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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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7)
·所谓刷脸的时代,想找出一个长相平庸、面若钟馗的高官,当真很难··桓容定了定神,收回心思,按照预期计划,开始侃侃而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先从桓熙持军令调兵讲起,包括他心生贪念,欲夺军粮,被识破后纵马伤人,没能得逞便口出恶言,辱骂兄弟不说,更不敬嫡母,甚至连桓大司马都骂了进去。
甭管顺序是否颠倒,前因后果对不对得上,总之,事情都是桓熙做的,他无从抵赖··“儿知上下之别,亦念兄弟之情,未敢擅自做主,故携兄长来见阿父。”
话到最后,桓容再次跪地,不称“督帅”改称“阿父”,众目睽睽之下,桓大司马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也出不来,压又压不下去,难受得无以言喻。
什么话都让桓容说尽,桓熙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桓大司马压根无法徇私··“阿父”桓熙总算没有愚笨到底,知道情形于己不利,忙挣扎道,“阿父,他胡说”·“儿并未胡说。”
桓熙彻底被激怒,竟扑向桓容,扯住他的衣领,大声道:“你信口雌黄,你胡说”·或许是过于激动,动作有些大,束在桓熙腰间的绢带突然断裂,衣襟敞开。
桓容嘴角微掀,借衣袖遮挡,将一卷竹简塞入桓熙怀中·随即退后半步,扯开桓熙双手··啪的一声,竹简落在地上,系绳断裂,当着众人的面展开,正是盖着大司马印的调兵令。
桓熙愣愣的看向竹简,半晌没反应过来··郗愔和桓冲等人瞬间沉下表情。·桓容口中的调兵令,此刻正摆在桓大司马面前,这份调兵令又是这么回事·是针对谁·难道真如之前所想,桓元子借口北伐将众人请来兖州,是想来个一网打尽,扫清所有障碍·桓容推开桓熙,捡起地上的竹简,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阿父,此令……事关军机,儿不该问·”桓容欲言又止,演技一流··我xxx啊·桓大司马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心知事情不妙,桓大司马咬着后槽牙,盯着桓容,一字一句说道:“桓熙擅传军令,杖三十夺前锋将军,降队主”·堂堂郡公世子竟成队主,只能领两百人,简直是开了魏晋先河。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三十军杖打下去,半点不留情面,桓熙不残也会重伤··桓容开口求情,桓温执意要打··前者越是求,后者越要打得厉害。
三次过后,桓容沉声道:“儿不敢违逆阿父·”话落退到一边··桓大司马脸色发青,险些真吐出一口老血··桓熙完全傻了,被府军拖到帐外,竟然忘记了挣扎,直到军杖加身才发出一声惨叫,一声更比一声高。
桓容立在帐中,察觉到刺在身上的目光,抬起头,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桓大司马的视线··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再让步,也不能再让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渣爹既然要他死,他又何必客气··早晚都要撕破脸皮,理当以直报怨,寸步不让·第六十八章 叔侄叙话·三十军棍打完,桓熙已是脊背青肿,不省人事。
监刑官显然手下留情··别看学血檩子一道压一道,肿起来有两指高,更有几处鲜血淋漓,不过是表面看着吓人,养上一段时间,并不会伤及根本··换成其他人,三十军棍打下去,此刻怕已经残了。
行刑完毕,桓熙被拖入帐中,脸色青白,几乎没了人色··桓大司马令人将他抬回前锋右营,无需吩咐,自然有医者前往诊治··淡淡的血腥味飘在帐内,桓容垂首敛目,不再出言。
两份调兵令前,用不着他继续和渣爹硬扛,在座诸位大佬已是摩拳擦掌,等着和桓大司马好生理论一番··桓大司马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掠其锋,遑论出言相激··现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荀宥和钟琳施计,在军营广播流言,桓容借竹简设下陷阱,将桓大司马推到风口浪尖,一个处理不慎,十成要犯下重怒··如果桓温夺下北府军,在场的人合起来也奈何不得他。
问题在于郗愔没有丢官,军权仍牢牢握于掌中,加上各州刺使助阵,一对多,桓大司马必须让步,否则北伐定会出现波折,别说取胜,大军能不能出兖州都是未知数。·桓容退到郗愔下首,尽量减少存在感。·郗刺使笑看他一眼,明显表示:做得好,孺子可教··帐中寂静片刻,豫州刺使袁真率先开口,质问调兵一事·其后,诸州大佬纷纷加入,同桓大司马唇枪舌战··郗愔始终没出声,稳坐钓鱼台,半点不担心。·郗超暗中焦急,奈何官位不高,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公司大佬会晤之时,一个小职员开口蹦高,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难得抓住机会,包括桓冲和桓豁在内,都在和桓大司马讨价还价,意图在北伐过程中争取更多好处。
作为揭发调兵令,将把柄送到众人手中的“功臣”,桓容无需开口,就能在“谈判”中受益··其一,盐渎带来的步卒役夫全部保留,除非战事急迫,无人可轻易调动。
其二,之前仅领旅威校尉虚衔,并无实际权力,现下调入前锋右军,担任运粮官一职,手下新增两千人,半数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桓熙被降职,郗愔借机发力,推出刘牢之担任前锋将军,统领五千步卒。·桓大司马不想答应,奈何被人抓住小辫子,想要安抚下众人,继续北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场写下官文,盖下官印··至此,一场针对桓容的阴谋终于落幕··离开军帐之后,桓容笑着向郗愔道谢,心下明白,不是桓熙莽撞行事,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是不是该寻机感谢·桓容摇摇头,还是算了。
万一桓熙禁受不住打击,造成严重后果,他会相当过意不去··“瓜儿·”·正向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桓容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桓冲站在十步远,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叔父·”桓容快步上前行礼··“随我来·”桓冲没有多说,示意桓容跟上··典魁和钱实当即皱眉,却见桓容摆手,只能退后两步跟随,没有着急上前“抢人”。
桓冲的营帐靠近中军大纛,距桓温营帐不到三百米··叔侄俩一路步行,桓容用心观察,发现桓冲手下的兵卒极是精悍,比战斗力,怕是不亚于桓大司马和郗刺使手中的府军。
“进来吧·”桓冲掀起帐帘,当先走入··桓容跟着桓冲进帐,见帐帘落下,典魁和钱实都被挡在帐外,心下略有些不安··“坐。”
桓冲推开矮桌,当先正身坐下··桓容咬了下腮帮,压下心中忐忑,端正的坐好,向桓冲行晚辈礼··桓冲笑了,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曾同兄长言,诸子侄中,唯你之才可用·可惜……”桓冲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桓容不知道对方有何打算,只能硬着头皮道:“叔父之言,容不甚明白。”
“不明”桓冲看着桓容,视线犹如钢针·桓容咬紧牙关,额头隐隐冒汗··不知过了多久,桓冲又笑了,笑声低沉,像是琴弦拨动。
桓容自认不是声控,仍禁不住有些耳根发热··换做后世,这样的熟男一亮相,肯定风靡老中青三代··“不明就不明吧·你未及冠便入官场,又是初临战场,谨慎些总没错。”
桓容咽了口口水,心如擂鼓,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桓冲面前,他像是没有任何秘密·哪怕是面对桓大司马,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今日之事,你终究稍显莽撞。”
桓冲收起笑容,沉声道,“稍有差错,受军棍就不会是桓熙·”·“叔父”桓容面露诧异··“我知你是为了自保,手下亦有几个能人,但行事之前需仔细考量,不是有郗方回,区区两份调兵令不会成事。”
换句话说,桓容虽然聪明,到底实力不强··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钓者,抛出钩子,鱼儿是否上钩,不是其所能决定·同理,借桓熙抛出引子,各州刺使如何反应,事情如何发展,绝非桓容能轻易掌控。
没有郗愔表明态度,袁真率先出言,各州刺使再是心怀不满,也只会暗中有动作,未必敢于得罪桓大司马,更不会如当场讨价还价,唇枪舌�!と绱艘焕矗餮源ピ俟阋彩敲挥谩�·桓容思量片刻,额头冒出冷汗··“想明白了”·“是·”他还是想当然了··历史上,桓大司马的手握府军,掌控姑孰京口,即便北伐失败,照样说废帝就废帝,谁能挡得住·今天的计划实在惊险,稍有不慎将会满盘皆输,哪容得他沾沾自喜。
桓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向桓冲稽首··魏晋视伯、叔如父,叔侄之密犹如父子·如果桓容愿意,可唤桓冲为“阿父”,以示尊敬亲近··以稽首相拜并不显得过于隆重。
桓冲的提点难能可贵,行大礼方能表达出内心感激··“谢叔父教导”·桓冲颔首,受下桓容的礼,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虽险,却是险有险着。
今后遇事需当三思,却也无需过于谨慎,束手束脚·”·“诺·”·“你为运粮官,无需亲临战阵·然战场瞬息多变,遇敌无需慌张,我调与你二十部曲,皆为百战老兵,定可护你安全。”
“谢叔父”桓容心中明白,无论桓冲出于何种目的,这二十人都必须收下··桓冲转身取出两卷竹简,道:“我闻你喜好读书,这两卷尉缭子兵书乃是汉时旧物,备有先人批注。
今日赠与你,回去好生研读,日后定有所得·”·“诺”·桓容再次拜谢,捧着两卷兵书告辞离开军帐··同典魁钱实汇合后,回首再看桓冲军帐,桓容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人人都认为他喜欢读书这名声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竟然江州的叔父都已知晓。
桓容离开不久,桓豁来见桓冲,得知桓冲将两卷尉缭子送了出去,当场愕然··“平日里宝贝得紧,不肯予人一观,我想借都借不出一卷,今天竟是两卷都送出去了”·桓冲没有回答,端起茶汤饮了一口。
“幼子,你这么做不怕惹怒长兄”桓豁沉声道,“长兄之志你也知道,桓容……终究有晋室血脉·”·“我知。”
桓冲叹息一声,道,“长兄今有七子,两子呱呱坠地,能否序齿尚未可知,余下诸子,阿兄以为哪个可承其志”·“这……”桓豁当场被问住。
“桓熙无才鲁莽,刚愎自用;桓济已是废人,且心胸狭隘;桓歆不提也罢·桓祎不喜读书,天性憨直,不识黍麦·”·桓冲一个个点评,每说出一句评语,声音便沉上一分。
“我观长兄诸子,唯五子有才·今日之事便是佐证·”·“你说的确是实情·”桓豁捏了捏额际,道,“然其出身注定不得长兄喜爱。”
“那又如何”桓冲压低声音,道,“古之高位,向以能者居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桓豁的手顿在半空,诧异的看向桓冲。
