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5)

分类: 热文
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5)
·这是个眼神狠戾阴鸷的男人,身上混合有铁血气·大约就是裴谨所说的,那种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日本武人··直觉告诉仝则,这个金盛十分讨厌他,大概觉得他以色侍人,而且多半还把他想象成了怀据娘气的那类男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在乎“娘”上一把··仝则痴痴地笑起来,目光游离涣散,伸出手攀上了金盛的胳膊,其后一个站立不稳,重心朝金盛倒去,整个人直愣愣地扑进对方怀里。
“好热,头好晕,你扶我去找张床,咱们歇会儿,好不好……”·说到后来,口齿缠绵,声音已低不可闻··金盛绷紧手臂,全身僵硬,推开他人,良久才运着气道,“佟老板,我扶你去榻上坐。”
·强强“嗳呀,这身上腌臜得很,我知道你要嫌弃的·我这个人呢,酒品是不大好,睡相也极难看·要不,我迷瞪两刻钟,你也不要光站在这里嘛,陪我一起睡会儿不就得了……”·仝则边说,边把身子拧成几道弯,往人身上靠去。
这般浪荡不堪,金盛瞧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嫌恶,当即一把推开他,“您先歇着,我过一炷香再来接您·”·“那你可记得要来啊,我等着,专等你……”·见仝则晃荡着,居然还想往自己身上倒,金盛一张冷脸快要拉出有八丈长,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夺门而出。
门一阖上,这厢的仝则立时恢复清醒模样··眼下他身处这栋西式小楼,而他要的东西呢,不是在金悦书房,就是在他卧室中··平时不算多灵光的直觉,今天却频频冒将出来,那直觉告诉他,金悦多半会把协议之类的文件藏在之前那间屋子里——他有意带自己去,又在那里为自己涂上标记,难道是有所怀疑,又或许是在宣告他有恃无恐·仝则推开一条门缝,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悄悄闪身出去,避开园子里零星的仆人,直跑到大门处,想和守在车上的游恒先交代几句··几家车马都停在一起,一群下人们正围坐着打马吊·游恒这人向来不亏待自己,此刻一头豪赌吹牛,一头还抽着不知从谁人那里搞来的旱烟,另有几个老车夫也在一旁吞云吐雾。
烟雾缭绕,远看好似仙境,近闻却能熏死大活人··仝则站在仙境前,突然心念一动·之前等待客人时,他曾闻见金府一些下人身上有烟味,烟草味道会附着在头发上、衣服上,难以消弭,足能遮掩住他身上的香气,且一旦问起来,还能有下人可以为他当挡箭牌。
·——感谢这个时代,真是刀剑与枪炮齐飞,鸦片和烟草共争辉……·想到这儿,仝则朝游恒招手,等人走近,他低声道,“给我点烟草,别让他们看见。”
背着人,游恒虽不解其意,还是从兜里抓了一大把出来,仝则将那些干干的草料握在拳头里,反身就往回走··没再去方才歇息的屋子,他摸到一间书房中。
从桌上抽出几张宣纸,那东西质地又薄又软,松松卷住烟草,再用浆子粗粗糊上缝隙··看看手中自制卷烟,堪称简陋寒掺,十分不堪入目··不过好用就行烟头点燃时,火苗蹭地窜起。
仝则赶紧抖了几下,好容易熄灭一些,烟气直冒上来,熏得他一时双目齐齐落下泪来··然而真是许久许久,都没有感受过这种熟悉,又令人怀念的味道了··对于烟草,即便此时鼻腔、口腔里的气息极为粗劣,依然能令他心头百感交集。
仝则高中时才和室友学会抽烟,彼时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倒是香烟燃尽后,指尖留下的焦油味,混合着皮肤的油脂,再过上个把时辰,比留在唇齿间的余味还更好闻些。
之后出国学设计,他惊喜发现原来欧洲才是烟民的天堂·伦敦如此,巴黎更盛,人手一支,满街烟蒂··从那以后,画图时愈发离不开一支烟,好在他于烟草中已能收获足够灵感,无需再借助其他。
不然还要特地跑到荷兰,才能享受被艺术工作者们津津乐道过的,所谓大麻的迷幻,实在又有些麻烦··回忆是很丰满,可惜现实终究太过骨感··手里的劣质草料烧起来烟熏火燎,吸进鼻腔味道呛人,才抽了半根,仝则感觉自己就快要冒烟了。
最后深深狂吸两口,尽数吐在袖子衣襟上,之后匆忙熄火,将烟头打湿·他不敢随意乱丢,只能先揣进怀里,再蹑手蹑脚拉开房门探看外头··说好的三刻钟,大概已过了有一刻。
他于是先从这间书房开始找起,锁上门,跟着一通翻箱倒柜,只可惜,到底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见··金悦不像会在书房藏东西的人,直觉再一次提醒他,或许那些协议还真就在他的卧房里。
走廊上灯火昏暗,仝则适才猛吸几口的结果,就是把自己弄得头脑发晕·心跳也在隆隆作响,他努力调动全身警惕的同时,禁不住感慨道,做窃贼真不易,这委实是个富含技术含量的活。
谁知这句方喟叹完,耳边忽听到有脚步声·乌鸦嘴的人背上立刻涌起一层白毛汗·只一个箭步窜进那间卧房,无声合上了房门··将身抵在门上,落锁时屏住呼吸,全力不发出一点声息。
待这些都做完,仝则满头满脸尽是冷汗,靠着墙,竭力平复自己的心跳··门外脚步渐近,只听一人低声嘟囔着,“要死人了,哪个混蛋在房子里抽烟,娘的,弄得满屋子烟气。”
门内的混蛋窃笑起来,低头闻闻自己,什么与众不同的香氛,早已消失殆尽,他整个人都化身成了一杆行走的烟枪··当然最好还是什么痕迹都不留下,他先开了两扇窗子放味,回到床头从抽屉开始找起,然后是衣橱、柜子,悉数摸了一遍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刹那间,心就凉了一半,他困坐在椅子上,心道那协议总不可能销毁掉的,不然何以证明金悦持有大燕的开矿权·那么还能在什么地方仝则一头雾水,丧失了头绪。
反观此刻处境,必须亟待决定怎么掩护·倘若东西找见,一切自会迎刃而解,凭金悦去追查谁在房内留下烟味,他也不必惊怕;可现在不行,他来过这里,就算一时掩盖住那标志性的香气,但如果仆人不肯承认在房内抽过烟,那么金悦很快就会怀疑到自己……·不想和其人当场撕破脸,那么他就得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遮掩。
打开衣橱,映入眼是满满当当各色华服,仝则预备顺手取一件金悦的衣裳先换上——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解释他出入人家卧房的不当行为·就在挑选的过程中,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那天去山寺时,金悦穿过一件直裰上头。
就是它吧,手摸到衣襟上·碰触的地方感觉却有点奇怪,再仔细摸一摸,像是有什么东西放在内兜里··掏出来看时,仝则禁不住两眼烁烁放光,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说这话的人,简直太有生活了·强强·然而惊喜不过两秒,脑中警铃陡然大响。
因为他听到金悦在说话,同时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先去我卧室谈吧……”·不好,门还上着锁仝则匆忙将那份协议藏进衣服里,火速奔到门边,悄无声息旋开门锁。
到底不想就这么暴露,藏身的念头一起,他环顾四下——只有床底还能容身,当即身子一矮,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进床底下去了··第55章 ·手里紧紧握着衣摆,心跳也跟着飙升至一百,仝则呼吸着床下一地尘埃,听见门被人推了开来。
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算沉重,旋即门上落锁,二人无声地坐在了床边的圈椅中··金悦先开口道,“贵上联合了吏部、礼部、大理寺,可还有些不够·我以为更要从兵部再争取些支持者。
待这件事捅出来,让他们自己人接手去查·届时再由礼部另指派几个外边的使臣去站队,切记要他们一边倒的支持裴谨,专为他说话·”·那人唔了一声,语气轻浮地笑问,“将军是想要让皇上看看,裴谨在洋人那里也已是树大根深”·金悦痛快说是,“乱,要自兵部先开始,之后直指军中人以裴侯做靠山,枉法贪墨无视朝纲,多少人都在借机发朝廷的财。
还兼有外人搅合在里头,究竟得了谁的指使最后悉数要落在姓裴的头上·”·那人啧啧笑道,“你们该不会是想拉他下野吧只怕这一局,却没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事在人为·”金悦斩钉截铁道,“这一回务必先脱住他·将军很快便要部署和朝鲜开战·大和帝国征服掉这个小国,就会和其融为一体,这样才更好和大燕结盟。
无论是将军本人,还是贵上,最终的心愿都是合纵联合·大燕与大和联手,让北方的沙俄也对我们俯首称臣·”·他说的慷慨激昂,顿了顿,又道,“倘若战事爆发,裴谨一定会出兵援朝鲜。
咱们就是揪住这件事不放,以查案为由,暂时先解了他的兵权·只要拖上个把月,再在朝中造出足够舆论,事情便可成就一半·你看,就这一点其实并不违背大燕国策,而将军嘛,也不过是希望能为贵国扫平障碍,做个先锋军而已。”
·那人笑了下,“你们将军倒是深谋远虑,我会将这番意思转告鄙上,争取全力配合,至于……”·“至于这回的矿产,有三处在西北,两处在辽东。
其中又以辽东那处最大,最蔚为可观·”金悦含笑接下去,“开采矿权所得之利,和日后清剿追赃回来的钱款,该由谁来享用贵上大可放心。
我们办事,向来是以让朋友觉得满意为标准·”·“好,有金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你晓得口说无凭,总不好我一张嘴,红口白牙去给大人描述金兄番话吧”·金悦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这个自然,我这就写下字据与你,烦劳呈交贵上就是。”
耳听得窸窸窣窣的铺陈纸张声,其后有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除此之外,房内安静得连多余的呼吸声都不闻··蓦地里,一阵风刮过,窗纱被吹起,摇曳着浮在半空,月光如水,一半流淌在地下,另一半穿透纱帘变得时明时暗。
仝则一颗心也跟着帘子忽起忽落,暗道自己百密一疏,居然还是忘记了去关窗户··金悦果然停笔,回身看看,似在自语,“这些个人,总不记得关窗·起风了,今晚恐怕要落雨。”
接着便是阖上窗地砰砰两响,其后一切安静如初,忽听那人道,“金兄这卧房里,怎么好似有些烟气,莫非你也有这个嗜好不成”·好灵的鼻子·仝则登时连喘气都抛在了脑后,此时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地里,埋在土中,全身上下再也发不出任何气息才好。
金悦却态度如常,只笑笑道,“偶尔为之·凡能令人上瘾的东西,我轻易是不愿涉及的·家父曾教导过,人生在世切记不能沉溺于外物,要做到无人、无事可牵绊,方能将自身立于不败。”
那人微微愣了下,随即也笑道,“令尊有大智慧·”·金悦淡淡颔首,“不过在社交场中,总还是要从善如流,我这里刚好有从海外新运来的烟草,比本地出产味道更纯正,要不要试试看”·对方显然是个烟鬼,当即笑着说好。
金悦从抽屉中取了烟丝出来,不多时只见亮光一现,白色的烟雾很快在房中弥散开··这可和游恒给的劣质烟草不同,光是闻着已能感觉到醇厚,入口过肺的滋味想来错不了,绝对称得上是佳品。
仝则咽了咽口水,彻底把那点馋嘴的念头打压回去·这会儿他背上的汗消了不少,愈发凝神静气,继而便听见纸笔摩擦之声再起,是金悦开始继续书写那份,不能公开的协议。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仝则背上肌肉难免绷紧发僵,只是他不敢动,生怕衣服摩擦会带出一星半点杂音··心里不禁琢磨起,那金悦背后的势力自然是幕府,他们要出兵朝鲜,发动侵略战争。
一旦成功,不啻为有了筹码,日后可和大燕分庭抗礼·眼下金悦在做的,则是勾结朝中反对裴谨的势力,诱使他们对侵略坐视不理,更借此一役来发战争财··而对于这些人来说,裴谨合该该算作一个挡他们财路之人了。
——裴谨决计不会听凭日本出兵大燕附属国而不理,势必要为朝鲜解围·反倒是后续那些征服沙俄,称霸“东北亚”的计划,在他那里却是要停摆的。
仝则记得,裴谨说过要休养生息,要革君权,更要革吏治·可惜官员中不少都是巨贾,个个眼巴巴在等着借军饷给朝廷,于是才有了裴谨和这些财阀官员之间的矛盾。
他们最终目的当是让裴谨下野,足见无论什么时代,只要反贪便最易树敌·那么无论如何都该竭尽全力,万不能这起阴谋家诡计得逞··仝则于是对金悦正在书写的东西,燃起了十二万分地兴趣。
不多时只听金悦撕下那张纸,递给那人,那人看罢笑道,“金兄这一笔字写得真是漂亮,只可惜用的不是毛笔,却是西洋人的水笔·要说你这屋子建的也是西洋风格,可见你觉得他们是有可取之处的。”
强强·“不过是为风格统一罢了·我是个生意人,做买卖,其实不必讲究那么多·粗人用些粗物而已,让你见笑了·”看看时辰,金悦道,“时候不早,咱们先回席上去吧。”
“好,”那人将那页纸揣好,起身笑道,“金兄请·”·二人打开门,脚步声渐远·仝则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定走廊再无旁人,才敢露出头来。
略微松口气,仝则再次手脚并用地爬出去·被金悦突然闯入这么一耽搁,他所剩的时间可就不多了··心里还惦记那份书面协议,却又不可能去那人身上盗取,仝则脑中灵光一现,记起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书写时用来垫着的纸张上总会留有痕迹。
他迅速从书桌上找到那摞纸,扯下前一张,忙不迭塞进怀中··等他回到适才歇息那间屋子,方才在榻上摆好姿势躺下,金盛业已敲门入内··“您好些了我这叫人过来服侍,您净面之后便回席上去吧。”
金盛站在门口说道,他一步都不肯再靠近,直截了当地把所有嫌弃,大喇喇堆在脸上··仝则睁着一副“睡眼”,自去架子上的银盆里盥洗手巾,慢悠悠擦了把脸,跟着抻起懒腰,“眯一觉果然舒坦,就只是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眼睛上下瞟着金盛,他故意笑得花枝摇漾,“走吧,可别叫你家主人等得急了·”·说完抬脚往外去,只觉得身后人呼吸猛地一窒··金盛此时一定在心中暗骂他是个婊子——不过无所谓,这群人迟早是要被驱逐出大燕的,一个都不留,一个都无须再见。
宴席散时已快到子夜,仝则陪金悦送完宾客,不出意外地听他说道,“今天累了吧,我瞧你面色还发红,想是酒没醒彻底·这里离城中还有段距离,路上奔波辛苦,不如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宿。”
面色泛红,那是因为兴奋··虽然过程堪称提心吊胆,可最终他还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仝则现在正是满心澎湃,急切地想要和人诉说这段经历,特别,是想对裴谨诉说。
仝则自然不肯久留,待要出言搪塞,却见游恒慌慌张张跑过来,垂着手道,“小人方才回了趟店里,那几个小的说,来了位什么大主顾,点名要后日要成品,小的们已接了单,怕忙不过,想请您快些回去。”
这人真是及时雨,仝则心中暗笑,却做摊手无奈状,“怎么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了,平时让他们多学多练,结果还要我亲自上阵,一群废物点心·”·金悦听他这般抱怨,也不再纠缠,只温声道,“也罢,咱们来日方长,你千万别累着就好。
这样,我后日再去看你·”·仝则本想露出些不舍,可一想到以后多半不会再见,也就懒得和他多费唇舌,装出一脸烦躁,匆匆告了辞··深夜之下,天光暗淡,是以仝则便没能注意到,送别时金盛站在金悦身后,做了个拉他衣袖的动作,更没能留心金悦的脸上,由此现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一路之上,游恒将车子驾得是飞快,仝则被颠得头晕脑胀,按捺不住撩开帘子想投诉一句,忽而一阵妖风刮过,吹得他是眼冒金星··还真让金悦说中了,看样子是要有一场豪雨将至。
“至于这么飞奔,后头又没人追咱们·”喘口气,仝则问··游恒没吭气,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得手了”·难道又被看出来了,仝则自嘲地笑了下,“真有这么明显得,我知道,全在我脸上写着。
不过你看得出来,那金悦不至于也能看得出来吧”·“不好说,”游恒道,“我总觉得没那么顺·嗳,你坐稳当点,我再跑快些,搞不好等下真有追兵。”
仝则心里倏地一跳,急忙撂下帘子,强忍胃液翻滚沸腾,闭目专注做起深呼吸··突然间,车速降下来,前方似有马打着响鼻的声音,仝则一惊,撩开帘子一角,见前方月色下有着一人一骑。
马背上那人穿玄色披风,九排方金跨代紧束腰身,昂然端坐俯视着他们··“是少保·”游恒看清楚了,不由也长舒一口气··一条笔直的官道上,月华泠泠洒落,斯人玄服黑马,恍若独立于苍茫天幕下。
那么,是为何事何人而来·待裴谨策马走近,只和游恒道,“你引开后头人,我带他走·”·游恒利落道是,回眸看一眼仝则,“下来吧。
一会儿机灵点,别给少保添麻烦·”·他是笑着说的,调侃腔调十足,却只有这一句,对裴谨则别无二话·可见这对主仆默契十足,对彼此都很有信心,所以压根不必多讲无谓的言语。
仝则一面下车,心中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为着这点默契,他似乎竟有些嫉妒起游恒来··而这厢他甫一落车,刚要啰嗦一句小心,那头游恒却已然扬起鞭,驾着车子绝尘而去了。·站在地下,之前的满腔喜悦一时无的放矢,仝则仰面看向裴谨,不觉疑惑道,“我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裴谨凝视他,朗声一笑,对他的迷茫并不做解答,却弯下腰,俯在马背上对他伸出手,继而微笑道,“上来。”
