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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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文案·一觉醒来穿到东晋,桓容可以忍··虽说时代有点糟心,好歹出身高门,不愁吃穿,做个纨绔照样可以活得滋润··问题在于,亲娘和情敌玩我见犹怜;亲爹随时准备造反;亲兄弟各种看他不顺眼,总想背后放冷箭。
桓容擦把冷汗,想做个成功的纨绔,亲爹的造反人生必须拯救·于是乎,计划好的纨绔人生,就此像脱缰的野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再不复返··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宫廷侯爵 ·主角:桓容 ┃ 配角:秦璟,谢玄,慕容冲 ┃ 其它:东晋·作品简评·一觉醒来穿到东晋,桓容可以忍。
虽说时代有点糟心,好歹出身高门,不愁吃穿,做个纨绔照样可以活得滋润·问题在于,亲娘和情敌玩我见犹怜;亲爹随时准备造反;亲兄弟各种看他不顺眼,总想背后放冷箭。
桓容擦把冷汗,想做个成功的纨绔,亲爹的造反人生必须拯救于是乎,计划好的纨绔人生,就此像脱缰的野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再不复返·作者文笔娴熟老练,行文流畅恢弘却又不失细腻。
故事背景选择在东晋这样一个文化丰富多样的朝代,结合历史元素同时又兼备多角度新颖的创新·开篇让主角置身一个危机重重的世家高门,令他不得不放弃眼前的纨绔生涯,拯救自己前途未卜的人生。
第一章 苏醒·东晋太和三年,二月·去岁天寒,北地六出纷飞,面市盐车,南地大雨滂沱,几成水患··雨雪成灾,荆襄等地尤为严重··无论是氐人的部落,还是汉人的坞堡,俱都缺衣少食。
不到两月,已有不下百余人冻馁而死·有流民趁机抢劫官仓,险些酿成祸患··因襄阳等地不稳,前秦皇帝苻坚不得不推迟计划,同东晋和前燕罢兵,尽速派遣官员赈灾。
前燕君臣未能抓准时机,以雷霆手段稳定政局,而是加紧内部争权夺利·以致宫廷内外、百官之间,闹得是乌烟瘴气,为日后埋下隐患··东晋偏安江南,经永和十年及十二年两次北伐,边境暂得安稳。
虽然朝堂争斗不歇,以桓温为首的权臣势力同王、谢等高门士族各不相让,百姓却难得过了个好年··建康城内,天未大亮,秦淮河两岸已响起人声··数名头戴小冠,身着窄袖短袍的男子,匆匆跑上码头,等候自运河来的商船。
河岸两侧,作坊和廛肆鳞次栉比,有店铺伙计已揭开门板,不顾清晨的冷风,一边跺脚搓手,一边清扫门前·遇上积水的坑洼,实在清理不得,也只能皱眉··一家酒肆同食铺比邻,伙计彼此熟悉,手上不停,嘴里不忘八卦,交流各自得来的消息。
“听说桓大司马家的公子又闹笑话了·”·“真的”·“还能有假我从兄亲眼所见”说话的伙计停下动作,单手支着扫把,朝着店内看了看,确定掌柜没注意,挤着眼睛道,“就在昨天,当着殷氏小娘子,被庾氏郎君一鞭甩到背上,跌了一身污泥。”
“嘶——”听话的伙计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动了鞭子,不怕桓家追究日前不是还有传言,桓氏要和殷氏结亲”·“那些高门的事,咱们哪里清楚。”
食铺的伙计撇撇嘴,见掌柜出来,当即忙活起来,不再闲聊··两人话中的桓氏公子,乃是当朝大司马桓温的第四子桓祎·因天性愚钝,不好读书,不通武艺,甚至不识菽麦,向来不为桓温所喜。
属兄弟及姊妹极少同他亲近·甚者,如桓济一般,更会连同他人欺负这个兄弟··此番桓氏欲同殷氏结亲,传言是为桓祎·殷氏的几个小娘子闻听,皆是脸色铁青。
更有放言,“嫁这愚钝伧人,莫如入寺去做比丘尼”·昨日桓祎出门,不知怎的,牛车撞上庾氏马车,当即惹怒对方·不由分说扬起额马鞭,将桓祎抽落车下。
仅是桓祎,此事尚且不算严重··偏巧,南康公主亲子,刚从荆州返回的桓容同在车上··桓祎滚落时,桓容竟也滚了下来··桓祎年近弱冠,虽落得一身泥水,丢了颜面,到底没有大碍。
桓容却是撞到车板,脑后受伤,当即不省人事··因桓容身体不好,自幼极少露面,在场的郎君和小娘子尚未知晓事情严重··待到桓氏仆人脸色大变,连声疾呼,向来愚钝的桓祎也满脸惨白,面现厉色,方才意识到,此番恐怕闯了大祸。
当日,桓容被抬回府内,南康公主大怒··三十岁上得的宝贝疙瘩,连桓大司马都不敢碰一指头,竟然被人伤了·“去告诉庾希,我儿醒来尚罢,如不然,有一个算一个,我让他几个儿子一起赔命”·“皇后皇帝尚且要唤我一声姑”·“庾道怜算什么”·南康公主性情刚烈,脾气一旦上来,桓大司马都要躲着。
桓容是她唯一亲子,看得眼珠子一般·此番遭此灾祸,当真是杀人的心都有··“立即遣人去城外大营,告知那老奴,此事我要追究到底还有殷氏女,要去做比丘尼我就送她们一程”·南康公主怒火狂燃,此番话出口,殷氏女不会再有好姻缘,殷氏也要栽个大跟头。
仆人匆匆离府,走到廊下,无不出了满头冷汗··桓祎自认犯下大错,回府后便守在桓容床前·一身泥水不说,哭得双眼通红·南康公主即便有气也没法朝他发。
“行了”南康公主被哭得闹心,坐在榻边,对着桓祎皱眉,“我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你回去让阿藤给你换身袍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
桓祎打着嗝点头,憨厚的面容愈发显得痴愚··“去吧·”·南康公主皱眉,实在生不出怒火,摆摆手,让仆人将桓祎带了出去·待到室内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桓容,眼眶不禁发红。
“我儿,阿母定要为你出这口气”·南康公主探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脸颊,想起老仆的密报,银牙紧咬··“阿麦·”·“奴在。”
一名婢仆躬身听令··“今天跟着郎君出去的几个,全都关起来·郎君醒来之前不许踏出门一步·”·“诺·”·婢仆退出房门,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望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真当她是傻的·好端端的坐在车上,如何就会滚落·四郎不会说谎,更不会隔着一臂的距离将人带下车小郎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生生撞破了头·无论背后是谁,她都要追查到底·至于庾氏和殷氏,照样别想逃·桓容始终昏迷不醒,汤药不进。
医者守在屋内,眉间紧蹙,一度想要开口,见南康公主脸色难看,到底没敢出声··桓祎一根心肠,照吩咐换好衣服,不肯用饭,再次守到桓容榻前··掌灯时分,桓容短暂苏醒,偏偏认不得人,更咬紧牙关不肯喝药。
医者彼此交换眼色,一人忐忑道:“公子伤在脑后,怕是要不好……”·话到半截,引来南康公主大怒,直让人拖了下去·余下几人头冒冷汗,使尽浑身解数,好歹将药送下半碗。
期间不敢松懈,唯恐小公子有所不测,自己也要赔命··临近天明,桓容再次苏醒··医者轮番诊脉,再将汤药端上,亲眼见桓容喝下去,才敢擦去额头冷汗。
不过一夜,却如生死间走过一般··桓容用过药,倚靠在榻上,脸色白得仿佛透明··五官精致,俊雅如画·只是神情疲惫,两缕散发落在颊边,显得格外孱弱。
“可好些了”·握住儿子的手,南康公主双眼泛起血丝,分毫不减担忧··医者走上前,小心询问:“郎君可觉得头晕是否欲呕”·桓容摇头。
“伤处可还疼得厉害”·桓容继续摇头··医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桓容或点头或摇头,始终没有出声··见状,南康公主不得不生出疑问。
“我儿这是怎么了,为何不肯出声”·“儿……略有不适·”·桓容终于开口,语调微有些生涩,不是洛阳官话,而是地道的吴语。
联系常年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倒也不显得奇怪··南康公主缓和神情,旋即又变得紧张··“不适哪里不适医者”·又是一番忙乱,桓容灌下整碗汤药,苦得五官皱紧,仍不忘劝说南康公主休息。
“阿母,儿无大碍·”·南康公主犹不放心,几番询问医者,得后者担保,又提心查清桓容被人暗害之事,这才起身离开··“如有事,立即遣人来报。”
“诺·”·仆从分毫不敢大意,一名童子守在榻前,数人守在外室,房门前更是立了数名健仆·医者直接不许走,留在侧室休息··“劳烦。”
健仆皆是南府军出身,曾随桓温北伐,通身的煞气,医者哪敢说个“不”字··诸事安排妥当,天已大亮··童子燃起香料,驱散室内的药味。
桓容斜躺在榻上,捏了捏眉心,继而摊开掌心,翻看手背,眉间皱起川字··这是男子的手·趁童子不注意,小心掀开锦被,确定零部件不缺,勉强松了口气。
世事千奇百怪,万万没料到,自己也会遇上··既没遭遇天灾,也没遇上人祸,他不过是连续加班,睡得稍晚了些,压根没想到,睁眼就发现身在异处——或者异时空·起初以为是做梦,强迫自己睡过去,醒来就能恢复正常。
哪里料到,再度睁眼,场景依旧未换··木榻高屏,香鼎玉瓶,桌旁摆的不是木凳,而是青色蒲团··右衽长衫的古人,守在榻边的雍容贵妇……·桓容闭上双眼,头痛欲裂,脑海中更多出一段记忆。
太和三年,皇姓司马··不熟悉历史,或许不清楚太和是哪个皇帝的年号·但从秦汉以后,皇帝复姓司马的只有两晋··西晋奢靡,东晋偏安··五胡乱华,汉族遭逢大难。
想起这段历史,桓容眉间皱得更紧··未知现下是西晋还是东晋·恍惚中,听有人提及桓大司马,公主殿下·结合脑中的记忆,眼前匆匆闪过会稽郡多名大儒。
一个念头闪过,桓容睁开双眼,呆滞的看向帐顶··不是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郎君哪里不适”·见桓容面色不对,小童立即上前询问。
“我问你,我父现在何处”·小童觉得奇怪,倒也老实回道:“郎君刚自会稽返还,恐还不知,郎主上表辞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移镇姑孰,现在赭圻驻军。”
姑孰,赭圻·“我父身边可有参军名为郗超”·“回郎君,确有·”·呆愣两秒,桓容倒回榻上。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不了解东晋,却对“入幕之宾”的典故耳熟能详·加上脑中记忆,当真是想否认都不成··他爹不是旁人,正是赫赫有名的东晋权臣桓温。
那位三次北伐,一次废帝,与慕容垂、苻坚交锋,和谢安、王坦之掰腕子,随时准备造反,从来没能成功的猛人·“郎君”·“没事。”
桓容闭上双眼,慢慢开始回想··据有限的知识,桓温死后,几个儿子似乎没什么好下场·即便桓玄成功造反,完成亲爹的大业,最后照样被旁人一刀咔嚓,摘走果子。
命运果真和他开了天大的玩笑··闭眼睁眼,穿越了··五胡乱华的时代,东晋··亲爹身为当朝权臣,树敌无数,就差在脑门刻上四个字:我要造反。
还有比这更糟心的吗·人常说,上帝关上你的门,至少还会留扇窗·到他这里,非但门关上,窗户订住,连烟囱都给堵死·苦笑一声,桓容忽然生出念头,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撞一下,或许能再穿一回·第二章 养伤·接下来数日,桓容始终卧榻养伤,整日同汤药为伍。
南康公主发下狠意,将有嫌疑的婢仆全家抓来·更是放言,甭管谁说情,誓要和庾、殷两家追究到底··“不管是谁,伤了我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事情惊动皇宫,台城里的宦者一日两度往返。
皇后送来书信,试着为娘家求情·南康公主照样不给面子,当着宦者,书信直接丢入火盆,压根不将皇后放在眼里··“庾冰和庾翼都是能人,儿孙却不成器。”
·皇太后闻听,只是深深叹气··遇上这个脾气暴烈的小姑子,褚太后和桓大司马一样没辙,严重点甚至得跪··“这事确实是庾家不对。”
无故伤人,伤的还是大司马和公主的亲子,就算是乌衣巷的王、谢两族,同样要给出交代··看着跪坐垂泪的皇后,褚太后摇了摇头·想起同是出身庾氏,临朝摄政的前太后,对比懦弱只知自怜的儿媳,不禁皱眉。
“阿妹不是没分寸的人,事情查清,该如何便如何·”话到这里,褚太后顿了一下,低声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形势,你也该知道·”·身为外戚,不能帮扶天子,反而处处拖后腿,继而惹上桓氏,是嫌活得太自在·自庾太后和庾翼先后去世,庾氏失领荆州,家族势力便一落千丈。
纵然有女入宫为后,但皇权衰落,族中又没有顶梁子弟,虽然仍存几分实力,却再也比不上二十年前··如今庾氏郎君伤了桓容,想让南康公主消气,岂是说几句情就行的。
庾皇后知道事不可为,不得不吞下苦楚,低声道:“诺·”·不得天子宠幸,娘家日渐没落,没有儿女傍身,没有叔兄子侄帮扶,庾皇后愈发觉得台城似一座牢笼,将她生生困住,永不得脱身。
建康城东青溪里,是王宫贵族累居之地··比不上乌衣巷盛名,也不如长干里繁华,却是景色优美,槐柳遍植·潺潺溪流流经处,飞檐探出树冠,拱桥搭建精巧,别有一番优美风致。
颍川庾氏的家宅便位于青溪,建筑外溪水环绕,景色优美,同陈郡殷氏的一支比邻而居,世代通好··往年仲春,两家的郎君和女郎常结伴出行,或王城外踏青,或往道观打醮,佛寺进香。
潇洒的少年郎,俊俏的小娘子,长袖风摆,裙角流动,车马香风,不胜美景··今时却非同往日··自庾希送往桓府的礼物被退回,庾、殷两家便关门闭户,不许子侄随意外出。
惹祸的庾攸之更被庾希关在家中,几次想要给身在会稽的亲父送信,都被中途截了下来··庾希直接将人提到跟前,厉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不要命,尽可以任意而为”·庾攸之表面低头,心下却是不服。
暗中谋划,找准时机,定要再让桓祎和桓容栽个跟头··少年性格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家身为外戚,先后出过两任皇后,又同武陵王交好,分毫不将南康公主的威胁放在眼里。
身为庾氏家主,庾希想到的则是更深层·看着不见悔意的庾攸之,只能内心叹气··面上光鲜,内里却是草包,目空才疏,实在是不成器·奈何庾邈的儿子就这一个,除了尽量护着好好教育,还有什么办法·自桓温从庾氏手中夺荆州刺使,两家便已经结怨。
桓温势大,早有不臣之心·庾氏身为外戚,自然要匡扶皇权·经过数年争权,彼此根本不可能握手言和··然而,此事牵涉到南康公主,实在让庾希伤脑筋。
据忠仆回报,庾攸之只对桓祎动手,压根没碰到桓容·后者为何会跌落车下,伤得如此之重,以致危及性命,很是值得推敲··假设有人暗地下手,让庾氏背黑锅·“你再详述当日之事。”
庾希端坐蒲团之上,神情凝重,“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另外,当*你为何出府,为何去拦桓氏的牛车,谁撺掇你行事,全部说清道明”·庾攸之抬起头,见庾希神情严肃不似寻常,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
声音干巴巴,将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当日,是殷氏六娘遣人送来书信……”·听着庾攸之的讲述,庾希的眉心皱得更深,再没有舒展。
同在一里,殷氏比庾氏更为安静··殷康端坐静室,听完家仆口述,当即令人找来长子,将日前出门的小娘子全部唤来,详细问明经过,直接下了禁足令··“事情未了结之前,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南康公主的狠话早已传出,殷氏女郎知道祸事不小,都是提心吊胆,寝食不安·如今被关在家中,反倒长出一口气·就像悬在心头的重锤终于落下,无需再惶惶不可终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待到姊妹和女儿离开,殷觊看向父亲,忧心道:“阿父,此事恐无法善了·”·“我知·”殷康点头,沉声道,“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我已遣人往姑孰送去重礼,有郗景兴帮忙说项,或许事情尚有专机·”·无论如何,不能真如南康公主所言,送女去做比丘尼··真是这般,殷家声望必将受损。