“阿兄,纵观前朝,开国之君雄才大略,后继者庸碌不堪,王朝基业可能长久”·桓豁沉默了··“始皇帝扫除六合,一统八荒,何等英雄盖世二世皇帝登位,暴虐无度,残害手足,更任用女干佞,不理朝政,终引得民乱纷生,战火燎原,偌大王朝两世而亡。”
“如登位者是公子扶苏,蒙氏将领未曾自弑,未必有汉室四百年基业·”·桓冲放下茶盏,视线锁住桓豁··“今华夏战乱百年,北地为胡人盘踞,汉家正统偏安南隅,难有承平之时。
长兄年届六旬,你我均是半百之年,纵能够取代晋室,倘若后继无人,又能维系多久”·“幼子”桓豁大惊,忙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挥手一把掀开帐帘,确认守卫俱在三步之外,他人不能近十步之内,方才略松口气,回到帐中,对着桓冲皱眉。
“幼子,军营中进出繁杂,出口之言还需谨慎·”·桓冲笑了笑,道:“阿兄,长兄之心人尽皆知·”·满朝上下,谁不晓得桓大司马盯着帝位。
就连台城内的太后和天子都晓得,一旦北伐取胜,皇姓怕要换上一换··桓豁看着桓冲,深深叹息一声··“你真的看好桓容”·“是。”
桓冲正色道,“长兄身具雄才,然事成与否不可预期·一旦事情不成,桓氏必将衰落,诸子侄中唯桓容有晋室血脉,可重振桓氏一族·”·桓温有女干雄之志,只想着成功,从未想过失败。
桓冲则不然··身在局外,他比桓温看得更远,也更加透彻·故而,比起其他几个侄子,他更看好桓容,是以整个家族为出发点,未言成功先虑失败··桓豁眉心深锁,认为桓冲所言有理,却碍于桓大司马的态度,始终拿不定主意。
兄弟俩对坐整个时辰,仍未能达成一致··只不过,桓冲句句在理,桓豁总算听进几分,今后未必会刻意提点桓容,但在必要时总会护上一护··这样的变化,桓大司马没有想到,桓容更加没有。
只能说有心栽花,无心插柳,人心的变化当真无法预料··桓容回到营地,营房已经搭建完毕··仰赖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的手艺,桓容住的不是军帐,而是门窗俱全的木板房。
以粮车为依托,成排的木屋平地而起,不遇上六级以上的大风,可谓安全无虞··屋内设有简易床榻,铺着狼皮制成的垫褥·床前设有一张矮桌,供摆放膳食、书写官文之用。
时近傍晚,天色渐暗,营地中燃起篝火,谷饼和肉汤的香味随风飘散··桓容坐在篝火前,将带回的二十名部曲交给荀宥安排,并对钟琳道:“官文即下,我明日往前锋右军接管粮秣。
大军北上之时,粮秣调拨极为重要,要麻烦孔玙了·”·“府君信任,仆必当竭尽所能·”·两人说话时,阿黍送来烤热的谷饼和撒着葱花的肉汤。
桓容不打算回屋,而是同钟琳一起坐在火旁,一手拿着谷饼,一手端着肉汤,和兵卒一样吃了起来··眨眼之间,五张谷饼、三碗肉汤下肚,桓容没有半点感觉,继续取饼舀汤。
典魁和钱实早已经习惯,不觉如何·初见桓容饭量的兵卒役夫目瞪口呆,揉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般清风明月的郎君,饭量怎会如此之大·错觉,一定是错觉·用过膳食,众人入房歇息,轮值的兵卒巡视营中,不敢有半点马虎。
至后半夜,一只领角鸮飞入军营,在木房上空盘旋两周,找准方向,沿着半开的窗口飞入,啄食留在桌上的肉干··桓容好梦正酣,隐约听到几声怪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乍见一只猫头鹰停在床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吃惊不小,差点滚到地上。
领角鸮歪了下脑袋,似不解桓容此举为何··这时,窗口处又传来一阵声响,苍鹰在夜间归来,碍于体型,无法飞进木屋,只能泄愤般的抓着窗楞··桓容连忙起身,绕过领角鸮走向窗口。
木窗敞开,苍鹰飞入室内,腿上绑着一只竹管··“噍——”·“波——波——波——波——”·苍鹰见到领角鸮,不顾桓容在侧,直接扑了上去。
后者发出连串鸣叫,仗着身形小巧,竟从苍鹰翅膀下飞了出去,越过窗楞,很快不见踪影··再看桌上漆盘,半盘肉干不见踪影··苍鹰振翅要追,桓容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苍鹰的右腿。
一人一鹰同时僵住··桓容仍有些迷糊,出于本能伸手,压根没想过能抓住··苍鹰不可置信的转头,动动被抓住的右腿,当真是备受打击··“不能怪我。”
桓容打了个哈欠,有点低血糖,难免有些暴躁·不管苍鹰反应如何,先将鹰腿上的竹管解下,随后擦亮火石,点燃烛火··苍鹰垂下翅膀,颇有些萎靡。
耻辱,鹰生耻辱·桓容到底不忍心,将漆盘推向苍鹰,道:“现在没鲜肉,对付点吃吧·”·噍·苍鹰当即竖起翎羽,高叫一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桓容。
那只鸟吃剩下的,老子不屑·桓容无奈的搓搓脸,叹息一声,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唤健仆准备鲜肉··“鲜肉”健仆愕然,大半夜要生肉·“无需多问,速速送来。”
桓容摆摆手,示意健仆快去取,转身回到桌边,展开竹管中的绢布,借着烛光细看··绢布是秦璟手书,内容不长,透露的信息却相当重要。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慕容垂知北伐,按兵不动·”·“邺城派遣使者,欲同氐人修好·”·“北地亢旱,水路不通。”
“近日吾将赴洛州·”·桓容看过三遍,确认记下全部内容,将绢布移到烛火上点燃··火焰燃起,顷刻吞噬墨黑的字迹··桓容半面隐在黑暗中,表情难测。
健仆取来鲜肉,桓容立即用竹筷挟起一片,讨好的送到苍鹰嘴边··“新杀的羊,绝对新鲜”·苍鹰勉强转过身,叼走竹筷上的肉片。
桓容舒了口气,喂下整碗羊肉,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一封回信,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为了送封信,他容易吗·第六十九章 坑爹会上瘾·桓容新官上任,不敢有半点马虎。
天未亮便起身,留下荀宥和钱实守卫营寨,率钟琳、典魁及二十部曲健仆赶往前锋军驻扎的营盘··桓熙挨了三十军棍,降职为队主··刘牢之接管前锋右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官文下发后,立即率部曲奔赴营盘,手握将印,连下数道军令,处置五六名桓熙安插的心腹,调换三名幢主,整顿巡营步卒·但凡有敢带头挑事的,一概军法处置。
不过一日时间,军营上下已是大变模样··刘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前锋右军苦不堪言,又不敢公然违抗,抱怨几声都是胆战心惊··论起铁面无私,刘将军堪称翘楚。
不管你是将官还是步卒,背后站着谁,一旦触犯军令,通通放倒,抡起军棍就打··桓熙从昏迷醒来,得知自己被降职,手下仅有两百人,当即怒不可遏·又知安插在军中的心腹都被剔除,三名幢主也换成了北府军的将官,就要来找姓刘的理论。
“世子小心”·医者正看着煎药,帐内仅有两名小童,没拦住暴怒的桓熙,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一跃而起,中途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惨叫一声跌落榻下。
“世子”·小童吓得声音都变了,忙不迭上前搀扶·结果力气没用对,桓熙背部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绷带··“啊”·从出生到现在,活了三十余年,桓熙还没遭过这样的罪。
被小童搀扶着趴到榻上,一边疼得冷汗直冒,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不要被他抓住机会,否则,必要让那奴子好看·医者提着汤药入帐,见桓熙伤口崩裂,登时神情一变。
他不担心桓熙,却害怕桓大司马,纵然治好世子的棍伤,今日事情传出,他就有失责的罪过··桓大司马皱一皱眉头,他甭想再有好日子过··医者左思右想,决定再不离桓熙左右。
同样的,在伤势好转之前,不许桓熙离开床榻半步··于是,在大军出发之前,桓熙基本没在军中露面·以至于多数将兵几乎忘记,南郡公世子还在前锋军营盘内,将随大军一同出征。
如此一来,倒是为刘牢之和桓容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就算郗超想出计谋欲对两者发难,桓熙不出现,再好的计谋也会流产·他手下的人早被降的降撵的撵,谁敢带头闹事,一顿军棍砸下去,不老实也得老实。
刘牢之是天生的将才,整顿军纪一丝不苟,督查将兵操练更是不遗余力··桓容进入营盘之后,能明显感到气氛不同··紧绷、肃杀··他有十成肯定,刘牢之接管之前,以桓熙的带兵能力,前锋右军绝不会有这份煞气。
“见过将军”·两人见面,桓容当先行礼··甭管私下里交情如何,如今刘牢之是前锋右军主将,桓容在他手下做事,必要率先行礼以明军纪。
刘牢之受过桓容的礼,笑着请他进帐·唤来之前的运粮官,取出记载粮秣的簿册,当面进行交接··“粟米豆麦均清点完毕,装上粮车·”·运粮官递出簿册,满脸堆笑。
钟琳翻开簿册,同一名文吏核对··文吏姓王名同,却和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寒门出身,祖籍会稽,算学本领超过常人·如果出身士族,现下至少是郡县主簿,可惜门第限制,能在军中做个文吏已是极限。
桓容与刘牢之对坐叙话,主要是关于前锋右军出发日期,以及行进的线路··一旦军队出发,粮草实为重中之重·桓容身负重责,绝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刘牢之带兵深入敌境,缺衣少食,压根不可能打胜仗。
“六月亢旱,北地水道定然不通·督帅下令,点军中役夫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再行挽舟入河·”·刘牢之铺开舆图,将渡河地点指给桓容。
这幅舆图十分粗陋,仅比郗超所绘好上一点·桓容看得皱眉,却没有贸然出声,只是认真听着,在脑海中描绘勾画,形成一幅更加直观的路线图··“舟入清江,溯流而上,先过下邳。”
刘牢之点着墨迹勾出的一个圆圈,随后又分别点出两个方向,道,“以督帅之意,大军将过彭城,使君以为过彭城将遇慕容垂,不如取道兰陵郡,绕开豫州直往邺城。”
总体而言,两条进军路线都不错··桓大司马意图稳扎稳打,先取一两场小胜,郗刺使则想省些力气,直捣黄龙··不能说谁对谁错,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明显后者更可取。
只不过,桓大司马未必愿意采纳“对手”的意见··他组织北伐,意图不在灭掉燕国,而是积攒声望,为迫使晋帝禅位铺路··如果攻打邺城,必引起鲜卑猛扑,战事定会拖上许久。
不动邺城,先取几处靠近晋地的郡县,既能威慑慕容鲜卑,又能在民间刷一刷声望,何乐而不为·从他设定的进军时间也能推测出背后目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六月不是北上的最佳时机。
又遇上天旱,几月不下一场雨,水路定然不好走,大军说不定就会困在途中··沿陆路北上,和以逸待劳的鲜卑骑兵开仗·简直是开玩笑·桓容知道这次北伐的结果。
事实上,历史按照轨迹前行,东晋北伐失败,他才会更加安全·但是,想到将要死伤的将兵,以及被胡人囚困奴役的汉家百姓,他又感到迷茫甚至愧疚,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刘牢之专心看着舆图,没有察觉桓容异状··钟琳清点完簿册,转身见他愣愣的出神,低声问道:“府君可觉哪处不妥”·“没有。”
桓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烦躁的情绪,接过清点后的簿册,道,“数目一致”·“簿上数目没有出入,粮车仍需要清点。”