仝则也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或许是血液里潜藏的酒精终于澎湃发作了,他便觉得如是和马上人对视,直教人一阵目眩神迷··仿佛不小心跌进了一道深渊,周遭云雾缭绕,有轻软似棉絮状,大朵大朵的浮云,将他托在了半空中。
而那人的眼睛,则像是茫茫云海中唯一的一道光,轻而易举就能荡涤干净他这一晚上所有的情绪,包括紧张、不安、惊恐、还有兴奋··此时仝则的心里,便只剩下了一抹平静与安然。
第56章 ·在恍惚间递过手去,于恍惚间被人拉上马背··仝则没来得及问一句话,裴谨已经一夹马腹,朝着近处一片树林驰骋而去··强强·风声在耳畔呼啸,迎面却不觉猎猎。
身前的骑手为他挡住了沙砾尘土,骏马奔驰如电,骑手的背脊依然不动如山··从仝则一双迷离醉眼中望去,此时两旁密林似乎已化成一道风烟··“往哪儿走快下雨了”·仝则迎风将这句话喊出口,其实已经有雨点落在他脸上。
裴谨回眸,在他耳边低声说,“害怕么”·当然不,反而……倒是有种别样的刺激感,仝则在犹豫如何回答,雨点已经劈面砸了下来。
看看前路,那林子似乎深得望不到头··仝则忽然间,心里却不存疑惑了,虽然他做不到在疾驰中搂紧裴谨的腰,但还是能做到不再去问前路,哪怕就这么跑到地老天荒呢,或是干脆跑到海角天涯。
心中无惧,甚至还溢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甜的欢喜··又跑了一会儿,裴谨渐渐停了马,“下来吧,先找个地方避避雨·”·仝则依言下马,四顾一圈,完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么该去哪里避雨·好在这场雨积攒了足够多时候,只是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并没有伴随电闪雷鸣,躲在这林子里尚且还不至于被雷击。
“会爬树么”裴谨侧耳,似乎在听什么,一面笑问··然后他举目望去,像是在挑拣哪棵树值当爬上去,半晌他停在一株看上去足有三四个人粗的参天古树下。
那树枝叶繁茂,半中间分叉出几道虬枝,树干中部刚好够坐下个把人的,而且看样子应该是挺结实··裴谨转过头,仝则一下子全明白了,他说这话是认真的··可爬树么……仝则从小到大,还真没机会培养这项技能。
现代城市青年嘛,实在有太多可以发泄精力的玩具和玩法,成长过程中,早就不耐烦再玩这类原始感十足的游戏··不过作为曾经好动的顽童,翻墙他总还是会的,而且自信自己的上肢力量不至于撑不住身体,他应该能爬得上去吧……·硬着头皮,仝则深藏起畏难情绪,“好久不爬了,试试看吧。”
裴谨笑了下,“你先上,我在下头撑着你·”·……不好吧,万一他掉下来,又或者姿势不雅,岂不是要把糗态全落到裴谨眼里去·面子有时候真是一个男人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东西,仝则立刻说不,“还是你先,要是我最后没力气,上不去了,你还能拉我一把。”
裴谨侧头看他,露出了然一笑,曲起手指打了个呼哨·适才那黑马仰面喷了个鼻息,随后似箭一样,撒开四蹄,便朝林子尽头奔去了··雨越下越大了,裴谨没再说话,蹬了蹬树干,跟着蹭地一跃窜了上去。
他动作太利落,利落中还带着难以言喻地矫健,压根就不费吹灰之力··看得仝则脑子里只闪过四个大字,动如脱兔··那架势,仿佛只要手能有个地方搭,无论多高,哪怕是座摩天大楼,裴谨也照样能一跃而上。
练家子就是不一样,仝则兀自抬眼傻傻地看着,那头裴谨已然快跃到树顶上了··树下傻站的人顿时想起一件十分悲催的事——原先想着不教裴谨瞧见他的窘态,可等下人家坐定了,还不是会亲眼目睹他吭哧吭哧爬上树的蠢相,那效果难道不是一样的么·那便事不宜迟吧,仝则再度手脚并用,眼前回放着裴谨方才的动作姿势,现学现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平时的俯卧撑毕竟没白做,眼下最需要运用腰腹和上肢力量·而年轻男人双腿本来就有劲儿,虽然姿态大抵算不上好看,还是让他一米一米的爬到了树顶··上去一看才晓得,那树干固然结实,可也刚好只够坐下两个人,此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于是他和裴谨几乎就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喘口气,仝则促狭地想,裴谨多半是故意挑了这么棵树·眼下靠得这样近,裴谨身上的气息被雨水淹没了一些,剩下的,则一点点被湿润的风送到他鼻子中··白檀清幽,附着上属于他的独特的男人味道,依然是干爽的感觉,特别是在一天一地的风雨中,能让人生出依偎在暖炉旁的错觉来。
“冷么”裴谨问,却并不等仝则回答,展开披风,将他裹在了里头··四周安静下来,惟有刷刷地雨声,打在叶子上,打在土地上,似乎也打在仝则心上。
醒醒神,他应道,“不冷,你确定有人追来”·裴谨朝远处仰脸,顺着他目光看去,隐约可见有一队黑衣人朝这边纵马而来·如果不是登高望远,仝则根本不可能看到,也根本察觉不出有人追踪。
“好像还有点距离,会发现我们么”仝则难免紧张,连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不少··“不知道,”裴谨一味盯着他,耸了耸肩道,“赌赌看吧,你是个福星,总能化险为夷。
跟着你,我应该也能有好运气·”·恰逢生死攸关的当口,似乎也没人前来护驾,他看上去却一点都不着急,态度根本像是在玩游戏··仝则狐疑地回头,正对上他的双眸,内里闪着光亮,也闪着笑意,雨水没能为它氤氲上湿气,反而让它更清晰了,如同两颗星星。
无论是这张脸,还是这对眼睛,仝则都看过无数回了,却在此刻、此地,忽然看得有些口干舌燥,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来救我,还是来陪我”·“有区别吗”裴谨说着,伸手环上他的腰,做了一个仝则方才本可以顺理成章,却始终没好意思做的动作。
深吸一口气,仝则没说话·至少在目前这个姿势下,裴谨这样抱上来更能显出一种情意绵绵,而不会像适才自己在他身后那般,宛如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想你了……”·裴谨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语气含着笑,犹带了三分不正经味道,说完旋即后撤,好像专为让仝则看清,他此刻眼睛里的神气其实是再认真不过的。
强强·简单的四个字,说出来实在撩人,可眼下正逃命呢,总该有点逃命的样子吧··仝则按下心跳,干巴巴笑道,“你该关心点别的,譬如,我今晚不光拿到了证据,还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还有幕府预备造舆论出兵朝鲜,如果让他们得逞……”·“嘘……”裴谨轻轻摇头,展开悠然一笑,“今夜不想关心这些,我眼睛里看到的,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一个,就是你。”
情话说到何种地步,才能打动一颗铁石心肠·仝则可以做到不动心,不留情,将自己努力掩饰在一片和顺温柔、人尽可亲的假象里,他已经这样活了一世,自问能够拿捏得体、游刃有余。
可惜世事难料,是人便会有失控的时候·那颗心再冷漠,终究也是一团温软的会活泼泼跳动的肉··仝则沉默良久,终于牵动唇角,盈然笑意浮上面颊,“能否证明给我看”·话音落,他只觉得腰身一紧,整个人已被搂得向前探过身,两片炙热的唇在此时猝不及防,猛烈地覆了上来。
这又是一记纯粹的,男人和男人间的拥吻··充满了力量感,没有丝毫柔软或是爱怜,更没有试探和迂回,直入口腔,撬开牙齿,舌头便已混战在一起·带来的是一阵战栗的酥麻感,比漫天风雨更为强悍,一寸寸攻占,一寸寸掠夺,不带半点矜持挑逗,简直像是在攻克一座势在必得的城池。
仝则被搂得死紧,在清醒中接受这个吻,不多时却已被吻得脑中一片茫然,既被动又无助··等他想到要反击回去,才察觉气力全消,连呼吸都只感到局促·睁开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气,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雨水打湿着,还是被泪光浸润的。
直到绷紧的肌肉全部瘫软下去,裴谨总算心满意足地放开他,他也呼吸急促,脸上笑意直达眼底,“信了么”·足够了,仝则笑出声,点了点头。
情挑到这个程度,接下来所有一切都该水到渠成··只是可惜得很,并非环境不允许,也绝非气氛不到位,而是破坏者来得太迅速,太煞风景··飞扬的马蹄声踏雨而至,打眼望过去,正有十几个汉子徘徊在林子入口处。
他们说日语,其中一个望着官道,扬起马鞭,“那里有车辙印记,加快脚程继续追·”·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应声道,“你带上一队沿途追击,其余人跟我在附近搜索。
很有可能,人就藏在这片林子里·”·说时迟,三五个人策马呼啸掠过·剩下的人则翻身下了马,一个个动作迅捷无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就这样悄悄地潜进了这片静谧的林子里。
第57章 ·不必裴谨示意,仝则也知道此刻应该一动不动,屏气静息··裴谨不过稍作调整,呼吸已近清浅不可闻,只是右臂依然环在仝则腰上,手指紧扣,更借机娴熟自然地把仝则往自家怀里带。
于是本来呈依偎状态的两个人,这下愈显亲密,仝则几乎半个头偎进了裴谨的胸口··对于这个姿势,仝则不大习惯,也谈不上多喜欢··然而脸上犹带着冰冷的雨水,就这样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很快被熨烫干爽,还捎带上了裴谨的一丝温度和味道。
雨势渐渐小了,化作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偶尔有风拂过,叶子上会落下一串雨珠··仝则蓦地想起怀里揣的那页纸,不知被打湿之后能否再用·好在他的胸膛依然是热的,想必这会儿已将那纸烘干了吧。
管他呢,那东西说到底是意外所得,就算意外失掉也没什么大不了,天底下哪儿有事事都那么顺当的时候··好比这回被人发现,惹来一场杀身之祸。
幸而有裴谨在侧,他并不担心自身安全,反倒是替那些摸进林子里的武士默哀了一刻,很难说接下来等待这伙人的是何种落局··仝则没想错,然而却没估量到,所有的杀戮都只在裴谨一人身上,那一下迅捷无比。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切就已然发生了··树下一共七人,手上兵器俱为武士刀,还有几人身上背有弓箭·七人成扇形前行,略有分散,可就在众人警惕地探寻移步,逐渐逼近裴谨二人藏身的大树时,头顶上倏地一阵轻响,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扬起一道劲风。
众人一惊,猛地抬起头,只见一件斗篷从天而降,兜头兜脸落下来,在黑暗中好似一张巨大的网··有人立时拔刀,寒光一闪,刀锋将披风砍成两段,余下众人迅速聚拢,个个长刀出鞘。
就在那一瞬,仝则只觉腰上一紧,裴谨单手抱着他,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电光火石间在他耳边说,“没事,别慌·”·这话说完,仝则耳边被他呵气带起的碎发还未及落回鬓边,便听见枪声响起,一连七下,铿锵而连绵,震得人耳膜一阵嗡嗡轰鸣。
裴谨手法极快,弹无虚发,顷刻间,树下预备伏击的七武士应声倒地,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发出半句呼救··仝则眼睁睁看着,看清那子弹正中敌人眉心,是以一枪毙命无人生还。
留下一地扇面形的尸体·林间惊鸟于此时扑腾着翅膀,向着漆黑夜空四散飞逃而去··“这里不能久留·”裴谨收好枪,回头看看仝则,搂在他腰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加紧了一紧,“我先下去,在下头接着你,好不好”·仝则的心兀自砰砰乱跳,被适才枪声震撼,足足沉默了有十秒,方才转头望向裴谨。
这人刚刚在眨眼间击毙七名武者,现在呢,却是笑容清浅,语气驰然··杀戮起自一念,其后面色不改心跳不乱,甚至察觉不到半点煞气··方才抬手勾了魂,一回眸便又来夺他的魄,将所有的铁血和无情,都化作满腔温柔与护持。
而裴谨那张脸,在夜色下越显精致,英俊到让人移不开眼,一双眸子平静无澜,眼角微微一弯,眼波流转如涓涓溪水,足以润物细无声··强强·如斯靓色,怎教人不贪念留恋·何况强悍与温和,杀伐和缠绵,种种矛盾混于一身,竟也能上演出无限迷人。
仝则被他这样注视着,即刻生出了一点迷思与遐想,好像面前男子本该是被世人仰视的,却只甘愿在他一人面前俯身,变作一个谦谦君子··那么,永远不要做这个人的敌人,仝则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可转瞬却失笑起来,他太高估自身,渺小如他,又有什么资格成为裴谨的敌人·所以理想的状态,不该是在裴谨的庇护下,安享那些他愿意给予的脉脉柔情尽管没人知道能持续多久,而一旦裴谨决定悉数收回,他又能否重新习惯和接受。
这样的感觉,委实有些不大妙·仝则犹是生出几许疑惑,其实他做的事并无甚作用,对于裴谨而言或许可有可无·没了他,裴谨一样会有部署,一样能够赢得所有战斗。
一直以来,只是他一厢情愿地在认为自己有用,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份平等·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悬殊到完全无法在一个平台上对话··“怎么了在想方才的事”见他一径沉默,裴谨柔声问。
收回思绪,仝则掩饰地一笑,“你的枪真快,我什么都没看清就结束了,眼神也不错,而且……你方才用的是左手”·裴谨眨眨眼,“两只手都可以,射箭就不行,还是右手灵光一些。”
他跟着轻笑了下,垂眼自嘲道,“本来是个左撇子,小时候天天被人说,后来硬是给扳过来了·”·原来如此,他成长过程中似乎总在被别人塑造,难道目下看到的一切也都是他硬拗出来的·仝则听着,忽然莫名心软,虽然知道根本没这个必要,“我以为你会等他们走远,不过这招更好,一了百了。
走吧,你先下,我跟着你·”·裴谨点头说好,随后敏捷地几个起落,人已站在地下,抬起眼定定看着他··仝则可没那么迅速,好在动作还算利索,且并不难看。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米来高,他索性直接一跳,谁知却忘了此刻地上正湿滑,脚下没大站稳,不由接连后退了几步··裴谨的胸膛适时地贴上来,双手扶住他的腰,将他人稳稳地抱住。
“谢谢·”仝则低声道,庆幸此时背对着裴谨,他便看不见自己眼里的懊恼··裴谨轻声一笑,松开手,改为亲昵而不失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地上湿滑,我刚才也差点绊到,走吧,接下来小心点。”
往前行,不可避免要经过地下躺着的那七个人,血腥味在细雨中弥散,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泥土味的腥气··仝则是第一次目睹这么多死人,虽不至惊怕,可胃里仍不大舒服,只好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冲出那片修罗场,迎上林间洒落的雨丝风片,扑面空气清新润泽,一瞬间让人觉得惬意多了··裴谨不知什么时候蹿上来,走在他身侧,于袖中摸到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合。
仝则没躲闪也没挣扎,心里想着,裴谨这人就是这样——主动出击,温柔索取·如今做着这样的动作,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多离不开自己··“就这么走出这片林子”仝则歪着头看向远方,漫漫长路,加上大半夜的折腾,他已经觉得浑身酸疼饥寒交迫了。
“雨后空气好,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散步,”裴谨低头笑了笑,“看来你是累了·”·说完吹了声长哨,那消失了大半天的黑马在片刻之后从林间奔驰返来,安静温顺地站定,在裴谨手里蹭着头,好像在低低诉说分离之后对主人的思念。
“真是神骏,”坐在马上,仝则感慨,“被你调理得这么有灵气·”·“它跟了我七年·我是个长情的人·”裴谨一语双关,随即笑得一笑,“回头陪你去挑匹好马,从小训练也能和你形成默契。”
仝则看看身下坐骑,通体乌黑,毛色本就极美,被雨水浸透过后,更显油亮··多好,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一匹马……·香车美人,富贵荣华……仝则默默收回想要揽住裴谨腰身的双臂,终于全身心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个人有能力将自己捧上想象不到的高位,只要他愿意,自己甚至可能拥有帝国数一数二的权势和财力。
·或许将来有一天,还能让他仝则名垂青史·仝则不知道自己嘴角的笑正充满了嘲讽,只是紧紧抓住马鞍,视线偏转,冷冷望向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那黑马果真极具灵性,与主人分开的时间里,似乎专注替他打探了周遭形势·裴谨由它带着走出树林,在前方山脚下,寻到一户人家··二人上前叩门,因是深夜,主人难免被惊扰,过了许久才来开门,却是一对年纪不小的老夫妇。
裴谨客气地一揖,“打扰二位,在下和朋友本打算进城去,不料天晚遇雨,行路不便,被困在此地无处落脚,不知可否在老丈这里借住一晚·”·说话间拿出两锭银子,仝则粗粗打量一眼,约莫足有五两。