“大中正与你伯父有隙·”殷康继续道,“我所忧者,如桓氏借机发难,其必将顺水推舟·待你选官之时,怕会生出波折·”·若不是为了儿孙前程,殷康岂会明知堂兄一支同桓温不睦,仍执意同桓氏结亲。
只是事与愿违,如今结亲不再指望,只盼望不要因此结仇,累得儿孙··庾、殷两家的大家长满腹忧心,闯祸的庾攸之和殷氏女郎各有所思·身为苦主,桓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每日卧床喝药倒也罢了,毕竟伤到脑袋不是小事,万一没养好,日后出现问题,哭都没地方哭去··让桓容没法忍的是一日只有两餐,而且餐餐不换样,除了煮羊肉就是炖羊肉,不然就是炖鸡炖鸭,调料更是少得可怜。
偶尔端上一条鱼,因为不放去腥作料,简直没法下口··难得见几片白菜,却在锅里煮得熟透,吃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连吃三日,桓容看到洒在汤上的葱丝都想流泪。
穿越前想着每天睡到自然醒,餐餐海陆河鲜,鸡鸭鱼肉·真实现了,除了折磨人,再想不出别的形容··转眼又到饭点··桓容趴在床上,眼见小童摆设碗碟,舀起肉汤,嘴里一阵阵发苦,从没像如今这般怀念青菜。
“请郎君起身用膳·”·羊汤洒了盐和胡椒,味道着实不错·可是天天吃顿顿吃,实在受不住··桓容苦着脸拿起调羹,几乎是喝药一样吃饭。
小童见其神情,机灵的又取出一张漆盘,上面盛放数个青黄带红的果子,不过婴儿拳头大,还挂着水珠··桓容当即眼绿了··沙果·“这些柰是永嘉郡运来,殿下特地让人选好的给郎君送来。”
桓容放下汤碗,直接伸手抓过一个,咔嚓就是一口··果肉爽脆,酸中带甜,着实是开胃··桓某人登时泪流满面··不容易,不容易啊·“一同运来的还有葱韭。
因为是发物,郎君伤好才可用·”·桓容看也不看羊汤,又拿起一枚沙果,惊讶道:“这样的天气,哪来的葱韭”·“自然有办法。”
小童笑道,“郎君不晓得,有农人会造暖屋,冬日也能生出菜蔬·”·桓容愣住··暖屋温室·“前朝就有的法子。”
小童继续道,“可惜南渡的工巧奴极少,手艺好的更少,不然的话,郎君早两年就能吃上这些·”·咕咚··桓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想起某些穿越大神造温室种菜,在古代赚得第一桶金,其后各种霸气侧漏,豪屋美人样样不缺,不禁眼角直抽。
没有调查实践就没有发言权··谁能料到,早在汉朝就有温室·“郎君,柰子虽好不能多吃·”小童劝道,“还是用些羊汤。”
“恩·”·桓容随意答应着,又抓起一枚沙果·小童好说歹说,到底没能拦住··整盘沙果转眼去了一半,桓容勉强停手·不是不想继续吃,实在是牙酸。
小童趁机送上羊汤·不管对不对胃口,总要用些才能服药··桓容捏着鼻子喝汤,期间有婢仆送来一枚暖玉,言是桓大司马征成汉所得··“日前郎君受伤,随身的玉不知掉去哪里,殿下让奴送来这个,日间随身佩戴,夜间放在床头可保平安。”
婢仆离开后,小童将暖玉捧到桓容跟前,低声道:“这枚虽好,却比不上郎君之前那个·”·“阿楠说的是那块青玉”·“正是。”
经小童提醒,桓容恍惚记得,那块青玉确实有些来历·据悉是汉朝宫廷之物,玉料更是周时传下·最初是两枚套在一起的玉环,做工十分粗糙·后经工巧奴之手,雕琢成两条游鱼,对口衔着一枚玉珠。
每遇阳光,玉珠会莹莹发亮,十分难得··搁到后世,不是国宝也差不了多少··相比之下,暖玉珍贵却不够灵透,到底落了下成··用过膳食汤药,桓容躺回榻上,疲惫的打个哈欠,双眼微合。
刚朦朦胧胧有些睡意,后脑突然一阵疼痛,仿佛针扎一般··桓容一声痛呼,猛然双头抱头·汗珠从额前滚落,迅速流淌至颈项··小童吃惊不小,匆忙奔至榻前,并高声疾呼医者。
桓容在榻上翻滚,面色惨白如纸,额间隐现一枚米粒大的红痣,红得似要滴出血来··第三章 发现·桓容头痛欲裂,汗水顷刻湿透了单衣··小童着急扑到榻边,却是束手无策。
更被桓容无意挥开,直接坐到了地上··门外健仆闻听呼声,迅速将医者从侧室提来··“小郎君如有差池,小心尔等项上人头”·桓容受伤之后,几名医者一直留在府内,连家都不得回。
眼见桓容恢复不错,很快能下榻走动,以为风险结束·万万没料到,不过半日时间,伤情竟出现反复··健仆松开手,医者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忙小跑入内室,见到眼前情形,无不大惊失色。
触及桓容手腕,顿时满脸煞白··“小公子在发热,快取清水来”·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桓容烧得像火炭,更是非同小可。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医者胆战心惊,提起笔来手都哆嗦··墨汁落在纸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混合着滴落的汗水,压根辨认不出字迹··“我来。”
眼见开方的医者无法书写,另一人上前替代··“此时万不能慌”后者对前者低声道,“务必将小公子的热度降下来”·这不是一两人的命,关乎医者全家·以南康公主的脾气,桓容无事便罢,稍有半点差池,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慌,定心”·几人合力诊脉开方,婢仆忙着到廊下煎药··南康公主刚自台城返回,得知桓容病情反复,忙匆匆赶来·木屐踏过回廊,声响清脆悦耳。
听在医者耳中却和催命符无异··“我儿如何”·人未至声先到··南康公主走进内室,裥裙曳地,下摆如流云浮动·太平髻侧斜插金步摇,红绿两色嵌宝随金丝摇动,发出炫目彩光。
行至榻前,南康公主扫过医者,眸光如刀,语带寒意:“你们日前说我儿已将大好,这又是怎么回事”·此时,桓容已不再抱头翻滚,而是无力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骇人。
胸口轻微起伏,气息极弱,呼吸之间偏又带着灼热··医者双股战战,汗流如雨··万幸南康公主理智尚存,没有当即令健仆将人拉下去·只不过,一时幸免不代表万事无忧。
如果桓容热度不退,不能尽快苏醒,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瓜儿,我的瓜儿……”·伤在儿身,痛在娘心··眼见儿子受苦,南康公主藏不住万般忧心。
拂开伺候的小童,亲自用巾帕擦拭桓容的颈项手臂,眼圈泛红,不停念着桓容的小名··一旁侍立的婢仆不敢出声,更不敢劝说,只能递过巾帕,陪着公主一同忧心。
“殿下,汤药煎好·”·“呈上来·”·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拿起调羹,将汤药吹凉,喂入桓容口中··桓容陷入昏迷,却并非万事不知,失去五感。
汤药流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两条长眉当即皱起,睫毛颤动,似扑扇的蝶翼··“瓜儿”·南康公主立刻放下药碗,俯身查看。
桓容仍旧未醒,肤色白得透明,眉心一点红润愈发鲜艳,仿佛血珠凝成··南康公主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清楚记得,桓容出生时,额心确有一枚米粒大的红痣。
只是年长之后颜色淡去,不如现下明显··女婢阿谷随侍南康公主多年,桓容出生后又奉命贴身照料,直至桓容随叔父外出游学,方才回到公主身边·比起旁人,她对南康公主更加熟悉,也是唯一敢在此时开口的人。
“殿下,小公子贵人之体,必不会有事·”·南康公主没出声,手指一下下擦着桓容的眉心·阿谷又取过布巾,掀开锦被一角,细细擦过桓容的脚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逐渐发挥,桓容身上的热度慢慢开始减退··半个时辰后,灼热的呼吸变得平稳,苍白的少年总算有了血色··“瓜儿”·南康公主片刻不敢错眼,见桓容眼皮轻动,立即连声呼唤。
医者和婢仆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数声之后,桓容缓缓自昏迷中苏醒·依旧虚弱无力,全身上下如水洗一般··“阿母,儿让阿母受惊了·”·“休提那些。”
南康公主眼圈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桓容抱进怀里··“我儿遭了大罪”·十五岁的少年,虽有些孱弱消瘦,到底个头不矮。
加上壳子换了内里,被南康公主如稚子一般抱在怀中,多少有些不自在··察觉到儿子的动作,南康公主笑了··“你啊,和阿母不好意思”·桓容没说话,耳朵红了。
“医者,为我儿诊脉·”·桓容苏醒,南康公主面上冷意消去几分·医者心神稍稳,好歹不用担心人头搬家——至少今天不用··“我儿为何发热,可是伤情所致”·“回殿下,我等仔细看过,小公子的伤处并未恶化,未有感染迹象。
为何发热,我等实在不知,还请殿下恕罪·”·南康公主正要发怒,思及桓容病情,到底压下火气··“罢了,你等就留在府内,何时我儿确定无碍,再许尔等归家。”
医者连声应诺··此时此刻,让他们走也不敢·万一桓容再出现反复,哪怕不是自己的责任,一家老小也得赔进去··不客气点说,桓容好,大家好;桓容出现差池,大家一起完蛋。
“小郎君的膳食务必精心,汤药也要按时煎服·”·南康公主退离榻边,容小童和婢女为桓容换衣,对之前出言的阿谷道:“你留下照顾瓜儿·”·“诺。”
桓容换过单衣,染上汗水的锦缎被褥也被移走··室内重新燃香,小童守在榻边,双手托着漆盘,里面是糖渍的干果,为桓容驱散汤药苦味··“殿下,四郎君在外室。”
“让他进来吧·”·听闻桓祎过来,南康公主没有多言·此事的起因并不在桓祎,要追究也是背后下手,使计暗害之人··依阿麦呈上的口供,此事牵涉不小,怕是世子和桓济都有牵扯。
真要大张旗鼓处置,必须等到夫主当面,·南康公主不惧桓大司马,遇事却绝不糊涂·她性烈不假,行事确有章程,并非绝对的嚣张跋扈·不然的话,褚太后如何能在宫中坐得安稳,更避开皇后的恳求,不肯帮忙说情。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母·”·桓祎并非南康公主亲子,生母实为公主陪媵,在产后不久去世·没有生母看顾且天性愚钝,不是偶尔得公主庇护,日子会更加艰难。
“儿来探阿弟·”·“瓜儿无大碍·”南康公主坐在榻边,示意桓祎起身,“你的心我知道·我早说过,这事怪不得你。”
桓容撑起手肘,笑道:“阿兄不必介怀,我不过是有些发热,服过药休息一夜就好·”·“阿弟无碍就好·”桓祎跪坐到蒲团上,握紧双拳,硬声道,“等阿弟伤好,我去找庾攸之讨回公道”·话音落下,语惊四座。
不只是桓容,连南康公主都愣住了··以桓祎的性格,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出乎意料,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阿兄说真的”桓容靠在榻边,面向桓祎,问道,“阿兄要如何为我讨回公道”·“这,”桓祎被问住,满脸犯难,最终迟疑道,“我、我去与他讲理”·讲理·和“道理”两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庾攸之·桓容:“……”·南康公主:“……”·小童&婢仆:“……”·以四郎君的性格,真心不能有所期待。
正无语时,门外有女婢来报,有世交郎君来访·另有殷氏送来两车绢,一箱金,殷康的夫人亲自登门,携自家女郎前来赔罪··“亲自来了”南康公主冷笑,“看来殷康比庾希识趣。”
“姑孰有信件送来·”婢女又道,“是郎主亲笔·”·南康公主挑眉,接过信封,展开随意扫过,当即冷笑更甚:“我竟不知道,殷康肯放下脸面求到郗超面前。”
“阿母”桓容支起身,满脸的疑问··这事怎么又扯上郗超·身为苦主,脑袋撞上车板,在榻上躺了这些时日,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是迷迷糊糊,该说糟心还是糟心·“无事。”
南康公主转过身,长袖扫过榻边,拍了拍锦被,道:“你安心养伤,万事有阿母·凡是让我儿难过的,有一个算一个,阿母都会让他们知道厉害”·目送南康公主背影,桓容脑子里蹦出四个大字:霸气威武·什么叫女王·这就是·南康公主离开后,兄弟俩说了一会话。
桓容有心探问,桓祎一根肠子的憨厚,很快被前者摸清底子,套出不少消息·毫无觉察不说,反而觉得桓容今日格外友善··“阿兄们在姑孰·”桓祎道,“日前二兄回来过一次,又匆匆离开。”
又过一刻钟,桓容面现疲色··桓祎起身离去,临走不忘叮嘱桓容用药,好好吃饭休息,他定会去找庾攸之讨公道··“阿兄之言,弟铭记在心。”
甭管能不能实现,有这份心就是难得··室内变得清净,小童换了新香··桓容躺回榻上,言明要小憩片刻,室内无需留人··“郎君,此事不可。”
阿谷劝道,“童仆留下才好照应·如郎君实在不便,奴和阿楠可退到屏风之外·”·“好吧·”·桓容不再强求,待小童和婢仆退走,小心翻过身,闭上双眼。
刚睡不到半刻,额心陡然发热··桓容一声呻吟,手指擦过痛处,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浮现眼前··玉珠并非实体,内部有微光闪动,指尖能够轻易穿透。
珠光缓缓溢出,缠绕放在床头的暖玉,映出白色虚影··五秒之后,玉珠变得灰暗,两枚暖玉并列在枕边··看着一模一样的玉佩,桓容掐了下胳膊,确认不是幻觉,瞬间惊悚。
这是怎么回事·第四章 谢玄·隔着地屏风,榻上的微光并不显眼··小童和阿谷守在桌旁,半点没有被惊动,室外的健仆更不得而知··桓容仰躺在榻上,举起两枚暖玉,对比玉面的吉兽图纹,确认从材质到花纹全部一样,大感神奇。
探头看一眼,婢仆背对床榻,小童专心调香,都没有留意榻上动静·当即探手取来两枚干果,靠近玉珠,默数三声,干果依旧是两枚,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反倒是盛装干果的漆盘,因为被光芒扫到,隐隐出现虚影。
只是来不及凝成实体,便在瞬间消散··“不行吗”·玉可以,干果不可以,漆器可以……如果能克隆金子,岂不是发财了·虽说桓家金银财宝不缺,可谁会嫌钱多·万一他那便宜爹如历史中一般,篡位不成含恨而终,自己没有政治手腕,玩不过兄弟对手,好歹有钱财傍身。
哪怕被撵到犄角旮旯,甚至亡命天涯,遇上追兵,大不了一路跑一路撒钱··他就不信了,负重百十多斤,还能坚持马拉松,追在他身后玩跑酷··桓容兴致大起,想要继续验证,额间又是一阵灼热,玉珠眨眼消失。
手指擦过红痣,想找镜子看一看,五脏庙却开始轰鸣··不到片刻时间,桓容饿得眼前冒金星,不得不藏起玉佩,提高声音唤人:“阿楠”·小童闻声绕过屏风,恭敬道:“郎君。”
“取羊汤羊肉·”桓容坐起身,捂着肚子连声道,“快些”·小童傻眼··之前吃饭像吃药,现在主动要羊汤·见小童站着不动,阿谷不满的蹙眉。
这么不机灵,如何能照顾好小郎知晓不是计较的时候,唯有暗暗记下,亲自领婢女取来饭食,日后再加以调教··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是还不行,只能报请殿下另外调人。
此的高门士族多遵循古礼,过了饭点厨房不见明火·但桓容是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别说熬两碗羊汤,就算要吃龙肝凤髓,照样要设法寻来··“多放胡椒,还有葱。”
桓容离开床榻,坐到蒲团上,揭开漆盒,抓起调羹,甩开腮帮子开吃·羊肉和羊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小童和阿谷目瞪口呆··“嘶——”被烫得直吸气,桓容的速度照样没有减慢。
三碗羊汤,两大盘羊肉,半碟撒子下肚,仍不见他停手··“郎君病体未愈,不可再用·”·“郎君,小心积食·”·“郎君,寒具油腻,医者言不可多用。”
“郎君……”·以桓容平时的饭量,一碗羊汤半碗米饭足有七分饱·眼前这顿够他吃两天·突然暴饮暴食,实在是有点吓人。
到最后,阿谷不得不让小童去唤医者,唯恐桓容真是哪里出现问题,没法向南康公主交代··“我没事,就是腹饿·”·桓容仅有五分饱,奈何阿谷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吃。
小童更是吓得眼泪汪汪,就差给他跪下·实在说不通,唯有放下吃了一半的撒子,擦擦手,看看微凸的肚腹,勉强妥协··眼见婢女撤下漆盘,桓容抓起一枚沙果,有点没滋没味的啃着。