桓容点点头,借口亲自清点粮车,退出主将营帐··大军几时出发,从哪条路线北上,都不是他能决定·他能做的仅是坚守本职,确保军粮稳妥··至于其他,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想得再多也没用,不过是徒增烦恼。
桓容不是军事人才,没有自信可以指点江山,几句话改变整个战局·不懂装懂胡乱插手,使得战局更坏,后悔都来不及··郗愔加入北伐已是改变了历史。·能不能就此推动历史齿轮,将战局推向另一条轨道,既在人为也在天意··“府君,粮车现在营北·”带路的文吏恭敬说道··“如此,带路吧·”·距离粮车越近,运粮官越是紧张·自桓容决定亲自查看粮车,运粮官的脸色就变了数变,紧张中透出些许恐惧。
桓容发现不对,心下有了计较,没有当场询问·待抵达粮秣存放地点,立即遣走看管粮车的步卒,令部曲和健仆上前清点··这一清点,果然发现了问题。
表面上看,粟米豆麦数量不差,解开装粮的布袋,里面装的却是霉粮·继续查看,整车军粮,三分之一发霉,三分之一掺杂石子,余下三分之一才能入口。
“全部卸车”·桓容脸色发沉,双手负在身后,十指攥紧,指关节几乎没了血色··这就是军粮·这就是前锋军的军粮·粮食一袋接一袋搬下车,人手不够用,干脆找来军中步卒。
百余人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粮车就被卸空··“开袋”·桓容当场下令查验··运粮官瘫在地上,面如土色·想要靠近桓容说话,直接被典魁一脚踹开。
文吏王同伏在地上,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气··军中的粮秣早被动过手脚,上自桓熙下至幢主都在中饱私囊·运粮官身为经手人,没少从中捞取好处。
按照计划,大军北上之后,会抢割当地谷麦作为补充,压根不会有人发现军粮调换··不料一夕之间风云巨变,桓熙犯军令受罚,从将军降为队主·三名幢主均被降职调走,运粮之事由桓容接管。
运粮官来不及调换粮草,连夜召集文吏更改账簿,意图蒙混过关··如果能过了这关,日后事发,大可推到桓容身上·说不定还能借机讨好南郡公世子,得到更大的好处。
没承想,事情未能按照预期发展,账簿没看出差错,桓容竟要亲自查验军粮·账簿做得再好,军粮却是无法调换··粮食一袋袋卸下,当着众人被打开,运粮官失去最后一丝侥幸,心知死期将至,当场脸白如纸,瘫坐在地如丧考妣。
粮袋一只接一只打开,能入口的军粮越来越少,发霉的粟米和掺着石子的豆麦堆积成山··桓容狠狠磨着后槽牙,钟琳眉头紧锁,典魁怒视运粮官,不是桓容拦住,能一拳揍得他吐血。
四周的前锋军士兵面带沉怒,目龇皆烈··他们拼死保家卫国,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和胡人拼命,这些XX养的却贪墨他们的口粮吃下这样的军粮,没被胡人砍死也会被毒死·“继续,全打开”·百余车军粮,上千捆谷草,都是将兵的命,士卒的血·桓容怒视运粮官,当真想知道,这个人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刘牢之闻听部曲禀报,放下手头事赶来,见到发霉的军粮,当场握紧双拳,发怒冲冠。
“好大的胆子”·两下推开部曲,刘牢之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运粮官,仿佛是拎起一只鸡仔··“谁给你的胆子,说”·运粮官双脚离地,抖如筛糠。
饶是如此,仍旧咬紧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他很清楚,自己担下罪名,或许家人还有一条生路·如果敢咬出桓熙,别说家人,全族都要遭殃··“说”·刘牢之怒到极致,手指扣紧。
运粮官面色紫胀,双眼翻白,气息渐渐微弱··“将军·”桓容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人不能死·”·刘牢之满心怒火,表情狰狞,明显要杀人。
众人慑其威,皆退避三舍··唯有桓容敢出声,当下引来十余道钦佩目光··不愧是“水煮活人”的桓县令·果真英雄·经桓容提醒,刘牢之总算冷静几分,松开五指,运粮官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一阵急促的咳嗽,喉咙里发出嗬荷的声响。
桓容皱眉··以刘将军的力气,这人的气管怕是伤了,说不定骨头都有损伤··想要问出口供,必要多费一番气力··撇开运粮官,桓容同刘牢之商议,迅速清点出军粮,将霉粮和掺杂石子的谷麦记入簿册,第一时间递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事将军不好擅断·”桓容说道··军粮出了这么大的漏子,桓熙脱不开干系·但刘牢之不能下令处置,桓容同样不能。
最好将事情上报桓大司马··以桓容来看,处置桓熙倒在其次,最重要的补足军粮··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况且,留桓熙在前锋右军,自己手中就有了筹码。
桓大司马想留住长子性命,必须付出代价·军粮补齐不说,总要额外给些好处,堵住军队上下五千多张嘴··不然的话,桓熙身为前锋将军却带头贪墨军粮,诸如此类的事情传出去,桓大司马不只面上无光,更会被扇巴掌扇到脸肿。
“将军信得过,此事便交给容来办·”·桓容主动请缨,刘牢之冷静下来,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即点头应允,并遣人速报郗刺使··前锋右军军粮被贪墨,前锋左军怕也不会干净。
是否要借此清查,趁机安排进人手,端看郗刺使如何打算··桓容写下手书,令健仆送回城中驻地,告知荀宥钱实,不用等到明日,今日便拔营,同前锋右军汇合。
“告知荀舍人,军粮出事,速速赶来·”·“诺”·健仆策马驰出营门,桓容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铺开竹简,磨墨提笔,两息书就一封官文,盖上县令印,遣人送往中军大帐。
·“呈于督帅面前·如督帅问起,便言一概不知·”·“诺”·桓容留了个心眼,没用典魁等人,而是令桓冲的部曲送信。
此人进入中军营盘,桓冲没遇上这把,一旦遇上,定会询问一二·营中人多眼杂,消息压都压不住,桓大司马会如何应对,他当真是万分期待··不得不承认,坑爹真心会上瘾。
尤其掉坑的是渣爹,那滋味,简直是飞一般的感受··处理完相关事宜,军中厨夫架起大锅,开始点火烧水,准备膳食··桓容令人回驻地扛来六扇羊肉,交给厨夫熬煮肉汤。
“今日蒸麦饼,煮豆饭·”·五千个军汉,几扇羊肉自然不够分·熬煮成肉汤,每人碗中都能见些油花,也能尝些肉味··安排好士兵,桓容特地叫来厨夫,准备给桓熙开个小灶。
“用这袋·”·桓容抬起下巴,示意厨夫从袋中取粮··厨夫舀起一碗,看看豆子中掺杂的石子,再看看长眉微挑,笑得意味深长的桓府君,立即明悟。
活了四十多年,他从没像今时今刻这么聪明·“府君放心,豆饭蒸好,定会趁热给世子送去·”·“善”·桓容满意了,转身走进帐篷。
厨夫捧着陶碗,瞪一眼要接过去挑石子的仆役,道:“挑什么挑,就这么煮”·仆役傻眼··这么煮·那是吃石子还是吃饭·厨夫不理他,捧着陶碗走到锅边,随意冲一冲水就倒进锅中。
当天,桓熙吃到平生最难忘的一餐··桓大司马接到竹简,两拳砸塌矮桌,不是郗超拦着,怕会亲自把桓熙提来,吊在帐前狠抽一顿鞭子··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军粮也敢贪·有没有这么坑你老子的·与此同时,苍鹰飞过豫州,抵达洛州边界,恰好遇上外出巡视的秦璟,当即高鸣一声,自半空飞落。
因慕容垂盘踞豫州日久,晋兵将要北上,为防生变,秦璟自西河郡折返,加强坞堡防卫··秦玓接到秦策手令,暂时留在洛州坞堡,既为警戒慕容垂,也为防备动向不明的氐人。
苍鹰飞落时,秦玓恰好策马赶来·见秦璟举起垫着狼皮的前臂,苍鹰顺势站稳,更探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对比自己受到的待遇,不禁一阵牙酸··枉他给这只鸟猎过两头鹿,就这么差别待遇·难道是因为脸·论理,都是一个爹生的,他也长得不差啊。
秦玓摸摸脸,愈发感到疑惑··第七十章 杀敌也看脸·信中内容不长,秦璟扫过两眼,便将绢布叠起放入怀中··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高鸣一声向北飞去。
飞了数日,必须抓只兔子补一补··秦玓策马上前,满脸都是好奇··“是桓氏子”·秦璟点点头,调转马头,道:“晋军不日将要北上,慕容鲜卑使者已自秦地返回,苻坚和慕容垂的动向实难预料,近日坞堡需加强守卫。”
“氐人可会派兵”秦玓表情微沉··“端看慕容鲜卑给出什么价钱·”秦璟扬起马鞭,并未落在马身,仅在半空炸起一声脆响。
“价钱”秦玓无语,当这是谈生意·“探子送回的消息,阿兄不是看过”秦璟转过头,眉尾轻扬,愈发显得俊美无双。
“你是说质子”秦玓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变成深深的厌恶,“这群胡人当真是让人生厌,啧”·苻坚好色不是秘密。
慕容鲜卑有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又有美名盛传的年少皇子·慕容评派使者前往长安,口口声声愿送质子,以修两国之好,打的是什么主意,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没得叫人恶心”·苻坚喜好以“仁德”彰显美名,恨不能派人举着喇叭高喊自己是个仁君··知晓内情的却看不上他这份虚伪。
仁君·凭他做的那些事·别让人笑话了·秦玓冷哼一声,打马驰出百米,单手拢在嘴边,似孤狼般的吼声顺风传出,响彻原野。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璟知晓秦玓的习惯,不禁摇了摇头,对部曲道:“跟上三公子·”·“诺”·秦玓性格爽朗,在秦氏兄弟中,脾气算得上不错。
可是,一旦心生怒火,十有八九要寻胡人麻烦·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临近的鲜卑和氐人部落都有切身体会··“郎君,长安有消息传回,苻坚有意发兵,但要慕容鲜卑让出两州,送出质子,并交出粮食十五万石,牛羊五万头。”
“这个价钱倒是不高·”·以慕容鲜卑的国力,粮食和牛羊的数量不值得一提,质子也是题中之议,关键在交出的州郡··“以慕容评的为人,真要达成协议,交出的地盘中,豫州首当其冲。”
豫州·部曲皱眉,旋即恍然大悟··“郎君是说,慕容评会借机逼慕容垂让步”·“让步”秦璟冷笑,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慕容垂非但不会让出地盘,反而会举兵,甚至仿效之前陕城的守将,带着地盘和将兵投靠氐人。
“且看吧·”·自从慕容恪死后,燕国朝廷就是一团乱··之前因氐人发兵,慕容垂主动请缨,情况略有好转·哪里料到,氐人的威胁刚刚解除,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又闹了起来。
中间夹着个慕容垂,燕国想不衰弱也难··“回坞堡”·桓容信上详细询问慕容垂,并提到豫州兵力··秦璟推断,晋军很可能自清江挽舟,取道徐州北上。
大军过处,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引得慕容垂出兵··晋军将帅在想什么·或者说,统兵的桓温在想什么·这样的进军路线,压根不像为击败燕国,向北驱逐慕容鲜卑,更像是走个过场博取声望。
秦璟不由得眉心微跳··如果真是这样,桓元子所图非小,晋室再难安稳··以桓容的立场,怕也不得安稳··想到这里,秦璟手指扣到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哨声,唤回捕猎的苍鹰。
旋即扬起马鞭,战马高声嘶鸣,扬起四蹄,马腹贴地飞驰而去··太和四年,六月底,晋将毛虎生奉军令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桓容为前锋右军运粮官,奉军令当先登舟,天未亮便率众拔营赶往江边。