他二人本就生得好,看着极面善,行止又温文有礼,老夫妇见状哪有不许的,连忙请他们进去,须臾收拾出一间房子·那老婆婆因见裴谨衣饰华贵,更连连谦说乡下简陋,切勿见怪。
待布置好床铺,老夫妇双双离去·看着裴谨将房门上了锁,仝则问,“金悦发觉派来的人被杀,会不会知道事情有变,连夜出逃”·“他没这个机会了。”
裴谨坐下来,径自解开领口的扣子,“还穿着湿衣服不难受”·他是一边说一边脱,很快中衣除下,露出一段精赤上身··骨相精致而匀称,锁骨平展,肌肉结实,肩膀显出宽厚感,那胸膛上犹自亮闪闪的,不知上头沾着的是汗,还是残存的雨水。
无论如何,一个尤物倏然闯入视线,不看实在对不起自己的眼··仝则适才心头漾起的种种不安,被这具身体,被如此纯粹的美丽,搅弄得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强强·神魂跟着荡了一荡,他浑身燥热,下意识开始解开衣襟,动作干净而洒脱,眨眼间已脱去上衣,头一次在裴谨面前袒露出自己。
赤诚相对,裴谨目光灼灼,面前人身形修长,精干劲削,眼神直勾勾,却又坦荡荡地在看着他··与此同时,仝则的小腹自下而上涌出一股热浪,他无意压制任何欲望,一步步走过去,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裴谨。
裴谨仰面,笑望他道,“年轻俊美的人,你此刻的眼神,是在引诱我么”·仝则颔首,展颜说是,然后挑眉再道,“彼此,彼此·”·说着蹲下身子,他唇角微翘,梨涡浅泛,“说你今夜为什么来是为彰显你的霸气和能力给我看”·裴谨一下子笑了,起初双臂撑在床上,摇摇头,再度握住仝则的手,“不是,我不是为救你,也不是为陪你,更无意显示什么武力。”
停下来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为我们之间,增添一点不一样的经历和东西,比如,同生共死,比如,肝胆相照·”·这话像是混合和蜜糖和鸩毒的羽箭,嗖地一响,犀利洞穿仝则的心。
裴谨什么都知道,他太明白自己在乎什么,怀据何种隐忧,于是把话都说在前头,彻底堵死了回头路——裴谨要他做情人,更要他做伙伴、兄弟、挚友、甚至于知己。
被强势震慑过后,升腾起的一点点反抗心,倏地烟消云散··“那就吻我,”仝则扬唇,诚心展颐而笑,“除了吻,我们也还可以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第58章 ·那就先从一个吻开始··裴谨双手捧起仝则的脸,阖眼亲了上去··这一次,是温柔缠绵的,任凭唇峰缓慢摩擦吸吮,循序渐进··不必睁眼,裴谨亦能感觉得到,仝则终于也把眼睛闭了起来,放松身体,全力地在回应自己。
轻柔温暖,整个人像被笼罩在三月春光里··而随着裴谨的唇一点点移动,仝则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亲吻过后的撩拨张弛有度,先探索的地方是耳垂,然后是颈部,再到两根锁骨间的凹槽,最后则落在下方突起的两粒上头……·裴谨的舌尖灵活柔软,也足够有耐性,显然是深谙其味的高手。
他含住那小巧的一粒,仝则便情不自禁发出一声颤抖低吟,腰身随之瘫软下去,半跪着倾倒在裴谨臂弯间··全身如同过电一样,此时此刻,干涸了太久的身体恰逢甘霖。
仝则全然忘却了之前患得患失的烦恼,忘却了有关前世今生的种种梦魇,一头栽进裴谨亲手营造的温柔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没有明天专注和有情人做快乐事,无需再理会明天的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身子蓦地里腾空而起,仝则仓促地睁眼,赫然发现裴谨已将他抱了起来··目瞪口呆的人,咽了半天的口水,“你……你怎么这么有劲儿”·裴谨眼神炙热,不答一言,动作彪悍有力,可将他放在床上的那一下却又极轻,像是怕那坚硬的木板床会硌疼他。
换了场地,平躺着的人终于有了点紧张,到了动真格的时刻,仝则屏住呼吸,绷紧了下颌··“别怕……”裴谨重新亲吻他,此番攻势要强横得多,手指自他的脸一路下滑,爱抚着,缱绻着,所到之处,惊起一层又一层的战栗。
身下忽地一凉··仝则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坦诚相见吧——代表男性力量的,最为伟岸强势的所在,就这样被展现了出来··裴谨声音带着笑,“还要洗澡么”·脸上红晕慢慢漾开,仝则也觉得好笑,半眯着眼慵懒地望着他道,“不必,兴致所至,什么味道都好。”
裴谨眸中的火光倏地一下点亮,绷紧的腹肌呈现出最为完美的形状,两臂紧紧箍住他,肌肉鼓胀,一身上下尽是满溢而出的雄性力量··身下的人虽然也算矫健有力,可因为骨骼没完全撑开,多少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秀逸。
从胸膛到腰腹没有赘肉,只是腹肌还不算成型,不过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舌尖一探上去,那里就被牵动着狠狠一跳··裴谨的双唇攻势席卷蔓延,没有停息,一路向下移去。
只一下,便吻住那炙热坚硬之物··刹那间,仝则头皮一阵发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从身下延展,直冲大脑皮层,眼前已是白花花一片··“你……”他喘着气,语不成句,“你别这样……我,我受不住……”·所谓性命攸关都被包裹在裴谨喉咙中,那里炙热逼仄,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挤压疯了,从前多少次自渎过,倘若和这个相比,简直就粗劣的如同是隔空瘙痒。
·裴谨不理会他的抗议,依旧不急不缓,掌控着绝对的节奏··他是极好的爱人,不光会挑逗,更懂得如何取悦对方·眼下又是心甘情愿,专为取悦仝则一个人呢,而由此获得的快感亦是真实的,令他自觉亢奋不已。
就这样停一会,继续,再停一会儿,再继续……·仝则记不清有多少次,他差一点就要攀上巅峰,又突然被吊在了半空,直到再承受不住,胸口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求饶,“求你……求你给个痛快……”·裴谨爱怜又玩味的抬眼,牵唇一笑,终于肯大发慈悲,放他直达那极乐之巅。
然而,虽说大家都是男人,可论及手段,那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轮到仝则的时候,他连如法炮制的本事都没有,兀自沉浸在晕头转向中,只被裴谨引领着,用他尚算灵活的手,将那具强悍的身体慰藉至彻底释放。
……··强强事过,仝则浑身绵软,瘫倒在床上··裴谨替他拉好被子,支着头笑看他那副茫然的模样,双眸浸润着浅浅一层水光,乌黑的睫毛颤颤悠悠,眼神迷离中犹带了三分虚弱。
裴谨自己当然只是发泄了一下,那种程度对于精力充沛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在心理上,他确实也同样得到了满足··仝则的反应,就是对他最好的回馈··看似主动,无所畏惧的人,原来纯净如一张白纸。
那些真实的兴奋,无法抑制的颤抖,喷薄而出之前的狂热,和之后痴绝的目光,比之略显生涩的技巧本身,更让他着迷··“为什么……”双目迷离的人,仰望着茅屋棚顶,轻声问,“你为什么用这个方式”·裴谨目睹那睫毛一抖,心底顿生柔软,“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具备条件。
我不想弄伤你,更不想让你觉得疼·”·仝则舔着唇,听懂了他的意思,然后面红耳赤地窘了一窘··——其实一直以来,他能没想明白过,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他究竟该算是哪一方。
或者也并不急于要弄明白,毕竟这种事只有试过之后方能知晓··只是作为一个同样主动,同样有操控欲的人,他也喜欢看别人在自己身下辗转·无奈他遇上了裴谨,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这个人不该是那样。
是以也没有什么可挣扎,他决定认命了··既然裴谨给足他快乐,也愿意顾全他的感受,那么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对于眼下的状态,他愿意全盘接受。
至于一颗心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如今也在裴谨这里,暂时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去处··仝则挪了挪身子,将头靠近裴谨胸口,听着一下下强有力,沉实的心跳·很久之前就隐约盼望的一些事,好比爱人坚强的臂弯,温暖的胸膛,彼此稳定的关系,互相尊重疼惜的爱意,永远坚定站在他身旁的支撑……·如今全都有了,他似乎再没什么遗憾。
连落寞空虚都被填满,甚至不再鄙夷自己,偶尔想找一个避风港的念头,就这样紧紧地搂住他,躺在他怀里,一觉安睡到天亮··翌日醒来,仝则看到的,是裴谨已穿好衣裳坐在床边,对着他绽放的笑脸。
裴谨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纸,朝他晃了晃问,“这是什么从你衣服内兜中掉出来的·”·仝则想翻身坐起来,却被他按住,只好躺着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可惜淋了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找根炭笔试试吧,要是不能用了,就当我多事·”想到昨夜一晌贪欢,把这档子事忘得干干净净,仝则只觉不好意思,“抱歉……”·话没说完,裴谨以俯身吻住了他,缠绵许久,方才松开,又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已经做得够好,帮了我许多·感谢的话应该我来说·但是我们之间,可以无需这么客套·”·仝则点点头,神色却一时茫然,“我只是做该做的。
其实我能有什么作用,我自己心里都知道的·”·裴谨摇头,“别妄自菲薄·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相信我·”顿一下,他笑起来,“或者,学着相信,好不好”·又是这三个字,仝则自觉那颗被打磨光滑的老心瞬间融化。
他笑着再点头,一切已尽在不言中··起身穿戴完毕,吃过老夫妇预备的早饭,二人告辞离去·翻身上马,回想昨晚一场逃亡,仝则疑惑道,“你派人盯住金悦了吧,一晚上过去,他没再派追兵。
你也说过他没机会逃,那就是你已将人控制住了”·裴谨言简意赅,“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你只管回去好好休息·”说完回身,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
一路快马加鞭返回城中,裴谨送他到后门处,“我该走了,晚点再来看你,如果今晚没空的话,我会让人来传话,不必等我·”·听上去所谓情人生涯,从今天起就要开始了。
仝则沉默良久,颔首说好,“你注意安全,我等着你·”·看着裴谨上马,迎着朝霞,迎着清晨的太阳扬鞭而去,他蓦然觉得那英挺的身姿,或许是要刻进脑子里的,是可以一辈子记在心上的。
折返回至店里,仝则精神头十足,看上去春光满面·只叹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不然他真想抓住每一个认识的,甚至不认识的,分享一下他现在喜不自胜的美好心情。
可惜裴谨终是有太多事需要周全料理,这晚仝则没有等到他,反倒是在傍晚时分,意外迎来了裴熠和李明修两个人··裴熠小脸快拉到地上,双目赤红,进门直扑进仝则怀中,瞬间哭成个泪人模样,“小谢哥哥出事了,我救不了他,这一回怎么都救不了他……”·仝则听得一头雾水,“出什么事难道又被人陷害了那个安平不是早就打发出去了么”·“不是……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说他强迫了一个丫头,那丫头一状告到祖母跟前,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儿。
小谢他也不反驳,居然还,还全都认了·”·这更是啼笑皆非,那样一个清高绝色的美少年会做这种事,仝则打心眼里一万个不相信··眼看裴熠说不清楚,仝则望向李明修,却见后者脸上阴云密布,冲着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阵不详的感觉涌上来,仝则忙叫来吴峰,让他先带裴熠去楼上洗把脸,重新梳梳头··打发了裴熠,这头总算清净了,仝则才问,“哥儿说的不明不白,李爷必然都清楚的,可否对我明言。”
李明修眸中现出一丝不忍,“他哪里知道呢,这是丑事·阖府上下就只瞒着他一个人·要不是他和小谢关系好,偷偷把人撵出去也就算了·偏生这样,还闹得鸡犬不宁……”·长长一叹,他接着道,“也是冤孽,你猜的不错,并不是和什么丫头,是……是和哥儿那个不安分的娘,裴家的二奶奶。”
强强·仝则心口登时一沉··以前从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再回忆,很多事情似乎早有端倪·谢彦文不顾旁人侧目,多次出言维护许氏,还有那只从他怀中掉出来,据说“无主儿”的帕子……·可万万想不到,谢彦文胆子不小,竟然真做了出来。
仝则回想二奶奶许氏的模样,不知为什么,眼前紧跟着浮现的,却是大爷裴诠那张色欲熏心的脸··他疾问,“这事是真的”·李明修沉默有时,到底点头说了声是。
“那谢彦文人呢按规矩,该怎么处置”·“裴家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他又自己都认了的·原本要将他送去见官,那丫头就充作是人证。
可眼下不是孝哥儿不干嘛,非要保他·从前儿夜里出事到才刚跑出家,前前后后求了太太不下十几回·”李明修摇头叹息,“现如今,小谢人是在后院马厩里锁着,两天两夜水米没沾了。
晌午那会儿我去看他,瞧着已不大好,那进的气还没有出的气多呢·”·“三爷呢”仝则心口像针扎了似的一疼,“三爷知道了么”·李明修沉沉颔首,“这么大的丑闻如何不知今日回府,太太便同他说了。
三爷让人将二奶奶先禁足在房中,对外只称病,连哥儿都不叫她见·至于谢彦文,三爷的意思是,做了就要承担后果,未必要去送官,但其人,不能留了·”·不能留……仝则耳中轰地一响。
转念再想,无言辩驳,似乎也无可厚非··他差点就忘了,裴谨可是裴家的主心骨,也是最看重最疼爱裴熠的人,还是对薛氏尊敬有加的好儿子··为了裴熠,二奶奶自然不能杀,那必须死的人就只能是谢彦文了。
“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出来”仝则沉吟道,“要是即刻给他赎身呢”·李明修摇头,“他都认了不说,还不想离开……你以为他犯的事情是那么简单的实话告诉你,二奶奶有身孕了,要不何至于东窗事发。
只是……”他双眸倏地精光一闪,“那孩子,我看倒未必是小谢的·”·仝则一颗心提上来,“什么意思”·李明修看着他,冷冷一笑,“十有八九,是大爷的种儿。”
第59章 ·果然和裴诠有关,想起裴家大爷那些个烂污事,仝则心下一阵厌恶··“这是李爷的猜测,没有证据,大爷想必不会认,至于二奶奶……”仝则冷笑道,“自然也不会认。
但她却默认了和谢彦文有私,所以,也就等同于默认了这个孩子是谢彦文的,是不是”·李明修拧了拧眉,露出一脑门子抬头纹,心道这小子思路还挺清晰,没几下子就弄明白了其中关隘。
仝则凝视他的脸,继续问,“于是谢彦文就真的误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所以干脆一口认下,为此还不愿意离开裴家,是不是”·李明修摇头叹息了老半天,这会儿终于缓缓颔首,“小谢也算是个痴人,其实说白了,要不是二奶奶主动,凭他那个性子,断然是不会做下这种事的。
一个把持不住,着了女人的道儿……到底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啊·”·语气充满惋惜,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仝则毫不怀疑,就算把事实真相捅出来,裴诠和许氏依然不会有恙,而谢彦文的下场也依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当机立断道,“我想赎谢彦文出府·”·李明修愣了下,将身子往他跟前一探,推心置腹道,“这个嘛,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现是三爷的人,不说别的,至少要先问过三爷的意思,毕竟这是裴府家事。
三爷治家一向又严,对下头人是从不姑息的……何况这件事情牵扯到孝哥儿,三爷可是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关乎教养最是上心·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说完,人已警惕地回过头去,正是裴熠无精打采地从楼上走了下来··两人忙停住话,又合力安抚了裴熠好一会儿,这厢李明修提出告辞,仝则便将他二人送了出去。
因想着要先征求裴谨意见,仝则只好耐心等他,却不免有些含糊,他今夜到底会不会来··要是放在从前,他大抵不会搅这趟浑水,就是现下,他也不免腹诽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谢彦文冤么,当然不·可念及曾经同吃同住的情分,以及看上去那么清冷的一个人,确是实实在在对他表达过关怀,他便觉得不能放任自己对其不管不顾。
何况这会儿最要紧的已不是名誉,而是性命,他甚至有点害怕谢彦文会撑不住,再耽搁几天就此一命呜呼··等待的过程中,金乌渐渐西坠,暮色弥漫四合,直到自鸣钟敲响,已是晚上十点整。
