哄着骗着,不过是希望仝则能够自投罗网·毕竟真弄到手,也就离结束不远了,反而不如迷惑对方,以及两下里欲望来得更具诱惑。
犹是两个人各怀鬼胎,一个努力演,一个着意骗,至于过程倒也没什么不堪的狎弄··金悦为表诚意,亲自将仝则送回店里,还没下车,便即笑说,“不请我进去吃杯茶么”·看见吴峰林婉二人迎出来,仝则忙嘘了一声,“你知道的,我这里人虽不多,偏那两个伙计年纪小,嘴巴碎,我怕……”·金悦摇头打断,笑他道,“这两个难道不都是你的人,做雇主的,反倒怕他们不成”·“我拿什么比你你也晓得是雇佣,我拿钱,他们出力罢了,又算不上什么心腹。”
仝则边解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少年人,这时候最敏感,万一乱说两句,我的名声不要紧,带累你可就不值当了·倒是你调理人是把好手,何时也教教我。
不如,改天我登门求教如何”·玩了这许多天,他终于肯提到这一句··金悦想了想,连连笑着说好,“后日我正要宴请几个朋友,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物儿,你若有兴趣,也请一道来吧,顺带替我张罗张罗。
其实何必计较那些呢,大燕民风自由,你又是这么个洒脱人,居然还在意无聊人的闲话,说起来,好像谁敢管咱们似的·”·仝则按下心头泛起的恶心,佯装考虑一刻,才欣然颔首,“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席上,你可要好好为我引荐那些个大人物才行。”
金悦自觉得手,亲昵热络地下车送他,道别时,仝则余光瞥见身边一个精瘦的男人,朝他投来两道审慎幽冷的注目·他记得,那人名叫金盛,是日常陪侍金悦的一名心腹侍从。
成日装模作样、眉来眼去煞是累人,仝则送走金悦,回屋换过衣裳·凝神画人像,写就今日见闻,交给了游恒,跟着就往床上瘫倒了去··不到晚饭时分,游恒已迈着方步进来,劈面便道,“少保回复,你画像中的人是户部左侍郎的亲信,户部给事中许冕。”
仝则犹在床上赖着,听见这话,立马翻身坐起来,“这人也是三爷的政敌了”·游恒哼了一声,“一丘之貉,沆瀣一气·反对军机成立,闹得最凶的就是这伙人。”
强强·顿了下,他冷笑着又道,“一旦有了军机,兵饷会由军机直接和商贾去借款,不再通过户部·这可是挡了有些人的财路,没得贪没得伸手,这些人自然要拼死阻挠。
可少保就是要一手握兵权,一手反贪腐·吏治走到今天,朝中这帮禄蠹是赚得盆满钵满,个人手底下全都经营有产业,造战船、水师出征,打着借款的名义给朝廷放贷。
动不动还撺掇着打仗,哪个肯管前线战士流血牺牲·前阵子还有人提议,说要再出洋,干脆把天竺一并打下来,那地方有人又有地,足够大燕一百年繁盛兴盛不发愁,真他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仝则听着,也禁不住冷笑——和那种致力于把名字刻在别人领土上,野心勃勃的战争狂人不同,这些人不过是为一己私利··诚然,战争说穿了无非抢人、抢钱、抢地盘三样而已。
仝则问,“那三爷什么主张”·“什么主张,自然是先休养为上,且把大燕自己的事搞搞清爽·”·游恒脸上写满嘲讽,“一口吃得下那么多如今这局面是多少好儿郎打拼下来的,形式却和百年前不同了。
海域彻底放开,外头夷人也都有自己的势力·要守好疆土,更要革新帝制,势必先从自己人开始·发展军力不能停,规划内部商贸民生,建立法案也不能落下。
大燕不能总靠战争财,掠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这话仝则深以为然,点点头道,“那三爷有没有说,要我接下来如何做”·游恒愣住了,迟疑着说,“好像没有,只说让你注意自身安全,剩下的便没交代。”
心头倏忽失落了一秒,不过仝则也明白,裴谨应该是相信他能处理好··接触金悦已有半个月,金悦为人虽谨慎,然而百密一疏,且色欲熏心,少不得会有过于自信的时候,反倒是他身边那群不言不语的仆从,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充满了警戒防备。
仝则将后日去金悦府上的事说给游恒听,听罢他的计划,游恒陷入沉默,良久一拍大腿,“我即刻报与少保知道,让他在姓金的宅子外头安排人手·后天我陪着你去。”
说着嗐了一声,“你小子这胆量是有了,不过千万别轻敌,更别指望一下子就能成事·就当先了解地形,回头龙潭虎穴自有我去闯·”·“何必弄那么大。”
