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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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4)
·“……”这是夸他真性情,还是说他没心眼·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一边擦手一边安慰自己,这真不能怪他,见面之前正吃麻花,没吃两口就有客人上门。
按照日常的饭量,一盘馓子不够塞牙缝……·思量间,小童和阿黍撤走漆盘,重新送上蜜水·或许是因为秦璟的笑,两人正身端坐,陌生和尴尬少去许多。
然而气氛再好,该问的一样要问··“容有一事不明,还望秦兄解惑·”桓容开口道··“容弟请讲·”秦璟放下杯盏,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却没了之前溢出的几分慵懒。
“北地正逢战事,秦兄此番南下是为何故”·桓容人在盐渎,并不妨碍了解北方战事··氐人和慕容鲜卑正打得热闹,战火几乎要烧到东晋边境。
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鲜卑国主难得脑子清醒一回,本该被排挤的慕容垂重掌兵权,领兵上了战场,见面就给了氐人好看·原该高歌猛进的氐人被迎头痛击,抢到的地盘丢失不说,后院竟燃起大火。
历史上,陕城的氐人守将投靠鲜卑,苻柳举部反叛都是确有其事·但就其影响和规模而言,绝对不比当下··战斗猛人慕容垂披挂上阵,给这场战争增添了太多的未知数。
明年桓大司马是否将要北伐,北伐的目标还会不会是慕容鲜卑,基本都要打上问号·甚者,没有慕容垂改换城头,苻坚能否攻破燕国都城,继而挥师扫除大大小小的胡人政权,全都要重新考量。
最让人难以预料的是,战局开始向相反方向发展,东晋和前秦的淝水之战是否还能发生··就现下而言,这些全都是猜测,没有切实把握·具体结果如何,要看氐人和慕容鲜卑的调兵情况。
桓容要面对的问题是,秦璟为何二度南下,并且不是停留建康,而是直接前来盐渎··盐渎位置的确重要,却非兵家必争之地,最能引起他人兴趣的只有盐场。
但是,可能吗·桓容看着秦璟,心中有太多的疑问··秦璟放下杯盏,不答反问道:“容弟可知南皮石氏”·南皮石氏,石劭的家族·桓容轻轻蹙眉,生出一股奇怪的预感。
“南皮石氏起于曹魏,有助武帝开国之功,鼎盛于本朝·传其家藏管夷吾手书,短短十数年间便成北地巨富·”·桓容没有出声··他知道石劭家世不凡,也知道其祖上出过石崇这位有钱任性的大壕。
只是从没了解过,石氏究竟是以何起家··管夷吾手书,这又是哪本先贤的笔墨依照秦璟的口气推测,应该是关于商业·秦璟继续道:“永熙年间,贾氏祸乱朝纲,八王起兵,胡人趁势南侵,百姓生灵涂炭。
其后元帝南渡,晋室立于建康,士族高门纷纷南迁,留于北地者少之又少·”·桓容点点头,杯中蜜水渐渐变凉··“石氏分支南渡,现居于建康。
嫡支却被胡人困于北地,为求暂安,不得不同胡人虚与委蛇,送出大量金银绢布,放弃千顷良田·”话到这里,秦璟顿了顿,桓容眉心微跳,隐约猜到他要说些什么。
“前岁石氏家主送来书信,言乞伏鲜卑有恶心,欲灭其族·未等书信抵达坞堡,全家已被乞伏鲜卑掳走,家财尽失,婢仆田奴半数被屠戮,家宅亦被付之一炬。”
桓容怒形于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家君后悔不迭,常言不惜同鲜卑开战,也该派兵迎石氏入西河郡·”秦璟叹息一声··“其后多方打探,查明乞伏鲜卑驻地,知晓石劭等未死,便计划将人救出。
不料想,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氐人大怒发兵,乞伏鲜卑突生内讧,兵荒马乱之下,石劭全家不知去向·”·这之后的事,不需要秦璟继续说,桓容已是相当清楚。