仝则晓得,裴谨应该不会再来了··他犹是愈发焦虑,直看得游恒都忍不住劝他··“俗话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你一个外人这种扯不清的烂事,你何苦去掺合要说少保对你,那可是没得说。
犯得上为那么个人教他为难你一向挺明白的,怎么今儿忽然任性起来·”·道理都不错,可不过是偷情而已,何至于闹出人命谢彦文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怎么,仝则越想越觉得心有戚戚。
他是和许氏有染,自己呢,则是跟裴谨不清不楚,认真论起来,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仝则不甘心,但依然能理智回答,“我明白的,不会和三爷起冲突。
我只是想求他放谢彦文一条生路,如果他不同意,我绝不会强人所难·”·撂下这句话,他却是一夜辗转,及至天刚蒙蒙亮,心中已然做了一个决定··事关人命,他不能再等下去,成与不成,总要努力一试才行。
延捱到上午,忖度着裴府众人都用过早饭,仝则叫游恒套了车,直奔侯府··强强·离开裴府有些日子了,再度回来,却来不及体味故地重游之感,仝则径自去见了李明修,并拿了拜帖请求见当家人,讲明要为谢彦文赎身。
见他神情坚定,李明修知道劝亦无用,只道三爷这会儿不在,他要先去问过太太的意思·不多时,他人转回来,告诉仝则,太太薛氏要见他··算上这一回,仝则是第三次踏进上房,头一次相见,薛氏和蔼可亲;第二次,薛氏拒绝见他;第三次,却是主动要求面谈。
仝则依礼问安,薛氏便开宗明义,“谢彦文是裴家下人,如今犯了事正预备要处置·仝老板现已和裴家无牵扯,在这个节骨眼要为他赎身,我怎么,有点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
仝则亦坦诚直言,“是有些冒昧,但昨天孝哥儿去找过我,提到谢彦文行止不端,府上要将他处置了·现如今他也得到了惩戒,且名声坏了,就算再出去找事做,恐怕也没有人家愿意收留。
在下知道太太素来慈悲,不敢说求您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求您一个恩典,放他一条生路·”·言罢,他站起身,想薛氏躬身长揖,态度极尽恭谨诚恳··薛氏没说话,在他低下头去的瞬间,目光陡然变得森寒,其后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上头的人一径沉默,那等待的过程就被无限拉长,躬身弯腰的疲乏自然也被无限放大··仝则不必抬头,也能感受到薛氏冷冷的注目,却在这段被冷落,被端详,被审视的过程里,更加深了要救谢彦文性命的念头。
许久过去,薛氏终于轻轻咳嗽一声,说了句请起··仝则就势再道,“求太太成全·此外我愿意表达些诚意——待他身子养好些,我会安排他离开。
在此也向太太保证,其人往后再不会踏足京都半步·”·薛氏摇摇头,冷哼道,“好好做你的生意就是,为什么一定要理会这样人难道就为从前一起做伴读那点子情分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造化的,为人够机灵,不想还是一样的拎不清。”
这句乍听是冷嘲热讽,可仝则愣是从里头听出了点弦外之音··薛氏要不是想放过谢彦文,根本就不必和他多费唇舌·或者说,她是否也忌讳谢彦文死在裴家,事情一旦闹大,二奶奶许氏那边难保不会折腾。
那个女人,仝则虽只见过几面,却直觉那是个极其泼辣且混不吝的主儿··想到薛氏最在意的人是裴熠,仝则切中要害,含笑谦恭道,“哥儿昨天哭得实在伤心,他心肠软,极重情义。
府上下人多,难免有些碎嘴的,动辄就把谢彦文的状况透露给哥儿听·依在下的意思,哪怕将人撵出去呢,只要知道太太还留着他一条命,哥儿心里头也能宽慰些·毕竟是从小陪着长大的,真要是不在了,只怕哥儿那实心肠一时受不住。
为了一个谢彦文是小,伤了哥儿可是万不值当的·”·他话里也隐含了一层意思,就是人多口杂,再不及早让谢彦文“消失”,万一有人走漏风声,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为让裴熠不知道真相,薛氏兴许会投鼠忌器··“你们个个倒都是有情有义……”薛氏一句讽刺未完,只见从屏风后头转出个丫头,俯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仝则认得那人,是薛氏身前掌事的大丫头·谁知那头语罢,薛氏面色登时沉了沉,眸中精光一现,向仝则逼视过来··打量良久,薛氏才淡淡道,“念在你一片诚心,我给你个面子。
人可以赎,你的承诺也必须要兑现·我不希望再让孝哥儿见到这个人·这一点你务必要做到,倘若有违,我也就不在乎出尔反尔·”·仝则连忙道是,“请太太放心,在下一定遵照太太的意思办,绝不会让哥儿有机会再见他。”
如是出了上房,也顾不得细琢磨其他,仝则去李明修处交了赎人的银钱,取了文书,再带游恒去到马厩·见谢彦文被五花大绑着,面色惨淡昏沉沉不醒,一身上下尽是马粪味,和往日光鲜齐整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将人抬上车,谢彦文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仝则也不在乎什么马粪马尿了,半抱着他,将他的头方在自己臂弯中,一手倒了些清水,先润湿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再一点点试着喂他喝水。
饶是他小心翼翼地,谢彦文还是被呛了一口,引发剧烈咳嗽,浑身抖得像是筛子,随后眼睛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久不见光,他看不清眼前景象,微弱地喘息着,老半天才张开嘴,“是你……”他略略转头,好像是想弄清楚身在何处。
仝则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我带你出去,你先养好身子,往后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裴……裴家……”谢彦文含混地问。
“你已经和裴家无关了,放心,他们不会再来抓你,也管不着你了·”·手上猛地一紧,是被谢彦文捏住了,他唯剩下那点气力似乎都用在这一捏之中,随即便全散了,垂下手,也闭上了眼,没在再开口说话。
只是隔了好久,仝则看见自他眼角,缓慢地,溢出了一道蜿蜒的泪痕··下车又是一通折腾,将他人安置在三层鲜少人去的房间中,又命人去请大夫·谢彦文始终昏睡着,仝则只好自己上手,亲身为他喂药。
游恒在一旁看着,一语中的,“瞧这模样,不在于药不药的,在于他自己想不想活·我看悬,你是好心,可人家未必领这个情·”·说话间听见后门有动静,二人从窗边望去,便看见裴谨穿着一身玄色直身,正从车上下来。
再回首,只见游恒露出一脸瞧你怎么收场的表情·仝则不觉一哂,暗道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会好好和他解释·”·游恒将表情切换成恨铁不成钢,“你就是被宠坏了,什么主意都敢拿,自作主张。”
仝则笑了下,“反正这事不和你相干,错都在我一人身上·”·游恒不屑的切了一声,“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要不是少保放过话,太太能让你这么顺当的把人捞出来哼,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强强·一语点醒梦中人,仝则琢磨起来,好像确是这么回事··那么裴谨的态度应该是默许了,他让李明修带话提点时,早就算到了自己会有此举··然而在见到裴谨的一刹那,这些念头就又被仝则彻底粉粹了。
裴谨脸上没有愠色,也没有表情·唇角绷紧,别说一丝笑意了,就连那股子不正经的轻松劲儿头,业已寻不着踪迹··不过才一个晚上,便又恢复成了一尊高不可攀,冷漠无情的谪仙。
仝则突然间明白了,裴谨不光算到了他会出手救谢彦文,更算到了他会不顾李明修的暗示和游恒劝阻,依然执意要救谢彦文·那么换句话说,他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裴谨的话放在心上过。
第60章 ·将人迎进屋,游恒一时也没想撤,反倒忙前忙后端茶递水,一面觑着裴谨的面色··仝则知道他是在担忧自己,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感动··裴谨坐定便说,“今日提审金悦,那页淋了雨的纸,还是能看清一多半的字。
铁证如山,他再没有可狡辩的余地·这件事,是你的功劳·”·明明是夸赞的话,语气却冷漠疏离,显见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态度··仝则的心,一下子凉了。
感觉自己在如履薄冰,揣摩着面前人的心思,恍惚间再回味起前夜种种柔情,便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凑巧罢了,不敢承三爷夸赞·”·仝则回答,带着情绪,将目光转向一旁。
接下来良久无话,房内气氛变得尴尬诡异··游恒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心下着急,“少保,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没听李管家的话,是我撺掇了仝则去赎人,其实他也是好心,虽然……虽然办了坏事……”·还没说完,他蓦然停住了,因为同时收到两个人,一并朝他投去的注目。
同样清冷,同样含着愠怒,好像都在谴责他此刻结结巴巴,欲盖弥彰的言辞··游恒登时一窒,鬓边滚落下一串汗··面前二位,那可都是活祖宗啊,瞧这模样是一个比一个难搞,夹在中间根本落不着好,游少侠对于自己强行留下的行为,一时悔不当初。
仝则在此时清了清嗓子,“你去忙吧,事是我决定做的,该由我来和三爷解释·”·游恒闻言,先小心地瞥一眼裴谨,见后者依然面无表情,只得无声一叹,无奈起身。
虽说既忐忑又不放心,可脚下仍像逃也似的,毫不留恋飞遁而去··一室静谧,茶盏中徐徐冒着热气,冰鉴里升起袅袅白烟,一凉一热,像极了仝则此刻矛盾的心情——堪称冰火两重天。
在感情上,他很想和裴谨好好谈谈,毕竟两个人刚有了愉快的经历·而理智上,他却又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过错··——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个面子将人置于死地,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病态的设定。
“你……”·两个人话音同时落地,足见还是有些默契的,仝则怔了一下,旋即牵唇笑了出来··可下一秒,笑容就彻底凝固在嘴角··“你的钱没处花了么要浪费在一个寡廉鲜耻的人身上”·印象中,裴谨还从没这样质问过自己,仝则理智与情感的天平,在听到这样一句话之后开始倾斜。
他尽量克制地说,“我的钱怎么花,三爷说过不管不问,我有权自己决定·二十两罢了,救一条人命,我觉得很值·这个人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何况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罚也罚了,现在人就剩下一口气,能不能活还不一定·”·裴谨堪堪一笑,“你朋友真不少,怎么总是一些喜欢偷偷摸摸,与人苟合之辈”·这讽刺太犀利,仝则禁不住火起,反唇相讥,“因为我就是这样人,做了人家的情夫,一样偷偷摸摸,一样见不得光。”
裴谨倏然皱眉,两道目光锐利如电,直射在对面那张,因愤慨而微微涨红的面颊上··又是一阵沉默,仝则下颌高昂,迎向那记杀人无形的注视··“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李明修的话点到即可。
看来我高估了你,以后要把所有的话都带到,说的一字不漏你才能听得明白·”·“我是没听进去,因为人命关天·我等了你一晚上,可谢彦文等不得,他没有时间了三爷是该磊落些,类似遮遮掩掩的试探,我玩不转。
既然不想我插手,为什么还要命人告诉太太放人,别说不是你事先安排下的,不然凭我,如何能赎出人来,贵府又哪里缺少那二十两银子·”·裴谨听得哼了一声,“不让你成功,你岂肯罢休,我是没兴趣听你用这些事来烦我。”
血倏地往头上涌,靠近太阳穴一侧的神经疯狂在跳动,仝则冷声问,“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将人带出来,你还不能放过他”·“其人不能留,既然敢做,就必须承担后果。”
仝则腾地站起身,踱了两步,又愤而站定,“那好,他是女干夫,可还有- yín -妇呢一并处置了啊,这才算公正公平·”·裴谨抬眼冷冷看他,“如你所愿,我会。”
仝则仰面笑出声,全是奚落,“那裴诠呢别说你不知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裴三爷,你的兄长秽乱家宅,这个又要怎么处置才好”·“我说过,多行不义自有天收,他的事不劳你操心。”
态度冷硬,充斥着不容挑衅的强势和霸道··仝则气得发笑,“分明就是两套标准,三爷如此行事,我不佩服·”·“不必佩服,这是我的法则,也是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
裴谨寒声道,“谁叫你救的人不姓裴,要怪,只能怪他投错了胎·”·强强·宛如当头棒喝如此直白,连奢想的余地都不留。
妄图和一个强权者谈公理,甚至谈平等,仝则咬牙切齿地想,自己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可再气恼,理智仍在在提醒他,裴谨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流浪汉有尊严么,乞讨者有生存的权利么当然都有现代社会无数次重申,人人平等,人人都该过上体面的生活,可惜人类社会从没发达到那个程度,口号不过是个乌托邦,要是真信了,岂非天真得无药可救·但道理归道理,恶法非法一样是他仝则信奉的真理。
拳头攥紧,真想对着墙直砸过去,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也不姓裴,身份低贱,人人可欺·请问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是来教育你的姘头我是你花钱买来的不错,仰人鼻息就该有所自觉。
那么我只能说我没这份本事,装不来乖巧·裴三爷,干脆放过我,从今以后我乞讨也好,给人帮佣也罢,都与你无关,凭我自生自灭就是·”·慷慨陈词,字字句句义愤填膺。
·言罢甩袖走人,可手还没碰到门,裴谨长臂一挡,已然阻住了去路··仝则瞬间暴怒,额头青筋毕现,用力一挥,试图打掉那只挡路的手臂··他用了七成力气,只是那手臂,却是岿然不动。
于是再加力,两个人势同水火,一站一坐,明里暗里都在较劲··仝则正在气头上,用力很猛·然而裴谨是练家子,身子如同铁铸,根本撼不动分毫··终于知道了自己有多渺小,仝则悲愤满腔,怒喝出声,“你放手”·坐着的人豁然起身,非但没有放手,更加上了另一条手臂,环住他的腰,彻底将人紧紧锁住。
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又不能上嘴去咬,男人打架可不兴这一套·仝则明白自己已然完败,直想仰天长啸··“我伺候不起,真的,你放过我,当我……当我求你。”
腰上猛地一紧,裴谨的身体倏然贴合上来,暖暖的,如同一座山··仝则抗得身心俱疲,忽然间就想要靠上一靠,可自尊犹在,只能挺直了背脊,上身绷紧发硬。
“安静一会儿·”隔了许久,裴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夹缠着一丝温度,“你现在是恼羞成怒,说的话,做的事都不能算数·就这么走了,你会后悔,我也会。”
最后那三个字,到底起了作用,仝则精神一懈,浑身气力被卸掉大半··虽如此,他还是保持挺立的站姿,到底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再靠进身后人的胸膛,记忆中的温暖虽然诱人,可此时已化做为炙烤,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裴谨搂住他便不再松手,搂得那么紧·让人错觉他就是不愿放手··无论如何,是他的身子先凑上来的,熟悉的味道、修长有力的手指、呼吸间带出的温热,如同一道道枝枝蔓蔓,将仝则捆绑缠绕。
渐渐地,两个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各自充斥着属于男性的,阳刚的力度,澎湃起伏,好像随时可以喷薄欲出··半晌,仝则微微侧过脸·这时方才发觉,自己的身高已快赶上裴谨,彼此相差不到半个头而已。
然而那又如何依然还是无法与斯人对抗·可又为什么要去对抗反正不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螳臂当车,毫无意义··过了许久,裴谨将头靠在他肩上,温声说,“坐下来,听我谈谈这件事。”
然后,他松开了手··仝则转过身,两厢对望一刻,各自慢慢坐了下来·膝头相抵,十足是促膝长谈的模样··“你很厌恨我·”·始料不及,开场白居然是这么一句。
仝则不解,流露出一点茫然,“我没有·”·“你有,当然你厌恨我,更厌恨这一切·”裴谨将胳膊撑在膝头,手指交错,“从一开始,你就觉得对我出卖了自己,有这一条就永远没办法获得平等。
你没有喜欢上我,所以不断告诉自己是因为禁不住诱惑,这些诱惑包括身体、欲望、金钱、地位、还有名利·所有这一切让你欲罢不能,可每当冷静下来,你依然觉得是在出卖自己。”
“你太要强,也太自尊·”他说着,顿了一下,“别误会,并没有指摘,这也是我欣赏的部分·可想得太多,做人太累·你习惯了不听别人的真心话,只一味纠缠在自己的思路里。”