沙果开胃··两个下肚,五分饱变成三分饱,桓容瞅着沙果,顿感无语··越吃越饿,闹心啊·“郎君”·“没事。”
桓容摆摆手,站起身迈出两步,虚弱的感觉减少许多·非但不觉得头晕,反而精神不错,全身都有了力气··果然人要吃饭,亦或者玉珠的关系·不及多想,桓容又被阿谷和小童劝说,伤病未愈,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多到榻上休息。
桓容摸摸后脑,想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可惜没人相信··之前还在床上打滚,惊动南康公主,吓得医者全身发抖,现在直言无碍,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我只到廊下,不走远。”
桓容道··“终日闷在内室,阿母又不许我看书,实在无趣·”·阿谷劝不住,特地询问医者·后者小心看过,同意桓容所言,桓某人这才被放行。
只是不许走远,只能在廊下稍待片刻··“刚入三月,天冷风寒,为郎君加一件厚袍·”·“诺·”·婢女取来外袍,直接披在桓容身上。
时人喜欢宽袖大衫,腰间一条系带,遇风过时,飘逸潇洒,宛如仙人·越是高士名人,“潇洒”程度越高·发展到后来,竟然撇开汉时深衣,仅在衫袍内加一件“吊带衫”·对这种时尚,桓容实在接受不能。
醒来之后,坚决要求里衣··一则他没嗑寒食散的习惯,不用敞怀散热;二则天冷,本尊天生身体不好,后脑又受了伤,万一感冒怎么办··于是乎,桓容里三层外三层包好,长袍袖口收拢,下摆垂过膝头。
未戴冠巾,黑发仅以布帛束住,似流瀑般披在肩上·因刚用过热汤,脸颊微红,更显得俊秀雅致··桓容走出内室,赤脚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穿过回廊·站在廊檐下,凝望院中古木奇石,深吸一口气,任风拂过鬓角乌发,不由染上一抹笑意。
健仆守在外侧,阿谷和小童随在身后··几名婢女立在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由得驻足私语,双眼发亮,脸颊泛红··李夫人自回廊外经过,见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建康人都言谢家郎君芝兰玉树,王家郎君丰标不凡,岂见过我家小郎霞姿月韵,衣香风流。”
“小郎君在会稽郡求学,兼未及冠,不为世人常见·”一名婢仆道··桓容是南康公主的宝贝疙瘩,假设美名和才名传出,出门就被围堵,公主怕是更不乐意。
“倒也有理·”·距廊下渐远,婢仆又道:“夫人,公主殿下遣人来言,有谢氏郎君登门,殷夫人那里请您暂且招待·”·“恩。”
李夫人点点头·即便早过花信之年,依旧皓齿明眸,乌发堆云·行走间裙摆轻舒,道不出的婀娜妩媚··“夫人,这是否不太妥当”婢仆低声道,“毕竟是郡守夫人。”
“无碍·”·李夫人亲兄曾为成汉国主,早年和晋室一般尽享宫廷尊荣·如今国破,身入桓府,数载荣宠不衰,更得主母爱怜,世人绝不敢小看。
“小公子受了伤,养过这些时日依旧未能痊愈·殷氏名为赔罪,背地却往姑孰送礼,求得夫主书信,殿下岂能咽下这口气·”·“您的意思是,殿下是刻意与他们难看”·“自然。”
李夫人展颜,瞬间如百花盛放,“你且看着,这事绝不会轻易罢休·待送走殷夫人,取我那套犀角杯与小公子送去·也只有如此郎君才配用这般器物。”
“诺·”·同样是妾,李夫人的地位超然,甚至在出身宗室的陪滕之上··桓容接收原身记忆,又有后世知识,当面见到真人,不得不承认,美人如斯,堪谓倾国倾城。
难怪引得南康公主怜爱,留下一段“千古佳话”··桓大司马有“入幕之宾”,南康公主玩“我见犹怜”,按照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真是两口子,绝配中的绝配。
“郎君,起风了·”·桓容久立廊檐下,婢仆和小童皆不放心·见到风起,忧色更甚··不想让人为难,桓容转过身,打算返回内室··刚行数步,遇数名婢仆迎面走来,口称南康公主闻听桓容可下榻,请他前去客室,见一见谢氏郎君。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氏郎君”·桓容立时来了兴趣··“是哪位”·“回郎君,是前豫州刺使之子,现于郎主幕府任职的谢掾谢幼度。”
桓容微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细想之后方才恍然,依时人的称呼习惯,掾是官职,幼度是字,来人应该是谢奕的的儿子,继谢安之后,谢家最出色的英才谢玄。
彼时,殷夫人及殷氏女郎被晾在西客室,许久不见南康公主露面·将要忍不住时,方见李夫人缓缓行来,面上带笑,口称公主另有要事,不便来见··“夫人久待。”
殷夫人秉持气度,深知自家是上门赔罪,不想女儿和孙女去做尼姑,这口气必须忍下··几名殷氏小娘子表情各异··自家固然有错,但南康公主此举实在辱人·郡守夫人亲自登门,竟遣一妾来见。
即便曾为公主,被尊称夫人,仍旧是妾受此羞辱,却要被迫吞下苦水,压下眼中酸涩··经此一事,殷氏的小娘子们终于明白,“权势”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家虽为士族,到底不是顶尖··所谓“权臣之门”,“兵家子”不入高门之眼,却是手握实权,更有跋扈的底气,嚣张的本钱··思及日前所为,小娘子们红唇紧抿,均是后悔不迭。
相隔半条回廊,南康公主面带笑容,安坐在东客室中··室内设玉架纱面屏风,几名婢仆侍立两侧··香炉隐隐飞烟,屏风上的祥云婉转流动,瑞兽仿佛活过来一般。
一名着玄色深衣,头戴葛巾,年约二十许的青年立在屏风前,端正行晚辈礼··青年身姿潇洒,面容俊美·眉飞入鬓,犹如墨染;朗目有神,仿如灿星·言行举止酝藉风流,恰如玉树临风。
“家君同使君亲厚,玄得使君擢用,素日多有教导,感怀在心·今特前来拜会,行晚辈之仪·”·桓容行到门外,声音恰好入耳··隔着门扉,仅能见到青年挺拔背影。
走进室内,同青年正面见礼,桓容猛然间明白,为何世人均称“谢家郎君举世无双”··这样的身材长相,又是才高八斗,更能统兵千万,到底是生来打击人还是打击人由此及彼,想到谢玄的几个堂兄弟,以及那位神人谢安,桓容顿感头大如斗。
东晋是门阀士族发展的顶峰,“王与司马共天下”绝不只停留在表面··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此时无不人才济济,堪称高富帅集中营,单拎一个出来都是秒杀级别。
王、谢拧成一股绳,联合拥立皇室的士族外戚,专为和桓大司马掰腕子打擂台·即便如此,表面上仍落于下风··想到这里,桓容不得不心生敬畏··桓大司马当真是英雄·第五章 吃亏·谢玄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
桓容在会稽郡求学,曾拜访过汝南周氏大儒·当时谢玄也在,只是未同桓容当面,故而桓容并不记得··两人见礼之后,谢玄提及此行主要目的··“后日上巳节,请祎弟往青溪一聚。
如容弟康愈,亦请同行·”·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转向屏风后,征求南康公主意见··南康公主有些犹豫··往年上巳节,桓氏郎君曾经受邀。
世子桓熙才具不高,于曲水流觞时做不出诗,字也拿不出手,被人当面背后嘲笑,隔年再不肯前往·即便受邀也会找借口推却·宁肯跟着桓大司马驻军,也不肯再和建康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
桓济和桓歆倒是好些,但同王、谢等高姓仍有相当差距··三人腹中好歹有些文墨,尚且如此·以桓祎的才智,连陪衬都牵强··此番谢玄主动上门邀请,以桓温和谢奕当年的交情,实在不好当面拒绝。
只不过,地点不是城外名山,而是改在青溪,实在值得推敲··隔着立屏风,南康公主陷入了沉思··不能怪南康公主多想··谢奕、谢安曾在桓温帐下任职,谢奕更同桓温亲厚,两家的关系尚算和睦。
但在谢安为弟奔丧,期满改任吴兴太守,由此被征召入朝,一路高升之后,两家的关系再不复往日··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貌似主动放权,实则留有后手··桓大司马移镇姑孰,桓豁和桓冲却取代兄长,分别掌管荆、江二州。
长江上游重郡和险要之地仍握在桓家手里,在朝中的权柄更胜往昔··说白了,换汤不换药··桓大司马跺跺脚,东晋朝廷都要抖三抖··为儿孙前程,殷康欲同桓氏结亲。
可惜被意外破坏,只能通过郗超求到桓温面前,希望能削减南康公主的火气··庾氏同桓氏多年对立,庾皇后不顶用,说不动太后出面·娶了桓氏女的庾友一支,又同庾希向来不和,根本不愿帮忙。
庾希想要摆脱困境,求到谢氏和王氏跟前,貌似也合情合理··南康公主是晋明帝的长女,经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直至今上六朝,父亲、兄弟、侄子都是皇帝,见多宫廷斗争,阴谋诡计,魑魅魍魉。
整个东晋之内,除了褚太后,她是对政治最敏感的女人··谢玄话刚出口,背后的意思就被猜中··邀请桓祎是真,临时起意邀请桓容也是真·究其根本,怕是要借机缓和几家关系。
只要桓祎和桓容不追究,肯在南康公主面前说几句好话,庾家的困境可解三四分··何况,南康公主的生母同出庾氏,即便早年因事决裂,誓言再不往来,更视庾希父子为仇,这样的台阶送到面前,多少也会考虑几分。
来之前,谢玄曾与叔父长谈··以谢氏郎君的性格,实在看不上庾攸之,但又不能置之不理··“桓元子早有除庾氏之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庾氏是外戚代表,早年也曾手握重权,同桓温分庭抗礼。
庾希至今仍握徐、兖二州,庾邈更是会稽王参军,铁杆的拥护晋室·仅是南康公主出气也就罢了,如果桓温趁机动作,以此事为切入口,牵连怕会不小··“鲜卑太宰有疾,幼主在位,臣属心思各异,慕容氏内部必将生乱。”
“氐人出了雄主,远胜之前昏君·”·“如苻坚发兵犯燕,我朝可安稳数年·若朝廷内部生乱,怕会立即引来祸患·”·故而,庾氏需要保住,至少现在不能出差错。
如此一来,明明看庾攸之不顺眼,谢玄也不得不将事情揽下··国将生乱,家何存焉·让谢安叔侄没想到的是,桓温同样盯着北边,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
在郗超帮殷康说项时,亲笔写就书信一封,不只提到殷氏,顺带连庾氏也提了两句··南康公主接到书信,没有当场发怒算是奇迹··如今谢玄当面,思量个中因由,脑中接连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定下心来,干脆顺水推舟。
甭管那老奴打什么主意,也无论谢氏有何计较,庾攸之她绝对不饶背后暗算的两个妾生子,休想不付半点代价就平安脱身但在现下,哪怕看在谢奕的面上,她也不会为难谢玄。
念及早年,不是那位狂司马四处拉人饮酒,逼得桓大司马往她屋里躲,都未必会有桓容··再者说,谢玄亲自上门,也是表明态度·上巳节日,谢家郎君定会看顾,不致出现差池。
再三考量之后,南康公主在屏风后点头··上巳节日,桓祎可往青溪··桓容则要看情况,伤情没有反复便可出门·但也明言,如果身体不适,不许在外久留,务必尽早归来。
“谢阿母·”·桓容心喜··穿来一个月,走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能离开府门,看一看建康城,当真是不容易··事情办妥,谢玄起身告辞。
桓容跟着起身··两人对面而立,桓容发现自己仅到对方下巴,不由得暗地磨牙··这样的差距着实令人心酸··桓容主动相送,言谈之间,谢玄知其性情,不禁笑意畅然。
两人走过廊下,同样是深衣广袖,俊彦无双,引得婢仆争相驻足,无不脸红耳热··“上巳节当日,我在乌衣巷口候贤弟·”谢玄侧身说道·笑容洒落,俊逸却不凌厉,只让人觉得舒服。
桓容郑重谢过,目送谢玄离去,心下颇有感触·其他人无法评论,但南康公主、李夫人和谢玄,果真是名不虚传··谢玄离开不久,南康公主终于“纡尊降贵”,请殷夫人和诸女郎至东客室。
地屏风撤去,殷夫人行臣礼,七名女郎随殷夫人福身··南康公主面如冰霜,同之前判若两人·勉强还礼,请殷夫人起身,对殷氏女郎则视而不见,任由她们晾在当场,既尴尬又委屈。
“阿姊,”李夫人跪坐在南康公主身侧,手捧一杯汤茶,送至公主面前,柔声道,“小娘子娇弱·”·“娇弱”南康公主冷哼一声,“去做比丘尼,定就不娇弱了。”
殷夫人垂眸,掩去一丝怒色··如此放下身段,且有桓大司马书信,南康公主竟还不依不饶·殷氏女郎们面色煞白··如果公主咬住不放,自己真要去做尼姑不成·“罢。”
震慑目的达到,南康公主接过汤茶,许殷氏女郎起身··小娘子们咬住嘴唇,不肯让泪珠滚落,齐声应诺,跪坐到殷夫人之下··桓容提心上巳节,本想和南康公主说话,不料被婢仆拦住,言是有外姓女眷,公主特地吩咐,不许郎君入内。
“殷家人”·“回郎君,正是·”·桓容眼珠子转转,到底没架住好奇心,从窗口望了一眼··殷氏六娘恰好侧首,见窗旁有俊俏郎君一闪而过,委屈立时化作怒气,咬牙暗道:纵然权倾朝野,兵家子依旧是兵家子,不守规矩,粗野不堪·满足过好奇心,桓容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行经途中,好奇询问桓祎身在何处·谢玄来访,主要请的又是桓祎,后者不该不露面··“四郎君早在半个时辰前离府·”·“阿兄出去了”·桓容惊讶挑眉。
算一算时间,是和自己分开后就走了·“可说去了哪里”·“回郎君,奴不知·”·婢仆摇头,显然不肯多说。
桓容心下存疑,正要再问,被迎面走来的阿楠打断··桓容被公主唤走后,阿谷对小童耳提面命,直言不能伺候好郎君,将另有人取而代之··小童惊吓不小,唯恐被从桓容身边撵走,自此下定决心,对郎君寸步不离,睡觉也要留在床脚。
如此一来,阿谷满意了,桓容研究玉珠的计划被迫延后,平添不少麻烦··“郎君·”·阿楠走到近前,恭声请桓容回房休息··看着小童忐忑的样子,桓容陡生罪恶感。
“这就回去·”·桓容折返内室,无奈的上榻休息·被他惦记的桓祎,此刻已离开乌衣巷,正驾车穿过青溪里,停在庾家门前··驾车的仆从收起鞭子,跃下车板。
桓祎没有下车,令仆从上前叫门,自报桓氏·得知庾攸之闭门不见客,干脆站在车板上,高声道:“庾攸之,我要同你讲理”·别看桓祎天性愚钝,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嗓门却是异于常人。
刻意扬声之下,半条街都被惊动··庾攸之得信,气得砸了漆盘,推开侍坐的美婢,提剑就要杀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谁也休想拦我,我定要教训这痴子”·关在家中数日,被伯父压着看书写字,庾攸之早不耐烦。
得知桓祎找上门,郁闷和怒气一股脑发作,恨不能将他一劈两半··堂堂庾氏,竟被一个痴子欺辱至此·不料想,刚刚走出房门,就被两名健仆拦下。
“郎君,郎主有令,不许您外出·”·“让开”·庾攸之刚服过寒食散,浑身燥热·怒气不得发泄,双眼赤红,当即暴怒。
健仆任由踢打,始终寸步不移··庾希同被惊动,闻是桓祎上门找事,不见怒色,反而大喜··“去将郎君带来·”·话落,起身整理衣冠,穿过宅院,打开大门,行至牛车前,不待桓祎开口,竟要当街行礼。
旁观之人尽皆大惊··桓祎愣在车上,嘴巴开合,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南康公主抓住庾氏不放,自有其立场和道理··桓祎身无官职,更无才名,竟“逼”得庾希当街赔罪,足见桓氏张狂。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桓祎脸色涨红,不知当如何化解·哪怕再愚钝,此刻也知道,自己被对方摆了一道··庾攸之被健仆请来,提剑奔至前门。
见庾希对桓祎行礼,当即大怒··“桓痴子,你欺人太甚”·“住口”庾希厉声喝道,“当众口出恶言,我便是这般教你”·“可……”·庾攸之怒视桓祎,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硬是被庾希压住,向桓祎道歉,不许再说半个字··来青溪里之前,桓祎特地做过准备·自认道理在自身,可以让庾攸之低头·结果庾攸之的确低头了,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庾希挖坑,反让自己栽了进去·可以想见,今日之后,庾家主高风折节定当传颂建康,桓氏跋扈的名声也将更上一层楼。