仝则眨眼笑笑,“兵不血刃不是更好不是我不信你的能耐,可眼下我在旁人眼里,是既市侩又想在金悦身上捞一笔的小买卖人,正好教别人不设防。”
游恒撇嘴摇头,半晌忽然感慨起来,“你呀,要真肯贪财就好了·从前我还以为你不过是擅长投机,现在看来,真还是少保会识人,这点上头我远不如他。
喏,这话就当是哥哥我,向你道个歉吧·”·仝则一笑,挑了挑眉道,“真是受宠若惊了·你也别说那么大,我这人,还是图钱图好日子的,老话说背后大树好乘凉,我这么做也是不想那棵大树哪天突然倒了。”
“说着说着就没正行·”游恒伸手指着他笑道,“甭管你小子怎么想,哥哥我永远是你的后盾·不为别的,就为小敏姑娘,我也绝对不会放任你出事。”
仝则心口涌上一阵暖意,嘴上却在调笑,“得,我承情游大侠有情有义,就只这人情嘛,却不是真心用在我身上……”·游恒懒得理他这幅疲沓相,飞了一记白眼,笑骂着大步出屋去了。
能再收获一段友情,得到关注和关怀,仝则此时此刻一颗老心,其实相当熨帖··对于属于男人的纯粹情谊,他以前并没什么特别感觉·自己待人接物温和周到,从不会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可那只是假象,看上去似乎和谁都不错,实则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任何人都不曾真正进到他心里去··他可以逐利,也可以讲义,生命中唯独缺少一样,便是情··可谁能想到,在这个异世,他竟然得到了上辈子不曾想,也不屑去用心体会的,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
到了宴请当日,金悦亲自打发人来接他前去·那个叫金盛的仆人态度依然冷淡,偷眼打量他的目光里,十分漠然中还带了有七分轻蔑··仝则不以为意,只装看不见,将自己刻意打扮一番,一袭玉色窄袖亮地纱衣,两肩、袖口、衣摆皆纹有拈金线,腰身收紧,裁剪得体,愈发出翩翩公子模样,矜贵而奢靡。
金悦见了,双眼一时冒火,几乎贪婪地移不开视线,“以为你穿红已是极漂亮,不想穿素色更具风致·像你这般人才,能让我得遇,岂非是我撞见宝了·”·仝则一笑,只在想那真正将素色驾驭到极致的人,金悦还没有见过,当然就算让他见了,也一样只能远观,怕是连近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金府庭院栽种有繁茂的花木,一眼望过去清凉惬意·不过朝鲜到底不如日本精致,金悦更在屋子后头添了栋二层小楼,冒充西洋风情,看上去不伦不类,而晚上的宴席也就摆在那里。
时候尚早,金悦牵起仝则的手,将他引到房中··仝则不晓得这里是不是他的卧室,入眼并没见朝鲜人传统的地铺,反倒摆有一张西洋人的架子床,床头两边设有柜子,上面摆放了几只漂亮的珐琅瓷瓶子。
金悦含笑,从中挑了一个出来··“你今天这一身,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这个味道·”他说着,旋转开瓶盖,随即空气中弥散起一股辛辣浓郁,却又幽冷绮靡的味道。
有些像药香,又有些温烈的刺激感,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仝则上辈子没少接触香氛香水,鼻子也算灵便,仔细嗅了嗅,脱口道,“是琥珀、姜、香子兰、雪松……还有小茴香。”
金悦得意一笑,“其实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早就想送给你,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么有劲道,又神秘的味道·这款香,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罂粟,觉不觉得很贴切”·他将瓶里香精倒在指头上,然后一点点抹在仝则的耳根、脖颈处,手指揉揉捏捏,让类似精油一样的物质在动脉间蓬勃挥发。
强强·果然强烈,还足够撩情……·让人想起ysl那款曾经风靡全球的著名香氛——opium鸦片··仝则脸上挂着浅笑,心里却是咯噔一响。
今天出门前,他特地什么香都没熏,就是为等下游走在金悦宅子里,可以不必留下可供人辨认的气息··如今身上携了这个味道,无疑就像是个定位器,举凡他走过的地方都会留有味道,让人一闻便知道他曾经来过。
心中暗道不好,无奈事已至此,只好稳下情绪,想着接下来该怎生见机行事··仝则扬起唇,对着金悦粲然一笑,四目相对间,他看见金悦眼中颇有得色,而除此之外,还有着一抹若有若无,算不上清晰的探究意味。