“我多次说过,你对我的意义·没有你,很多事不会那么顺利·我不否认最初看中你是因为机敏伶俐,但还有别的品质,足以令我着迷·”·他声音低沉有力,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我们之间有误会。
好比我认为那个最初的协议已经终止,你现在做的,都只是基于对我本人的信任·可你不这么认为·说回这件事,救人,是因为有热血衷肠·我不否认早就猜到你会这么做。
尽管不认同,但还是满足了你的要求,让你顺当的把人带走,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难过·我也不否认这里头有算计,倘若你一点努力都不做,只凭李明修几句点拨便放手,你也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表面精明,却怀据赤子之心的仝则。”
“有人情味固然好,我也不希望身边尽是冷血无情之人·但你要懂得,天道无情·谢彦文有没有错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顾及你,我便将他挫骨扬灰,也是天经地义。”
仝则认真凝视他,认真在听每一个字·冷静下来,他便不得不承认,裴谨很多话的确无从反驳··那么再坦率一些,倘若易地而处,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顾及谢彦文这类人的死活。
裴谨沉吟片刻,再道,“你把人带走,裴家上下会怎么想治家和治军、治国一样,恩威并施,有功当奖,有过必罚·我在做决定之前,也曾经想过,你会不会为我做一点点考量。”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罕见地带了一点苦涩的味道,“当然你选择了朋友情谊和人命大过天这个议题·我只能说,我还是输了·”·蓦地里,如被醍醐灌顶,仝则惊觉这些“后果”,确是他早前没有思忖过的。
强强·心头惘惘地,他抬起头,眼里便现出,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出的惭愧和歉意··可惜对不起三个字,却始终徘徊在喉咙间,像被什么哽住了似的,迟迟都没能出口。
“不要总拿不相干的人和自己比,你不是那只狐狸,兔死狐悲,大可不必·”裴谨等了一会儿,叹口气,站起身来,“或许是我要求太多,总是希望你能享受我们的关系,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人,慢慢地,再增添一点喜欢。”
仝则在错愕中抬首,刹那间,只觉心中郁结有许许多多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相视片刻,裴谨拉开了门,黑色的衣衫衬出一身孤寒,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萧瑟落寞。
留下这样一记背影,他步出房间,无声走远··第61章 ·不能让裴谨就这么走了不明不白,还落得一身苍凉寂寥··仝则不喜欢和人怄气,最受不了今日事不今日毕,留下个大鼻涕似的隔夜仇膈应自己。
这么想着,当即起身,飞奔着冲下楼去了··追到门口,眼看裴谨正要上车,周围环伺了好几个他的随从··于是方才在脑海中模拟过的那些个场面,譬如深情呼唤、一把扯住衣袖、自背后抱住其人……就统统都做不出来了。
顿住步子,仝则提一口气,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三爷·”·气势好比小猫崽子,听上去非常之怂··裴谨背对着他,动作也一顿,却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回去吧,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声音明显带着疲惫,看样子是要把这份落寞带去过夜,并深深镌刻进当事人的记忆里了··咽了咽吐沫,仝则不甘心地又叫了一声,“裴谨……”·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直呼其人。
落寞颀长的身形微微晃了晃,依然没回头,“你我都需要冷静一下,过了今日,再说话不迟·”·可此时此刻,仝则知道自己相当冷静,更笃定裴谨亦足够冷静。
他不想拖延,只想把所有的心里话悉数倒给裴谨听——方才这人只顾自说自话,却压根没给他任何机会表达··怎么才能留住心意决绝的人再迟疑一步,裴谨可就要登车而去了。
仝则向来是有些急智的,蓦地里,灵光闪现,眸中随即一片清明··“行瞻·”他脱口叫道,声音清越,不高不低··那是裴谨的表字,他曾听昔日的赵王,现在的皇帝陛下如是唤过裴谨,也知道这个时代,亲密友人、爱人之间是会以表字相称。
果不其然,此二字一出,四下里那几个随从,俱都齐刷刷向他投来异样的注视礼··可不管旁人多诧异,这一声,到底是让裴谨回转过头了··初时凝眉,其后缓缓舒展开,看向仝则的目光从一点讶然,渐渐变作深邃的夷然,淡淡笑意漫上,在唇边绽放出几许欣慰之感。
裴谨颇具兴味地笑看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还问又不是没听清,至于非要这么嘚瑟·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仝则略有点紧张的咽了咽吐沫,上前两步道,“我有话跟你说,可否再给点我时间。”
眼神微微闪烁,睫毛自然地垂下来,言辞间却有种说不出的诚恳··难得,骨子里从不驯服的主儿,居然也肯将姿态放低一回··裴谨有时候真觉得,仝则外表和内心实在相差甚远。
看着极好相处,聪慧温和,平易近人,对谁都保持着颇有分寸感的热情,可实际上,却是谁都进不了他的心·而一旦刚硬冷情起来,连他都觉得自叹弗如··那就试试看,他会拿出几分诚意来吧,打发了随从,裴谨没再用言语刁难仝则,径自跟他回了卧房。
两两对坐,还如适才一般,只是气氛明显缓和松弛了许多··裴谨依旧不依不饶,“你刚才叫我什么”·仝则轻咳两声,“不是你的字么我觉得你应该喜欢朋友,还有……一些关系亲密的人这样称呼你。
不算……不算唐突吧,如果你觉得不妥,我以后还是叫你三爷·”·裴谨侧头望着他,缓缓地说,“你知道答案的·”·听着那澹然的语气,仝则便放心地哦了一声,可又忍不住好奇,“那你从前,怎么没这样要求过我”·裴谨淡淡笑了下,“称呼要发自内心,如果你一直拿我当裴三爷,裴侯爷,叫什么都只不过是个字眼,口头上的文字游戏罢了。
只有你心里真正把我当朋友,当亲近的人,那两个字自然而然会脱口而出·”·仝则恍然,于是又发觉了裴谨另一则好处——懂得人心勉强不来,于是从不强人所难。
只要你放下戒备,拿出真诚姿态,他总有办法会令你觉得非常舒服··沉吟的当口,便听裴谨温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可以开始了·”·进入正题,仝则还是敛了敛容色,凝视其人,诚挚地说,“对不起,我之前太冲动,说了很多气话,希望你别介意,也希望你能原谅。”
说着微微顿首,眼神清澈,剑眉英挺,其后抿了抿唇,又露出一点羞涩的歉然··裴谨心口顿时一悸··仝则舔舔嘴唇,继续道,“你这人也是霸道,一直都是你在说,轮到我了,你转身就走。
当然是我反应比较慢,可你也太不给面儿了,不是成心拿话堵我嘛·”·笑了下,他再道,“我承认,自己想得不够全面,尤其没有考虑到你·其实你早都默许了,我能察觉得出,就不该再对你冷嘲热讽。
你肯让我把人领走,已经做了极大的让步,这个我懂·何况,你要是真想让他死,他绝对活不到我去赎他的那一天·”·裴谨听罢,立时抬了抬眉,以示非常认同这个说法。
·强强“所以感谢你给他活路,我替他谢谢你·”·仝则并没起身,端坐在原地,冲他拱了拱手··裴谨一笑,“但你的承诺必须兑现,他身子一好马上离开。
这期间不能让裴熠见到他,让他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倘若再起别的什么心思,那就谁都救不了他了·”·仝则一凛,“我知道,一定照办·”·“至于我家里的污糟事,希望你今后不再去操心,我不想为乱七八糟的人再和你发生争执。”
裴谨神色清和,眼里却闪过一抹不容质疑的毅色··仝则对此深以为然,点头道,“我也不想,对那些人那些事,我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还有……我真的没怨恨过你,真的,相反我一直很感激,这话也是真的。”
裴谨扬了下头,微微颔首·顿了顿,含笑问,“说完了么”·“完了·”仝则浑身轻松,辅以柔和微笑作回应。
裴谨却没吭声,半晌忽然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对不起·”·仝则一怔,听他再道,“我也说了不少刻薄话,因为心里有火,一时没搂住·”·这么说起来,是有点匪夷所思,既然一切都在他计算中,又何必要在言语上故意挑衅·仝则善解人意的笑笑,“你生气很正常,毕竟我还是没考虑到你,没以你为先。
以后,我应该能做到了,只要,不牵涉生死大事的话·”·“还这么有原则”裴谨调侃一句,面上没有丝毫不满,“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你的态度。
嬉皮笑脸,想着蒙混过关,看见那副模样就叫人火大·”·仝则又一怔,前思后想仔细回忆,呆滞了好半天,才说,“我,我有……嬉皮笑脸么”·“有,”裴谨微微一笑,不失郑重地点着头,“而且还是经常性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没有什么人是你真正在乎的。
没心没肺,无情无义·”·对这八字考评不服,仝则摸着鼻翼讪笑,“那你呢,三爷自己也时常不正经,而且是特别的不正经·”·裴谨没反驳,倏地蹙起眉,“你叫我什么”·得,一个没留神带出官称,这小气的人当场就不干了·仝则一哂,忙着改口,“行瞻,是行瞻,往后都这么叫你。
这两个字真好,谁起的”·裴谨笑笑,微不可察地凝了下神,“我父亲·”·话音落,仝则联想起他的童年经历,以及他和父亲不大愉快的过往,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迟重地钝痛感,下意识伸臂,握住了他的手。
裴谨看了他良久,微笑问,“你听说过我和父亲,的确相处得不大愉快·”·“听过一些而已·”仝则待要摇头,蓦然意识到方才的神色已出卖了他,只好老实回答,“我知道的不多。
不过谁还没有些难以回首的经历,既然人都不在了,也就无须再介怀·”·裴谨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释怀了·没什么大不了,就当作是一个遗憾吧。
人要朝前看,我相信这辈子,总会有人愿意陪我,愿意对我付出点真情实感·”·仝则心念随之一动,深深看着他,脱口而出道,“有,一定会有·”·裴谨似滞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这么认真,不嬉皮笑脸了,看着真不习惯。”
那股子懒散的痞气,随着话音儿又攀上了他的眉梢眼角··仝则当即一拍案,“嗳,就是这样,你现在这表情特别不正经·啧,也不知道你那些下属都见过没有,等回头,我得好好问问游恒去……”·“他见过屁”裴谨坏笑着打断他,居然还破天荒地说了句粗话,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起身,绕到他跟前。
笑容愈发狡黠,只双手一捞,便在一阵短促的惊呼声中把仝则抱了起来··“你怎么……”仝则倒吸一口气,明白他是要把不正经发挥到淋漓尽致了,索性也就由他去。
而这会儿那胸膛热乎乎的,臂弯又那么强健,不如干脆放任自己,彻底栽进那片厚实里,享受得不亦乐乎··眼见裴谨行走如常,抱着他直接往床榻上去,仝则禁不住感慨,“你怎么能这么有劲儿。”
虽没精确测量,但他估摸自己身高已近一米八二、八三的样子·男人骨头沉,肌肉更沉,就算再怎么精瘦,体重也得有一百五了,赖好他也是有成型的肱二、肱三头肌。
可裴谨打横将他抱起来,依然能气息不乱,双臂不抖,稳健如昔··说话间,裴谨已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因为我有个严苛的父亲,还有个严苛的母亲,自小习武一天都不能松懈。
如法炮制的话,也能把你练得更像样点·”·仝则挑了挑眉,“我现在不像样么”·裴谨眯着双眼,上下打量,“不好说,要仔细看过才见分晓。”
“你今晚不走了吧·”见他说完,好像是要转身,仝则顿时一阵心慌,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我想有你在身边·”·这情话倒是一点不花哨,不过顺耳又贴心,裴谨眼里柔光涌现,定定望着他,深觉不能辜负如此一个俊俏郎君。
带着和好如初的欢喜,彼此拥吻·裴谨将人按倒在身下,三下五除二便剥光了,之后才好整以暇一件件除去自家衣衫··好看的人,做什么动作都好看,甚至不在于露出身体那一刻的惊艳,是连脱衣服的过程都可以洒脱迷人,于舒展中曼生出慵懒的性感。
早已入迷的人,不错眼珠地盯着,呼吸渐紧,浑然不觉裴谨业已欺近·亲吻落遍了他全身,最后在那光滑修长的脊背上一遍遍缱绻……·便又令他重新体验了一回,何谓欲仙欲死的境界。
而仝则能给予的,也比上一次要好太多·心灵手巧的人,有样学样,加上自己的脑补想象,前世看过的各色电影,全力给予起来,不禁让裴谨对他的领悟速度生出激赏。
强强·男人之间的承诺,有时候真不必说太多,拿出实际行动,才是最为切实可靠的明证··仝则并没刻意对裴谨表忠心,用什么喜欢,或是爱之类的字眼,却是在用绵长炙热的吻,用澄澈渴求的眼神,用灵活有力的手指,身体力行地表达着,他欢喜裴谨的程度,有多么强烈。
像现在这样,听凭本能欲望,或许是危险的,而获得极致美好的过程,从来也不会一帆风顺··一把刀的锋刃难以逾越,所以智者说得救之道异常艰险·也许唯有付出,唯有心甘情愿去冒险,方能体味个中蚀骨销魂的味道。
而这个男人,是值得的··在一泄如注的刹那间,仝则忍不住想,他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裴谨引领和掌控了情绪与情感,也许将来还会越陷越深··可内心已没有丝毫惶恐不安,即便未来存在各种风险,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依然愿意冷静地,泥足深陷下去。
一觉安枕,直到天光大亮,醒来时裴谨已不在身边··仝则知道他是大忙人,只好让自己去习惯,回味一刻,再舒缓筋骨,只觉得神清而气爽··然而在抻开一记让人酥软的长长懒腰之后,他终于记起了,那个睡在楼上,引发了他和裴谨起争执,却又在无形中加深了他们情感的“罪魁祸首”——现下仍然身体极度虚弱的谢彦文。
第62章 ·谢彦文醒了,意识恢复·只是双眸空洞,望着面前方寸被褥,许久都不曾转一下眼珠··看上去,像个万念俱灰的活死人··一旁桌上放着吴峰喂了一半的药,小伙计弄不清这位衰弱俊秀的人同自家主人究竟什么关系,惟有兢兢业业小心伺候。
仝则让他先去忙,自坐在床边,端起了药碗··他默默地喂,谢彦文乖顺地喝,彼此都不说话,房内安静地落针可闻··良久,谢彦文开口,唇齿间散发着清苦的药香,“多谢你。”
气息微弱,好在吐字尚算清晰··所谓大恩不言谢,仝则并不希望他感激自己,最好什么都别说,两下里反而能自在一些··“好好养身体,你这么年轻,不用几下就能养好的,等能下地活动,咱们再从长计议。”
见他倚着的靠枕歪了,仝则便将他扶起来些,为他调整好枕头的位置··“我身上脏……”谢彦文下意识躲闪,神情凄苦··其时他昏迷那会儿,吴峰早为他擦洗过,又更换了衣衫,他身上已没有了异味。
何况就算真有,仝则也绝不会心生嫌弃··“我知道你爱干净,再养养吧,等不出虚汗了,就能好好洗个澡·”·谢彦文极慢地摇了摇头,“洗不净的,怎么洗也洗不净,脏得太彻底了。”
仝则一时语塞,觉得这话太重,却又不知该如何化解他的心结··“你瞧不起我吧,我是该被人瞧不起·”谢彦文抬眸,下巴削尖,显出大大的双眸,里头水光缭绕,望上去楚楚动人,“我的确是贱,到了现在还想知道,她……她好不好裴家有没有把她怎样”·仝则想起裴谨说过,不会姑息许氏,便猜测其人多半不会有事,只是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不能再留了。
他摇摇头,旨在安抚,“应该不会怎样,毕竟是孝哥儿的亲娘,裴家又是要面子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孝哥儿没了妈·”·谢彦文垂眸,沉默无言,半晌有气无力道,“你不知道,他们整人,有的是办法。
她是被我害了……我总以为,凭我,凭我爱她,便能让她过得舒心些,忘却那些不公平的遭遇,忘记那些玩弄过她的人·”·这最后一句,大约是在说裴诠·仝则心下暗道,合着面前这个倒霉蛋,并非毫不知情。
可既然明知是泥潭,明知许氏还有别的情人,甚至明知她未必有真心,为什么还要一头扑将上去·难道爱情真如飞蛾扑火,会让人生出一种奋不顾身、难以抗拒的自我毁灭力量·“她过得苦,我去看过她那个丈夫。”
谢彦文喘口气,慢慢说道,“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够糟糕了吧,他比我要糟糕得多,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就是这样,她每晚还都要和他睡在一起。
那人呼出来的气,全是腐烂的味道·凭你怎么掐他咬他,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可她呢,她今年,也才二十七岁·”·这话教仝则听去,委实没什么特别感触,除却胃里隐隐有些不大舒服。
不必要的同情心,他向来都很缺乏,默了片刻,转过话题道,“你想太多了,她今后还要过富贵日子,要靠她唯一的儿子,而不是靠任何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世道容不得她做那样的事,她也绝不可能放弃荣华,你没必要替她担心。”