之前当街挥鞭,无故伤人的庾攸之,甚至会被世人同情··庾希见好就收,目的达到,又行一礼便折返家中·待大门关上,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恨不能大笑三声。
“桓元子啊桓元子,任你英雄一世,有这样一个儿子,合该为世人嗤笑”·“伯父”·“随我来。”
庾希收起笑容,召庾攸之随他前往静室··今日之事尚不够破局,到上巳节日,正好再给桓氏一个教训··他求上谢安,起初的确为保住侄子·不想老天相助,桓祎这神来一笔,把柄送到面前,让他改变了主意。
反正已经得罪,何妨再得罪一次··之前仅有庾、殷两家,且道理都在对方,自然处于下风·现如今,桓祎“跋扈”在先,谢氏也算牵扯进来,桓温还要名声,誓必要咬牙吞气。
南康公主再追究,也不足以撼动庾氏根基··况且,桓容受伤之事绝不简单,背后怕有桓家庶子手笔·届时设法揭开,他倒要看一看,桓元子当如何自处。
思及此,庾希再度失笑··面容英俊,笑声清朗,却无端令人脊背发冷,心生寒意··第六章 教导·庾希老女干巨猾,桓祎讲理不成反倒吃了闷亏··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被南康公主唤去,本以为会受到责备。
万万没想到,南康公主详细问明经过,并没有发怒,仅是冷笑一声··“庾始彦倒是做得出来·”·几十岁的人了,和一个未及冠的小郎君耍心机,当真是好大的能耐。
亏他觍颜自称郡望家主,也不怕庾冰泉下有知,再被气死一回··“阿母,儿错了·”桓祎俯首在地,满面羞愧··明明想好为阿弟出气,找庾攸之讨回一个公道,结果却被对方算计,讲理不成反弄得无礼,他真是没用·“你想为瓜儿出气是尽兄长之责,心是好的。
但自作主张,行事莽撞,才会有今日教训·”南康公主缓声道··“儿愚笨口拙,自不量力,未能为阿母解忧,反为家中增添麻烦,实在愧对尊长。”
桓祎更觉得惭愧,满脸赤红··“吃一堑长一智·记住教训,以后便能少吃亏·”南康公主未见厉色,反而耐心教导·长袖铺展在膝侧,仿佛两面锦缎织成的绣扇。
“经过此事,你当收一收莽撞的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诺·”·“你父乃是当朝大司马,你母乃我陪滕,纵非宗室女也属中品士族。
你不可妄自菲薄,反倒让人看了笑话·”·换句话说,庾攸之算什么东西,敢当面抽鞭子,就该两鞭子还回去·“诺·”·“世子的出身并不高于你。”
南康公主挺直背脊,望入桓祎眼中,正色道,“桓济桓歆更是如此·”·桓祎愣愣的坐着,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你且记住,同样是大司马的儿子,你不比别人差。
纵无才学又如何除了乌衣巷那几家,吴、兴两郡士族当面,照样无需低头·”·桓祎再次脸红··这一次却不是羞愧,而是激动。
“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明白就好·”南康公主满意点头,“今日事不必放在心上·人生在世,又不是全靠名声活着。”
也只有庾希,才会动这样的女干猾心思·不似士族家主,反倒更像个后宅妇人·难怪数年都被夫主压住得抬不起头··“得谢氏相邀,上巳节日,你同瓜儿同往青溪。
我倒要看看,建康人会说些什么·”·“阿母,儿同阿弟往青溪”桓祎有些发憷·想起曲水流觞,吟诗题字,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氏郎君亲自来请,为何不去”南康公主蹙眉,恨铁不成钢道,“有点出息·”·“……诺。”
“回去吧·”·“诺·”·桓祎恭敬行礼,退出房门··南康公主不再正身端坐,而是斜靠在矮榻旁,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无声挥退婢女,亲手为公主除下金簪,解下发髻·其后令人燃香,跪坐在榻后,将公主的头放到腿上,轻轻揉着公主的额际··“阿姊费心了。”
“不费心行吗·”·南康公主合上双眸,秀发披散,两鬓竟隐现几线白丝··“瓜儿自幼身子不好,此番又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几夜都睡不好。
前头几个都不省心,只有这个还能教一教·”·可惜就是不开窍·如果桓祎开窍,有南康公主帮扶,临贺县公又岂会落到桓济的头上·至于世子之位,南康公主压根不稀罕。
两晋公主出嫁,嫁妆极其丰厚··南康公主身为嫡长女,陪嫁的绢超过三百匹,金银铜钱以车运载,更有田产奴仆无算·当年庾太后的库房,儿子没得多少,九成都给了亲女。
桓容为公主亲出,天子是他的表兄,降生就得封县公·又背靠桓家势力,何愁没有出身倒是几个妾生子,整日起歪心·这回更胆大包天,要害他的性命·想到桓济暗藏祸心,指使仆人加害桓容,事后却能不留证据,南康公主便银牙紧咬。
现在尚且不能如何,总有一日……·李夫人温柔颔首,纤纤玉指梳过乌发,挑出半截白丝,轻轻扯断·南康公主睁开双眼,发现是一根白发,不由得叹气。
“阿姊之心,四郎君总会明白·”·声音婉转,长袖轻摆,露出半截玉臂·纤指微动,白丝已被包入绢布,藏进袖中··“你留这个做什么”南康公主笑着问道。
“就是想留·”李夫人红唇微翘,刹那间眼波流动,端得是俏丽无双··桓容得知殷氏来人已走,又听到桓祎惹祸,归家即被南康公主唤去·想起总是为了自己,不顾阿谷和小童阻拦,披上外袍就疾步而来。
行动间发尾轻扬,如黑缎滑过回廊··寻到南康公主所在,跨过房门,正好见到美人相怜的一幕··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觉如何,更招手让桓容入内·后者却是耳根泛红,头顶冒烟,尴尬中生出疑问:妻妾相合到这般地步,未知桓大司马究竟作何感想·两晋士人洒落。
桓大司马或许、应该不会介意甚者,还会笑呵呵视为佳话·不成,不能再想了··桓容连忙摇头,眼前这可是亲娘,如此“污”的想法实在太不应该,简直是大逆不道。
“坐到阿母身边·”·南康公主坐起身,唤婢仆送上汤茶和几碟干果··“这是临海郡新出的花样·”指着一盘酥脆的麻花,南康公主道,“做法似寒具,味道却是更好,正好给你用。”
“谢阿母·”·桓容端正坐下,拿起长筷·麻花撒了糖粒,却不是太甜,相当松软,极好下口··一连吃了三块,正想去拿第四块,桓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果然发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看着他,神情都有些微妙。
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桓容到底没舍得停手,干脆低下头,眼不见心不烦,将几碟干果点心全部消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解释什么的,稍后再说··“瓜儿,”南康公主面带忧心,“可是有哪里不适”·儿子不吃饭,她担心;饭量不大,一样担心;一夕饭量猛增,却是更加担心。
“阿母,儿无事·”·吃完最后一块果干,桓容擦擦手,端起水盏一饮而尽··南康公主上看下看,仍是不放心,到底让人唤来医者··“小公子无碍,未有积食之状。”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面面相觑,看着尚未撤去的漆盘,这还没有吃多·“阿母,儿确实无碍·”桓容趁机笑道,“医者的药方甚好,儿服用之后,不只伤情好转,更是胃口大开。”
“果真”·“儿不敢妄言·”·“好,甚好”·南康公主大喜,令婢仆取布帛谷麦赏赐医者。
曹魏之时,中原币制混乱,百姓改以布帛市货··两晋沿用曹魏之法·至晋室南渡,中原钱币和孙吴旧钱通用,可谓相当混乱··鉴于此,朝廷曾一度想废钱,全部改用布帛。
虽未能成,上至士族下至于寒门,有能者多藏金银绢帛,黎民百姓更以粮布为贵··医者领到赏赐,大喜过望··本以为小命堪忧,哪想到桓容突然转好,更有意外之喜。
虽无证据表明,桓容饭量增加一定和药方有关,但也不能咬定无关··桓容有心,医者有意,这场突来的变化轻易被掩饰过去··医者退出房门,桓容正襟端坐。
见南康公主心情不错,开口询问桓祎之事··“不是什么大事·”南康公主笑道··“瓜儿无需担心,这两日好生休息,上巳节时,阿母会挑几个机灵的陪你一同往青溪。”
“阿母,”桓容斟酌两秒,道,“可否多遣几名健仆,最好出身南府军·”·“为何”·“安全。”
“好”·想到日前之事,南康公主当即拍板,将跟随的健仆增多一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谁敢欺负我儿,定要他好看”·桓容连连点头。
必须说,有个“女王式”的亲娘当真好啊·“另有一事,”桓容话锋一转,说道,“阿兄今日出门,可曾报知阿母”·南康公主没有出言,神情慢慢变了。
知晓南康公主听了进去,桓容起身离开,不忘顺走剩下的麻花··回房之后询问阿谷和小童,往年的上巳节究竟是什么流程·此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重要的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待他离开后,南康公主唤来阿麦,冷笑道:“查一查四郎身边的人·”·儿子提醒了她,以桓祎的脾气,就算要去“讲理”,也不会罔顾礼仪,未告知嫡母便驾车出门。
而郎君离府半日,竟无人告知于她,反倒出事后才得到消息··若说这背后没有猫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日只梳理干净瓜儿身边,倒是忘了,四郎身边和府内都该好好查一查。”
阿麦领命退下,南康公主重新躺回榻上·李夫人素手轻扬,一下下揉着公主的额角··青铜炉四周香烟袅袅,悬挂在榻边的珠串流光溢彩··满室闻香萦绕,安谧静好。
·谢玄回到家中,得知青溪里发生的事,不由得长眉紧蹙,心生怒意··“好一个庾始彦”·压下怒火,谢玄顾不得换衣,匆匆前往谢安处。
庾始彦抓住机会,不会轻易罢手··今日之事不论,上巳节时定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桓容之事未解,谢氏也会被庾希拖下水,无端染湿鞋袜,袍角溅上污泥。
庾希自作聪明,以为得计,却不慎惹上谢氏··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桓氏问题未解,庾希又惹上谢氏,不是鲜卑人和氐人动向未明,谢氏便会出手收拾了他。
第七章 族谱·吃到一记教训,上巳节前,桓祎再没有出过家门··南康公主下令整顿府内,郎君身边的婢仆通通筛选一遍·凡查到有问题的,无论是否有实据,一律贬为田奴,子孙后代皆为奴,永不得脱籍。
桓祎身边的婢仆少去大半,留下的也是战战兢兢,行走说话都极为小心··桓容身边早经过一遭,此次波折不大·但见十余名婢仆被捆扎双手,只着一件单衣,赤脚被撵出府内,众人也不禁绷紧头皮,行事愈发谨慎,伺候起来更加精心。
阿麦手段凌厉,南康公主得知结果,尚算满意·只不过,看到名单上的几名婢女,不由得连连冷笑··“这几个是琅琊籍”·“回殿下,这几名婢女出身琅琊王府,随余姚郡公主入桓氏。”
阿麦道··“为何不在姑孰”·“早前二公子做主,将人送给了四公子·”·“给他送回去·”·安康公主再次冷笑,名单飞落脚下。
压住裙角的彩宝炫亮,似能刺伤人眼··“派几名健仆去姑孰,当着郎主的面送给二公子·”·“诺·”·南康公主同桓大司马夫妻多年,深知桓温的性格。
她绝不相信,人送过去,那老奴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庶子多年阴藏着心思,她不是不能计较,而是不屑··现如今,胆敢伤到瓜儿,犯到她的底线,想要就此揭过,绝没那么容易·府内的一系列变故,桓容都看在眼里。
婢仆的确可怜,但此事不归他管,也不应该管··时代不同,处事有不同的规则·轻言触动,下场绝不会太好··正如此时的选官制度,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
出身决定一切,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生在高门,注定锦衣玉食,膏粱文绣;落于寒门,哪怕身怀大才,未必能有出头之日··想在两晋留名,一要刷脸,二要刷才。
但无论刷哪个,必须有个前提:家世·桓容十分庆幸,自己出身士族··虽说亲爹扛着造反的牌子,好歹跻身士族·如果穿到寒门子弟身上,更糟心点,醒来就是奴仆,别说前程,一日两餐都成问题。
西晋奢靡,石崇能将白蜡当柴火烧,用花椒涂墙·但在民间,多少庶人饥饿病馁而死·至西晋灭亡,晋室南渡,留在北方的士族尚有出路,庶人却不由自主,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两脚羊··这三个字,是刻在每个汉人心头最深的痛··桓容静坐在室内,单臂搁于矮榻之上,片刻后起身行到门外,遥望残阳如血,日落西沉,只觉心头沉甸甸,喉咙似被石子堵住。
深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是忧国忧民的人·今日却突发感慨,想这些有的没的,当真是奇怪··“郎君,傍晚天冷,该多加一件外袍·”·阿谷不再阻拦桓容外出,小童却是随身紧盯,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离,眼睛黏到桓容身上。
几次三番,桓容郁闷得直想叹气··但经小童打岔,骤起的忧绪一扫而空·桓容转过身,落日的余晖映在身周,笑容有些朦胧··“我知道了。”
小童张大嘴巴,竟看得呆住··“阿楠”·“诺、诺”·小童被唤醒,忙踮起脚将外袍披到桓容肩上。
不及说话,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不用回头便知,来的定是四郎君··“阿弟”·隔着数米,桓祎便扬起笑脸·手中捧着三卷竹简,快步走到近前,献宝一样送给桓容。
“阿弟,这是我从书库找到的”·在他身后,数名健仆或背或扛,都没有空手·目测桓祎收获不小,找到的竹简不下上百·这也间接说明,桓家的藏书相当不少。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晋时代,家藏金银布帛顶多算是豪富,藏书的数量才能代表一个家族的底蕴··“这些多是曾祖和祖父留下·”桓祎放下竹简,接过小童递来布巾,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待上巳节过后,我定为阿弟寻来更多。”
“多谢阿兄·”·桓容笑着接过竹简,并请桓祎入内室·小童则留在廊下,引健仆去侧室安放籍册··兄弟俩坐到矮榻前,桓祎咕咚咕咚灌水,放下杯子咂咂嘴,下意识道:“阿弟这里的水甚甜。”
“阿谷调了蜜·”桓容将漆盘推向桓祎,道,“知晓阿兄喜甜,这些寒具多撒了糖粒·”·桓祎咧开嘴,笑容无比憨厚·用布巾擦擦手,直接开吃。
桓容笑眯双眼··有个吃货兄弟倒也是件幸事·至少他的饭量不再过于显眼,隔三差五引来诧异视线··半盘点心转眼消失,桓容展开竹简,静下心来开始研读。
万幸有前身的记忆,不然的话,这些以小篆记载的文字,于他而言就是天书··竹简虽重,记录的内容并不多··迅速读完一卷,桓容心中有数,余下只看开头,多数扫过几眼便放到一边,随手展开另一卷。
“阿弟,”桓祎瞪大双眼,疑惑道,“你这是在读书”·“是啊·”桓容头也不抬,唤小童送来更多书简。
“能看明白”·“自然·”·“阿弟厉害”·桓容抬头看向桓祎,挑起一条长眉。
桓祎又抓起半根麻花,说道:“我看不得太多字,多了就头疼·当年启蒙时,儒师也曾用心教导,怎奈学会了转眼就忘·心中明白意思,硬是写不出来。”
听着桓祎讲述,桓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桓祎不是智商问题,而是有阅读障碍·“阿弟”·“没事。”
桓容摇摇头,道,“只是觉得,阿兄并非他人口中所言·”·见桓容没有笑话自己,桓祎的笑容更加憨厚··“阿弟翻阅这些族谱,是要查些什么”·“恩。”
桓容模糊应了一声··士族之间互相结亲,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想要行事不出差错,必须把自家的亲戚关系弄明白,以防出门遇到,当面都不认识··竹简翻开,单是桓温一支就让桓容头大。
脑子实在不够用,不得不令小童取来纸笔,摘取主要内容记录下来··南康公主的生母出身庾氏,论起来,庾希和南康公主是表亲··桓秘的女儿,他的堂姐嫁给庾友的儿子庾宣,庾友和庾希则是亲兄弟。