第54章 ·夜色深沉,园子里点起琉璃灯,陆续有车马停在大门处··宴是好宴,菜色偏重近京都的鲁味,还有朝鲜传统佳肴,酒水有葡萄酒,也有大米酿造出的清酒。
众人围坐在大圆桌边,没有照惯例叫外头出局的倌人,金悦府上自有豢养乐伎·几个朝鲜舞女穿着短衣长裙,合着鼓点翩翩起舞,面容温婉,韵律动人··仝则左邻右舍的宾客,一个个也都很是健谈。
“久仰佟老板大名,你可是现如今引领京都风尚之人呐,从前常听内人和小女提起,对你是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方知年少风流,理当如此·”·“我正要做件灰鼠大氅,听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该要提前筹备了。
正好请佟老板回头帮我看看,如何既能保暖又能美观·”·“哦,单先生研究易经,研究得都能知未来事,连今冬什么气候也可以预先清楚知道”·“暧,钱老弟这样讲就不厚道了,怎么好调笑起老单来。”
经营有十来个票号,还做着镖局买卖的单老板笑呵呵道,“你看看今岁夏天,不是热得反常京都向来不缺雨水,眼瞅着七月就要过去,咱们扳着手指头数数,可下过几场雨来”·他瞟瞟四邻,压低了声音,“坊间都在讲,这是有人作怪,天怒人怨的结果。”
仝则听着,总觉他们是在暗指裴谨·举凡改革必然触及既得利益者,方方面面都会泼冷水,更不吝出来阻挠破坏·正想着,身边那位单老已凑过来,在他鬓边使劲闻了几下,“佟老板风雅得紧,这是熏的什么香很是与众不同啊。”
仝则一笑,有意无意看向对面的金悦,“是朋友送的,他说自己调着玩,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是不是让单老觉着不舒服了”·“哪里哪里,越闻越有意趣。”
老头子作势,深呼吸了几口,笑眯眯道,“这样好香,女人家更是喜欢·都说佟老板生意经妙,最知道从什么人手里赚钱最快,看来此言不虚·”·仝则微笑应着,眼神似有似无往金悦那里飘去,只见金悦略微沉了沉嘴角,带着几分不悦瞪了那单老头一眼。
莫非这就吃味了可见金悦其人的占有欲还是蛮强的··仝则为宽慰他,大方地笑了笑,其后又蹙蹙眉,大意是在表达他对老爷子这番亲密对话,其实也颇感无可奈何。
不过这个空档,仝则心里却已有了别的计较,其后佯装专注听老头说话,借着跟对方把酒的功夫,他翘起二郎腿,狠狠地一晃,刚好正踢在老头干瘪的小腿肚子上··单老不由身子一抖,连带手中酒杯没有拿稳,红艳艳的酒水泼洒出来,一下子不偏不倚全溅在了仝则的袖口上。
老头登时慌了,眯着眼睛四下朝仆人要手巾,说要亲自为仝则擦干净·这番变生不测,引得众人也忘记了谈话,都朝这边看过来··仝则手忙脚乱,半晌方抬头,似乎缓过神气,先安抚肇事老头,又笑对一桌子人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去后头清洗一下就好。”
说着起身出厅堂,身后脚步声逼近,正是金悦追了出来··“干脆去换一身,我瞧你身量和我差不多,不如先换我的·只可惜了你这一身好衣裳。”
“多大点事·”仝则不在意地笑笑,“我才喝了酒有点上头,你们的清酒真是厉害,喝时不觉得,过一会就开始脑袋发昏·要说我这酒量是真不行,顺道也去清醒清醒再回来。”
金悦凝起眉,关切道,“我陪你去吧·”·“那如何使得,做主人的离席不成体统·你快回去,我最多三刻钟准回来了·”·仝则说着,咬了咬牙,伸手握住金悦,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直按得自己险些没掉下一身的鸡皮疙瘩。
金悦想想,只好作罢,“那好,你就在旁边屋子里歇着,我让他们沏茶给你醒酒·”·仝则答应着,不想打发走金悦,身后竟还跟了个尾巴·便是那个叫金盛的,似乎是为特地来盯住他。
金盛斟了茶,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这么下去不行,仝则一面按揉太阳穴,一面想着办法··半天过去,他站起身来,步态摇摇晃晃,一直晃到金盛跟前,见对方皱眉,脑袋一个劲儿往后仰,显然是对他此刻散发的味道不大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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