石劭带着家人南渡晋地,避开胡人的追杀,结果却遭遇盗匪,又被豪强劫掠欺凌··现如今,盗匪被擒,首恶伏诛,陈氏等豪强陆续倒台,他却是父母妻儿俱亡,身边仅剩下一个幼弟。
“秦兄此来是为石敬德”·秦璟点点头,道:“自乞伏鲜卑内讧,家君陆续派人寻访北地郡县,始终未能寻到踪迹·后知其南渡,目前就在侨郡,方有璟今日之行。”
“找到之后,秦兄有何打算”·“须得见面再议·”秦璟话锋一转,笑道,“闻石敬德现在容弟幕下为国官”·“的确。”
桓容额心直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念及请托,寻访故人”,分明是来挖墙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XX的·乐个鬼啊乐·好不容易捡个漏,有人才掉入口袋。
没等高兴几天,扛铁锹的直接上门·高富帅了不起美人就可以挖墙脚信不信抛出李阿姨的香料,分分钟让你倒地不起,半生不举·桓容在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能显露,耐下性子陪秦璟周旋,绞尽脑汁想要绕开话题。
察觉桓容的态度变化,秦璟并未揭破,顺着对方畅谈北地战局··石劭刚刚查完吕氏田产,返回县衙禀报·得知有客人来访,当即要转身离开·刚刚迈出两步,迎面遇上秦璟带来的健仆,觉得长相有些熟悉,似曾相识,不由得多看两眼。
健仆曾为秦氏家主送信,同石劭几次当面,认出眼前之人,当即抱拳道:“可是石郎君当面”·“你是”·“仆西河郡人,家主西河秦氏。”
秦氏·石劭顿住,猛然间记起,眼前之人出自秦氏坞堡,是秦策四子秦璟身边的部曲··北地来人,秦氏……·石劭皱眉道:“今日来访之人莫非是秦四郎”·“正是。”
健仆道··“知晓石郎君行踪,郎君当即南下·因同丰阳县公有旧,又闻石郎君几番遭遇变故,现为县公国官,故特来拜访·”·沉吟片刻,石劭转身走向内室。
秦璟此行的目的他能猜到·然而,之前未能投身秦氏坞堡,现下更不可能·桓容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可能背恩忘义,弃恩人而去··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秦氏确为良木,桓容却助他重新站起,帮他保住唯一的亲人·无论是谁,无论以什么条件,他都不会离开盐渎,除非他死··商人重利不假,但石劭绝不会为利益背叛恩人,尤其是救命恩人·自己不会重返北地,但也不好让秦璟空手而归。
秦氏雄踞北方,随接收流民增多,每年都要外出购买粮食和盐布·秦璟此番南下,如能应对得当,不失为府君的机会··石劭一边走一边思索,脑筋飞转间,一条贯通南北的商路逐渐成型。
桓容的苦心得到回报,秦璟的预感终于成真,石劭这个墙角非但挖不开,反要从扛锹的人身上捞取金银··还是那句话,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区别在于究竟是好运还是厄运。
建康城中,一队府军护送三辆马车穿街而过,停在桓府门前··知晓是姑孰来人,南康公主当即皱眉··“这回又是谁”·先是两个妾室,然后是不省心的儿妇,这回又是哪个·“回殿下,是三公子。”
婢仆道··“是他”·南康公主难得现出一丝惊讶·比起桓熙和桓济,桓歆的性格偏软,说难听点就是颗墙头草··“他怎么会回来”·“回殿下,来人言三公子重伤,半年不能离榻。
郎主特令人护送三公子回建康养病·”·重伤·之前废了一个,现下重伤一个,该说是报应不爽·南康公主唤来阿麦,令其带人迎桓歆入府,安排到西侧宅院。
“告诉他,无需前来问安·”对这几个庶子她见都不想见,见了纯粹闹心··“诺·”·阿麦退出门外,南康公主转向李夫人,道:“这事有点蹊跷。”
“妾以为三郎君是遭了无妄之灾·”李夫人放下盐渎来的书信,笑容温婉,“大司马送其回建康,想是为三郎君考量·”·“无妄之灾”南康公主思索片刻,长袖铺展膝侧,饱满的红唇缓缓勾起,“倒真是无妄之灾。”