七拐八拐,他和庾氏又成了堂亲··他的二哥娶了琅琊王司马昱的女儿司马道福··从皇室排辈份,司马昱是南康公主的叔父·也就是说,身为婆婆的南康长公主,同身为媳妇的余姚郡公主,在娘家是一个辈分·看着纸上的线条,桓容彻底头大。
这还仅是冰山一角··算一算桓大司马的几个兄弟,加上桓氏的姻亲,桓容脸都绿了··这些亲戚关系,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背下来··桓容放下笔,捏了捏额心。
视线扫过桓祎,后者吃完一盘麻花,正向另一盘下手,满脸的轻松,当真让他嫉妒··“阿兄·”·“啊”·“我突然觉得,不能读书似乎不是件坏事。”
桓祎:“……”·桓祎翻腾的动静不小,事情很快传入南康公主耳中·唤来婢仆询问,得知不是桓祎胡闹,而是桓容要查阅族谱,思量片刻,南康公主拊掌笑了。
“瓜儿长大了·”·欣喜之余,令人又送来半屋竹简,最早可追溯到先秦时期··目送婢仆离去,桓容背靠门框,禁不住泪水横流··闲着没事吃两盘撒子多好,查的哪门子族谱,操的哪门子心·可惜事已至此,不容改口。
疲惫的搓了搓眉心,转身看向半屋的书简,桓容握紧双拳,拼了·比起当年熬夜苦读,这点困难算什么·直至上巳节前夜,桓容仍埋首书海,阿谷和小童均忧心不已。
最后是南康公主亲自过来,叮嘱他好生休息,否则不许出门,桓容才垂首应诺,不情愿的离开书案··躺在榻上,桓容闭上双眼·虽然精神疲惫,眼眶酸涩,所得却是颇丰。
最少可以确定,明日遇到建康高门郎君,自己不会说不上话,落得尴尬境地··烛火微摇,小童抱着一条厚被躺到屏风后··桓容说了几次,实在说不动,只能由他去了。
待到更漏渐尽,桓容沉沉入梦·额间的红痣愈发鲜红,仿佛宝石一般··上巳节当日,桓容早早起身··坚决不穿婢女奉上的大衫,换成蓝色深衣,腰间系带绣有祥云,垂挂碧色暖玉,正是南康公主送来那枚。
“郎君未到年纪,无需戴冠帻,可要束巾”·桓容点点头··阿谷净过手,接替婢女为桓容束发··见有婢女打开漆盒,拿起貌似粉扑的东西,桓容脸色骤变,连连摆手。
吊带衫坚决不穿,粉也绝对不涂·“郎君,此乃建康之风·”·“我不习惯·”桓容坚持道·见婢仆不死心,更举出谢玄,言明当日见面,对方同样一身深衣,更没有涂粉。
阿谷实在拗不过,只得令人捧下漆盒··桓容松了口气,离开内室,信步穿过回廊·耳闻清脆的咔哒声响,心中却是不定··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果然,行到回廊尽头,迎面遇上满脸兴奋的桓祎,桓容无语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身长袖大衫,敞开前襟,内里是代表时尚的“吊带衫”·俊朗的面容并不符合时下审美,却称得上后世型男··问题在于,脸上偏偏涂了一层粉·“阿弟”·说话时,粉末簌簌往下掉,桓容无语望天。
“阿谷·”·“奴在·”·“带人为阿兄换件外袍,粉也擦掉·”·“诺·”·数名婢仆一拥而上,桓祎不解其意,愕然的看向桓容。
“阿弟这是为何”·“三月风寒,为免受凉,阿兄还是换件衣裳·”·看不见就算了,摆在眼前绝对不成·桓容说一不二,桓祎抵抗不过,只能换上深衣,重新洗脸梳头,坐上牛车。
健仆扬鞭,一路行到乌衣巷口,遇到等候的的谢玄··一身长袖大衫,腰带仅是松松系住,长发没有束起,如雨瀑洒落身后·风过时,袖摆发尾轻动,百分百的卓越俊逸,潇洒不凡。
赞叹之余,桓容看向闷闷不乐的桓祎,愈发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选择··如此真名士当面,他和桓祎这样的,还是不要潇洒比较保险··第八章 上巳节一·桓容欣赏谢玄风采,几名谢氏郎君走下牛车,看着桓府健仆,同样啧啧称奇。
时下人欣赏飘逸俊朗的美男子,代表如潘安·大衫广袖,飘飘欲仙才符合东晋审美·世家郎君女郎挑选婢仆,也多是参照这个标准··上巳节建康士族子弟同聚,何等风雅之事,如谢玄等人,身边的婢仆小童都是个顶个的俊俏。
偏桓容反其道而行··小童有,婢仆亦有,样子自然不错·但跟车的二十多名健仆各个古铜肌肤,肩宽背阔,膀大腰圆,肱二头肌鼓起来几乎能撑破衣袖。
南康公主特地下令,跟着郎君出门,长相总要过得去··可无论怎么挑,军汉终归是军汉·尤其是上过战场的南府军,能挑出身上没几道疤痕的已经算是奇迹。
想要长相过关,符合时下人的审美委实是天方夜谭··“祎弟,容弟·”·桓容桓祎均未及冠,尚没有取字··谢玄立在车辕前,同二人见礼。
同行的数位郎君,能与谢玄并立的仅七八位·不是太原王氏就是琅琊王氏,余下仅是见礼,并未上前··桓容稍加思量,心中便如明镜一般··士族也分三六九等。
王谢两家属于巨族中的巨族,位于金字塔顶尖,代表门阀中的顶尖势力·其他家族多要仰三家鼻息··桓温手掌大权,跺跺脚建康抖三抖,龙亢桓氏却属一般。
兼同曹魏有些关系,即便桓大司马在朝中说一不二,两度北伐,在民间极有声望,桓氏依旧无法列入顶尖高门··以谢安、王坦之为首的士族门阀,说不带你玩就不带你玩。
这就是当世规则··死活走不进圈子里,举刀子也没用··家族乃立身之本··假设不是郗家日渐衰落,郗超未必会甘于桓温帐下,屈居为幕府参军。
谢玄亲自登门相邀,给了桓氏极大的面子··故而南康公主心怀疑虑,却没有阻拦桓容出门·庾希处心积虑,落实桓氏霸道之名,经王、谢郎君这一露面,自然也会冲淡不少。
谢安心系家国,绝不允许因私仇坏国事·庾希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能及时收手,注定要栽个大跟头··青溪里位于城东,乌衣巷则在城南··桓容坐在牛车上,随意曲起长腿。
车盖未张,阳光自头顶洒落,带着融融暖意·伴着草木的清香,河水的甘冽,春日里熏人欲醉··顺秦淮河岸而下,沿途可见各式廛肆埒围··多数店门敞开面街,大者悬挂门匾,上书古体篆字,小者各色布幌垂落,风过轻轻摆动,同河岸边轻摇的柳枝相映成趣。
河面上,商船舢板忙碌穿行··船头的艄公赤着半臂,斗笠挂在肩后,用力撑起船杆·伴着河水飞溅而起,小船已经同商船擦身而过··码头上,头戴平帽的仆役往来穿梭,顺着吱嘎作响的木梯登船,将南北来的货物一一卸下。
市货的商人络绎不绝,许多货下船不久就在码头售罄··桓容看得新奇,留意到几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卷须的船主·虽然穿着汉服,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汉人。
“鲜卑胡·”·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明显,好奇观望时,身侧已有人帮忙解惑··“观其形貌应属宇文鲜卑·”·出言之人身着玉色大衫,头戴葛巾,面容清俊端雅。
眉飞入鬓,眼尾狭长上挑,却不予人轻浮之感,反有道不尽的书香之气··“子敬兄·”·方才经谢玄介绍,桓容知晓此人姓王名献之,书圣王羲之的第七子,是东晋有名的大才子,颇得谢安赞誉。
桓容对他并不陌生·却不是因为王大才子的才气,而是因为他的妻子··王献之有两任妻子,前任郗道茂是东晋才女,出自高平郗氏,祖父是东晋名臣郗鉴,桓温帐下参军郗超正是她的堂兄。
后任司马道福现在还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无论前任后任,都能和桓家扯上关系··桓容面带笑容,仔细打量王献之,暗地里琢磨,假设桓大司马没有去世,桓家势力未被打压,司马道福还会同桓济仳离,不惜背上撵走前妇的恶名也要嫁给王献之·可惜,假设只是假设。
凡事牵扯上政治难免过“俗”·没准真是帅哥威力过大,迷得余姚郡公主踹了桓济也说不定··桓容生得极好,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显得灵透··少年声音清朗,未见同龄人的沙哑,反而格外悦耳。
说话时嘴角不自觉上翘,眉眼稍弯,竟让王献之想起母亲最爱的狸花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思及桓、庾两家之事,王献之不由得怜惜之意大起,撇下亲兄弟和堂兄弟,一路之上与桓容并车,为他介绍建康风貌,长干里的风土人情。
谢玄反倒被挤到了一边··看着行在右前方的两辆牛车,谢玄对兄长谢靖笑道:“能得子敬的眼缘也是不容易·”·王献之的性情貌似平易逊顺、闻融敦厚,实则却非如此。
如果看不上某人,压根理都懒得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庾氏兄弟··甭管庾攸之还是庾方之,完全是拜访一次打脸一次·为求一幅字,还要继续送上来给人打,不打肿不算完。
知晓桓容能得王献之另眼相看,庾攸之八成会气得吐血··要么说,在刷脸的时代,有一张得人缘的面孔实在是太重要了··桓容苦背族谱,死掉无数脑细胞,勉强梳理清同建康士族的姻亲关系。
行路之上,除了王献之和谢玄,凡是有印象的族姓郎君,多少都能说得上话··桓祎陪在身边,目睹此情此景,嘴巴越张越大··他竟不知道,阿弟这般厉害·同行健仆更是抬头挺胸,与有荣焉。
自家郎君能同得王、谢高门郎君谈笑自若,彼此交好,再没有更长脸的事情了·遥想前头三位公子赴上巳节的情形,禁不住摇头,暗地里叹气··嫡子终归是嫡子。
得南康公主和大司马教导,无论品貌才学,小公子都是桓氏族中顶尖·便是早年号称大才的桓秘,在桓容的年纪也未有这般境遇··牛车缓慢前行,车轮压过石路,咯吱作响。
长袖大衫的士族郎君坐于车板上,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谈诗论道·其人或风仪严峻,或尔雅温文,或潇洒不羁,或清和平允·无论何种情态,皆是面容俊美,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车架过处,引得秦淮河两岸人潮汹涌··年轻的小娘子、风韵犹存的妇人均走出家门,驻足河岸旁,翘首观望郎君经过·更有小娘子摘下发间饰物,取出随身绣帕,争相投入车上。
一时香风袅袅,花雨阵阵··女儿家的笑声流淌耳边,清脆娇美,似春日谱出的佳曲··此情此景,唯两晋独有··桓容年纪尚小,身在队伍中间,照样被绣帕盖了满头,车板落下绢花细簪无数。
谢玄和王献之等人的牛车则是“重灾区”,眨眼被锦绣堆满,各式环佩簪钗闪烁其间··越向前走,女郎们越是热情··至河栅篱门前,牛车已经不能称为牛车,完全成了色彩斑斓的“花车”。
谢玄等人已经习惯,神态自若的取下绣帕绢花··小童婢仆熟练的清点,不时互相对比,哪家郎君收到的“爱慕”更多,哪位郎君不比昨年··桓容事先不知,阿谷却早有准备,一边清理车上一边暗道,回府后定要报知殿下,小公子风仪过人,待及冠之后,必能同王谢郎君比肩。
桓容的几位兄长,当年可没这份殊荣··桓祎的牛车行在桓容左侧,同样落下不少绣帕绢花·至于是真有小娘子青睐,还是准头没把握好,不小心扔偏了,那就不得而知。
无论是哪样,桓祎一样开心,望着桓容的眼神颇有几分炽热··按照后世的话讲,崇拜,赤裸裸的崇拜·桓容被看得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挪挪位置。
见阿谷收拾车板,脑中莫名浮现一个念头,幸好还是三月,也幸好扔的都是绣帕绢花·要是“投我以木瓜”什么的,别说感受少女们的热情,估计半路就会给砸出个好歹。
·在两晋时代,作为一个美男子,甭管安静不安静,出门多会被热情的人群堵住·再遇上几个不理智的,真心会有生命危险··穿过篱门,沿溪流上行,人潮渐渐稀少,喧嚣声被隐隐的乐声取代。
溪水潺潺,流经处高低错落,竟是天然的石阶··水道两旁遍植翠柳,早春三月,绿意盎然··柳树下,溪岸边,早有婢仆备好蒲团矮榻··接近上游处建有一处亭台,回廊跨过水流,连接一座竹桥。
亭子四周设有纱屏,应是女郎们所在··谢玄等人下车,立刻有婢仆迎上前来··早到的郎君们反而未动,有性情不羁的,更是斜靠在溪岸边,敞开大衫,举杯遥对。
在场九成以上是生面孔,却不妨碍桓容大睁双眼,眸光发亮··难怪后世言魏晋风流,眼前这些士族郎君,无论壮年不惑还是而立之年,甭管弱冠还是舞象,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帅伤天害理的帅·即便是坐在溪岸边向他飞眼刀的庾攸之,长相同样不赖。
不过……·桓容目光移动,落在一个独立柳下,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上··身材修长,乌发如缎,肌肤似玉··看不清长相,只观通身的气质,和在场诸人有天壤之别。
比起风流的士族郎君,他更像桓容记忆中的桓大司马,浑身杀伐之气,活脱脱的古代军人··第九章 上巳节二·桓容心下好奇,却没有机会问得此人身份,已被请到竹桥对岸。
乐声再起,带着朴拙的古韵··忽有一阵香风吹来,耳边流入环佩叮当之声··数十名身着大袖儒衣,腰束绢带,头梳高髻的美婢从亭后鱼贯而出·行动间,裙摆如水波摇曳。
碧玉年华的美人逐一走到竹桥上,倩影倒映在水中,仿佛云端下来的仙子·人未过桥,歌声已融入春风,引来声声赞叹··“难为谢兄的好心思”·桓容眨眨眼,这是谢玄安排的·“自然。”
王献之笑道,“谢公放情东山,豢养歌妓天下知名·容弟岂能不知”·桓容扯扯嘴角,胡乱点了点头··两晋名士放浪不羁,与众不同。
有爱好在宾客面前玩天体的刘伶,也有鼓琴“与豕同饮”的阮咸,这两位都属竹林七贤·相比之下,谢安养美人顶多算是随身卡拉OK,发挥点唱机功能,实在算不上什么。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行到竹桥末端,美女左右分开,引诸位郎君入两岸席位·其后跪坐矮榻旁,为众人斟酒奉筷··另有美婢步入亭中,展开立屏风,以便宴席中途为士族女郎传送字文、吟诵诗句。
待众人落座,十余名乐人行出··乐人多为男子,头戴方山冠,怀抱四弦阮及筝、笙等乐器,至席间空地落座··乐声起时,数名身着汉时舞衣,纤巧婀娜的女子飞旋而出。
皓腕似雪,轻柔交错于发顶;腰肢款摆,时而大幅弯折,如弱柳扶风··女子足下踩着弦声,旋转之间,彩裙似流云飞散··“汉时戚夫人擅翘袖折腰之舞,此间舞者虽不比戚姬绝艳,倒也有几分楚舞的风采。”
桓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张陌生面孔··和在场多数人一样,身着大袖长衫,发未束起,随意披在背后,显得潇洒不羁·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惑人。
只不过……·桓容扫过说话之人,又转向对岸的庾攸之·一眼看去,两人有三四分相似··“容弟不认得我”·桓容有些愣。
他只背下族谱姓名,初步理清建康氏族门阀间的关系·这位不报出姓甚名谁,只凭一张脸,当真不晓得彼此是什么亲戚关系··“这名郎君乃是东阳太守之子,郎君从姊之夫。”
阿谷小声在身后提醒,桓容立时恍然·眼前这位就是庾宣,他的堂姐夫··按照时下的称呼习惯,为表示礼貌,要么称“从姊夫”,要么称“同堂姊夫”,“堂姐夫”这词还没出现。
桓容侧身拱手,庾宣笑着摇头··“上巳节实为欢庆之日,容弟无需拘礼·”·庾宣斜靠在榻边,婢女无需吩咐,素手执起酒勺,从樽中舀出美酒,缓缓将酒器注满。
“容弟可唤我字·”·饮下满觞,庾宣倒扣酒杯,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无意之间,指腹擦过婢女的手背,引得婢女红霞满面,目含春波。
桓容嘴角抖了抖··这位明显有点喝高了,还是含糊些,少说几句为好··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听闻庾希和庾友兄弟不和,但总归是亲兄弟,属于一家子。
自己和庾宣只是姻亲,后者的老丈人和桓大司马也有心结,算来算去,两人的关系未必“友善”··“容弟多虑·”·庾宣似能知道桓容所想,扫对岸两眼,坦然道:“我那从兄是叔父独子,常得伯父庇护,碌碌无才却张狂妄行,数次惹来是非。
家君几度劝导叔父,均是白费口舌·”·桓容正拿起一枚沙果,闻听此言,手顿在中途··“日前从兄所为,家君俱已得知·对伯父所行并不赞同。”
放下沙果,桓容慢慢转过头··视线扫过两人身边的婢女,再看庾宣无所谓的样子,显然是不在乎这番话传出去,或许就为传到庾希和庾攸之的耳中·“家君曾言,从兄伤人在先,本应负荆赔罪。”