谢彦文不甘地挣了挣,眼里倏地现出奇异的光,“不会的,她对我那么好,我就算真用命来报答她也没什么·她说不想再和裴诠有任何瓜葛,是真的,她真的很痛苦。
你没见过,那手腕子上,全是她用刀划出来的伤疤,每当她想裴诠的时候……她就划一道口子……她想忘了他,求我帮她……我们原本说好的,等到分家就离开京都,去乡下买一间屋子。
我陪着她,就算没名分也无所谓,就这么永远陪着她,让她快活……”·声音渐渐低至不闻,那道光也随之一点点暗了下去··原来,他是想做搭救许氏的侠客情人·仝则只觉无奈,真想说个道理给他听——当一个人一无所有,连自保的能力都不具备时,就不要动辄满怀悲悯,妄图拯救旁人。
那是害人害己,而且于事无补··可眼见他现在这副德行,病得像个大眼贼,酸酸楚楚,眸中还执着地,闪动着灭裂冲动的幽光,仝则只好默默地,又将话咽回到肚子里。
饭要一口一口吃,打击得太狠,让理想主义者丧失了梦境支撑,香消玉殒的速度只怕会更快··强强·“能否帮我个忙”谢彦文忽然扬起脸,眼神哀恳。
仝则想了想,直截了当道,“她不会有事的,赎你那天,我亲耳听太太说过,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孩子·”谢彦文轻吐二字,眼眶泛红,“她有身孕了,她说她会尽力保住,她要这个孩子。
还说有办法让裴家不敢动她·我想知道,孩子还在么,那是我,是我的亲骨肉……”·仝则强压内心既惊且怒的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从容。
谢彦文以为自己是许氏的救世主,实则根本就是个冤大头,摆明被许氏和裴诠耍了·这两个人拿他作挡箭牌,尤其是裴诠,出了事一推二五六,只把千夫所指丢给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下人。
而许氏呢,当然清楚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儿,于是手忙脚乱抓了个痴情人顶包·等事情闹出来,再靠撒泼耍赖混过去,反正薛氏一干人等顾及裴熠,至少会保住她的性命。
只是这些人未免也太小看裴谨了,仝则平生第一次起了去吹枕头风的邪念,只要能让那对自私无耻的男女没好日子过,他也不介意无良一回··想起裴诠至今还没有子嗣,仝则猜测,说不准他还真想借许氏替自己延续血脉。
简直毫无廉耻,可笑又可鄙·然而再看看谢彦文投来的殷殷目光,仝则无声叹息的同时,到底还是动了一点恻隐··“我帮你打听着,反正目前为止都没事,听说只把人关在房里。
你也别多想,当务之急先养好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谢彦文迟迟地点头,努力扯出一记勉为其难的笑,“多谢你·”·这三个字说的,明显比之前感谢他救命之恩还更诚恳。
虽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可不知怎么,回忆起这个人是因自己一个流连不去的眼神,才被李明修买下,一并来到裴家,仝则就深悔当日不该有此一举··他当然不会把罪过往自己身上引,可人的际遇,有时候真玄妙难言,谢彦文躲过了那时的惨淡,却到底也没能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既说让人安心静养,仝则便好吃好喝地供着,过了几日谢彦文已能下地行走,而一封请柬也在这时送至店中,却是宇田惠仁邀他出席自己的送别宴··行将离别,不知何日能再相见。
相送友人,心头难免泛起五味杂陈之感··宇田自然也邀请了裴谨,而此等场合下,仝则势必要装成和他只是泛泛之交,点头微笑,恭敬有加··不过对于两个惯会装样的人而言,这点把戏,当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
宇田这日装扮得光彩照人,垂缨乌冠,碧色直衣,穿行于宾客之间,笑容仍然轻柔迷人·以至于令仝则浮现联翩——倘若光源氏在生,大抵便会是他这般模样。
但全场似乎也只有仝则察觉出,宇田其实是在强颜欢笑··想着找机会和他私下说两句,偏巧对方心有灵犀,也作如是想··过不多时,宇田打发了下人前来,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将他带到卧房静候。
隔了一小会儿,宇田便即姗姗赶到··那在他面上盘亘一整晚的盈盈笑意,终于淡去了几分,换做自然平和的表情,却也并不见伤感··“还没恭喜你,金悦的事干得可真漂亮他人现在大牢里,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连带他的财产全数充了公,朝廷还小赚了一笔·”·宇田说着,眨眼笑道,“侯爷有没有给你些奖赏”·仝则一笑,半真半假道,“分内之事,提什么钱哪,多伤情义。”
宇田长长地唔了一声,推着他的肩膀直笑,“你不图钱,那便是图人了如何,他对你可好”·被宇田这么一问,仝则脑海里一下子,只涌出一个好字来。
近来尤其好,裴谨是越来越敞亮了,呵护人时温柔和煦,恰到好处,一点都不灼人·而他所展示出的耐心、诚挚,亦是真真切切,教人舒心熨帖··适才他就站在人群中,被那么多华服俊丽之人簇拥着,气宇轩昂。
仿佛再多的人和物,都没法阻挡他的耀眼夺目··而他也的确正值,连鬼神都会嫉妒艳羡的好年华··每每隔着人潮凝视,仝则都会在暗涌之余,更生出一点热血沸腾之感,因为这样一个人,是注定要站在群山之巅的。
那么,如果他裴谨想要仝则这个人,也一定可以理所当然,心想事成··收回思绪,他转而望向宇田,颔首一笑,慨然承认,“我是图人·他待我好,我回应以诚恳。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是你的勇气鼓励了我·人生短短几十年,想再多不如珍惜眼前,我喜欢他,愿意享受现在的一切,不必庸人自扰,担心不可知的未来·”·宇田听得拍掌,“早该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烦与愁。
来,我还有个礼物要送你·”起身拉着他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只琉璃彩绘小盒,“这是针线,算不上贵重,不过送你玩的,为的是要你一看见它,就能想起我这个人来。”
仝则打开看时,只见大大小小银针齐备,更有五颜六色瑰丽的彩线,禁不住赞了句,“很漂亮,我会好好收着·”·宇田牵起他的手,眼眶蓦地红了一红,“说好了要写信,一定不能食言。
还有,你要帮我看好了他·我们商量过了,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也算是考验,想着两情若是久长,也就不争朝夕·这话对于你我也是一样,无论如何,就算将来战事不可避免,我和你的心也永远是一样的,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言罢笑起来,眉目顿生艳光,整个人明媚无限··“好,一定”仝则反手握住他,可惜那柔荑太过纤细,弄得他不大敢用力。
宇田微笑看他,半日略微正色道,“还有,别嫌我多事,给你留下两个得用的人·我知道你有侯爷护着,可也是我一点心意·金悦的人此番有几个逃了出去,迄今为止还没抓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近日可千万要小心。”
顿了顿,他又笑说,“军机处已成立,往后大燕便是军机主政,侯爷会很忙的,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可得要担待才好·”·强强·仝则听得侧目,不禁揶揄道,“说的好像我没事可做,成天只等他前来宠幸似的。”
嘴硬宇田笑嘻嘻地,直推他道,“知道你也是有事业的人,那便好·我不能久留,该回前头去了,你也该从这里出去,往后院走一走。
穿过一座假山,便能看见一小片湖·那个待你好的人,此刻正在那里等你,有话要对你说呢·”·见仝则惊讶一秒,他愈发笑道,“我叫人看着呢,那里没人会去。
你可快些吧,我总算也借出地方,让你们幽会一回了·”·“湖光山色,月下美人,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年少好时光·”·第63章 ·宇田匆匆去了,安排下心腹家将专为仝则引路。
这人汉话说得极溜儿,他告诉仝则,穿过面前一排层峦叠嶂的假山,后面湖水尽头可直通东边侧门,而那片水域,则是宇田赏景唱酬时最喜欢的去处··仝则跟在后面,不出声的听着。
一面猜测裴谨约他到底什么目的,朦朦胧胧地,想起宇田说要他近来务必小心,金悦还有部旧流落在外头··心下没来由便是一紧··他不算多疑,但不乏警惕,虽然相信宇田为人,可眼下毕竟身处陌生环境里,于是一念起,跟着就打起精神,高度戒备起来。
这是天性,也是本能,融进血液渗入骨髓,会在每个关键时刻爆发,如影随形··前头家将见他不说话,也就加快步伐,没再继续聒噪··“等一下,”仝则忽然停住脚步,露出一点焦躁不安,“园子里有没有净室,我突然觉得不大舒服。”
家将想了想,“这边可没有,要不,您看看那花丛里头,左右也没人经过,小的给您看着就是·”·仝则装出一脸尴尬,“那,那成吧,你别离得太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说完挪着步子,直往一旁高高的芭蕉叶子底下钻去··“您可快着些,别叫侯爷等急了·”家将声音渐远,显然是很听话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仝则却没吭气,心想要是裴谨真等急了,那就自己出来迎他好了,不然谁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靠在一棵开败了的樱花树下,听着远远传来的丝竹管乐,陡然间,只觉一阵凉风自身后袭过,脖颈子上的汗毛登时就立了起来。
这是人在遇到危险时,最为直接自然的反应··知道背后有人,他已来不及回头,立马曲起右臂,运劲其上,以肘关节猛地向身后人击去··这是挺狠的一招,仝则自觉力道不小,谁知那人只是微微侧过身,格臂一挡,轻轻松松便卸去了力道,还震得他小臂一阵发麻。
心里着实一惊,待要撒腿就快跑,腰上蓦地一紧,已被人牢牢圈住,其后顺势一带,整个身子便跌进那人怀中去了··几个意思现如今刺客怎么也是一副登徒子做派,莫非劫道之前,还要先劫个色不成·心跳猛地加速,这时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干爽宜人的味道,坚硬温暖的胸膛,却好像是……在裴谨怀里体会过的滋味。
“你……”·“嘘,是我·”身后人在他耳边轻笑,“还算警醒,是做细作的好材料·”·仝则本来又急又惊,听见话音,心头顿时一松,可一回头,还是忍不住丢了记白眼,“装神弄鬼的好玩么吓我一跳。”
·身后人笑了,正是埋伏在这儿等他的裴谨··“亲王官邸,戒备森严,哪儿那么容易混进人来·”裴谨自后头大剌剌抱紧他,“警惕性不错,我可以放一半心了。”
合着这是考验他呢此人行事真是愈发不可测了,既狡猾又诡诈··仝则懒得说话,一方面是心跳还没降下来,另一方面却是他被这样环抱着,顿感踏实,耳鬓厮磨间,还有种道不出的暧昧和享受。
见他不吭声,裴谨含笑在他耳边呵气道,“别那么小气,我是试试你会不会轻信,好在你够机灵·我就是喜欢你这点,有判断力,决断快,行动敏捷·”·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然而作弄起人来可是半点都不含糊。
仝则不以为然地腹诽,往后在对裴谨的认知里,还得再加上两条,巧舌如簧,以及,常有理··“我还真信了,因为从没疑心过宇田,他不会害我·真要是害,早都可以下手。
我只是觉得怪,你怎么会约我私下里见面”·“因为我想你,”裴谨圈住他的手,此刻很配合的上下游移,像是在为这句话做注解,“这理由够不够”·仝则低头一笑,“够但还是不合常理,你是有事和我说吧。”
裴谨假模假式地一叹,“可见太聪明也不好,什么都瞒不过去·”·说完,他扳着仝则的身子转过来,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相顾的姿势··“我一会儿就要走了,接下来有几件要事处理,恐怕有日子见不到你。
所以今晚特别和你交待两句·宇田对你说了,金悦的人还在外逃,随时有可能找到你·近期没事不要出门,我会加派人手保护·此外,谁的话都别信。
如果我要找你,会亲自去,绝不会单约你出来·我说的这些,记住了么”·仝则忙点头,“记下了,你放心就是·”·裴谨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怡然笑了下,“刚才那招不错,力道够猛,对付一般人足够了。
但最好用的武器,不是膝盖,也不是双肘,是……”·“是你送的那把枪·”仝则接口,“我会随身带着,睡觉也放在枕头边上。”
裴谨摇摇头,“那倒有点危险,你睡着了,模样像个小死狗,人事不知的·”·说着说着就又不正经上了,仝则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老脸不由微微一红,心道我那是睡眠质量好,总比某人抢被子强,要论睡品,怎么也能甩出你十条街去。
强强·“别笑,”裴谨低声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会打枪么一个不留神被人夺过去,那才是要命的·现在练给我看,去后头湖边打几只野鸟。”
知道他向来随身带枪,仝则也不以为意,任由他拖着手,穿过灌木林子,周遭已不见一个人影,连适才那家将也不知所踪··很快一整片湖水映入眼,湖面粼粼波光,反射着月光星芒,很像是用水银铺就而成的一张镜面。
裴谨拔枪上膛,“和我给你那把是一样的,可以连发十弹·用完记得拉上保险·”·说着绕到仝则身后,把枪递到他手里··此时正有水鸟落在湖面,他遥遥一指,“试试吧。”
“这是什么鸟”仝则举枪,见那准星是一早调好的,于是一边瞄,一边随口问··“灰喜鹊·”·仝则闻言,立马又放下了枪,“那还是算了,这鸟不好吃,打着也没用,咱们换个别的东西试试。”
此言一出,直把裴谨都听愣住了,身经百战老练异常的人站在原地,竟然隔了老半天没能接上话··——于是对于这小子的实用主义吃货本质,裴谨今时今日,又算是有了更为深刻清醒的认识。
仝对他的默然不以为意,左顾右盼,随后直奔来时路上遇上的一株苹果树·八月里的苹果还没熟透,一颗颗泛着青色,不过个头倒是不算小··一抬手摘下四五只,跑回来时顺手一个个地抛向湖中。
这番动作舒展,于律动中透出矫健的美感,一道道抛物线划过,青色的果子俱都被他掷到湖心,显见那上肢还是颇有劲力的··“在这儿打枪,不会让人听见吧”扔完苹果,他回眸问。
裴谨正歪头看得出神,表情暂时没收回来,犹带了三分兴味,“里头正热闹着,听见也没什么,宇田小白脸自有应对办法·”·听这措辞,仝则不觉揶揄道,“你就那么讨厌他一口一个小白脸的。”
“谈不上·”裴谨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可以开始了,“我只是不喜欢男人没刚性儿·”·仝则当即做了然状,仰唇笑了笑·脆弱柔美的男人嘛,他也不喜欢。
不过这话,倒是可以当做变相的夸赞来听··笑罢回眸,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连三枪,毫无停顿,一气呵成··湖中水花四溅,霎时,惊起一滩鸥鹭。
三只苹果被打得爆裂开来,浮浮沉沉,飘在一圈圈浪花当间··要说仝则枪法好,那绝对是扯淡·他不过是仗着自己视力不错,或者说,是人家原主视力不错。
从这一点上也不难看出,原先的仝则绝对不是什么挑灯夜读,勤奋上进的主儿··“如何,能出师了么”他再回眸,自得笑问··“勉强吧。”
裴谨还算给面子,“认真说,还差的远·”·仝则不大服气,“苹果多小,真要是大活人在跟前,目标那么大,岂有打不中的·”·“目标是大,可人不会定在那儿让你打。”
裴谨敛容道,“别轻敌,还有记住我说的话,关键时刻,谁都不能靠,只能靠自己·”·“这个我懂,”仝则回答,本想说非常赞同,可鬼使神差地,他咽下这一句,换上了另一句,“那你呢,我总能信的过吧”·“从前未必,现在应该可以了。”
裴谨笑容自信,说完撩开衣摆,席地坐了下去··见他一语中的,仝则禁不住摇头感慨,“你是不是会读心术”·言罢也坐了下来,和身边人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不会,”裴谨侧头,探寻着他的眼睛,“只不过,刚巧能读懂你的心·”·那目光悠悠的,却又实在深邃,仝则看了片刻,溃不成军地移开视线,“今天那么多人都在,你逃席出来,不会被人盯上”·“早说了有事,点个卯而已,我不耐烦和一群东洋人扯皮,”裴谨淡淡道,“我来,已经算给那个小白脸面子了。”
又用这句形容,仝则奚落地一笑,“你这是嫉妒人家生得漂亮·”·裴谨皱眉,明显对他的话不满,发号施令道,“坐过来些·”·等到仝则真挨过去,下颌倏地便被他抬了起来。
裴谨目光炯炯,“如果没有那个高丽小子,你会不会看上那个小白脸”·这怎么可能仝则从来都没往那方面想过·究其原因,不外乎他和裴谨一样,对过分柔弱美丽的男人,丝毫没有兴趣。
但这问题经由裴谨口中道出,便让人莫名想发笑,堂堂承恩侯,居然也有如此无聊的时候·仝则啼笑皆非间,忽然觉得爱情这玩意儿,搞不好还真能会让人在一夕之间变得幼稚起来。
尽管这么想的时候,他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用的是“爱”这样一个字眼··“压根没可能·”仝则笑着摆手,笑着笑着一发不可收拾,半晌才停下来,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跟着他没保障,我为人势力又市侩,一早就看穿他不济·找靠山嘛,还真得找你这样的才行·”·满嘴跑旱船·可那表情生动自然,黑亮的瞳仁滴溜溜转着,夜月之下,宛如方化形的一只灵动白狐。
只是他本人,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诱人·俊俏而不自知,或许这才是诱惑的至高境界·“你呢”仝则胡说八道完,借机发问,“说说看,你到底瞧上我什么了”·裴谨挑了挑眉,“你耐烦听这些我平时夸你夸得还不够多”·仝则深深点头,“耐烦我这人特别虚荣,就喜欢听别人夸我,而且百听不厌。”