瓜儿去了盐渎,庶子自以为得势·殊不知,得意太早终究要栽跟头··桓济人废了心却没废·桓熙既然占据优势,必要将他狠狠压死·彼此相争,桓歆这个墙头草自然最先遭殃。
留在姑孰死路一条,回到建康形同退出权利争夺,好歹不会丢掉小命·哪怕对桓歆没多少父子之情,桓大司马也不能让他这个时候死了··想明白之后,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
“阿姊,”李夫人微微倾身,素手划过南康公主的袖摆,指尖摩挲着银线织成的流云,柔声道,“姑孰之事自有夫主,阿姊何须费心·我新制了两件绢袄,阿姊可要看看”·南康公主转过头,笑容变暖,刹那如牡丹绽放,愈发显得雍容华贵。
“好·”·第四十章 桓容的发现·秦璟抵达盐渎三日,同石劭日日会面,几度长谈,试图说服对方返回北地,投身秦氏坞堡··此举也是情非得已。
秦氏坞堡兵强马壮,大量招收流民,并且同慕容亮达成以珠换人的交易,兵源和人口肯定会越来越充裕·随着人口增多,粮食的缺口也会日渐增大··坞堡内不缺冲锋陷阵猛将,不少精通兵法的谋士,偏偏缺少内政和经济人才。
秦氏家主求贤若渴,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往各处搜罗人才··奈何条件有限,有名望的要么随晋室南渡,被高门士族收拢,要么就是被胡人掳走,生死难料·没有名望的,有没有真才实学不论,躲进哪个山岭之间,立刻如水入汪洋,压根无从找起。
早在咸康年间,秦氏便开始招纳石氏,碍于种种因由始终未能如愿··此后几十年间,秦氏和石氏一直维持书信往来·感动于秦氏的诚心,石氏曾帮助秦氏往南方买粮。
如今秦氏商船的领队船主,十之八九都是石氏帮忙培养起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经过多年努力,两家的的距离越来越近,待到晋哀帝在位,石氏家主——石劭的亲爹终于点头,答应举家迁入西河郡。
一为秦氏多年的锲而不舍,二来,鲜卑人和氐人紧盯着石氏这块肥肉,早晚都要下嘴·投身秦氏总能保全一家,落入胡人手里,难言会是什么下场··发现频繁出现在家宅附近的鲜卑骑兵,想起昔日好友的下场,石氏家主下定决心,遣人给秦氏坞堡送去书信,希望后者能够派仆兵前来,护送全家前往西河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等书信抵达西河郡,乞伏鲜卑先一步下手,石氏遭逢大祸··石劭同秦璟谈话时,细述全家被鲜卑囚困的经过,并言,如果不是他和兄长咬牙为鲜卑驱使,家人根本撑不过数月,更等不到乞伏鲜卑内乱,趁机和羊奴一同外逃。
“掳走的汉人都被关在羊圈,白日干活,夜间只能靠在牲畜身上取暖·男子尚能保命,女子的遭遇更是不堪·”·“胡人嗜杀,死在胡人刀下的汉家子不知凡几。”
“仆在乞伏首领帐下,曾见昔日高门被胡人劫掠,一夕家破人亡·流民建造的坞堡被攻破,堡民惨遭屠戮,房舍皆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整日不散。”
“此番南渡,家人遭遇不测,父母兄嫂尽皆不存·幸得桓府君出手相救,仆才能留得一条性命,保住唯一血亲·”·话说到这里,石劭的神情愈发严肃。
“蒙此大恩,理当结草衔环,尽心图报·劭不忘秦氏之义,感念尊侯器重,然恩重不报,何以立身天地之间,何以敢称丈夫”·石劭表情坚定,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以实际行动表明,无论秦璟说什么,他都不会前往北地··“敬德决定了”·“是·”石劭拱手道,“请秦郎君体谅。”
秦璟摇摇头,暗中叹息··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牛头·秦氏的确缺少人才,但石劭打定主意不愿北返,一心一意留在盐渎,总不能把人绑回去··这不是秦氏的行事作风,传出去必要受世人诟病。
“敬德乃真丈夫·”·“仆惭愧,当不得郎君夸赞·”·事情说开之后,秦璟怀抱遗憾,却对石劭的品性更为欣赏·同样的,对能让石劭死心塌地的桓容也多出几分好奇。