队伍行至岸边码头,桓容下令停步,没有仿效前锋左军列队登舟,而是命役夫健仆拆装粮车,组装成长达百余米的平底船,船头扣上铁制锁链,绑上粗绳,牢牢捆缚在军舟之上。
这样的木板船能最大限度盛装军粮,包括桓容乘坐的武车,一样能够支撑··刘牢之知晓桓容手下有能人,却不知是公输盘和相里氏后人·见到粮车变成木船,和旁人一样瞪圆双眼,满脸惊讶,险些下巴坠地。
“将军,请登舟·”·桓容决心做好本职,自然要事事周全··刘牢之惊讶的看着他,虽然满心猜测,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迈步登上军舟,打算等队伍出发后再行询问。
大军超过五万人,舟行江上,舳舻千里··舟头破开水面,劈开白色的浪花·舟尾拖曳粮船,在水面留下一层暗影··自天空俯瞰,船队仿佛一条长龙,蜿蜒在河道之上,破开急流,一路北上。
桓容和刘牢之同乘,船舱里另有三四名谋士,以及荀、钟两名舍人··典魁和钱实一前一后,守在舟头和舟尾··典魁更是敞开衣襟,亲自挽起船桨,遇到水花迎面拍来,不闪不避,全身湿透反而哈哈大笑,大叫一声“痛快”。
越向北,天气越热··兵卒和役夫陆续除掉上袍,不停的擦着汗··船舱里,健仆用携带的硝石制成冰块,摆放到船舱角落··刘牢之扯开领口,舒爽得长叹一声。
几名谋士更是面露笑意,看向桓容的表情很是亲近··与桓府君同舟,当真是美事一桩··不说周到的膳食,单是这些降温的冰块就让“外人”歆羡不已,恨不能请下军令,调入前锋右军。
“这是从道人手中学到的法子·”桓容端起茶盏,饮一口冰镇过的茶汤,不由得眯起双眼··刘牢之豪迈许多,两口将茶汤饮尽,咂咂嘴,就差叫一声爽快。
“照此速度,不日可抵彭城·依军令,我等将于此地登岸·”·饮完茶汤,刘牢之铺开舆图,谋士聚拢过来,开始谈起正事··“彭城郡守乃是汉人,先祖魏时曾为朝官。
如能说其反寇起应,必可免一场刀兵·”·谋士提出意见,刘牢之颇有些心动··桓容捧着茶盏,坐在一旁观望,并不轻易出言··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虽对谋士之策不以为然,但有桓容叮嘱在先,也没有轻易开口,而是低声商议,日前桓大司马许诺的军粮,未知何时可以兑现。
贪墨事发,运粮官和三名幢主担下全部罪名,已在出发前军法处置,人头悬在营中三日··桓熙没有被供出,不意味着真相能彻底隐瞒··参与北伐的地方大佬,个个都是聪明人,不说有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却也不差多少。
随着前锋两军查出问题,军中流言神嚣尘土··消息实在隐瞒不住,桓大司马唯有自掏腰包,令人在侨郡市粮,补充被儿子掏空的粮仓··既破财又丢了面子,桓大司马怒气难消,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找桓容麻烦,干脆又给桓熙记下三十军棍。
桓熙得知消息,吓得面无人色··伤势眼见好转,却莫名其妙的发起热来,连医者都查不出究竟·等到热度消退,勉强可以起身,就赶上大军出发的日子。
桓熙由小童搀扶着登船,瞪着桓容所在的船只,满目怨恨···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殊不知,见他这个表现,桓冲和桓豁都是皱眉··前者愈发坚定扶持桓容的决心,后者也开始认真考量,是不是该采纳四弟的建议,撇开桓熙,转向桓容。
归根结底,桓熙这个郡公世子实在是草包肚囊,烂泥扶不上墙··桓大司马对长子失望透顶,压根看都不想再看一眼··郗超望着桓熙的方向,不由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事情至此并不算完··桓大司马命人补足九成军粮,尚余一成没有到位·按照规则,这些军粮多会在战时补充,就像桓熙之前的计划,趁着秋收之前抢割北地稻麦。
多数将领没有异议,桓容却不想这么做··“今岁天旱,北地州郡恐将绝收·胡人不事种植,多以放牧为业,大军过处多为汉家百姓田地·纵兵劫掠伤谷害农,绝非善举。”
桓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荀宥和钟琳商讨对策,最后都只能摇头,明白告知桓容,如果不纵兵抢粮,这一成军粮恐怕收不回来··“不能抢。”
桓容仍是摇头,“此事我来想办法·”·“诺·”·对抢粮之事,荀宥和钟琳同样存有异议··二者都是聪明人,多少能猜出此次北伐的目的。
让他们叹息的是,桓大司马一边要争取民望,一边又要纵兵抢粮,岂不是矛盾·难道在他眼中,只有南地的百姓才是“民”,北地的汉人都可以舍弃·如果真是这样,无疑会让北地的汉民寒心。
没有民心还想收回失土,修复皇陵·简直是白日做梦·船队一路北行,桓容想着如何筹集军粮,刘牢之和谋士商议夺取彭城。
郗愔和桓冲派人暗通消息,桓大司马始终被蒙在鼓里,做着北伐归来荣登九五的美梦。·郗超对着舆图,几番劝说桓大司马,可以考虑郗刺使的建议,过徐州后不做停留,加速赶往陈留,其后直取邺城··“天气久旱,若寇久不战,运道恐将断绝,于大军不利·”·“不若直驱邺城,彼惮公危,必望风奔溃,不战而胜·如其出战,可携大军之威,一战而下。
如胜负难决,彼当秋时,可纵兵抢麦割稻,杀掠牛羊,尽夺寇资,从容南归,待来年再战·”·“慕容垂引兵三万盘踞豫州,同慕容评早有矛盾,必当救援不及。
氐人如要发兵,需得绕过上党,如不绕路,需先过秦氏坞堡·”·“三军北上,粮草虽足,未带裘袄·如战事拖延,遇北地早寒,恐胜局转败·”·“还请明公三思”·郗超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子,只为让桓温改变主意,别搞什么稳扎稳打,尽量速战速决。
“明公……”·桓温抬起手,止住郗超的话··“景兴之言我会考虑·”桓大司马盯着铺在桌上的舆图,道,“然一战未接,不知其调兵安排,直取之策言之过早。”
听到这句话,郗超神情微变,就像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只觉得一阵透心凉··他说了这么多,费尽口舌,大司马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这样的状况,之前从未曾发生过。
“景兴,”桓大司马抬起头,道,“你可去看过我子”·“明公是言世子”·“是·”·“仆未曾去过。”
郗超诧异,不明白桓大司马仅是随便一提,还是话意有所指··“之前的调兵令是你交给他的”·“回明公,确是·”·“两卷都是”·郗超愕然片刻,心头巨震,脸色瞬间发白。
“明公,仆仅交于大公子一卷”·“果真”桓温看向郗超,双眼暗沉··“仆不敢隐瞒明公”·“恩。”
桓大司马点点头,继续查看舆图··船舱外骄阳似火,郗超坐在舱内,却如置身冰窖··大司马疑他誊写军令如果坐实这个猜测,日后定不会信他·当初模仿郗刺使字迹,伪造书信,意图助桓大司马成事,万万没料到,如今竟成了被疑心的证据·事实上,不怪桓大司马多想。
从桓熙上门调兵到桓容带人来见,不到半日时间,竹简上字迹可以模仿,印章却是来不及刻印··再者,军令用的竹简都是特别制作,两份竹简一模一样,连系绳都没有半点区别,这么短的时间,桓容去哪找一般无二的材料·不是提前准备好,还有什么答案·桓大司马心下存疑,加上郗超三番两次建议采纳郗愔意见,更让疑问发酵,这才有了前番之语。·郗超应该庆幸,桓大司马对他终是信任居多·换成其他人,压根问都不会问,直接拖下去处理掉,水花都不会溅起一个··秦璟曾断言,桓温有女干雄之态,由此当可窥出一二··太和四年,七月,五万晋军深入燕地,高平太守望风而降,献城投晋。
桓温分遣前锋将领邓遐、朱序及刘牢之带兵强攻林渚,取得大胜·燕将傅颜战死,手下将兵或死或降,余者尽皆逃散··一战得胜,军队士气大振··燕国朝廷震动,先后派将领王臧等合兵堵截晋军,却被迎头痛击,节节败退。
刘牢之率领的前锋右军率先进驻武阳,当地高门举族起应晋军,斩杀燕国官员··桓容负责押运军粮,沿途遇到数股鲜卑溃军,见粮车护卫虽多,却手持竹枪竹盾,以为可以轻取,联合山中的盗匪,集合千余人意图抢劫。
不想,看似好捏的软柿子,竟是实打实的硬骨头··竹盾立起,竹枪斜举,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竹枪扎透,当成串成血葫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坐在武车内,被四十名部曲围得密不透风,别说是溃兵和盗匪,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
联合起来的“抢劫团伙”冲不过枪阵,无法靠近粮车,不由得心生退意·退后两步却发现,身后立着成排的竹盾,逃跑的路全被堵死·“送上门的还想跑”·甭管是溃兵还是盗匪,砍了全是军功·桓容手下的私兵尚罢,押运军粮的老兵无不兴奋。
貌似不起眼的竹枪,竟能把鲜卑骑兵打成这样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捡过这样的便宜·在他们眼中,面前的已经不是穷凶极恶的胡人,而是一枚枚闪亮的钱币,一匹匹漂亮的绢布,一斗斗能喂饱全家的粮食·“杀”·“杀啊”·步卒战意爆发,抄起环首刀和长矛,带着狰狞的笑意,双眼赤红的冲向“战功”。
面对这样一群红了眼的“疯子”,鲜卑兵再凶狠也会腿脚发软··和胡人有血仇的老兵最是勇猛,杀到刀刃卷起,刀身折断,干脆三五人一起抓住鲜卑兵的手脚,在惊恐的惨叫声,徒手结果了敌人的性命。
鲜血飞溅,晋兵满身满脸都是赤红··“啊”·盗匪最先崩溃,吓得瘫软在地,更有数人当场失禁··鲜卑兵始终没放弃抵抗,其结果,都成了晋兵的刀下亡魂,被割下耳朵,成为日后上交的战功。
桓容被护在武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厮杀··无论他手下的私兵还是新调来的步卒,都认为理所当然··“府君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压根不该做厮杀汉的事。”
“府君放心,这样的贼寇,来多少咱们杀多少”·清理战场时,数名步卒一边割耳朵一边表示,没有桓府君,他们怎么能遇上这样的好事。
假如不是府君的马车足够显眼,运载的粮食数量多,哪能引来这么多的鲜卑人·“要不是府君下令,没让咱们和左军一样去抢割麦子,压根就遇不上这些溃兵。”
丢开没了耳朵的鲜卑兵,步卒系紧口袋,面朝武车方向,笑得那叫一个憨厚··不看背景,扛上锄头就是一个地道的农人··桓容坐在车里,默默关上车窗。
所谓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运粮队同前锋军汇合,上报途中遇鲜卑兵,杀敌七百,三个前锋将军都是目瞪口呆,满脸不可置信··“多少”·“七百三十一人。”
典魁和钱实解开袋口,一地的耳朵就是证明·刘牢之无语半晌,邓遐朱序面面相觑··他们奔袭几百里,好不容易形成合围,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鲜卑兵愣是冲开包围圈,跑得跟兔子一样,咬住尾巴都杀不了几个,反而损失不小。
桓容带着一千多人慢悠悠走在后边,却是一次就杀敌几百·看着霞姿月韵、眉目俊秀的桓容,再瞅瞅一身血渍、满面尘土的同袍,刘牢之三人顿感憋屈。
难道杀敌也看脸·这还能不能愉快的打仗·第七十一章 准备抢劫的秦璟·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徐州、中州等地大旱,数月滴雨未落。
晋军一路高歌猛进,连续击败燕将慕容厉、慕容藏率领的军队,进驻武阳··桓温下令军队短暂休整,不许靠近枋头·同时派遣豫州刺使袁真进攻谯郡、梁国,凿开石门,贯通粮道兵道,以防清水不通,后援不及,大军变生不测。
·至此,桓温出兵的计划已完成大半,只等进入枋头,逼迫燕主割地求和,便可凯旋南地,携北伐之威迫晋帝退位,荣登大宝··大军休整期间,中军主簿统计战果,见到前锋右军递送的官文,不信的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七百”·“然·”·“一役取之”·“然·”·“运粮队”·“然。”