裴谨笑起来,像是认真在琢磨,其后颇为认真地说,“第一次见你,干净、清秀、神采奕奕、骨子里散发着一种善意,言谈举止不做作·聊了两句,发觉你能坦然接受际遇。
对外界看上去很慷慨,内心却又极封闭,活泼泼的外表之下,像是还隐藏着一颗久经风霜的心·”·强强·“我对你,便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兴趣·”·很客观很写实的描述,并没有期待中的交口称赞。
说完,裴谨转头凝视他,“你呢,见到我什么感觉”·仝则沉思着,和裴谨第一次相见似乎不能算,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如今再回味,细细想着那一帧帧画面,他嘴角弧度却在不知不觉中轻轻上扬。
最后他选择实话实说,“就好像这潭湖水,静谧,深不可测,表面沉静,内里暗流汹涌,教人无论如何也望不穿·”·诚如裴谨所言,最初缘起,多半都是基于探索和好奇,也许还隐藏着想要征服对方,占有对方的欲望。
至于最终谁被谁征服,谁先缴械投降,却已是不可考,成为一笔想不明白,亦无需再去想的糊涂账··第64章 ·天气转凉,店里来做秋装和冬衣的客人渐增。
仝则每日辗转于买卖和照应病号谢彦文之间,忙得几乎脚打后脑勺,只有在闲下来喝口水的须臾,脑子里才会一闪而过裴谨的面容··却不知他在文山会海,以及和人闲谈扯皮之时,是否也能想得到自己。
一晃已是十多天过去,那所谓金悦的余党压根没露头,明面上也看不出丝毫异常··仝则却不敢放松警惕,在衣服里头的腰带上做了个枪托,日日带着以防万一··宇田在立秋当日,便乘船返回了故国,如约留下了两个得力家将给他做护卫。
此举惹得游恒不大痛快,他看那二人很不顺眼,当然,他看谢彦文那是更加不顺眼··“娘们唧唧的,这都多少天了,早前也拿人参吊过命,还不见好成天让人搀着,大男人有手有脚的,难到自己不会走”·缝纫机吱吱呀呀地,半晌停了下来,仝则乜他一眼,“他哪儿有您这体格啊你也说了,人参都用上了,可见是去鬼门关上走过一遭。
不愿出屋子,那是他不好意思,就当给他点时间适应吧·”·“给时间别是赖着不肯走·”游恒哼了一嗓子,“我问你,你救他一命,花了二十两银子,他可有说要还的话”·仝则一滞,这个……好像还真没有。
不过谢彦文并不是没骨气的人,就算要还,也得先找到事做才行·其身非良民,只能靠帮佣过活·就是将来到了乡下,也只好做短工当佃户,连买块地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想想,他和谢彦文两厢对比,还真有点同人不同命的味道··仝则自觉际遇不错,乐天劲头上来,大手一挥,“不就是二十两么,还不够一天赚的零头,就说等会儿法兰西公使夫人来,订上几身冬装,转手不就又有几百两多大点事,不还就不还吧。”
“嗬,你还真是厚道人”本心极厚道的游少咧着嘴,摇头讥笑··仝则啧了一声,“这词儿听上去不聪明,用我身上不合适,你该说仗义,我是当好汉的料,为人仗义”·游恒听得嘴角直抽搐,挤出两声干笑,明白自己算是白替他操了这份心。
仝则也没空耍嘴皮子,听见前头公使夫人带着侍女,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来了,忙面带微笑迎了出去··还没选料子,照例先挂上帘子量尺寸·隔着绢纱,影影绰绰间,公使夫人开始娇声和他抱怨。
“一入秋,我这胃口就变好,前阵子贪嘴多吃了两口,腰围眼看着多出两寸,弄得我连做衣服的心情都没了·可胃撑大了太难收回去,人上了岁数又不好减。
套用你们的话说啊,简直是胖来如山倒,瘦去如抽丝·”·仝则隔着帘子直乐,心道这妇人中文水平不错,比方打得还挺诙谐··帘子撤掉,公使夫人穿着丝质衬裙走出来,露着两条光溜溜丰腴的胳膊。
这年头,西洋人还不像后世以蜜棕色肌肤为美,崇尚的还是雪白的底子·只不过洋人生得糙,胳膊上的汗毛一层层又密又长,打眼一瞧,全没有肤如凝脂的细腻感··“你说,这可怎么好等到冬天来了,我还不得胖得没眼瞧了”·仝则笑眯眯,不慌不忙道,“衣服除了美观,还必须得能衬出身材来。
您说我是干什么吃的,如何能让夫人您干着急回头我在裙子上稍作改动,把里衬再撑开些,臀垫也垫高一点,那腰身自然就显得细了,任谁都看不出来的。”
·公使夫人双眼发亮,瞬间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仗着自己年纪大,伸手轻轻拍着俊俏裁缝的嫩脸蛋,“你可真是个天才我太爱你了”·仝则笑笑,不动声色往后闪了闪,一面拿料子给她挑选。
妇人看得仔细,时不时又要看西洋商船带来的本国衣饰绘本,参照来对比去,老半天也没决断··在外头候着的侍女此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妇人忽然抬眼看了看仝则,斜睨侍女道,“别一副小家子模样,有什么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侍女讷讷点头,再开口却已换成了法文,“那批货今早上船了,马六甲的韩先生把款子汇了过来·”·“数目没错”·“没错,是按说好的五分利。
夫人,就是这样他也赚了·沙池亲王镇压不下那批反叛,马六甲城内断粮已快半个月·他囤积粮食,一转手能套去多少真金白银·夫人这回还是要少了。”
“我说差不多就得了,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先生知道·”·“其实先生……也未必不想赚这笔钱·”·妇人唰地翻过一页图册,“你懂什么,马六甲的叛军背后有英国人,他们是要里外合应。
日本和朝鲜一旦开战,马六甲就会顺势起义,牵制大燕兵力,让他两线作战疲于奔命·老头子最恨英国佬搅局,要是知道我趁机发这笔财,又要啰嗦好久。其实他们大燕朝廷里,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想法,战争财嘛,不发白不发。”·侍女是个勤学好问的,想了想试探道,“这边朝廷一定会输么先解决了日本,再收拾马六甲的叛军,也不是不可能。”
强强·妇人定睛看着一条洛可可式长裙,心不在焉地回答,“裴不一定会保殖民地了,他早说过,这样的方式不能长久·要帮着那些穷鬼建设,要光明正大的通商逐利,听说他日前发了公告,要在马六甲的华籍尽快撤出来,他心里明白的很。”
说着一仰脸,和侍女两个心照不宣的笑了笑··话题告一段落,仝则一直假装翻看图样子,实则每个字眼都没放过·再抬眸,见妇人盯着他看,他便还以微笑,目光坦荡自然。
“见笑了,我们私底下聊天,还是习惯讲本国话·”·仝则颔首表示理解,“这没什么,中国人也常说乡音难改,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妇人一笑,“你各国人的买卖都做,就没打算学学我们这些夷人的话”·仝则垂下眼,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天分有限,唯一会做的就是裁缝活。
之前也动过心思想学,可一看见字母头就发昏,听说贵国语言很美,我刚才听着是很有韵味,只不过如闻天书,一个字都不明白·”·说完和那妇人相视而笑,他又借故说起早就编好的故事,类似家道中落,从学徒做起,如何不易方才有了今天云云,听得妇人唏嘘不已,也就不再提什么学洋文的话了。
送走公使夫人一行,仝则回来坐在那里沉吟··如今形势,战争似乎已不可避免,本着远交近攻,朝鲜是一定要救,就不知届时,裴谨会不会亲上战场··他于是把今日听到的,和这些日子林林总总收集到一些信息记录下来,写成两页纸,只留待找时机交给裴谨。
没有扛枪打仗的经验,没法入仕去出谋划策,他能为裴谨做的,也就只剩下目下这些了··竭尽全力,一点一滴,只要能对裴谨有帮助就好··至于自己小心谨慎地,站在他身后,还是站在模糊不清的一团阴影里头,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午饭后溜达着去看谢彦文,见他斜靠床头,一脸颓然,正拧着眉,像是对满室的阳光不大满意··“老在床上可不行,天气不冷不热,空气又好,该出去晒晒太阳,心情也能好些。”
谢彦文缓缓抬头,双眼努力聚着焦,“给你添麻烦了·还有之前你赎我的钱,我将来一定还你·其实要说救命之恩,该当该以命相抵,可惜我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
“谁告诉你钱的事了”仝则心念一动,笑道,“那我也不妨明说,数目可不止二十两,吃穿用住,延医问药不必花费你也看见了,我的钱并不是大风刮来的。
等回头好了,我是要和你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不还,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讨回来·”·谢彦文知道他这么说,是为让自己尽快振奋,心下感激,却只苦笑道,“你这样照顾我,我是无以回报。
可烦心的事,还要跟你再絮叨一回·裴家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么”·仝则最怕他问这个,却也不敢敷衍,斟酌着道,“三爷近来忙机务,没空理会。
太太据说也病了,顾不上·听说过些日子,会打发二奶奶去庄子里住一段时间,就说养病,兴许是不打算造杀业·只是孩子生下势必要送人,你也见不着,何苦操那个心。
正经将来的姻缘还不知在哪儿,做人别把自己圈死,你的造化还在后头呢·”·“就像你一样”谢彦文居然笑了笑,“过得多自在。
有本事,到哪里都吃得开·我这个人已经废了,早没指望了·”·说完沉默下去,眼里隐隐又有了层泪光··仝则拿他没办法,只好打岔,“院子里海棠花开了,看着还不错。
这会儿太阳有点刺眼,等吃过晚饭,正好出去散散步,到时候我来陪你·”·这头劝着,却也不知有没有用·倒是傍晚前,李明修独自一人登门,满身的倦怠不说,脸色看着也有些发青。
他不进屋,只在海棠树下徘徊,“家里头一堆乱事,二爷病重,这回是真的不大好·按说熬了这些年,也算是个解脱了·可那是我们外人看着,太太本有心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伤心难过,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看来老管家是来这里诉苦的,仝则点点头,一时无话··对于裴二爷的解脱,或是薛氏的痛苦,他都没法感同身受·此时此刻,只是直白的念及裴谨,他一个人忙完外头还要忙家里,大抵也是个操心的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他觉得累的时候,表达一点关心,给予一些慰藉。
默然良久,他听见李明修发出一声长叹··满脑子只想到裴谨,仝则在内心略略鄙薄了自己一秒,转身给惆怅的老管家烫了一壶黄酒,两人干脆选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对坐,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您老今天来,要是诉苦,就敞开了诉,就着酒,我也陪您喝两盅·”·“哪里是来诉苦·”李明修摇手,“我是受三爷之命,来瞧瞧你。
估摸他还要忙上一阵,真是不得闲·他心里记挂,问问你有什么需求,说给我,我一准都给你办好·”·能有什么需求仝则觉得好笑。
可裴谨就是这样,面面俱到,谁都要照顾好,宛如一个带头大哥·那肩膀固然算得上强健宽厚,可是既要扛得住山河万里,还要扛得下这些鸡零狗碎,现在再加上一个他,这负担委实太重太累·这么想着,仝则还是拿出写好的记录,封好函舌,颇有几分郑重的交给了李明修。
将信揣入怀中,李明修不问也不好奇,只是含笑望他,颇为欣慰地感叹,“我知道必是言之有物,不会是穷尽相思,你一向拎得清,三爷没有看错,也不会看错·”·仝则淡笑,就当收下了这份夸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略尽绵力而已。”
“你是个好的,也算是我之前没看走眼·”李明修指着他笑道,“就只是被你小子带着,引了个中山狼,来了个开门揖盗·”·这话说的是谢彦文,而这个指责仝则推却不掉。
当日的确是他提醒了李明修,还有谢彦文这样一个知书识字的人,于是才有了后续一场孽缘··强强·是以,他也不打算推却··“惭愧·”仝则是真的愧了一愧,“连累了您,实在抱歉。”
“该道歉的不是你·”李明修仰头喝下一口酒,“那位怎么着了还是半死不活”·仝则忙说,“好一些,只是不大愿见人。”
李明修摇头,“他是羞于见人,是不是贼心还没死彻底”·仝则想了想,也摇头,“那倒不至于,不过人非草木,总要些时间去接受。
李爷权当可怜他吧,他有错不假,可也把自己的心搭进去了,也得了该得的惩罚·”·“你和我撇这些闲愁万种没用·”李明修一副世事皆洞明的模样,滋溜一口黄酒道,“识人不清,痴心错付,这没有什么好同情,就是一个字,蠢。
他伤春悲秋,家里那位可是战斗力十足·拿着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现如今除了哥儿送去的东西,谁给的都不吃不喝一口·十足是个泼辣货,对着太太说,把她发配到乡下去,只要留住这个孩子就好,不然逼急了她不怕说给哥儿听,你看看这架势,分明是鱼死网破么。”
乱成一锅粥,仝则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脑仁疼,“太太同意了”·“同意你就不想想那孩子是谁的别说是小谢的不能留,更何况是大爷的种儿。
太太因为故去的很多人很多事,一直给他留面子,不大管他的事·三爷可没那么好脾气,更不会弄个私孩子出来,将来和孝哥儿争这份家业·”·仝则心下明白,当即问,“三爷是要假手于孝哥儿,拿掉那孩子”·李明修咳了一声,“你就别猜了,左不过就在这两天,胎是一定要落的。
大爷原本在工部挂了个虚职,如今也被打发入川采办金丝楠木去了,这是三爷变相流放了他·”·顿一顿,他冷笑着又道,“至于那泼辣货,纯粹看在孝哥儿年纪小,暂且先留着她,再要生事,可就没人敢保证了。”
老管家咬牙一阵,低头喝酒,没再继续说下去··此时院子里正有清风徐徐,秋蝉躲在草丛里发出唧唧鸣音·天边流云漫卷着,秋阳温润似秋水,透过婆娑树影,洒下片片光辉,像是铺陈了一地碎金子。
岁月何其静好,可惜耳边听的,是一场阴谋和不纯粹的爱情,而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小伙计吴峰的一声惊呼··“谢先生,谢先生晕过去了……”·仝则蓦然坐起,回头看见的一幕,恰是谢彦文似玉山倾颓——想起自己劝他出门晒晒太阳,原来他真的肯听话,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心中无声喟叹,时运当真是捉弄人,只怕将将才好些,这下又要重头来过了··第65章 ·谢彦文这回倒是醒得快,双眼睁开来,毫无悬念的,又变成了空洞无神的状态。
仝则已然不知道该怎么劝他,看着那幅茄子模样,真想把人扳起来,劈头盖脸来上一通怒骂,可要是真能把人骂回过神也行,就只怕他这会儿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想起李明修走的时候,谢彦文还兀自晕着,老爷子只看一眼,便即悠悠叹息,“让他知道真相也好,要生还是要死,全凭一口气,旁人是无能为力的。”
言罢转身走人,他是事了拂衣去,却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交给仝则处理··归根到底,仝则觉得麻爪儿,是因为他从没体会过何谓哀莫大于心死,尤其没从情伤里头体会过,不解其中三昧,自带的冷静克制当然也无从在谢彦文身上发挥。
他在床前坐着,许久没想出一句说辞··反而是谢彦文先先开了口,“我没事·有日子不出门,吹着风不大适应,刚才是头重脚轻·你不用陪着了,我歇一会儿就好。”
说完合上眼,不再言语·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也死死咬着牙关,不肯让它们落下来··绝口不提听到的话,因为内心还存留有尊严·仝则心知肚明,没有再做勉强。
到了第二日,天气转阴,秋风漫卷,落叶潇潇·仝则才招呼完客人,吴峰便来请示,说谢先生想要见他··谢彦文精神状态好转,居然自己坐了起来·不过最扎眼的不是他愿意起身,而是此刻被子上放着的东西,五颗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锭子。
仝则不解,“哪儿来的,你随身带着的”·“原本在中衣里头藏着,那天换下来,吴峰就拿来还我了·这是我全部家当,在裴家这些年攒下来的。”
那么如今摆出来,究竟什么意思呢·“不是要还钱吧”仝则笑问,“那可有点多,一枚足以·”·再想不到,谢彦文竟然还算是有钱人。
“你看着拿吧·”床上的人声音倦倦的,“剩下的,要请你帮我个忙,去京郊山里赁间屋子·我不能总在这里打扰,太给你添麻烦,也是时候该走了。”
仝则心里沉了一沉,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半晌他点头,“那成,我这就让你去办·等回头收拾好了,你身子也大安了,我送你过去·至于今后的营生……”·“别提营生,我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学只怕也晚了。”
谢彦文淡淡笑着,“再说吧,不想那么长远,反正活一天就过一天·”·他又笑起来,颇有几分神经质的味道,“你说,当时我要是没去裴家,现如今会不会已是红透京都的小倌了”·仝则听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头,“想什么呢现在这样不是挺好。
自由自在重新生活,我给你找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在京郊么京都附近的山势雄浑壮阔,哪儿的什么山青水秀·”谢彦文呵呵一笑,“这么说起来,京都好像还真不太适合我。