庾宣笑着看向桓容,脸颊微红,貌似醉意朦胧,实则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态··“伯父所行实在不妥,非庾氏所愿,望容弟能够知晓·”·桓容点头,心下十分清楚,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南康公主和桓大司马。
如此来看,庾友确实是难得的明白人·极懂得看清时势,明哲保身的道理·如果他来做庾氏家主,九成会和庾希完全不同··“从姊夫所言,容记下了。”
“容弟见外,唤我字即可·”·桓容尴尬扯扯嘴角,道:“容惭愧,敢问从姊夫字为何”·庾宣:“……”·敢情说了这么半天,这小郎君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是压根不知道他的字是什么·庾宣突然有点“受伤”。
·两人谈得热络,自然引来庾攸之关注··思及庾友同伯父不睦,且三番两次劝说父亲对他严加管教,庾攸之心怀愤意,手指慢慢收拢,几乎要捏破酒盏。
再看桓祎盘坐席间,一手酒盏一手炙羊腿,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神情间更是厌恶·仗着几分酒意斥道:“如此痴子,怎配坐于席间”·先时被桓容留意的陌生郎君,正同谢玄把酒论兵。
耳闻怒斥声,不由得挑眉··“幼度,说话之人出自庾氏”·“是·”谢玄懒得看庾攸之一眼,对凝眸的秦璟道,“他口中的痴子乃是南郡公四子。”
“早年间,家祖曾与庾氏都亭侯结交·”秦璟收回目光,长指摩挲酒盏,凝脂之色几乎要压过青玉,“没料到,庾氏儿孙如此不济·”·谢玄没说话。
顺着秦璟贬低庾氏实非所愿,驳斥对方又不切实际,干脆举杯饮酒··和南渡的门阀士族不同,秦氏始终留于北地·虽在东晋名声不显,其祖却可追溯到西周幽王时期。
准确来说,“秦”是后改,按照古时姓、氏分开,他的氏是赵,姓是嬴·同扫除六合的秦朝皇室有血缘关系··经秦乱汉兴,又经两汉衰落,三国鼎立,晋室衰微,五胡乱华,秦氏家族始终屹立北方,如今更自建坞堡,收拢流离的百姓,抵挡胡人进犯。
传言秦氏坞堡的战斗力可比鼎盛时期的乞活军·秦氏家主不比当年发下“杀胡令”的冉闵,却也不差多少··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对这支汉族势力均不敢小觑。
数次遣人招拢,许下诸多好处利益,可惜秦氏始终不为所动,就像一根钉子牢牢的扎在北地··比起前秦,前燕更加闹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氏坞堡建在并州和荆州交界,大部分位于西河郡。
提防氐人的同时,还要堤防这股比胡人更加凶狠的汉人势力·假设出兵讨伐,又怕被氐人钻了空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着实让慕容氏好一阵头疼··现如今,前燕太宰慕容恪沉珂不愈,命不久矣。
前燕内部动荡,宗室和朝臣争权夺利,苻坚率领的氐人军队虎视眈眈,北方的局势可谓一触即发··作为秦氏最出色的子弟,秦璟选择这个时候秘密南下,内中因由着实值得推敲。
“我到建康数日,细观朝廷风气,未必好过慕容鲜卑·”·主弱臣强,这是君主统治的大忌··可惜东晋建立之初,便定下皇室士族共天下的局面。
王导去世,谢安顶上·谢安之后,肯定不乏后继之人·何况这中间还有个权臣桓温··秦璟看了多日,不由得暗中叹息··晋室如此,祖父和父亲期待的王师北伐,统一中原,怕是难以实现。
“南郡公是不世出的英雄·”·不提桓温在东晋朝廷中扮演的角色,仅是他两度主持北伐,先后战胜鲜卑人和氐人,在北方的汉人心目中,地位就相当不低。
“成行之前,家君曾经嘱托,令我务必要亲见南郡公一面·”·秦璟抬起头,俊雅的面容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眼角一粒泪痣彰显妩媚,却不损半分英气。
“还望谢公能行个方便·”·谢玄点点头··虽说谢安崇尚老子之学,但在教育族中子弟时,却更多引用儒家经典·可以推断出,他并非没有北伐的思想,只是还不到时机。
“玄愔之意,我会向叔父转达。月中大司马将归建康,如玄愔愿多留数日,想必可行。”·“善·”·秦璟点头,端起酒盏同谢玄对饮·唇缘被酒液浸染,恍如红宝般耀眼。
乐声渐停,舞蹈渐止··自溪水上游缓缓飘下一片木制荷叶,上托注满的酒觞··十余名婢女行出,手托笔墨纸砚并数卷竹简·随荷叶在第一名郎君面前停住,上巳节最精彩的“保留项目”曲水流觞,就此拉开序幕。
众人双眼随酒觞而动,连亭中的小娘子也不例外··桓容则是咬着沙果,脑中另有所想··荷叶顺水而下,期间不乏陡峭处·酒水虽有洒落,酒觞始终不翻。
这是什么缘故,莫非藏了磁铁·正不解时,一名郎君提笔挥毫,写下一首颂春日的诗句·只是内容平平无奇,并未引来多少称道··郎君扼腕落坐,荷叶又开始飘动,接连越过数人,最终停在桓容面前。
第十章 上巳节三·荷叶停靠溪岸边,水流卷过几枚青草,微微打着旋··溪水清澈见底,几尾透明的小鱼游过来,一下下啄着荷叶边,别有意趣··桓容坐在蒲团上,左右看看,终于端起酒觞。
早有婢女将纸铺开,挽袖磨墨,以候桓容佳作··曲水流觞开始,至今未有佳作出现·桓容将要动笔,登时引来不少关注··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身蓝色深衣坐于溪边,眉目如画,娟好静秀。
额间一点朱砂痣,愈显得殊丽非凡,似有鸾姿凤态··桓容幼时多病,启蒙后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极少在建康露面·在场的高门子弟,除同行的谢玄、王献之等人,并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反倒是桓祎,因其痴愚在建康颇有名声··此刻见两人坐于一处,思及上巳节前的传闻,多数人心中有了猜测··士族郎君等着桓容作诗,庾攸之之流则巴望着桓容做不出,当众出丑。
亭中的女郎令婢仆掀起半面纱帘,眺望岸边,时而发出赞叹之声··无论桓容有才没才,仅是长相气质便能博人好感··“这名郎君可是南郡公五子”·“观其年纪应该不错。”
“传言其曾求学周氏大儒,得‘聪慧过人’‘良才美玉’之语·”·“果真”·几名士族女郎在屏风后低语,不约而同吩咐婢仆,待桓容诗句出来,立即前往抄录呈送。
殷氏女郎同在亭中,却并不为众人所喜·纵是颇有才名的殷氏六娘,得到的待遇也不如往日··早前有言,殷氏女风姿冶丽,举止娴雅,颇有几分林下之风。
更有人提及,殷氏六娘有谢道韫早年的风采··结果桓容受伤之事一出,往昔的赞美都成了笑话··“如此女郎,怎配同谢氏女郎相比”·为了家族,谢道韫愿意嫁给王凝之,哪怕对丈夫的迂腐有所不满,仍能夫妻相敬,家庭和睦,维护王、谢两家的姻亲关系,尽世家女子之责,堪为小娘子们的典范。
·相比之下,殷氏女郎所行实在让人看不上眼··再不满意桓祎,也不该坐视庾氏子行凶·因此事惹上流言,哪怕南康公主松口,不送她们去做比丘尼,建康中品以上的士族也不会轻易与之结亲。
门阀士族为何彼此联姻·其一为巩固彼此关系,其二便是看重女子德行··唯有德行俱佳,娴雅聪慧的主母,才能撑起士族内院,教养出才德兼备的郎君和女郎。
如殷氏女郎一般任性妄为,带累家族,绝不会列入嫡妻的好人选··殷康夫人自桓府归家,当日便一病不起,至今卧床··与其说是身体虚弱,不如说是心病。
无论如何,她也是出身中品士族,自幼受诗书教导·殷家的女郎出了事,世人多会疑她不会教养,娘家都会被带累··这样的名声落实,无人愿同殷氏女说话,实在称不上奇怪。
昔日好友不理不睬,几名殷氏女郎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为免再落任性之名,又不能拂袖离去,愈发觉得心头压着重石,委屈得无以复加··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曲水流觞之时,女郎们注意力被吸引,殷氏女终于能松口气。
见荷叶停到桓容面前,女郎们舒展笑颜,在亭中品评这名小郎君,多是赞美之语·殷氏六娘攥紧袖缘,想起当日桓府窗外的惊鸿一瞥,眸中不觉带上轻蔑··兵家子粗俗不堪,能作出什么好诗·事实上,桓容的确没有诗才,但架不住“知识储量”丰富。
虽说时下更欣赏四言诗,但诗仙、诗圣、诗王、诗佛的大作拿出来,格调虽新,照样有机会惊艳全场··但是,应该这么做吗·面对铺开的白纸,桓容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单手提笔悬腕纸上,眉心微拧,墨迹久久不落。
庾宣放下酒盏,正要开口,却听对岸传来一声嗤笑:“痴子之弟如何能作出诗来不若自罚三觥,知耻退席·免得惺惺作态,浪费春日大好时光。”
桓容抬头向对岸望去,发现出言的是庾攸之,神情间并无诧异··该来的总是会来··他早就想到,庾攸之在上巳节不会老实,更不会客气··桓祎立时暴怒。
“庾攸之,你好没道理”·庾攸之以为桓容作不出诗,当场出言嘲讽··见桓祎拍案而起,深衣领口扯开,脸膛赤红,额际鼓起青筋,似有冲冠之态,有意激他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嘴上的的讥讽之语更毒。
“痴子,你要同我讲理话可能说得顺畅”语罢哈哈大笑··这且不算,还要将在座诸人拉进来··“你可询问在座诸位,到底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这痴子兄弟无才”·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多数是对庾攸之不满。
上巳节日,曲水流觞之时,又非桓容一人做不出诗,往年常有人罚酒·庾攸之这番话打击面未免过大,便是做出诗的郎君,此刻也面色不善··都言桓氏张狂,这庾氏子才真的是狂妄。
当众出言讥嘲,口中如此无德,简直玷辱了庾氏门楣·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门阀士族行事有规,无法做谦和君子也要坦荡磊落。
桓祎确有痴愚之名,但乌衣巷的高门郎君极少口出恶言·反倒是庾攸之之辈,才会以为抓住对方痛脚,每次遇到便大加嘲讽·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旁人眼中的笑话。
“你”·桓祎怒意狂燃,拿起酒盏就要掷向对岸·未及动作,手肘被桓容拉住··“阿兄莫要上当,他是故意激你。”
“阿弟放开我”桓祎咬紧腮帮,“我今日必要教训他”·嘲讽他可以,绝不能嘲讽他的兄弟·哪怕落下恶名,他也要出了这口恶气·桓容实在拉不住,只能向阿谷使眼色。
此时此刻,随行的健仆正好派上用场··不得不佩服自己,当真有先见之明··庾攸之仍嫌不够乱,连续口出恶语·谢玄出面将他拦住,单手按住庾攸之的肩膀,后者当即脸色煞白。
秦璟放下酒盏,拿起一枚沙果,咔嚓一声咬去半个·扫过庾攸之的眼神活似在看一个小丑··如此人品,也配定品士族·“从兄定是喝醉了,容弟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庾宣唤来婢仆,令其过岸看住庾攸之,“如从兄为难,自有我为你担待·”·“诺·”·桓容点点头,这道理他明白·更附到桓祎耳边,低声道:“阿兄,狗咬你一口,再怎么气也不能张口咬回去。”
桓祎愕然,挣扎的力道一松,竟踢倒了酒樽··混乱中,几名女婢被酒水湿了裙摆,不得不暂时退下··桓容拱手遥对谢玄行礼,压根不看庾攸之一眼。
没有女婢服侍,亲自重铺纸张,提笔写下“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四句··此篇出自《诗经·小雅·出车》,正是歌颂春日之语。
“容年少,不长于诗道,不及诸位贤兄·只能借古人诗句抒怀,望诸位贤兄莫笑·”·“不符规则,容弟须得罚酒·”庾宣当即出言。
经他打岔,现场的气氛重新转好,多位士族郎君举杯,笑着要求桓容罚酒··“小弟自罚三觥·”·桓容先端起酒觞,仰头而尽·随后取来酒觥,一觥接着一觥当场饮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道不尽的洒脱··待到三觥饮完,在场众人无不拊掌叫好··“好”·笑声中,先时的不快瞬间散去。
有高门郎君扫过满脸铁青的庾攸之,嗤笑一声再不理会·便是先前附和他之人,此刻也纷纷转过头,不欲同他扯上半点关系··桓容的确没有作诗,然举止言谈楚楚谡谡,有大家风范,气度甩庾攸之半个建康城。
这样的郎君纵然无才,也值得与之相交··况且,曾被周氏大儒称赞的郎君会无才·滑天下之大稽·荷叶被推离岸边,缓缓飘向下一个士族郎君。
桓容没有作出新诗,自然不会被抄录·原文被庾宣拿到手里,看过两眼,醉意立即消去五六分··“容弟,你这字是习自哪位大儒”·王献之位在庾宣左侧,闻言转过头来,只是一眼,当即站起身,劈手夺过桓容的字,一边看一边赞叹:“笔力钢劲,字字有骨,点画挺秀,好,甚好”·一时技痒,当场令人铺开笔墨,挥毫成诗。
随后交给桓容,笑道:“这幅字赠与容弟·容弟这幅就给我吧·”·桓容捧着王献之的墨宝,登时有被金砖砸中的感觉·晕乎乎,两眼都是孔方兄。
年少时被祖父压着习字,苦练数年楷书,年长后勉强能拿得出手·未料想,竟能让王献之这样的大才子看入眼··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仔细想来,此事不难理解。
楷书源于隶书,汉末方才出现,逐渐成为两晋至隋唐最流行的书体··桓容的笔力不及王献之千分之一,但其临摹的柳体却为后世百代楷模·能有两三分风骨,落在王献之这样的人眼中,已然是如获至宝。
贵不在“精”而在“新”··王献之得了宝贝,和自家兄长一起欣赏,不肯为他人传阅··谢玄等人耐不住好奇,过岸观望,擅书法的自然点头,不擅长的倒也看个热闹。
秦璟看过纸上墨迹,转向仍有几分尴尬的桓容,不觉眼神微亮·传言桓氏除了桓秘之外,多数子弟只知兵不知文,八成都是谬闻··骤然成为焦点,桓容颇有些不自在。
加上酒意上头,干脆借口暂时退席,由小童扶着到僻静处冷静一下··桓祎没想那么多,之前的愤怒憋屈一扫而空,得意的看向对岸·见庾攸之脸色黑成锅底,当即连饮数盏,那叫一个畅快。
大概过了两刻钟,婢女换衣归来,坐到矮榻旁·桓容稍迟一些,众人当他是不胜酒力,均未多加在意··几位郎君先后有佳作出炉,桓容心情放松,晕乎乎的靠在榻边,掰开一块撒子,差点戳到鼻孔里。
上辈子酒量不低,这辈子实在不成··别看美酒度数不高,三觥下去看人都有些重影·还有,今日的字写出来,归家后会不会露馅,旁人问起该怎么解释,都要仔细想一想……·阿谷递过布巾,突然奇道:“郎君,您的玉呢”·玉·桓容下意识摸向腰间,低头一看,原本系在腰带下的暖玉已然不见踪影。
第十一章 霸道·发现暖玉不见,桓容神情微变··在场多是士族,无人会匿下他人之物··纵有婢仆眼皮子浅的,碍于主家威严也不敢私藏·况且暖玉是旧日成汉宫廷之物,士族佩戴尚可,庶人奴仆有此物几可获罪。
桓容捏着额心,仔细回想,方才他曾靠在廊下,或许是当时不小心遗失·思量间,手指捏着系玉的金丝线,察觉有些不对,当即解开举到眼前·发现丝线一端不是松脱,而是被利器裁断。
桓容心下生疑,是有人偷走了他的玉·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思及可能到来的麻烦,桓容的酒意去了七八分。
视线扫过对岸,发现庾攸之正在喝闷酒,其他郎君或传阅诗文或举杯对饮,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阿楠·”·“郎君·”·桓容丢了东西,小童被阿谷目光扫过,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虽说有健仆跟随,但郎君坐在廊下时,身边可只有自己·他明明记得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郎君的暖玉为何会不见·“之前退下的女婢可都回来了”·小童愣住,阿谷则是眉心一动,四下里扫过,果然发现女婢少了一人。
“郎君是怀疑女婢”·“我……”·桓容正欲开口,对岸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两名女婢先后自高处行下,手中捧着漆盘,径直穿过竹桥,向桓氏兄弟走来。
行到近前,当着众人的面,女婢将漆盘上的绢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方暖玉和一卷竹简,恭敬递到桓容面前··“郎君,我家女郎言,谢过郎君美意·然如此行事实在不妥,望郎君自重。”
桓容扫过暖玉,又看向竹简,上书两行字,用词虽然客气,表达的意思却是相当不善,完全是指着桓容的鼻子大骂:无耻之徒,粗莽之人·变故生得太快,岸边登时一片寂静。