先时只觉得这小公子性情直率,有秦汉士子之风·如今来看,其品性言行定有更多过人之处,的确值得一交··“敬德无意北返,我亦不好在南地久留。”
氐人和鲜卑人打得不可开交,秦氏坞堡夹在二者中间并非绝对安全,必须做多方面的考量··“返回北地之后,我会向家君禀明敬德之事·敬德可随时遣人往北,如能援手,秦氏定不推辞。”
“多谢·”·石劭笑容诚恳,费了诸多力气,等的就是这句·“秦郎君不介意,现下便有一事相商·”·“何事”秦璟道。
“仆知北方连遇旱蝗,粮产锐减·因鲜卑胡同氐人大战数月,阻断多条商路·纵有吐谷浑等番商往来市货,仍是杯水车薪,补不足半数缺额·”·秦璟没有说话,双手平放腿上,等着石劭道出下文。
“今岁盐渎稻谷丰产,盐场出盐超过往年,且价格下降一成半·”见秦璟挑眉,明显知晓其意,石劭笑容增大,道,“未知郎君是否有意做这笔生意”·秦璟曲了两下手指,眸光微敛,衡量其中利弊,没有急着点头或摇头,而是问道:“此乃敬德之意”·“府君亦有此意。”
石劭道··斟酌片刻,秦璟点头··“好·”人带不回去,能新开辟一条商道也算弥补··“郎君答应了”·“盐粮均为堡内必须之物,且盐渎价低,璟为何不应”·初步定下合作意向,石劭请秦璟前往后堂,与桓容共商此事。
盐渎已被划为桓容食邑,千户税粮均入县公府库·随县内豪强倒台,盐亭陆陆续续收回,制出的盐逐月增多,除运往建康的定额之外,余下都归桓容处置··粮食暂且不论,单是累积起来的盐量就够桓容赚上一笔。
得知石劭不准备北返跳槽,桓容可谓惊喜不小·知道他和秦璟谈成生意,惊喜瞬间加倍·听完秦璟要求的货物数量以及给出的价格,桓容整个人都处于“懵”的状态。
·“以金市粮”·“绢布亦可·”·咕咚··桓容咽了口口水,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脑袋有些发热。
略微冷静下来,转念又一想,粮价高于晋地,并且以黄金交换,这事是不是太好了点·天上掉馅饼可以有,但饼里包着的是什么馅,会不会藏着咯牙的石子,没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轻易下口。
“秦兄可有其要求”·“确有·”秦璟点点头,道,“我欲同容弟定契,每年七月至九月运粮,盐船三月一行,均自盐渎北上,不经建康。”
“不经建康”桓容心头微跳,眼角余光瞄向石劭·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无需犹豫,可以答应这个条件··“船行建康需过京口,此后行过运河,又要过大小各处津口,每处理都要缴纳货物或者绢布。
粮船百分税四,盐船十分税一,仅过三道篱门,成本便要多出许多·”·桓容眨眨眼,看看一脸精明的石劭,再看看理当如此的秦璟,顿觉土著腹黑,自己这个穿越客过于纯良。
明摆着撺掇他逃税,还逃得如此理直气壮,真的不会出问题·看出桓容的不自在,石劭笑了··“府君大可不必如此·津口名为朝廷设立,实为各高门士族掌控,每年所收商税路费仅一成入国库。
府君接掌盐亭,愿向朝廷贡盐,已是补足其税,无人会以此挑唆攻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简言之,打着朝廷的名义设立关卡,收取的商税大部分落入高门士族口袋。
桓容老实交税,也只是肥了建康士族的荷包,半点落不进朝廷口袋,还会被笑话犯傻·与其做冤大头给别人送钱,不如改行他路,正大光明避开津口,换成贡盐船入京,国库还能有些入账。
如果想为百姓谋利,可上表朝廷,请天子许可遣国官入京,逢双月设立小市,低价向百姓市盐··“仆未曾至健康,也曾听闻城内诸市·”石劭认真道,“府君忧国忧民,仆甚敬佩。”
桓容:“……”·他只是提了一下交税问题,怎么突然就转到忧国忧民了是古人太擅长脑补,还是相隔一千多年,彼此之间存在无数代沟·仔细想想,东晋当真是奇葩的朝代。
皇帝和士族高门平起平坐,盐铁把控在士族之手,天子不铸钱币,收费的关卡都不是朝廷设立·凭借华夏正统硬是挡住北方胡人,甚至赢了淝水之战,换成后世封建王朝简直不可想象。