正规军和运粮兵,四百对七百的战果,刘牢之被严重刺激到,整日加紧操练,只等下次接战,定要洗雪前耻,给鲜卑人好看·士卒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出声抗议。
这种情况下,上报战果之类的“小事”,自然不需刘将军亲自出面,军中谋士自可代劳··来送官文的不是旁人,正是曾提议“策反”燕国官员的谋士曹岩。
事实上,他也不想来··奈何旁人躲得快,实在没辙,只能肩负起重任,到中军大营走上一遭··主簿犹是不信,曹岩一阵牙痒,也不多说,直接让步卒上前,解开数只布袋。
天气炎热,袋中之物早开始腐烂··系绳刚一解开,刺鼻的味道便冲天而起··主簿早已经习惯,神情间没有任何变化,淡定的令人翻过口袋,将里面的“战果”倾倒在地,仔细清点。
“七百三十一·”·“三百三十九·”·刘牢之秉性刚正,又同桓容交情不错,自然不会贪图运粮队的战功··清点完毕,主簿取出两枚竹简,分别记下数量,盖上官印,亲自递给曹岩。
仗没打完,赏赐不能下发,这两枚竹简是日后请赏的凭证,对将兵尤其重要··曹岩不敢马虎,确认竹简上的内容无误,用绢布裹起,仔细收入怀中··“多谢刘主簿,告辞。”
留下一地的耳朵,曹岩转身离开中军大营··无需主簿吩咐,步卒迅速收起地上的“战果”,运到营外焚烧掩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天气太热,稍不注意就会发生疫病。
古代人未必知晓“细菌”“病毒”之类的词汇,但随军医者都有经验,不只督促兵卒焚烧“战果”,更调制成药粉,洒在营盘四周··桓大司马和各州刺使的帐篷重点关照,确保不出丁点差错。
曹岩回到前锋右军,正赶上开饭时间··因为桓容的坚持,运粮队严守军纪,没有抢割当地稻麦··右军上下吃的仍是从兖州带来的军粮·没有肉汤搭配,好在蒸饼管饱,比起别的队伍,待遇已是相当不错。
刘牢之捧着一碗咸汤,蒸饼夹着咸菜,和普通步卒一样的伙食·连日在烈阳下操练,皮肤更加黝黑,不是身上的铠甲,压根认不出他是军中将官··“将军。”
曹岩走上前,取出绢布裹着的竹简,道,“战功已上报,此乃凭证·”·刘牢之咽下蒸饼,喝下半碗水,擦擦嘴,唤来一名部曲,道:“请丰阳县公来。”
“诺”·按照常理,桓容现为刘牢之下属,后者本不该这样客气··奈何桓容之前“风头”出得太大,带着一支千人的队伍,依靠竹枪竹盾斩杀七百余贼寇,己方伤亡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果简直惊人。
不只是刘牢之,左军将官对桓容都客气了几分··杀一是贼,屠万成雄··经士卒口中传扬,桓容“水煮活人”的凶名竟变成威名··没有人再议论桓容的残暴不仁,反称他有秦汉勇烈之风,值得推崇,更值得大家仿效学习。
当然,这种推崇只在晋军之内··换成鲜卑胡,别说敬佩,简直快将他传成了“杀神”··照面就能杀掉几百,用的还是竹枪竹盾,换成铁器长矛,岂不是杀得更多·侥幸逃跑的贼匪和溃兵将竹枪阵传得神乎其神,桓容坐在武车上的举动,也被认为是成竹在胸,高深莫测,压根不将千余的敌军放在眼里。
“遇上那辆黑色的大车,不能找死的往上冲,赶紧跑”·“听说那人是遗晋大司马的嫡子,腰围三丈,青面獠牙,夜半要吃生肉,竟是比羯族还要凶狠”·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对八卦的热衷程度都很惊人。
上嘴皮碰下嘴皮,好好的一个俊秀郎君,竟成了凶神恶煞之辈··晋军在武阳停驻,秦璟留给桓容的部曲发挥优势,凭借和胡人“打交道”的经验,连续抓到三波慕容鲜卑的探子,得知北地最新的八卦流言。
听完部曲转述,桓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无语··下意识摸摸脸,虽说他不是那么注重长相,可大好青年被说成是青面獠牙状似凶鬼,这感觉当真是难以形容。
抓获的探子被带到刘牢之跟前,详细拷问之后,全部送到郗愔的营盘之中。·刘将军做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桓容没有提出异议,邓遐朱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中各有山头··大家都晓得郗刺使和桓大司马不和,刘将军是郗刺使的铁杆,把人送到郗愔面前实是无可厚非。·至于郗刺使会不会把人交给桓大司马,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操练手下的兵卒,下次遇上鲜卑兵,好歹多杀几个,别再让运粮队给压得抬不起头··刘牢之的部曲来请人时,桓容正躺在车厢里小憩··阿黍端着漆盘下车,见到来人,问明来意,让其稍等片刻,转身回到车上,唤醒正会周公的桓容。
“郎君,刘将军请您过去·”·“刘将军”桓容迷迷糊糊的撑起身,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的打个哈欠··阿黍浸湿布巾,轻轻擦着桓容的手心,随后取来绢布,道:“郎君有些暑热,奴让人备下冰盆,驱一驱车内的热意。”
“好·”桓容点点头,接过绢布覆上额前,擦了擦眼角,舒服的叹息一声,总算清醒许多··“说了是为何事”·“并未。”
阿黍打开木柜,取出一条玉带,系在桓容腰间,道,“不过,曹掾刚从中军大营返回,奴以为应是战功之事·”·“恩·”·桓容整了整衣袍,坐直身体。
阿黍手执象齿梳,利落的为他梳理长发,用葛巾束紧··车外的部曲未等太久,就见一身青色深衣,腰束玉带的桓容从车厢走出,单手一撑跃下车辕。
行动间,长袖翻飞,袍角轻扬,说不出的潇洒恣意··部曲竟看得愣住,遇上阿黍不善的目光,忙低下头,不敢久看··“走吧·”·桓容离开武车,典魁和钱实立即跟上。
三人身后集合十余名部曲健仆,各个雄健高壮,威武霸气·尤其是秦雷秦俭等人,比外表论武力值,更是远超他人,桓大司马的部曲都得靠边站··这已经成为桓容出行的“标配”。
无论兵卒还是役夫,均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倒是别军将官心生羡慕,如此猛士,得一即是大幸,眼前一溜十来个,当真是让人眼热··可惜,再眼热也没辙。
典魁钱实认准了桓容,根本不可能转投他人·桓冲的部曲身负使命,自然也不会离开··秦璟留下的二十部曲想都别想··至于南康公主备下的健仆,世代为司马氏效忠,历史可追溯至曹魏时期。
想挖墙角信不信铁锹当场卷刃··有人不信邪,派出说客许以重金··结果是话没出口,人就被典魁提着脖子拎出营外,一拳砸得满脸开花。
至此,再没人敢打桓容私兵的主意,借机试探的郗超落得个灰头土脸,又被桓大司马疑心,不得不收敛几分,以防再生变故···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刘牢之用过饭,敞开衣襟坐在帐中。
有桓容提供的冰盆,照样热得满头大汗··“将军·”·桓容进帐行礼,没等弯腰,就被刘牢之托住手肘,请到桌旁坐下··满面殷勤,又是这个态度,桓容心里打了个突。
这是打算要粮还是要人·先时分给他两千步卒,多数送归刘牢之手下,他只留下五百不到,负责押运粮草的多是私兵,想要调走绝对没门·至于军粮,他已给秦璟送信,想必近两日就能得到回音。
军中尚未断顿,粮食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刘将军不会连这两日都等不及吧·刘牢之面上带笑,取出记录战功的竹简,送到桓容面前,道:“此役战果已上报中军,凭此可于战后请赏。”
扫过竹简一眼,桓容当即拱手道:“谢将军”·“先不忙谢·”刘牢之搓搓大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有一事想请容弟帮忙。”
戏肉来了·桓容坐正身体,看着刘牢之,心中生疑,口中却道:“将军如有吩咐,但凡容能做到,绝不推辞”·换句话说,如果做不到,还请见谅。
闻听此言,刘牢之双眼发亮,大喜道:“容弟答应了甚好”·桓容:“……”·他答应什么了·是他表达有误还是刘将军故意曲解·“军中皆言竹枪阵威力甚大,可为鲜卑骑兵克星。”
刘牢之没有继续卖关子,以他的性格,能将话绕到这个份上已是相当不易··“将军过奖·”·“容弟谦虚·”桓容坚持以官职相称,刘牢之却句句不离“兄弟”,为达成目的,脸皮自然要增厚几层。
“日前,我同邓、朱两位将军推演,不只鲜卑胡,换成氐人和羯族的骑兵,竹枪阵亦能克制·”·话到这里,不用继续向下说,桓容已能猜到对方意图。
“将军之意,可是欲以步卒操练枪阵”·“容弟果然知我”刘牢之笑道,“未知容弟可愿借出几人,助我操练此阵”·借倒是可以,桓容只担心有借无还。
他之前曾想挖郗刺使墙角,将刘牢之拉入阵营,如今来看,这个计划并不可行··以刘将军的性格为人,未必甘于屈居人下··哪日他能站到桓大司马和郗刺使的高度,或许还能一试。
以现在的实力,根本拉拢不了这尊大佛··如今刘将军开口,究竟是真要演练枪阵,还是要借机挖墙角,桓容有些拿不准··拒绝·九成不可行。
毕竟自己隶属前锋右军,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将军有命,容义不容辞·”·桓容应诺,刘牢之大喜过望··“不过,容有一言,”桓容抬起头,表情肃然,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道,“操练枪阵并非难事,然竹枪难得,如未能搜寻尽备,以何替代,将军应早定章程。”
刘牢之点头··“再者,大军不日将要进军枋头,容肩负运粮之责,不敢有半点疏漏·人手本有不足,无法再行转调,还请将军体谅·”·简言之,人只借到大军出发。
要是扣住不放,押运的粮草出了问题,别怪他没提前打招呼··“这是自然·”·刘牢之哈哈大笑,拍了两下桓容的肩膀,询问几句粮草之事,亲自将他送出帐外。
典魁和钱实迎上前,得知刘牢之所请,都是皱眉摇头··“府君身边岂能没有仆”典魁瓮声瓮气道,“姓钱的,你留下”·钱实被典魁抢先,气得冷哼一声,瞪大双眼,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桓容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钱实神情微变,当即不再多言·待返回驻地,听明吩咐,正色抱拳道:“府君放心,仆定不负此任”·“善。”
钱实领命之后,点出十名恶侠出身的私兵,一同去见刘牢之··这十人身手不错,又常年混迹于市井,极擅长打探消息·桓容安排下的事,交给他们最为合适。
“府君可是以为刘将军处有不妥”荀宥知晓事情经过,出言道,“莫如仆与钱司马一同前往”·“不必。”
桓容摇头,道,“太过刻意反而不好·”·他并非疑心刘牢之,盟约尚在,看在郗刺使的面上,刘牢之也不会故意为难自己··只是今天的事情提醒了他,仅关注渣爹的消息远远不够。
五万人的大军,在权利斗争中打滚半辈子的地方大佬,各方势力汇聚到一处,情况瞬息万变,情报消息至关重要··事先掌握情报,哪怕只有两三成,遇事也能掌握主动。
就像今日,假如提前知道刘牢之的意图,他定会早早想出对策,非但无需担心对方借口挖人,更能为自己挣来不小的好处··事情过去,后悔无用。
好在时机不晚,马上着手安排还来得及··桓容取出记有战功的竹简,趁着荀宥暂时离开,阿黍未在车内,迅速的“刻印”一份,妥当的存于木箱之中。
经过桓熙之事,近乎同渣爹撕破脸皮,风平浪静不会持续太久,凡事谨慎为上·况且,即使今后用不上,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成果,留个纪念也好··晋军休整期间,慕容鲜卑稍得喘息,抓紧派遣使臣再往长安,请氐人发兵相助。
鲜卑使者道明来意,许出诸多条件,苻坚召群臣商议,多数人不同意发兵,并且有理有据··“前番遗晋侵我,屯兵灞上,燕国袖手旁观,未曾相助一兵一卒。
今遗晋伐燕,与我何干其许诺种种无非空谈·除非燕主向陛下称臣,否则,出兵之事休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众人看来,慕容鲜卑许诺的条件没有实在意义,送来质子也没多大用处。