庾宣和王献之等人看向桓容,眼中满是不解··桓祎当场酒醒,坐正身体··士族郎君风流不羁,行事却有底线·此事落在他人眼中,好的说一句年少风流,不好的必要斥桓容不知礼数。
更糟糕的是,退回暖玉、书写竹简的是殷氏女·先时桓、殷两家联姻不成,更因桓容受伤之事,南康公主放言要殷家女郎都去做比丘尼·后经殷夫人上门赔礼,事情才得以化解。
现如今,桓容将贴身暖玉赠给殷氏女郎,这是作何打算·阿谷和阿楠知晓桓容并无此举,肯定是被他人陷害,却无法同女婢争辩··说暖玉丢失·实在太像狡辩之词。
桓祎满脸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下定决心,干脆自己应下,免得阿弟为难反正他有痴愚之名,不在乎再多一桩蠢事·“是我……”·桓祎正要出言时,桓容突然笑了。
双臂轻扬,长袖微震,左手向上摊开,掌心中赫然托着一枚暖玉··女婢愣在当场,桓祎双眼瞪大,犹如铜铃一般··庾宣靠近些,看看桓容手中的暖玉,又扫两眼漆盘,表情中满是疑问。
“容弟,这是怎么回事”·桓容轻笑摇头,缓声道:“容也有些糊涂·此玉一直随身,并未赠与他人,想必是一场误会·”·误会·庾宣眼珠转转,一双桃花眼愈发深邃。
谢玄放下酒盏,俊逸的面容隐现一丝寒意·取来布巾擦拭双手,唤来忠仆吩咐两句,后者立即退下,领人点查婢仆名单··秦璟靠在柳木下,一条长腿支起,单臂搭在膝上,酒盏送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幼度,今年的的上巳节倒真有意思·”语罢仰头饮尽美酒,酒盏倒扣桌上··谢玄苦笑··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到底被人钻了空子。
赠送暖玉是无礼,遣女婢当众人退回并出言“请自重”却是侮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假设桓容没有拿出暖玉,事情急转直下,桓氏和殷氏定要结仇更深。
桓大司马一怒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即便桓大司马不动手,南康公主也不会善罢甘休··自以为聪明,损人未必利己,这样的行事风格实在太像庾希··然而,其中有环节说不通。
如果桓容的玉佩始终没有离身,那块暖玉又是怎么来的,莫非是庾氏找工巧奴雕琢·谢玄摇摇头··虽说庾攸之是个草包,庾希好歹是庾氏家主。
有些自作聪明不假,却还没蠢到如此地步··秦璟未再饮酒,取来一枚沙果,在掌中上下抛着·扫过满脸怔然的庾攸之,再看对岸端坐的桓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不经意,已是艳若桃李··桓容取出暖玉,女婢僵在当场··亭子里,女郎们看向殷氏六娘,既有不屑亦有不解··有年长的婢仆伺候在侧,不由得暗中摇头。
这小娘子是猪油蒙了心不成之前的教训不足,竟生出这样的事端·殷氏六娘同样满脸错愕··她只是稍离更衣,压根没看过那块玉,更不曾写下那卷竹简可两人都是她的女婢,且她离开的时间过于凑巧,如今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殷氏女郎看她的眼神都像淬了毒,便是亲姐也低声埋怨:“阿妹行事实在不妥,我知你心中委屈,可咱们哪个不是一样这可是庾氏子出的主意之前也是,你一门心思的信他,惹下桓氏不说,自己名声坏了,他何曾有意上门向阿父阿母提亲”·自己想往死胡同走,不要带累旁人·殷氏六娘百口莫辩,心下明白,必定是有人陷害,以她设计桓容。
事情成了,桓容名声被污,南康公主不会放过她;事情不成,她同样会成为桓氏的靶子,阿父阿母亦会勃然大怒··到头来,她怕是真逃不掉去做比丘尼的命··想到可能遭受的结果,殷氏六娘满脸惨白。
双手紧握,不去听姊妹的抱怨之语,只想等那两名女婢回来,狠狠抽一顿鞭子,问出害她的人是谁·事实上,她心中早隐约有了答案,只是仍对庾攸之怀抱一丝奢望,不想也不愿承认。
殷氏六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竟起身离亭中,在惊呼声中快步穿过回廊,立在竹桥上,面向桓容所在盈盈下拜·口称失礼在先,请郎君莫怪··既能设套害她,想必字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与其费力解释,不如全部担下·如能躲过这遭,待到他日,必要害她之人十倍百倍偿还·此举出乎预料,桓容未加思索,当即起身还礼··“误会一场,女郎无需在意。”
殷氏六娘认错行礼,桓容无意继续追究,有郎君当即出言,两人皆有旧时之风··“当浮一大白”·事情就此揭过,众位郎君举杯,继续吟诗作赋。
至于玉佩何来,事情缘由,早晚会真相大白·有了解庾希之人,思及桓、庾、殷三家间的种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宴会之后,怕会有好戏上场··殷氏六娘返回亭中,脊背挺直,神情举止已和先时截然不同。
桓容坐回榻边,小童奉上酒盏,开口道:“原来郎君的玉在身上奴还以为丢失·”·桓容点点头,解释道:“之前金线断了,我便收到袖中。
饮酒时忘记,倒是生出一场误会·”·说话时,手指擦过额间红痣,看向对岸的庾攸之,掀了掀眉尾··一次且罢,又来第二次,老虎不发威当是布偶猫。
说他桓氏霸道·好,今日宴饮结束,自己就霸道一次给他看·阿谷跪坐在桓容身后,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郎君的暖玉真的没有遗失可她仔细看过桓容手中那枚,的确和南康公主所赐一般无二。
两名女婢被晾在当场,遇有殷氏婢仆前来,将她们带回亭中·不及走上竹桥,已是双股战战,浑身被汗水湿透··漆盘托不住,就此掉落溪中·竹简散开,暖玉砸在尖石上,当场碎成两半。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荷叶盘飘至溪底,曲水流觞将至末尾··此番共得赋两篇,新诗十二首·有四首极为出彩,得众人一致赞誉·当然,如桓容般罚酒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两名谢氏郎君在内。
女婢取走酒觞,任荷叶盘继续沿溪水漂流··木盘穿过篱门,进入秦淮河,或为渔夫捞取,或为河岸旁的商家所得·每年上巳节,这都是众人争抢的彩头。
天色朦胧,晚霞染红云层··曲有终时,人将散去··士族郎君和女郎们分别登上牛车,无人刻意告辞,皆洒脱的挥挥手,就此离去·如庾宣等人,直接将酒樽抱到车上,不时以手指敲着车板,同行之人和韵而歌,缓带轻裘,洒脱不羁,别有一番俊逸风流。
桓容登上牛车,没有急着走,吩咐健仆找到庾攸之的车架··“跟上去·”·“诺”·健仆扬起长鞭,车轮压过路面,留下两道辙痕。
桓祎一路跟随,并未发出疑问·直至三辆牛车先后停到庾府门前,才忍不住开口:“阿弟,来这里做什么”·“阿兄看着就好。”
桓容端坐在车板上,示意健仆上前,一脚踹向庾攸之的牛车··车板剧烈晃动,庾攸之终于酒醒·抬头发现已经到家,正要下车,却发现身后有不速之客,酒气和怒意一并涌上心头。
“桓痴子,你竟还敢来”·桓祎牢记桓容所言,气得额头冒青筋也没有暴起··庾攸之未做思量,口出恶言不休,甚至提及到桓温。
如果他未醉,也没有在上巳节丢脸,这些话压根不敢出口·可惜,酒意和怒气压过理智,等庾希得家仆回报,匆匆赶来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庾攸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庾希走出大门时,正好见桓容从牛车跃下,长袖飞舞,气势凛然。
无需健仆搀扶,桓容几大步逼至庾攸之面前,厉声喝道:“你有何依恃竟当街辱及朝廷大司马家君两度北伐,数败鲜卑氐人,救民于水火,府军将士奋勇搏杀,命亦不惜,在你眼中竟不如蝼蚁”·庾府前的动静实在太大,居于此的宗室贵族先后派人前来打探。
见四周渐有人潮聚集,桓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为兵家子又如何当年庾氏都亭侯也曾领兵,被世人称作英雄你看不起兵家,岂非不敬先祖”·“你”庾攸之满脸通红,大怒之下竟扬鞭抽向桓容。
庾希大感不妙,忙出言喝斥:“住手”·桓容身边的健仆早有准备,蒲扇大的手掌当面一握,牢牢抓住长鞭,借劲道直接将庾攸之拽下牛车。
·见庾攸之还想再来,桓容冷笑一声:“死不悔改”·庾攸之跳脚道:“打,给我打死他”·庾氏家仆仗着人多,齐齐扑上前。
庾希想要阻止,桓容等的就是这一刻,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纵奴行凶,猖狂至此,尔等还等什么”·“诺”·得桓容之命,桓府健仆再不管其他,撸起袖子一拥而上。
庾氏家仆的确凶悍,平日没少跟着庾攸之作威作福·比起上过战场的凶汉,仍旧是天差地别·不到一刻钟,家仆尽数被打倒在地,鼻血眼泪糊了满脸,又被围住圈踹,骨裂声清晰可闻。
这还是军汉没有下狠手··不然的话,直接胳膊肘一撑,脖子一扭,干脆利落,惨叫声都未必会有··桓容退到一旁,叮嘱众人,打谁都可以,绝不许碰到庾攸之和庾希。
庶人、奴仆殴打士族是重罪·庾攸之脑袋不清醒,他却不会··桓祎看着眼前一幕,咔吧一声,下巴直接落地··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停手,走到瘫软在地,吓得说不出话的庾攸之面前,居高俯视,冷笑一声。
随后掸掸衣袖,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庾希,一丝不苟行晚辈礼··“此为还庾公当日之礼·”·庾希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硬是无言反驳。
桓容又看向庾攸之,后者不自觉缩了缩,几乎要藏到车板下··“庾兄有意,大可来桓府一叙·”·潜台词:我爹是桓温,我娘是南康公主,有胆子你就来找场子·话落,潇洒跃上车板,就此扬长而去。
牛车行过,周围人纷纷退让··看看坐在车上,俊秀非凡的桓容,再看躲在车下,几乎尿了裤子的庾攸之,不觉生出一个念头:桓氏郎君的确霸道,偏偏让人生不出恶感,反而想拍手叫好,究竟是为了什么·第十二章 归府·桓容霸道一回,吓得庾攸之差点钻到车下。
不待兄弟俩还府,消息已经传遍建康城··彼时,南康公主正令人翻阅库房,取出嫁妆中的书册竹简,分类进行造册··李夫人同样没有闲着,亲自带着婢仆开箱,将成汉皇宫带出的珍宝金银放到一边,重点翻找古籍。
其中有不少先秦传下的孤本,论价值丝毫不亚于晋室宫廷珍藏··“装起来给殿下送去·”·婢仆逐一开箱,找出的竹简多达五十余卷··李夫人忙了半个时辰,俏颜染上香汗,发鬓略显蓬松。
袿衣燕尾领微敞,别有一股慵懒风采··婢仆立即奉上巾帕,请李夫人到榻边歇息··“今年的天气着实有些怪·”一名婢仆道··“可不是。”
另一人擦去额头汗珠,接口道,“上巳节前还吹着冷风,不过几天竟热了起来·”·“夫人的绢袄儒衣都要重备·”先时开口的婢仆道。
“不若参照会稽郡的样式,为夫人新制几件”·婢仆们说得兴起,忽听门外传来木屐声·继而有婢女禀报,南康公主有事相请··“殿下”·李夫人放下布巾,当即令婢仆将竹简包好。
自己移到内室,走到屏风后,新换一套绢袄襦裙,发鬓仔细抿了抿,配上一枚花钗·贝齿轻咬下唇,并不重施脂粉,已是蛾眉曼睩,方桃譬李··“走吧。”
阿麦候在门外,见李夫人走出内室,侧身退后半步··“殿下因何事唤我”·行过回廊时,见有穿着胡服的婢仆穿行而过,李夫人不由得皱眉。
“回夫人,姑孰来人·”·姑孰·李夫人沉吟片刻,没有再问··一行人穿过两条木廊,跨过碧绿荷叶托起的竹桥,抵达南康公主所在。
“殿下在客室”·李夫人心下生疑,莫非是夫主帐下来人·阿麦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请李夫人入内·不同于桓温的其他妾室,李夫人来见南康公主,从不需婢仆事先禀报。
木门敞开,纱制立屏风被移到旁侧··香炉未燃,南康公主坐于正位,两名陌生女子俯身在地,均是儒衣长裙,娇俏动人··扫过两眼,李夫人眉心微动。
看穿着打扮,二者已是妇人··姑孰来的,又送到公主殿下面前,不用多想,必然是夫主新纳的妾室·只不知是帐下文武赠送,还是从良家得来·若是奴籍之人,即便桓大司马收用,也绝不敢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火起来,可是要提剑砍人的··“阿姊·”快行两步,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左下首··“阿妹来了·”南康公主侧过头,总算有了一丝笑容。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姊唤我来可是为她们”·“她们”南康公主厌恶的皱眉,道,“不是。
跟着瓜儿出去的人回报,瓜儿去了庾府·”·“什么”·李夫人吃惊不小,问出的话却着实出人意料:“阿姊,郎君没吃亏吧”·“当然没有。”
安康公主心情转好,笑意浸入眼底·想起婢仆的回报,竟拊掌笑了起来··“阿姊为何发笑”·“你不知晓内情,待我唤人来。”
两名妾室伏在地上,南康公主看也不看,当即唤来婢仆,令其将事情重叙一遍··“诺”·婢仆从上巳节中途开讲,绘声绘色,一字不落,仿若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李夫人越听越是惊奇·待听到庾攸之的窘状,禁不住红唇微张,笑得花枝乱颤··“阿姊,我竟不知道郎君有这份本领·”·“别说是你,我何曾知晓。”
南康公主摆摆手,示意婢仆退下,略缓了缓,笑着道:“不肯吃亏,遇上无赖之人直接动手,这点随了那老奴·”·“阿姊·”李夫人收起笑容,慢慢坐直身体,轻轻拂过南康公主的手背,“她们还跪着。”
背面不易觉察,从正面看去,两名妾室腰束绢带,一人身姿尚且窈窕,一人已掩不住微凸的小腹··南康公主扬眉,厌恶的扫过一眼,到底让她们起身··“起来吧。”
两名妾室小心直起身,依旧半垂着头·别说南康公主,连李夫人都不敢瞄一眼··“阿姊,她们今后留在建康”·“恩。”
南康公主点点头,道,“马氏和慕容氏有孕,不便留在姑孰·”·慕容氏·李夫人凝眸看去,见右侧的妾室肤白胜雪,五官比汉人略深,的确带着慕容鲜卑的特点。
“夫主纳了胡女”·南康公主冷笑一声,道:“那老奴年近花甲,我倒是小看了他·”·听闻此言,两名妾室香肩微颤,不自觉捂住小腹。
动作实在过于明显,南康公主再次冷笑,李夫人也不觉生出厌恶·出身鲜卑还如此作态,难怪殿下看不上眼··“阿麦·”·“奴在。”
“带她们下去·”·眼不见心不烦,南康公主不想继续放这两人膈应自己·至于桓温的儿女多一个少一个,对她并无关碍·说到底,将她们送回来,八成是那老奴也不放心几个庶子。
想到这里,南康公主莫名生出快意··该,活该·马氏和慕容氏福身行礼,随婢仆前往西苑··她们不明白,为何夫主要将自己送到建康。
假若南康公主心生不愉,打杀了她们不要紧,肚子里的孩儿,夫主也不念及·两人心事重重,暗暗定下主意,此后必定谨言慎行,非必要绝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惹得公主殿下心烦,招致不必要的后果。
少去两个外人,南康公主倏然放松,随手拿起一封书信并一份礼单,递给坐在身侧的李夫人··“看看吧·”南康公主侧靠在矮榻上,单手捏了捏额心,“那老奴可真是费心思。”
李夫人先看书信后观礼单,大概半刻钟,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看明白了”·“阿姊,夫主这是什么意思”·“五十匹绢,五十匹蚕布,两箱金,十斛珍珠,真是好大的手笔。”
南康公主语气平静,眼中却燃烧着慑人的怒意·说是为瓜儿压惊,实则是在“买”那两个庶子的命·“这次是瓜儿命大,如若不然……”·“阿姊。”
李夫人放下礼单和书信,移到南康公主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肩膀,“夫主既是这个意思,阿姊怕不能硬扛·”·“我知·”南康公主点头。
“姑孰送信的人说,那两个庶子日前被打二十军棍,至今卧榻不起·想来要留在赭圻大营,无法随那老奴回建康·”·南康公主表情中现出一抹疲惫。
“算那老奴没有丧尽良心·”·李夫人抿紧红唇,打开香炉顶,新投入一块西域香··无色香烟袅袅升起,南康公主微合双眼,烦躁的情绪随之慢慢平息。