现如今,自己也加入豪强之列,成为欺负皇帝的士族一员,该说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最终,桓容被石劭说服,答应秦璟的要求,粮船和盐船直接从盐渎出发,经射阳至淮阴,随后沿淮水西行,至汝阴郡转道北上,穿过秦氏坞堡和慕容鲜卑交界地带,换陆路直入洛州。
说话间,石劭铺开纸笔,勾画出简略的地形图·水流郡县都画得十分详细,特别标注出几处沿河郡县,可为商船行经提供便利·如果能收入手中,设下坞堡据点自然更好。
桓容有些无语··自己好歹也是盐渎县令,天子亲命的官员·当着他的面讨论地盘划分真的好吗鲜卑和氐人的地盘也就算了·关键在于,石劭点出的几个郡县,少部分可是在东晋境内。
待全图完成,墨迹吹干,秦璟不由得点头,对石劭的才能颇有几分叹服··桓容却是皱眉··在他看来,这样的图纸依旧显得抽象··考虑到要和秦璟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总要亮出一两张底牌,桓容另取来一支笔,参照石劭的图纸勾画,线条更加精细,郡县河流也更为清晰。
不再是几条枝桠几个圆圈,看起来更加直观··“府君大才”石劭语带惊叹,爽快丢开自己的手笔,直接取用桓容绘出的地图··仔细看过图上水貌地形、郡县分布,秦璟抬头看向桓容,眼中闪过异彩。
“容弟曾往此地”·“未曾·”桓容摇摇头,直接抛出郗超,“家君幕下郗参君有大才,容曾从其学习,勉强学得一点皮毛。”
“容弟过谦·”秦璟笑容不减,“璟有一事相托,容弟可否答应”·“如是绘制北地舆图,恐不能答应秦兄。”
桓容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今时不同往日,手中有了地盘,身边有了人才,心腹护卫正在培养,说话自然有了底气··更何况,他亮出底牌是为勾住秦璟,增加自己的筹码。
立即满足对方的愿望,今后的生意还怎么搭配添头讨价还价·勾住·一念闪过,桓容愣了两秒··这词似乎有哪里不对·“容弟可有顾忌”·“并非是顾忌。”
桓容解释道,“容未曾到过北地,也未见过类似舆图,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日如能到北地一行,或许能帮上秦兄·”·“此言有理,是我急躁了。”
秦璟没有强求,话锋一转,道,“我与容弟甚是投缘,容弟何时往北,璟必扫榻相迎·”·看着面带笑容的秦璟,低头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桓容突然发现,这美人的性格似乎和印象中有所不同,或者应该说是差距很大。
彼此达成一致,定下两年运送的粮盐数量和价格,石劭动笔写下契书··如今世道不安定,战争随时随地发生,加上天灾频发,粮价自然会有所波动·例如东汉末年乱兵攻入长安,一斛豆麦的价格达到二十万钱,谷的价格竟达五十万钱。
东晋的粮价不会如此夸张,但涨起来也十足吓人··两年是桓容定的,为的是向秦璟表明他是个实诚人,不会短期乱涨价·若是按照石劭的要求,一年都嫌多。
契书定好,以隶书刻成竹简,桓容秦璟各留一份··五日后,首批盐船将随秦璟一同北上,消息自然瞒不过建康··“秦璟此行仅为市盐”·不提南地士族,慕容垂得知消息仍不放心,派人通知船商,下次往建康市货不妨东行侨郡,仔细探一探盐渎的底细。
桓容不知麻烦正在酝酿,看着成袋的盐运上木船,随船的黄金送入县衙,不禁心中感叹,如此财大气粗,难不成秦氏手中握有金矿·猜出他所想,秦璟道:“日前同慕容鲜卑交易,得金数百。”
同慕容鲜卑交易·桓容愈发感到好奇,略微抬起头,活似圆睁大眼的狸花猫··秦璟看得有趣,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并且重点说明,多亏桓容赠他的珍珠,才打动慕容亮,为坞堡增添更多人口。
“多谢容弟·”·“不敢·”桓容有些脸红··秦璟的笑容愈发真挚,三言两语又绕到北上舆图等事,桓容差点被被带进沟里,好悬紧急刹车,没有当场点头。