大家都是胡人,谁不知道谁啊·区区两个皇子公主,又不是燕国国主,必要时,照样会被视作废子,说舍就舍,说弃就弃,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与其派兵去和晋人拼命,不如作壁上观,等到对方两败俱伤,自可做个渔翁。
也有朝臣不同意这个观点··“陛下前番有言,如燕送出质子,必当两国修好,派兵相助,此刻怎好食言”·苻坚好色的秉性实在要命。
燕国初次派出使臣,苻坚便脱口而出,要求将清河公主和慕容冲送来··现如今,慕容评抓住这句话,口口声声要送质子,并且送来粮食牛羊,只请氐人发兵·苻坚如要反口,苦心营造的“明君”和“仁君”形象都会落空。
“陛下三思”·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王猛在一旁静坐,始终未出一言··待到掌灯时分,照样没能争论出结果·群臣只得暂时退下,等到明日再议。
苻坚退到后殿,召王猛来见··王猛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臣以为慕容鲜卑国力虽强,朝中却乱,慕容评擅长朝堂阴谋,于兵事实是一般,并非桓温之敌。”
苻坚点头,虬髯爬满两腮,一双虎目闪着冷光··“晋兵北上以来,燕国未有一胜·如晋军乘胜收回鲁地,得幽、冀兵士,割取豫州之粮,邺城定将不保。”
“慕容鲜卑虽与陛下不义,然其被逐出中原,却对陛下不利·”·“晋收失土,必当大振士气,收拢人心·北地汉人群起响应,恐陛下大事将去。”
话至此,苻坚已满面肃然··王猛继续道:“以臣之见,燕既请援,陛下不妨趁势发兵,先退晋兵再取燕地,可谓一举两得·”·慕容评希望能借氐人打退晋兵,万万不会想到,王猛会趁机下手,借出兵之机占据燕国地盘,所图甚过桓温。
前门拒狼后门引虎··概莫如是··君臣议定之后,苻坚隔日召见群臣,压下反对意见,命洛州刺使邓羌、将军苟池为帅,领步骑两万出兵燕国··名为救援,实为占据燕土。
如果战局顺利,借机灭掉燕国,除掉鲜卑政权也不是不可能··此计可谓毒辣,慕容评被蒙在鼓里,被王猛卖了还要帮对方数钱··然而,无论是火烧眉毛,被晋兵逼近都城百里的慕容鲜卑,还是兵发长安,意图占据荆州的苻坚王猛,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对手:秦氏·自接到桓容的信件,秦璟便着手安排坞堡防御,并向西河郡送去消息,不出三日接到回信,得秦策允诺,可做这笔“生意”。
秦玓不知详情,每日看着秦璟调兵遣将,将要大打一场的架势,满头雾水,忍不住开口询问··“阿兄莫急,时候到了,自然会让阿兄知晓·”·秦璟越是这样,秦玓越是着急。
实在耐不住,秦玓连续三天到门前堵人,秦璟终于开口:“阿兄,明日出兵·”·“明日”·“兵发河东郡·”秦璟铺开舆图,图上已标注进军路线。
听完秦璟的出兵计划,秦玓半天没反应过来··去抢乞伏鲜卑·他是不是听错了·“阿兄没有听错·”秦璟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修长的手指抚过鹰羽,唇角微掀,挺拔俊雅如天潢贵胄,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生寒。
“氐人发兵,名为救援,实为占据荆州·乞伏鲜卑前有内讧,今被调走大批青壮,防御削减,正可一战而下·”·“如若氐人来援”·“阿兄无需担心,除了王猛,他人十成不会派兵。”
秦璟笑着摇头··汉人与胡人有仇,胡人同胡人也是世代杀伐··乞伏部出身鲜卑却投靠氐人,早被鲜卑诸部排斥··因其自恃勇猛,又助苻坚夺位,很有几分桀骜,早被多数氐人看不惯,明里暗里挑衅滋事。
乞伏部被攻打,氐人高兴都来不及,谁会去救·“氐人同鲜卑交战,先后两次发兵,损伤超过万余·今苻坚力排众议,发兵两万,由王猛率领,目标直指荆州,即便乞伏部派人求救,也是远水不救近火。”
更何况,他根本不打算给对方求救的机会··秦璟此次发兵,主要为夺取牛羊,助桓容筹集“军粮”·顺带的,正好将乞伏鲜卑除掉,省得继续在洛州附近碍眼。
“阿弟·”秦玓声音都有点发颤··“阿兄何事”·“记得要提醒我,今后千万别惹你·”秦玓咽了口口水。
筹集军粮为主,灭掉部落是顺带·有个这样的兄弟,压力山大有没有·桓氏子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同阿弟如此莫逆。
据悉阿弟连青铜剑都送了他,如果有机会,定要当面一晤··不过,桓氏子,桓容,盐渎县令……·秦玓猛然间记起,胡人中有传言,晋地出了个“水煮活人”的县令,好像就是桓氏·想到这里,秦玓再次打个哆嗦。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据说同阿弟相交的桓世子是个清风朗月,俊秀无双的少年郎,怎会是传言中的凶人,肯定是那帮胡人乱说·等下次遇见,必要给上几个嘴巴·让你们胡说·第七十二章 以杀止杀·乞伏鲜卑为鲜卑六部中相对强大的一支,又称陇西鲜卑,是与高车人融合后的鲜卑部落。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三国时期,鲜卑各部趁中原战乱南迁,进入水草丰美的高平川地区··此后,乞伏部同鹿结部发生冲突,经过多次交战,后者败走略阳,临近游牧部落慑于乞伏部的强大,接连依附融合,至西晋年间,乞伏鲜卑部众渐盛,最多时达到七万余。
随着慕容鲜卑和氐人的崛起,乞伏部的游牧地区不断被压缩,好日子渐渐远去··经过连续几场攻伐,乞伏部彻底被慕容部打败,不敢轻易涉足燕国境内,经部落内合议,举众迁徙投靠氐人。
不投靠就是死,要么就是被逐出华夏··习惯了中原的繁华,谁会乐意再过祖先的苦日子·乞伏鲜卑投靠的时机很巧,正碰上苻坚发动兵变,逼苻生退位。
首领乞伏司繁瞅准时机,坚定的站在苻坚一边,赢得苻坚的信任·在兵变成功后,乞伏部得以继续留在秦国境内,寻草场放牧··不过,苻坚并非绝对的信任他们。
在政权稳定之后,乞伏司繁受封南单于,迁入长安居住·部落内的贵族首领被分化打散,分别携带部众迁往平阳、河东、弘农等郡··五万余的乞伏鲜卑被拆分,虽距离不远,却再无法对氐人形成实质威胁。
如果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来袭,这些游牧在“国境”的乞伏鲜卑将首当其冲,成为进攻方的靶子··打赢了,省去氐人的麻烦··打输了,也会为氐人争取时间,从容的调兵遣将,将来犯之敌击退。
乞伏鲜卑明知苻坚的打算,却是无可奈何··靠着人家的地盘吃饭,就要做好被压榨的准备··相比慕容鲜卑的赶尽杀绝,至少苻坚还要脸面,不会卸磨杀驴,将他们打散之后逐一铲除,继而吞并部落的金银牛羊,掳走部落的女人孩童。
秦璟计划进攻的河东郡,由乞伏鲜卑的乞伏、斯引两部游牧驻守··此前诸部内讧,两部也曾参与,仗着兵强马壮,占据明显优势,抢来不少牛羊女人··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苻坚两次征兵伐燕,遇上能打仗的慕容垂,参战的部落勇士死伤大半。
不是乞伏鲜卑的勇士不能打,而是慕容鲜卑视乞伏为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氐人和乞伏鲜卑同列战阵,冲锋时,慕容鲜卑的刀口绝对扫向后者,没有半点犹豫。
秦、燕休战之后,乞伏鲜卑以为能有一段时间舔舐伤口,恢复部落人口·哪里料到,晋朝又统兵五万开始北伐·知道晋朝的目标是燕国,乞伏鲜卑内部还庆祝了一番。
“该,活该”·不想,慕容鲜卑连战连败,不惜血本向氐人求援··苻坚采纳王猛建议,欲要趁火打劫··因朝臣贵族反对之声过于强烈,征兵的过程并不顺利,王猛又献一计,干脆从乞伏鲜卑抽调青壮·经过几番变故,乞伏鲜卑的户数已大量减少,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余,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的男丁仅占四成,余下多是妇人孩童和五旬以上的老人。
长安的调兵令下发,乞伏鲜卑当即炸锅··四万人,青壮仅有一万五千·朝廷开口就要一万,留下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岂不是要被别人欺负死·然而,要违抗苻坚的命令,他们又没有底气。
七万人的时候都打不过氐人,现在不过四万,和氐人硬碰硬纯属于找死·实在没办法,部落首领再度召集贵族商议··众人围坐在帐篷里,均是愁容满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对着调令无可奈何。
“苻坚欺我太甚”·“想当初,不是咱们站出来,他能安稳坐上皇位”·“如今倒好,先将咱们打散,又连续征兵,等到男人死绝,部落里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的”·“可恶”·“首领,怎么办”·“不如反了”·“反正也是活不下去,难道眼睁睁去送死”·“大不了返回北边”·“老祖宗都能活,没道理咱们不成”·“看着吧,晋人没灭掉燕国,氐人和慕容氏早晚要死其一。
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会”·“首领,决定吧”·“是啊,首领,咱们都听你的”·为确保征兵顺利,苻坚将乞伏首领司繁放出长安。
对于这个决定,王猛坚决反对·可惜苻坚“仁义”的毛病又犯了,压根不接受他的意见··王猛实在没办法,看着乞伏司繁离开长安,心中暗道:此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如不尽快除掉,他日必成大患·乞伏司繁回到部落,马上找来代掌部众的叔父,并请来两位将军商讨出兵之事。
其后召集贵族首领,听取众人意见··乞伏鲜卑早不满氐人压迫,众人坐在帐中,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赞成反叛和北迁的居多··“首领,不能犹豫了”乞伏炽盘道,“氐人明摆着要我们去送死,真如了他们的愿,咱们这四万人都没有活路”·“叔父,我离开长安时听到一个消息,”乞伏司繁盘腿坐着,硬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氐人出兵不是为了救援慕容氏,而是要抢占荆州”·“什么”·“这怎么可能”·“没有错,就是为抢荆州”乞伏司繁加重声音道,“苻坚没提前和那些氐人贵族通气,所以他们才不乐意出兵。
或许也是防着他们,才会找上旁人·”·“首领以为这是机会”·“对”乞伏司繁握紧拳头,狰狞笑道,“慕容氏想对乞伏赶尽杀绝,苻坚王猛视我等如猪狗。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借氐人的力量,为部众争一处栖身之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苻坚会答应”乞伏炽盘道。
“出兵两万,咱们占了一万”乞伏司繁举起右臂,重中砸在地上,“苻坚想要荆州,那里靠近豫州,慕容鲜卑的吴王盘踞在此,明显不听邺城调令。”
“荆州占下来,我立刻派人和慕容垂联络,大不了让出些金银,送些美人牛羊,只要对方愿意联合,甭管长安还是邺城,休想再对我等任意驱使,捏扁搓圆”·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是受到秦氏坞堡的启发。
乞伏司繁头脑算得上精明,也十分敢想,与其退让,不如在死局中拼出一条活路·可惜的是,他千算万算却没能算到,被他视为榜样的秦氏坞堡正打自己的主意。
只等秦国出兵,就要发兵河东,将乞伏部彻底抹去··听完乞伏司繁的话,众人都是双眼反光··乞伏炽盘略有迟疑,也很快被侄子说服,点头赞同此计··“出兵之前一定要小心,不能泄露消息引来氐人怀疑”·“还有,请首领向长安要求,将散落在平阳和弘农的部众迁到河东。”
乞伏炽盘老谋深算,已经开始为夺下地盘之后,安全接应族人做准备··“河东郡对面就是洛州,靠近秦氏坞堡,距离荆州也不远·氐人绝不敢轻易发动大军,不然,一场大战绝对少不了”·秦氏名震北地,胡人部落几乎都和坞堡仆兵交过手,乞伏鲜卑也不例外。
镇守洛州的是秦氏四子,那绝对是个杀神·王猛出兵伐燕都要绕道,想方设法避开秦璟·没谁会脑子发抽,明目张胆引起对方猜疑,落得“命丧当场,头颅上墙”的下场。