李夫人改捏为捶,一下下落在南康公主肩后··傍晚的风从窗口吹入,掀起立屏风后的纱帘,迷蒙了雍容的佳人、安谧的倩影··数息不到,静谧陡然被打破,犹如石子投入湖心。
“殿下,郎君归府·”·“瓜儿回来了”·南康公主睁开双眼,李夫人按住她的肩膀,纤指拂过公主鬓角,压下一缕散发。
婢仆禀报不久,廊下响起一阵木屐声··桓容和桓祎走进室内,因未换过外袍,身上仍带着些许酒气··“阿母·”·兄弟俩躬身行礼,分左右跪坐。
桓祎兴奋未消,想起庾攸之狼狈的样子,嘴角差点咧到耳根·桓容则有些忐忑,壮起胆子抬头,却看到李夫人正为南康公主抿发,嘴角登时抽了两抽··如此亲娘当面,心理素质如何能不强大。
“今日之事我已听说·”南康公主颔首道,“做得好”·啥·桓容愕然。
他担心的事情一件没问,开口就表扬他上庾家揍人·“只是下手不够狠,仍嫌心软了些·”·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闻听此言,桓容大睁着双眼,活脱脱一只被惊吓的狸花猫。
南康公主到底没绷住笑意,李夫人也不由得眉眼稍弯,看向桓容的眼神满是慈爱··“瓜儿放心,借庾希八个胆子也不敢找上门·顶多用些鬼蜮伎俩,不足为惧。”
南康公主教导儿子,神情间既有骄傲又有欣慰··“待你阿父回建康,我把郗景兴请来,为你详解南北士族和朝中局势·”·郗景兴……郗超·虽有点牙酸,桓容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桓祎有些云里雾里,来回看看阿母和阿弟,干脆继续傻笑··“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桓容在青溪里动手并非临时起意·他向南康公主要人时便打定主意,要设法给庾氏一个教训。
桓氏不被王、谢士族高看,至少手握重兵,掌握着枪杆子··庾氏身为外戚,早年也曾有过辉煌·可惜庾太后去世后一年不如一年,和桓氏对上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
庾攸之闯祸,桓容受伤,谢安尚要费些心思安抚桓氏,至少不让桓大司马有借口动刀戈,引起朝廷动荡·反过来,桓容把庾攸之收拾了,庾氏顶多蹦高叫两声,实际能使出的手段少之又少,压根伤不到对手皮毛。
故而,桓容只要掌握好分寸,完全可以在建康城横着走·就算脑子短路惹上乌衣巷几家,照样有桓大司马为他撑腰善后··说白了,尽可以坑爹,有亲娘支持·桓容应诺,南康公主令婢仆送上蜜水,并将整理好的书简抬出。
“这些你都拿回去,里面有几卷孤本世间难得,你需好生珍惜·”·看着小山一样的书堆,桓容顿觉头大如斗··知晓其中不只有南康公主的嫁妆,还有李夫人从成汉宫廷带出的典籍,桓容忙放下杯盏,正身行礼。
“谢过阿姨·”·两晋习俗,父亲的妾室要叫“阿姨”··别人是邻居的王叔叔,他这是对门的李阿姨··桓容默默垂头,不成,又污了。
“郎君喜读书是好事·”李夫人笑道,“待容几日,我仔细找找,想是能再找出些·”·桓容:“……”·他真心不是爱读书的好孩子,能否求放过·桓祎放下水盏,夹起一截麻花送进嘴里。
看着桓容目瞪口呆的样子,忽然有些明白,阿弟所言“不能读书未必是坏事”,或许确有其道理··秦璟回到暂居的的宅院,闻听忠仆回报,不由得朗笑出声。
“好,这小公子甚好”·“郎君”·秦璟笑着摆手,乌眸灿亮,艳色更胜往昔·亏得忠仆能眼观鼻鼻观心,硬是压住飙升的心跳。
“放出苍鹰给阿父送信,我将多留半月·”·“诺”·忠仆退出房门,站定拍拍胸口,和郎君当面,没有如山的意志当真是扛不住。
第十三章 日蚀·上巳节后,桓容成为建康城新的传说··青溪里外,长干里中,传得是沸沸扬扬·更有人现身说法,称赞桓氏郎君俊秀雅致,潇洒不羁,磊落重义,有前朝士子之风。
建康城中的小娘子常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目光热切,期待桓容能驾车出行··“如此翩翩少年,吾等心甚慕之,想望风采·”·身为“受害者”,庾攸之同样出名。
只是不是什么好名,而是“胆若鼷鼠,无士族郎君之风”·有人复述桓容当日所言,闻者无不摇头叹息,以为庾攸之不敬先祖,实乃不肖子孙··庾攸之两次出门,昔日好友均闭门不见,避之唯恐不及,就差和他割袍断义。
牛车行过,沿途被人指指点点,可谓狼狈不堪·归府后大发脾气,砸碎整面玉屏,打伤数名婢仆··闹得动静太大,庾希下令将他关在房中,美婢狡童全部逐走,只留年长婢仆伺候。
“什么时候流言散去,什么时候你再出门”·庾希声色俱厉,庾攸之不敢违抗,想到今日下场,心中恨毒了桓容··“桓元子月中归京。”
见侄子仍不受教训,庾希加重语气,“你可要好生思量”·听到桓温大名,庾攸之下意识抖了抖·见庾希转身要走,踌躇问道:“伯父,上巳节时,为何是殷氏六娘”·庾希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庾攸之,视线似钢刀一般。
“你在问我”·“伯父……”被庾希这样盯着,庾攸之惴惴不敢言,先时聚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如不是她,你怎会惹上桓容”·“当日动手的是侄儿,六娘仅是与侄儿书信。”
庾攸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明明该是殷涓的孙女·”·殷涓同桓温素来有隙,同庾邈也有旧怨,如果能够事成,正可一箭双雕··“住口你懂什么”庾希厉声喝道,“我已给你父送信,不日将派人送你往会稽。
这之前你便留在府内,未有许可不许出门,更不许再同殷氏女见面·”·不给庾攸之抗议的机会,庾希走出房门,吩咐门外健仆:“看好郎君”·“诺”·庾攸之被关在家中,没有美婢相伴,索性每日喝闷酒,大量服用寒食散,脾气变得愈发暴躁。
短短几日时间,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精神却极度亢奋··会稽来人见他这个样子,当场大惊失色··庾希同样吃惊不小,忙将他放出,唤来医者诊脉,并将伺候的婢仆全部拖到门外鞭打,健仆也没能躲过。
“郎君这个样子如何能够远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行也得行”庾希硬下心肠,对来人道,“桓元子即将归京,难保不会做出些什么。
将他送去会稽是为保命·我会向阿弟解释,你等尽速打点行装,择日启程”·“诺”·庾希忙着送走侄子,同在青溪里的殷康一家也不平静。
上巳节当日,殷氏女郎归家,殷氏六娘当即被殷夫人唤去,未等出言便被罚跪,整整两刻钟没有叫起··士族女郎千金之体,哪受过这样的罪··待殷夫人抬手,婢女上前搀扶,殷氏六娘已经双膝打颤,脸色惨白如纸。
女郎们跪坐在两侧,虽恨六娘行事不妥,此刻也难免同情·只是碍于殷夫人之威,不敢开口求情··“可知我为何罚你”·“阿母是教导女儿。”
“明白就好·”·殷康夫人坐在矮榻旁,病气未消,面色仍带着枯黄··“上巳节前我曾叮嘱你们,行事务必谨慎,远离庾氏子你可做到了”·殷氏六娘低下头,羞惭不已。
“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也知你为何应下,这事你没做错·”殷夫人话锋一转,殷氏六娘骤然抬头,眼中泛起泪水··当着众人被冤枉,她没哭;被逼担下罪名,她没哭;殷夫人的一句话却瞬间打破她的心防,委屈和愤怒似洪水奔涌而出,顷刻将她淹没。
“阿母”·顾不得礼仪,殷氏六娘扑到殷夫人怀中,痛哭失声··殷夫人抱着女儿,同样眼圈泛红·在场的殷氏女郎感同身受,无不陪着一起垂泪。
哪怕再气,她们终归是一姓,同出一支·假若事情真不是殷六娘做的,这背后下手之人何等歹毒,生生是要毁了她,不给半点退路·“阿母,阿妹的委屈不能白受”·“我知。”
殷夫人取过布巾,亲自为女儿拭去泪痕··“此事我会同你阿父商量·经过此事,你们都该警醒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什么人可以信任,什么人不能结交,务必要仔细分辨,牢牢记在心里”·女郎们同时正身,肃然神情,聆听殷夫人教诲。
“尤其是你,佳儿·”·“诺·”·殷氏六娘坐直身体,面上犹挂着泪痕,眼神却分外坚定··殷夫人看着女儿,终究感到一丝欣慰。
能明白就好··虽然吃了亏,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总比始终不知不觉,一条路走到黑要好上百倍··不日桓大司马便要抵达建康,如何应对需同夫主商量。
必要的话,她愿意上桓府赔罪,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务必将女儿从中摘出来,免得成为他人的替罪羊··庾、殷两家各有打算,不约而同闭门谢客。
庾希和殷康极少在人前露面,反倒是送往姑孰和会稽两地的书信不断,一封接着一封,十分频繁··桓府中,桓容挟筴读书,朝益暮习,极少离开内室,连到廊下放风的次数都逐日减少。
临到夜间,需要阿谷催上几次,甚至搬出南康公主,室内的烛火才会熄灭··如此勤学苦读,收获自然不小··数一数摘录下的纸页,桓容完全可以昂起下巴,骄傲的大吼一声:我已打通任督二脉,练成绝世武功,就此东方……吔,这点就免了。·最重要的是,围绕桓氏形成的“亲戚关系网”,终于被他弄明白了·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桓大司马兄弟五人,其嫡庶子女加起来超过四个巴掌,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亲戚关系一层套一层,连成的关系网堪称恐怖。
由此想到王、谢等大族,桓容冷不丁打个寒颤··遇上这样的庞然大物,还不是一个两个,谁坐皇位上都得憋屈·如此还要高举造反大旗,桓大司马究竟是有多想不开·想起自己的外祖家,桓容也不得咂舌。
纵观历史,司马皇室可谓独树一帜·尤其是东晋,皇帝多数命短,隔三差五就要兄终弟及,搁在其他朝代简直不可想象··桓容扯开衣襟,单手托着下巴,习惯性的转动笔杆。
笔上墨汁未干,随转动飞溅而出,恰好落到进门的桓祎脸上··“阿弟……”·桓祎只觉面上一凉,顺手一抹,满掌漆黑··桓容连忙藏起“作案工具”,亲自递上布巾。
“阿兄怎么有空过来”·或许是受到桓容苦读的启发,南康公主决心教导桓祎,令其每日早起随健仆勤练武艺··“立车骑将军闻鸡起舞之志,必能有所成”·通俗点讲,驴子赶到磨道里,不转也得转·身为兵家子,纵然不识诗书、不通文墨,有一副好身板,能够上阵带兵,今后就不缺出头之日。
更重要的是,桓祎如能有所成,对桓容也是助力··南康公主想得不错,桓容大力赞成··如此一来便苦了桓四公子··以往睡觉睡到自然醒,两餐点心随便吃。
现如今,卯时正必须起身,先练腿脚再举磨盘,不到几天时间,桓祎的两手都磨出茧子··好的方面,力气和饭量一起增加·不好的方面,肤色变得古铜,肱二头肌向府中健仆靠拢,距离仙风道骨越来越远。
明年上巳节,如果桓祎再被邀请,除非眼光独特,绝不会有小娘子再次手偏,将绣帕扔到他的头上··每日对镜自照,桓祎两眼洒泪··然而,想到阿母的期望,阿弟赞叹的眼神,桓祎硬是咬牙坚持,从举起磨盘腿抖到抓起石头随便抡,铁铮铮一条大汉渐露雏形。
因桓大司马即将归京,南康公主特地松口,许他休息两日··桓祎兴冲冲来找桓容,想同兄弟讨个主意,父亲归来之日,是不是要当面抡石头,好好露上一手·没料想,人刚走进门就被甩了一脸墨汁。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兄快坐·”桓容笑得温和··面对这样一张笑脸,再大的怒火也在瞬间消融··桓祎擦过脸,坐到蒲团上,扫过尚未被小童收起的纸页,不由得连声赞叹。
“阿弟好厉害”·“阿兄过誉·”桓容笑道,“以我之见,阿兄才是真的厉害,可比汉时猛将”·桓祎被夸得飘飘然,满脸通红。
看着犹带墨痕的型男面孔,桓容心下暗道:老实人啊··正想着,室外陡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开始变暗··“怎么回事”·桓容好奇走出房门,立刻被阿谷和小童拦住。
“郎君快些回去,不可出门”·“怎么回事”·“郎君,是天狗吞日万莫靠近门边,大不吉”·桓容反应两秒,日蚀·小童缩到桓容身边,牢牢抓住他的衣袖,双手微微颤抖。
阿谷和健仆一起动手,将木窗全部落下,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片刻后,屋外传来鼓声,一声紧似一声··白昼犹如黑夜,都城九门同时关闭··台城内鼓声齐鸣,震耳欲聋。
府军凶汉列队登上城头,举臂挽弓,弓弦嗡鸣不绝··史载:太和三年,春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有巫士言凶兆现,兵祸将至··同日,前燕太宰慕容恪预感大限将至,于病榻前叮嘱乐安王:“今南有遗晋,西有强秦,我主年幼,恐事常不备。
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群,尔当禀于上,以大司马授之·必能南拒遗晋,西抵强秦,护国之安稳”·语尽而终,太宰府内恸哭一片,哀声府外能闻。
慕容恪口中的吴王,正是燕帝慕容暐的亲叔叔,日后建立后燕的猛人慕容垂。与之同样有名,曾将苻坚困于城中,在西燕改元称帝的“凤皇”慕容冲,此时尚不满十岁。
第十四章 礼物·日蚀持续时间不长,造成的影响却极为巨大··其后数日,文武百官上朝均不戴冠,文官服介帻,武将服平上帻,均由木剑改佩宝剑,出入乘马车,更令健仆列队跟随以示威武。
乌衣巷的士族郎君舍弃宽袖大衫,改穿玄色深衣·有官职者戴帻,无官职者束葛巾·未及冠的少年和童子戴无屋帻,女郎们皆着绢袄儒衣,腰系襦裙,不佩金玉只簪银饰。
士族先为风尚,城中庶人纷纷仿效··秦淮河南岸常见背负弓箭的凶汉,河中亦有腰系竹剑的船夫艄公,店家在门前摆放木质兵器,意在驱散不吉之兆··士子佩剑,神采英拔;府军挽弓,胆气横秋。
一时之间,建康城似倒流百年岁月,重回华夏盛世,巍巍汉时··日蚀后三日,天子大赦··快马自九门飞驰而出,分别往各郡县传诏·关押在牢中的人犯,罪轻者当即释放,罪重者减一等。
例如之前是砍头的罪名,现下可以改成流放··东晋时代少有罪己诏··毕竟是皇室与士族共天下,好处大家享,出事一人顶上,实在太不厚道,也不符合王、谢士族的处事哲学。
南康公主两度入台城,亲见褚太后··庾皇后性格弱,关键时刻只会哭不顶用·褚太后虽有能力,到底不是三头六臂,遇上日蚀这等大事,还需要留在建康的小姑子帮忙。
哪怕南康公主什么都不做,只要人出现,宫中人就会收敛几分··按照桓容的话讲,亲娘有这份女王气场,不服不行··南康公主不在府内,桓祎依旧不敢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练武,身上的腱子肉愈发明显,带着古铜光泽。
桓容瞅瞅自己的小身板,还是眼不见心不烦,麻溜回屋读书写字··李夫人言出必行,接连又送来近百卷竹简,内容包罗万象,甚至有阴阳家的学说。
桓容一边读一边感慨,照这个架势继续下去,自己不成大家也成书虫··姑孰送回的两个妾室老实得过头,非必要寸步不离房门·反倒是慕容氏带来的鲜卑奴常在府内走动,一次还在桓容屋外探头探脑,被健仆拦了下来。
小童嘟囔胡人无礼,阿谷想的却是另外一则··“郎君,此事需报知殿下·”·“恩·”桓容点点头,对这几个鲜卑人也是不放心。
据他手中的资料,鲜卑分六部,并非铁板一块··段氏鲜卑最先发迹又迅速没落,宇文鲜卑和慕容鲜卑争战落败,不得不依附后者建立的燕国··乞伏鲜卑被氐人打败,现在臣属于前秦。
秃发鲜卑和拓跋鲜卑是崇尚自由的两群人,不做抢劫的营生时,多在广大的北部草原和崇山峻岭间过着游牧渔猎生活··慕容氏出身前燕,属于慕容鲜卑上层贵族,是桓大司马北伐时所得,之前养在城外大营,身份和婢仆无异。
此番有孕被送来建康,还是第一次入府··因其胡人的出身,桓大司马压根没想过给她名分·这次要护的主要是马氏,慕容氏九成是顺带··桓容起初没想到这些,是阿谷看不上鲜卑奴,将其中的因由简略讲给他听。
“胡人的血脉,怎配称郎君为阿兄”·桓容没接话,却也没斥责阿谷·后者的态度代表东晋绝大多数人的观点,哪怕孩子的亲爹是桓大司马,只要有胡人血脉,照样会被低看几分。
仔细想想,李夫人是灭成汉时抢回来的,慕容氏是北伐时带回来的,桓大司马这习惯倒挺类似曹丞相,区别在于后者更喜欢熟女,尤其是某某人的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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