我这人,是无处安放,无处立命,怎么看都是个多余的家伙·”·这话说的,听着像自暴自弃,可他人又笑得十分淡然,仿佛只是在漫不经心地自嘲而已··强强·仝则收起金锭子,又宽慰了几句,决定还是先去交办差事,才走到门口,忽然听谢彦文问,“你和三爷……是真的么”·毫无征兆被问及,仝则心里忽悠悠就是一颤。
回头见谢彦文神情古怪,他被盯了半晌,更觉浑身发毛,愣在原地居然忘了否认··不回答就算是默认了,谢彦文没再说什么,定定看了他一刻,身子往下蹭去,“我累了,先睡一会儿,你去忙吧,多余的客气话,我就不说了。”
带着满腹狐疑,仝则出了门,先交代吴峰停了手头活计,只管盯紧了谢彦文,千万别让他再出什么岔子··然而意外,还是众人疲惫松懈的时候发生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仝则就被吴峰一嗓子给嚎叫醒了,腾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先去摸枪,随即才想到,多半是谢彦文出事了。
披件衣裳急匆匆赶过去,看见的场景,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谢彦文的身子已凉透了,脸色白中泛青,嘴角有丝丝血痕溢出,除此之外,寻遍其身也再找不出任何伤口。
“是吞了金子·”游恒检查完毕,沉声道,“昨天他给你的时候,应该还留了一锭·那金子足实,一锭尽够要命的了·”·仝则呆呆看着,眼前秀逸清雅的一张脸,还宛如沉睡状,却是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霎那间,所有的相逢相遇,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如同发生在昨天··而昨日那番交谈,却原来是在对他做偿还··两处太阳穴绷紧了疼,袖中的拳头握紧又散开,如此年轻的生命,儿戏般的结束了——他是在殉情,殉自己堪不破、放不下的情,无关旁人,只为给自己的错付寻一个交代。
人死灯灭,幽魂无处可觅,后续的事可还得靠活人来张罗·置办后事,将人入殓下葬,等都折腾完已过了三日··店里暂不营业,仝则在谢彦文最后住过的屋子里设了灵堂,按规矩,那香案至少也要摆足七日。
没有人为此说半句风凉话,可也没什么人会特意前来祭拜他··唯有仝敏过来时,仝则想起是因谢彦文一句话,他才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妹妹存在,心里愈觉有说不出的难过。
“去上柱香吧,他生前也关心过你·”·言尽于此,仝则整个人也好似患了病,恹恹地,懒得再多说一句话··谢彦文没有亲属,除却那几锭金子,再无遗物。
可吴峰整理过整间屋子,却又发现了一封他的手书··只有一页纸,上头的字迹娟秀如其人,赫然写着,同人不同命,何人更堪怜·这是谢彦文的绝笔,仝则猛地想起,那日他问过自己和裴谨的事,那么,他是得到答案之后才写下的这一句·薄薄的纸,缓缓飘落到地上。
仝则是真的浑身无力,脑子里乱哄哄,有着千头万绪,却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竟然在身心俱疲间,记起了那句古老的感慨,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太荒谬可笑了·他不能荒谬的把罪过往自己身上兜揽。
可荒谬的事情却围绕着他不散——类似年轻美好的生命玩笑似的陨落,世上可还有比这个更荒谬可笑的么·与此同时,几条街以外的承恩侯府,如今阖府上下也是一片缟素。
裴家二爷裴让仙逝,登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当然,所有人都是看着裴谨面子才会前来··——裴让的一生止于病榻,京都并没有关于他的任何传闻,连叙述生平的只字片语都甚少,倘若不是因为有个名震朝野的胞弟,又有几个人能想起来祭奠他·二奶奶许氏据说“悲恸”过度,早已不能见人。
太太薛氏主持大局,因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贯尊贵矜持的妇人,乍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在旁人看来,薛氏此时最在意的,或许应该是给她带来无限尊荣的小儿子。
可惜人心不是天平,并不会在每时每刻都能合理稳妥,不偏不倚··补偿长子的心愿到底没能实现,薛氏的伤痛被无限放大着,恨不得抓住每个相关的人,对逝者进行道义和心理上虚空的赔偿。
而这个人,首当其冲便只能是裴谨··生而健康,强壮有力·在薛氏的意识里,这不啻为裴谨的原罪·每每看到他,她便会控制不住地想到一生都缠绵病榻的长子,那是她第一个,也是曾经带给她希望,带给她无限狂喜的儿子。
趁着灵前只有他们母子两个,薛氏打叠精神,拭干泪,声音沙哑的说,“长兄如父,他虽没有能力教诲你,但始终是你的兄长·他唯一的儿子,现在就只能托付给你照顾。
今日在灵前,我有句话想问你·”·她要说什么,裴谨大略能猜到,无波无澜地回应道,“母亲有话但说,儿子听着就是·”·薛氏面朝灵牌,清晰道,“将来无论你有没有子嗣,都只把爵位传给孝哥儿,这件事,你可否答应。”
裴谨垂眸,淡淡一笑·可或者否,其实都不重要··从前和现在,他都坚持终自己一生不会娶妻,更不会生子·所以对裴熠,他早已视同己出。
但对于爵位传承,他的确有自己的想法··和朝中一班贵族勋戚不同,裴谨反对一切形式的世袭罔替··架空皇权,是他不得已为之,甚至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知道时候未到,还不能大刀阔斧直接废除帝制·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废除贵族,废除世家铺路,在朝着国家可以相对公平公正的选拔人才,人人都有机会上升的方向努力。
是以对于薛氏的要求,他无法答应,也无意做任何隐瞒··“今日在灵前,在二哥面前,儿子可以起誓,终我一生,视裴熠为己出·儿子会全力爱护教导,绝无食言。”
薛氏等了片刻,豁然回转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你还有半句没有回答·”·“儿子回答完了,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孝哥儿将来的前程,要靠他自己去挣。”
裴谨朗声道,“至于爵位,不会世袭,待儿子离世之时,会请朝廷将其收回·”·强强·薛氏被他离经叛道的说法震惊住,瞠目道,“你……你何至于如此这是改革,改的疯魔了连自家荣宠都要一并革去你二哥这辈子只得这一个骨血,而我的精血,还有你二哥失掉的,却都集中于你一人身上,方成就了你今日的出息,就看在这一点上,你连这个要求都不能答应,非要如此搪塞我么”·裴谨目视前方,良久不发一言。
薛氏顿时气涌如山,“你不必拿大帽子扣住我,人心是会变化的,你善于自控,更善于掠夺性情争强好胜,你是怕日后有了儿子,会对我食言所以才不肯答应,是不是”·裴谨望向薛氏,目光冷冷,一瞬间似能淬出冰来。
他能有今日,确是为母亲亲手锻造而成,然而母亲却从没有一天真正懂得过他·她把所有的爱意和怜惜都给了裴让,到他这里就只剩下不断地苛责,不断地鞭策··多少年了,没有人问过他可曾觉得疲累,可曾觉得不公,可曾有过伤心,可曾对战场上刹那的生死感到过畏惧。
什么都没有,好像他天生就该无心无情,只会不断向上攀登,最终成为一个没有情绪没有悲喜的符号,一个为家族换来无上荣誉的符号··对兄长的逝去,他此刻也有着悲戚,可即便是悲戚,也不能尽情释放,更要被生生打扰,由他的母亲来对着他聒噪,谈及那些无聊无稽,他根本不愿赘述的话题。
“母亲累了,大概没听清我的话,儿子再说一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裴谨一字一顿道,“儿子无意传宗接代,裴熠就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这份家业只会是他的,但仅限于财产·爵位,在儿子死后,朝廷一定要收回·从今尔后贵族消弭,世家绝迹,这是大燕国策,儿子当仁不让,亦会执行到底。”
说完,他长揖下去,对着兄长的牌位,也对着母亲薛氏··对方脸上那些或愤怒或惊恐的表情,他不想再看一眼·起身后目光淡淡,没有给薛氏任何反应时间,人已转身步出了灵堂。
一槛之隔,门外潇潇秋雨,淅淅沥沥··挺拔的身姿融入漫天风雨,仆从远远看见,忙趋步上前为他撑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从身到心都沾染着挥之不散的寒意。
直到登上车,侍卫无须吩咐径直朝他的私宅驶去,裴谨方才撩开帘子,望了那雨一刻,淡淡道,“去武定侯街·”·满眼湿冷,他忽然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要看到那个拥有温暖眼神,阳光笑容,自信坦荡,不曾将乱七八糟想法略萦心上的明朗男孩。
他英俊的小裁缝··可裴谨大概是忘了,再洒脱的人,面对生死也会心有戚戚··仝则亦然··第66章 ·仝则在穷极无聊中,慢慢卷好一支烟。
点上火,斜靠在窗户前,对着绵绵细雨开始吞云吐雾··虽然身心俱疲,无奈疏无困意,不知不觉抽完了三支,却依然没能把自己给抽晕··屋子里烟气缭绕的,游恒进来时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要把自己点了,追随谢彦文一道驾鹤西去。
“你那肺管子还要不要了”游恒怒吼,抢上来夺过险些烧到手指的烟头,一把丢到窗外,“让我买烟丝,就是打算不要命的抽我说你这人,就不能养成点好的生活习惯”·仝则对他的絮叨很木然,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回身坐在了圈椅上。
这便有点怪了,要在平常,游恒说一句,他怎么也得回上三五句,那逗闷子的散德行劲头,每回都能惹得游恒一阵牙痒痒··可现在他人好像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散架了,虽然眼神依旧清亮,魂儿却明显不在壳子里头。
游恒看得心下一紧,期期艾艾地劝道,“哀伤总得有个限度,谢兄这辈子运道不好,与其苦哈哈的活着,倒不如投个好胎,没准还能赶上好日子·既然是朋友嘛,他肯定也不想看着你难过。”
仝则恍若未闻,靠在椅背上兀自发愣·实则脑子一直在转,并非他想转,实在是想停也停不下来··这些天他反复思量前因后果,起初会自责没能及时发现端倪,后来又会把自己假象成为谢彦文,猜测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决绝。
答案当然无解,因为他始终做不到为了“爱情”或是为了被辜负,就自绝于万丈红尘,他缺乏这种勇气··但渐渐地,事情的经过还是让他起了疑心··皆因李明修来的太是时候,说是看看他有何需要,这理由乍听堂皇,其实根本是多此一举。
——反倒更像是专为来传递某些信息··他回忆那日在花树下,自己背对着房门,李明修则面朝房门,完全可以看见谁从屋子里走出来·谈话过程中,李明修时而低头喝酒,但余光还是能瞟到门口。
明知道谢彦文站在那里,还要把话题引到那个“真相”中去,他究竟意欲何为·还有一则不能忽略的信息,裴家二爷裴让病危,不日便可能会辞世。
在整件事情中,裴让无疑是真正的受害者·如果他好端端活着,裴家或许会放过谢彦文;但形势突变,裴家再想起“罪魁祸首”,是否还能让他继续逍遥·而裴谨呢,曾应承过放谢彦文生路,所以断然不会明着下手。
然则杀人诛心,这一招却是既保险又实用的··至此,仝则也告诫过自己,不可脑补太多只是一切充满了巧合,耳边犹是不断响起裴谨当日的冷冷言辞——谢彦文不能留。
越想越是烦躁,待要再卷一根烟时,游恒已劈手将烟丝全抢了过去··“有完没完,差不多得了明天还开门做生意呢,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还记不记得”·多管闲事,真他娘的聒噪仝则带着满腔邪火睨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
好在他一向克制,心里清楚游恒与此事无关,自然不能由着性子乱发泄情绪··游恒也适时地放软了声气儿,“早点睡吧,眼下裴府也在治丧,少保最近是千头万绪的,你好歹懂事点,别再给他惹麻烦了。”
强强·仝则漠然听着这话,心头一时暗涌,更加深了他的某些猜测··院子里忽然脚步声,原本走路轻捷的人,因踩着一地雨水,不由也带出一点轻微地响动。
隔着窗户,仝则和游恒都看清楚了来人··游恒诧异,“怎么是少保”·说完蓦地意识到什么,再看仝则面沉如水,似乎脸色比刚才更黑了些,联想起上一回自己的惨痛经历,忙一个箭步窜出,脚底抹油先跑得没影儿了。
裴谨特意在丧服外头加了件宽袍,听闻谢彦文的死讯,他便不想在这个时候勾起仝则任何不快··进来时,他是一身石青色便装打扮,果然让仝则在晃神间,彻底忘记了裴府此刻也在治丧。
仝则没起身,双腿叠放在一起时间久了,委实有些发僵·抬眸看时,语气僵硬地问,“你来做什么”·来验收一下成果要不要干脆把谢彦文的灵牌一并捧到他面前,请他亲自验看清楚·裴谨站在他身前,望着他的时候,只觉得像是有一层淡淡的迷雾隔在了他们中间。
事实上,打从一进屋,他就闻到了满室烟气·裴谨对烟草并不反感,毕竟军中有此嗜好的人不少,大多数时候营房中又严令禁酒,老兵们也就剩下抽口烟解解乏这一点子乐趣。
而少保大人在与民同乐时,也少不了会从善如流地来上一支··但绝不会是这种火烧火燎的抽法·看来仝则心情是真的不好,三根烟抽完,眼见鼻尖下头、嘴唇上面的青胡茬又冒将了出来。
裴谨倏然记起,那时仝则被炸晕过去,陷入昏迷梦魇,下颌也曾泛起青茬,落拓中还带了三分凄楚无助·心里一软,刚刚被那句冰冷冷的问话激起的一星不满,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这厢裴谨缄默着,那头仝则也在沉吟··怀疑没有证据,说不准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症在作祟,先给人定罪,未免太过主观·何况无论什么时候,都该保持礼貌和克制。
反省过后,仝则勉强撑出一记微笑,“从哪儿来”·“家里·”裴谨回答,坐在了他对面,“潲雨了,还开着窗户,肩膀上都湿了。”
仝则伸手一摸,果然一片濡湿·回身关上窗户,随口道,“这雨都下了两天了,也不见停·”·说完想起家乡曾有讲头,人故去时天若下雨,便算是好兆头,证明此人为人品性得到老天爷认可,来世投胎定会有个好结果。
希望如此罢,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叹息··“谢彦文的事我听说了,望你节哀·”裴谨道,顿了顿,含笑问,“半个多月没见,有没有想我”·仝则牵牵唇,选择忽略这个问题,“我托李管家呈上一封信,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有,”裴谨点头,“我原本也在查,朝中官员有人借贷了国库银子,囤积居奇·你信上说的那个商人,正可以顺藤摸瓜,从他身上查实证据。”
原来他早都知道,这人好处颇多,最要紧一点是会给人留面子,甭管那信是否真有用,反正这话听上去让人舒服,可多少也……透着那么点子虚伪吧。
“你真打算放弃马六甲大燕的兵力难道不能支撑两线作战”仝则接茬问··裴谨见他关心,脸上神情也很认真,便慢慢讲述道,“可以,但很勉强。
藩属国太多,早晚会成为累赘·我要的是四邻安分,通商往来的同时,增强大燕军备军力·武器再好,打起仗来还是要靠人往上冲,是拿人命在搏·除了必须要打的仗,其余暂且能免则免。
腾出精力发展战备,靠实力震慑,他国不敢来犯,再靠出售军需辎重一样可获利百倍·我是既要赚钱,还要兵不血刃·”·仝则琢磨片刻道,“也就是说,朝鲜是一定要保的。
倘若让日本人占去,再加上西洋人扶植,大燕在东海就有可能式微·而保住朝鲜,重创幕府,你可以继续支持天皇,求得和平稳定,届时西洋人见势头不好,也只能逐渐淡出这片战场——所以这才是不得不打的仗。”
裴谨在他说的时候,缓缓笑开来,“不错,果然一点就透·”·人情练达,格局通透,是仝则一贯的好处·这样的人,成日拘在缝纫机和针头线脑间,多少有些屈才了。
但裴谨明白这是他的兴趣,当然也就愿意成全··“军机作何打算”仝则接着问,“放任马六甲的叛军不管,在朝在野,可还有那么多等着借贷军饷的家伙,岂能袖手旁观”·裴谨好整以暇地笑笑,“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等军备出售时,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最赚钱的买卖。
至于马六甲,关乎出海口,当然不能尽数让叛军占据·分而治之,让它变成两个国家,互相制衡互相博弈,便能保证我们的商船在那片海域畅通无阻·”·这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招数,和后世英国人对待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手法差不多。
然而听完之后,仝则心头还是荡起了一阵不小的澎湃··国家利益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这其实和做人没什么区别,生存资源有限,今朝不为子孙后代多争取,他日就只能在眼馋肚饥中艳羡别人的发达。
为着这点澎湃,仝则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一些··可惜裴谨在此时调转了话锋,“讨论完时政了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么”·仝则满眼茫然,“什么问题”·裴谨蓦然蹙眉,心口猛地一沉,在刹那间失去了来时的兴味。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上)(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