“若非秦氏不屑我等,与其联合胜过慕容垂百倍·”·乞伏司繁长叹一声,众人尽皆沉默··事到如今,他们倒是想着同秦氏联合,却也不仔细想一想,在祖先牧马中原的百年间,杀了多少汉家百姓,手中握了多少人命·时至今日,部落的羊圈中还囚着不少汉家女子,其形容枯槁,神智混沌,久经折磨之下,已是迥异于活人,同死人无异。
众人商议妥当,乞伏司繁上表长安,声称部落男子外出打仗,妇孺老弱无人照料,以防生出变故,请允许分散到各郡的部众汇聚河东··表书送出,众人也没耽搁,纷纷派快马送信,让留在部落的人收拾行装,立即赶往河东。
“苻坚要靠咱们打仗,总不能派兵把人赶回去”·投靠苻坚的胡人部落不只乞伏鲜卑,大大小小算下来,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甭管乞伏鲜卑如何在暗中策划,表面来看,他们都是倾尽全力为氐人开疆拓土。
现如今,不过是担心部落中的人口和牛羊,想要迁到河东一起防卫,委实在情理之中··如果苻坚不答应,甚至派兵拦截,必将大失人心·依附的胡人部落都将看到,标榜仁义的氐人首领是个什么货色·“就这么办”·乞伏鲜卑动作极快,上表未及长安,赶着大车、牵着牛羊的部众已在路上。
因有高车血统,乞伏部的大车很有特点,两轮四轮均有,大者需要六头以上的牛马牵拉·车上装载着牧民的帐篷和家什,车后绑着掳掠来的汉人和胡人奴隶··奴隶之中,几个高鼻深目,肤色雪白的慕容鲜卑贵族尤其显眼。
他们同桓大司马的妾慕容氏颇有渊源,均是战败被抓·只是人各有命,慕容氏遇上桓温,被纳入后宅,还为桓温生下一个儿子··这几个却沦为乞伏鲜卑的奴隶,男子牧羊,女子供部落- yín -乐,早没旧日风光。
饶是如此,他们照样看不起汉人,甚至欺凌一同被囚的汉家女子··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天生就不值得同情·不出乞伏司繁预料,表书送抵长安,苻坚顾忌仁君之名,答应了乞伏部的请求,哪怕王猛反对,照样没有改变主意。
为表感激,乞伏司繁再次上表,感谢苻坚的宽容大度,赞扬他的英明神武,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倒,将他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当世独一无二的明君仁主··苻坚被夸得飘飘然,大笔一挥,赏赐乞伏鲜卑十套山文甲。
别看数量不多,却出自汉人工匠之手,在胡人之中难得一见··乞伏司繁感激涕零,就差认苻坚做义父,哪怕他比对方还年长七八岁··随部众陆续抵达,乞伏司繁没有拖延,择日点兵出发,目标直指荆州。
值得玩味的是,乞伏司繁出发之前,向将军苟池送去书函,言明无意同氐人骑兵汇合··依照他的说法,兵贵神速,免得晋兵察觉,提前布置防范··苟池不觉如何,王猛却对乞伏司繁更加忌惮,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从乞伏鲜卑调兵,如今真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趋势。
天气炎热,田地绝收,草木尽皆枯死··万余大军过境,扬起漫天沙尘,声势着实惊人··消息传到洛州,秦璟当即点兵三千,和秦玓一同驰往河东··为加快速度,秦璟下令,除武器铠甲,每人仅带所需干粮,备好两只水囊。
外出抢劫,随身之物当然是越轻便越好··秦玓骑在马上,望向从天空飞落的苍鹰,暗自嘀咕道:“几天前就说发兵,却是一拖再拖拖到今日,等到了胡人的地盘,必要杀个够本”·秦璟没理他,解下苍鹰右腿的布巾,知晓晋军已从武阳出发,正逼近枋头,转头道:“阿兄,我等需加快行速。”
“怎么”·“晋兵已往枋头,这批牛羊需得尽快送到·”·桓容在信上没有明说,字里行间却透出一个意思:军粮将要告罄,还请秦兄帮忙·“这么快”秦玓扬眉道,“桓元子派人去凿石门,可是凿通了”·秦璟摇头,道:“尚且不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谯郡、梁国均有鲜卑将兵把守,并不容易攻打·以晋军的战力,或许能够拿下,却不会这么快··秦玓沉思半晌,心中些莫名,桓元子到底想不想打胜仗换成秦玦和秦玸都不会这样领兵·在绢布反面写下回信,秦璟放飞苍鹰,饮下两口水,稍歇片刻,令众人再次上马,驰往河东郡。
太和四年七月戊戌,晋兵抵达枋头,沿途遇到几次抵抗,均不成气候··得知晋兵距邺城不到百里,慕容评大惊失色,可足浑氏也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争权夺利毫无意义,一旦国家灭亡,她这个太后必将跌落尘埃,什么都不是·“氐人,氐人不是答应发兵了”·慕容评心急生乱,知晓氐人的军队刚到荆州,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入后宫,逼可足浑氏交出清河公主,立即派人送往长安。
“太后最好给豫州送信,请中山王殿下回来”·苻坚要的是两个,一个清河公主远远不够·可足浑氏脸色煞白,想要争辩,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终于颤抖着声音叫人。
·燕主慕容暐看在眼里,竟半点不见焦急,反而呵呵直笑。·“陛下因何发笑”·“想笑就笑了·”慕容暐举起酒壶,狠狠灌下一大口,摇摇晃晃站起身,揽住美人,就要返回内殿。·“陛下,晋兵将至,您难道一点不担心”·“担心”慕容暐打了个酒嗝,似醉非醉道,“国事自有太傅和太后,朕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落,慕容暐再次大笑,右臂揽过妃妾,左臂搭着嬖幸,当着众人在殿中- yín -乐··慕容评忍无可忍,甩袖离开··在他背影消失之后,慕容暐一把推开美人,砸碎酒壶,赤红双眼道:“滚全都滚”·不担心·慕容暐笑得疯狂,笑到最后竟滚下咸泪。·国主做到他这个地步,国家亡与不亡又有何区别·太和四年,八月朔,邺城突降一场大雨。
雷声轰鸣,缓解了北方天旱,却半点未解大兵压境之忧··雨势过大,晋兵无法继续前行,只能暂驻枋头··桓容清点过前锋右军的粮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现出一丝担忧。
照这样下去,军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开动金手指·如果是在兖州,桓容还能试一试·现如今,粮草突然增多,当真没法解释··“郎君,当心着凉。”
阿黍捧来热汤,请桓容换下外袍,暖一暖身子··“北地早寒,雨水带着凉气,郎君需多加一件衣袍·”·桓容点头,将役夫搭建的木板房让给刘牢之,自己选择车厢休息。
天色愈暗··阿黍点燃油灯,桓容躺在车厢里,听着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眼皮开始打架,渐渐有了睡意··咚咚咚·正迷糊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阿黍推开车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飞入,竟是送信归来的苍鹰,以及见过一次的领角鸮··“波——波——波——”·领角鸮浑身湿透,炸开羽毛扑向矮桌,发现盘中空空如也,九十度转头看向桓容,大眼睛一眨不眨,竟似在控诉一般。
桓容拍拍脑袋,一定是自己睡糊涂了·看它这个样子又实在不忍心,止住要动手赶鸟的阿黍,从柜中翻出剩下的一点肉干,全部倒在盘子里··“波——”·领角鸮鸣叫一声,叼起一条肉干,迅速吞进肚里。
苍鹰不屑的扫它一眼,想要上前,又被桓容抓住右腿··“等等·”·桓容抚过鹰背,解开鹰腿上的竹筒,阿黍已撑伞下车,令健仆去取鲜肉。
军中没有羊肉,却有从胡人处缴获的伤马·伤腿的战马无法存活,多数会成为兵卒的口粮··苍鹰被放开,当即扑向领角鸮··后者灵巧的闪躲,叼起盘中最后一条肉干,振翅飞出车厢。
桓容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苍鹰转过身,歪了歪头··桓容取过一条布巾,笑着覆到苍鹰身上,差点引得它炸毛。
“别动·”桓容压住苍鹰的脊背,说来也奇怪,自从抓过鹰腿,他越来越不怕这只鸟,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它有几分可爱··阿黍取来马肉,桓容笑着投喂。
苍鹰蓬松胸羽,怀疑的看着他,奈何抵挡不住鲜肉的诱惑,就此缴械,任由布巾擦过羽毛,带走冰冷的雨水··河东郡·绵延数里的鲜卑营地,陡然响起金戈之声。
刺鼻的火油装在罐中,一个接一个砸到帐篷上,凶悍的骑兵在帐篷间穿梭,投掷出小臂长的火把··火星遇油既燃,顷刻间,营地变成一片火海··“杀”·留守的部众拿起武器,无论老人、女子还是孩童,居均张弓搭箭,挥舞着长刀。
更有几个凶悍的鲜卑人拉起长绳,不顾自身安危,意图绊倒马腿··秦璟猛的一拉缰绳,战马一跃而起,寒光闪过,地上仅余断首的尸体··火光中,秦氏仆兵分成数队,左右冲杀。
遇上羊圈和牛圈,当即砍断绳索,放出圈中的羊奴和女人··羊奴表情麻木,不知作何反应,女人们借着火光,认出骑兵身上的汉家衣袍,哭着大笑,突然生出力气,猛然扑向最近的鲜卑人。
没有武器,就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啊”·乞伏炽盘正同仆兵厮杀,忽然感到小腿一阵刺痛,继而有重物扑到背上,左耳被生生咬掉。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啊”·惨叫声中,又有两个女人扑了上来,看样子似是姐妹,一人咬住乞伏炽盘的右耳,一人狠狠抓过他的脸颊。
鲜血飞溅,女子猛地仰起头,发被染成红色,泪水流干,眼中带着无尽的恨意,竟将乞伏炽盘的耳朵整个吞了下去·仆兵见过被胡人囚困的汉家百姓,他的父母也曾被囚在羊圈,对于女子的恨意感同身受。
拦住要上前的同袍,挥刀斩断乞伏炽盘的双手,留他躺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哀嚎··暗夜中,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在营地上空··胡人的惨叫声和羊群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夜空。
“阿弟,这有几个慕容鲜卑·”·秦玓策马走来,几名仆兵跟在身后,押着数个衣着破烂的鲜卑贵族··“杀了·”秦璟看都不看一眼,没有半分犹豫。
“不打算换钱”·“用不着·”·和慕容亮的买卖做得差不多,秦璟不打算再和慕容鲜卑有所牵扯··秦玓咧开嘴角,舔了舔嘴唇,俊美无俦的面容闪过一丝邪气,长枪横扫,几个鲜卑人当场飞出数米,倒在地上,脊骨断裂,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乱世之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面对豺狼,仁义道德只会引来悲痛,唯有举起刀枪,以杀止杀,杀得豺狼胆寒,再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是秦氏坞堡生存之道。
秦策如此,其子亦然··第七十三章 能坑则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乞伏鲜卑的营地渐成一片火海··留在营地中的鲜卑人没有想到,防备住了氐人,却没能防住汉人。
秦氏坞堡的仆兵在烈火中冲杀,一个又一个鲜卑人倒在地上,临死犹不愿相信,繁盛一时的鲜卑部落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乞伏炽盘提议将部众集合到一起,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让氐人忌惮,也便于日后迁徙。
可惜世事无常··如果不是乞伏鲜卑自己聚到河东郡,秦璟未必能一战而下,灭掉留在秦地的乞伏诸部··乞伏炽盘倒在地上,喉咙破开一个大口,嘴里溢出鲜红的血沫,手脚不停的抽搐,却始终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满脸血污的汉家女子一口又一口咬在他的身上,带着滔天的恨意,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却是骇人的血色··“畜生”·“阿父,阿母,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阿兄,阿弟”·“报仇了我为你们报仇了”·多数女子陷入癫狂,口中语无伦次。
她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胸中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她们需要宣泄,需要向这些祸害自己和家人的鲜卑人复仇·女子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血肉,四下寻找,搬起一块用来压帐篷的石头,不顾石面被火烤得滚烫,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乞伏炽盘的胸口。
另一个女子加入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不到片刻时间,乞伏炽盘就变成一滩肉泥,压根看不出本来模样··女子没有停手,任由掌心被烫红,似感觉不到痛楚。
大火中,倒伏的尸体很快被吞噬,接连化为一具具焦炭··秦璟策马当先,令部曲吹响号角··低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惊住赶来一探究竟的氐人··“停”·领队的氐人将官猛的拉住缰绳,高举擎着火把的左臂,隆隆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是汉人的号角”·“是秦氏坞堡”·这队氐人骑兵常年驻守并州,没少和秦氏坞堡打交道·根据经验,和坞堡仆兵对战,除非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否则都是败多胜少。
乍见乞伏鲜卑的营地出现火光,氐人察觉不对,特地前来探查·结果一路飞驰,距坞堡几百米,竟听到了汉人军队的号角·“是秦氏仆兵杀来了”·氐人惊魂不定,战马打着响鼻,焦躁的跺着蹄子。
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焦灼,以及随风飘来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极其不安··动物的直觉胜于人类,尤其关乎到生死存亡··带队的氐人将领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继续前行。
亦或是立即掉头,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幢主,怎么办”·“容我想想·”·这是想想的时候吗·战马愈发不安,大地猛然传来可怕的震动。
“咴律律——”·打头的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后腿直立,险些将骑兵甩到地上··其他人顾不得关心同袍,看到黑暗中出现的朦胧暗影,不由得神经紧绷,本能的抽出佩刀,策马迎战。
来人正是坞堡仆兵··清扫营地时,有戒备的部曲察觉脚下震动,当即单耳贴地,片刻起身回报,有超过百骑奔驰而来··“九成是氐人”·鲜卑营地中的火光过于明显,秦璟料到会引来氐人注意,早对此做好准备。
“阿兄,”秦璟握紧镔铁枪,侧首笑道,“可想再杀一场”·火光中,玄色身影高踞马背,俊颜似玉,唇角微掀,黝黑双眸泛着冷光,令人脊背生寒。
“一场”秦玓扛起银枪,笑道,“一场如何够,在并州杀个来回才算过瘾”·“走”·兄弟俩同时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三千名仆兵,留下百余人看守牛羊,余下尽皆策马飞驰,带着满腔杀气,直向氐人飞冲而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嗷呜——”·黑夜中响起野狼的嚎叫。
营地中的血腥味吸引夜出捕猎的猛兽,赤色的火光却令它们不敢靠近,只能在营地外围打转,焦急得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吼··秦璟一马当先,秦玓略微落后,随距离渐近,仆兵们以刀背拍击马身,在奔驰中列成冲锋阵型。
号角声再次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近在咫尺··氐人将兵脸色愈发苍白,平日里暴虐弑杀的猛兽,面对夜色中直扑而来的骑兵,瞬间变作待宰的羔羊,握刀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杀”·“嗷呜——”·大概是过于兴奋,数个仆兵发出嘶吼,仿佛草原上的狼群,迅速引起连锁反应··曾被胡人视做牛羊的汉人,这一刻化为夺取人命的凶神,排成锥形的战马冲进氐人马队,一阵清脆的刀戈相击声后,鲜血飞溅,血色染红刀锋。
氐人天性悍勇,不甘心就此落败,更不愿任由汉人宰杀··领队的将官丢掉火把,举刀发出一声长喝,剩余的氐人聚拢到他的身后,双方开始以命换命,对撞冲锋。
刀枪相互撞击,伴着骑士跌落马背时的惨叫,时而夹杂着骨头被马蹄踩断的脆响,谱写成一曲悲壮的乐章··浓烟飘散,现出璀璨的繁星,清冷的弯月··月光洒落,地上的血都似镀上一层银辉。
没有冲杀声,也没了惊人的嘶吼··氐人一个接一个落下马背,最后只剩一名将官,高举长刀冲向秦璟,擦身而过时,手臂脱离肩膀,飞起半空,仿佛慢动作一般,落到满地鲜血之中。
“啊”·惨叫一声,氐人将官跌落马背,脊椎撞到刀柄,脆响声后,半身失去知觉··“杀我……杀了我……”·秦璟甩掉长枪上的血,两名仆兵策马走进,看着双目无神的氐人,终于大发慈悲,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要我说,就不该这么便宜他”·一名仆兵几次同氐人对战,认出将官腰带上的标记,冷声道:“他可是氐人贵族,苻健在长安定都后,这一支就驻守并州。
当时并州有刘氏、赵氏、王氏三族坞堡,不下两千人口,都被这支氐人屠得一干二净”·仆兵越说越气,恨不能将这些氐人碎尸万段··“我大父碰巧不在堡内,侥幸逃过一劫。
可怜留在堡内的族人,竟没留下一个活口”·仆兵到底没忍住,跃下马背,抓起一杆木枪,将将官的尸体戳个对穿,立在死去的氐人之中··“这些畜生都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众人没有出声,准备焚烧尸体的仆兵看向秦璟。
“郎君,烧不烧”·邺城下过一场大雨,河东附近仍旧亢旱·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以时下的高温,这些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不烧·”·秦璟作出决定,让人收起带有坞堡标记的刀枪,留下几柄乞伏鲜卑惯用的长刀··“阿弟,”秦玓不赞同道,“何须如此麻烦”·秦璟摇摇头,让仆兵折断木枪的枪头,仍留氐人将官“立”在原地,解释道:“乞伏鲜卑对苻坚有不臣之心,如今万余人领兵在外,时机颇为凑巧,何妨多添一把火。”
“他们会相信”·“不信又如何”秦璟挑眉道··秦玓眉头紧皱,仍有些不明白··“阿兄,氐人不信任乞伏鲜卑,否则也不会几次借出兵之机削弱对方。
乞伏鲜卑同样不服氐人,此次发兵荆州,表面似是效忠,背地里早打着自立的主意·”·秦璟娓娓道来,秦玓表情肃然,没有出声打断··“你我火烧乞伏鲜卑的营地,到底没有灭掉整个部落,一万多的鲜卑青壮在外,如在荆州扎下根基,于坞堡必成祸患。”
“无妨借此挑拨二者,无论成与不成,都将促使二者加速决裂·”·仆兵动手干净利落,这百余氐人死伤殆尽,氐人和鲜卑人会怀疑秦氏坞堡,却没有实在证据。
“苻坚常以仁德标榜自己,得王猛辅佐,治国上颇有见地·但其终归是胡人,脱不开胡人本性·”·“乞伏司繁能忍辱负重,在死局中求得生路,同样不可小觑。”
秦璟顿了顿,沉声道:“慕容垂盘踞豫州,或多或少,已对坞堡构成威胁·如果荆州被乞伏鲜卑占据,难保二者不会联合起来·届时,想要出兵剿灭恐非易事。”
所以,这些氐人需要死于乞伏鲜卑之手,而乞伏鲜卑也需要知晓,氐人贼喊捉贼,灭掉他们的部落却反咬一口,声称他们反叛,杀死驻守并州的巡逻骑兵··“事情成与不成,端看彼此如何考量。”
这个计划是临时起意,布置委实算不上周密·然而,无论苻坚还是乞伏司繁,他们看重的不是真实,而是利益··“如果苻坚不动手”·“无妨。”
秦璟拭过枪杆上的血迹,道,“长安的探子回报,王猛曾几次谏言苻坚,不要放走乞伏司繁,可见其对后者起了疑心·有这样的机会,他必定会力劝苻坚舍弃进入荆州的鲜卑骑兵,必要时,大概还会背后捅上一刀。”
秦玓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想占鲜卑人地盘”·“地盘自然要占,未必一定要是荆州·”秦璟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晋兵不退,慕容垂不动,慕容评会继续请氐人发兵。
到时候,王猛大可以直接提出条件,不怕对方不答应·”·“这些谋士的脑袋,我是真不明白·”秦玓摇摇头,明显有些头疼·忽又话锋一转,道,“说起来,阿弟,长安的探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消息如此及时,该不会是官员要么就是后妃总不会是个宦者吧”·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兄以为呢”秦璟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阿弟,能不能别卖关子,好好说话,就一次”秦玓瞪眼··“不能·”秦璟的回答干脆利落··秦玓:“……”说好的孔怀之情呢·太和四年,八月中,邺城下过一场大雨,又变得骄阳似火,正午的高温几乎能将人烤熟。
五万大军驻扎在枋头,距邺城不到百里,却没有继续前行··桓容从刘牢之口中得知,不只是前锋右军,整个大军的补给都出现问题··“袁使君连下谯郡、梁国,却迟迟未能凿开石门。
无法自黄河运送军粮,抢割的谷麦并不能维持多少时日·”·北地遭遇旱灾,粮食本就减产··桓温为补足军粮,下令各支队伍抢割,许多麦田没有成熟就被兵士割走,能收获多少粮食,自然是可想而知。
“缴获的战马不多了,大司马有意逼迫当地豪族开仓·”·刘牢之所指的豪族并非全是鲜卑人,还包括居住在北地的汉人··桓容不禁皱眉··晋军北伐,打的是“收复国土,修复皇陵”的旗号。
之前抢割谷麦,现下又要搜刮豪族,无异于杀鸡取卵··渣爹真要收拢人心·怎么看都是在刷恶名··“将军,此事已经定下”·“尚未。”
刘牢之摇头,道,“前有兖州孙氏起兵响应,又有东平几姓开城迎接大军,大司马真要逼迫当地豪强,这些投靠来的大族也会心生猜疑,于战事十分不利·”·桓容明白这个道理,相信桓大司马更加清楚。
无奈的是,石门至今未能凿开,一场大雨之后又变得天旱,水道将要阻塞,留给大军的时间实在不多··“郗使君是什么意思”·“使君以为,无论如何不能动汉姓。”
潜台词时,郗刺使不反对抢劫豪强,但不能抢汉家,只能向胡人动手··即便都是抢,这个态度至少能安抚部分人心··“其他人怎么说”·“多以使君之言为善。”
刘牢之蹙眉,说是这样说,最终拍板的仍是桓温··况且,这些南来的刺史郡守,未必真将北地豪强视作“自己人”·能出面反对一下已是不易,为他们同桓大司马争执纯属于赔本买卖,完全不合算。
“如果石门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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