事后回想,和古人打交道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早晚要吃大亏·而秦璟的性格岂止不是冰冷正直,简直就是两个极端,黑到了骨子里·第四十一章 强迫收礼·进入十一月,建康城接连落下数场雨雪。
绵密的雨丝夹着雪子飘飘扬扬洒落,织成透明的白色帘幕,覆盖整座城池·纱帘轻轻扫过地面,落入水中,不到两息便已融化··入冬之后,秦淮河上船只日渐减少,上不复往日繁忙。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过往的商船减至三成,遇上雨雪时日,城内的小船舢板多数停靠在码头附近,艄公和船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两三人凑到一处,闲话近月来听到的消息。
“氐人又败了·”一名艄公道··“听说鲜卑胡有猛将,领两千骑兵敢冲万人战阵·”·“上月鲜卑胡的商船来市绢,你是没有看到,各个得意得鼻孔朝天,话里话外说什么吴王英武,氐人望风而逃,前锋将领一个照面就被斩落马下。”
“我还听说慕容鲜卑有个凤皇儿,是鲜卑国主亲弟,今年不到十岁,已经随军上了战场,率人火烧氐人大营,临阵斩杀数人”·“对,说什么天人之姿,世间少有,我看都是胡人自吹自擂”·“难说。”
“怎么难说,鲜卑胡商你也见过,要么五大三粗满脸大胡子,要么白得像鬼,要么黑得似炭,看着就吓人·日前来的那一船胡奴,样子长得能吓哭小儿”·一名艄公松了松蓑衣,半掀开斗笠,擦去覆在额前的一层薄汗,不屑道:“一样是鲜卑胡,慕容鲜卑又能好看到哪里去”·蓑衣不透气,压在肩上又沉。
不大一会儿,就有几个壮年船夫闷得难受,干脆解开前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任由细雨打在身上,凉风吹过,舒服得叹了口气··“今年这年景当真奇怪”·“二、三月间下冰雹,入冬后却不如往年湿冷,落这一场雨雪更显得闷。”
“这样的年月恐有天灾·”一个上了年纪的艄公道··“真的”·“咸康八年,成皇帝驾崩那年,就是三月下冰雹,十一月下雪子。
隔年建康城外五十里地动,豫州遭了水灾,隔江的胡人地界遭遇旱蝗,饿死的人不下几千·”·咸康是晋成帝司马衍的年号··司马衍四岁登基,共在位十七年,比起现任皇帝司马奕,称得上身具才华,励精图治。
为削弱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力量,司马衍重用外戚庾亮,组织北伐,意图恢复和巩固皇权·他在位时,正是庾氏最风光的时期··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掌控长江上游诸郡县,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甚至一度同琅琊王氏分庭抗礼。
可惜的是,庾亮得意忘形,任意杀逐朝中官员,蔑视流民帅出身的将领,引起苏峻叛乱·乱兵攻入建康,庾太后受逼迫忧伤而死·南康公主得知内情,和庾氏老死不相往来,视其为仇。
叛乱平息后,庾氏仍得天子信任,被委以北伐重任·然而事不可成,大军被胡人击败,庾亮郁郁而死,庾氏的名声一落千丈··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士族力量反扑,朝中局势彻底翻转,司马衍利用外戚振兴皇权的努力宣告失败,年仅二十一岁便含恨而终。
在那之后,再没有一任皇帝做过类似的尝试,至司马奕继承皇位,更是彻底奠定了“吉祥物”的称号··论理,庾氏作为外戚,族内先后过出过两任皇后,又对王谢等士族构不成威胁,只要不作死,不妄图争夺兵权,老实的经营手下几处郡县,理应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奈何庾希和庾邈兄弟几个都不安分,庾攸之更是作死的典范··先是惹上桓大司马,后又惹怒郗刺使,两个权臣共同发力,想要和之前一样破财消灾都不可能··河上的艄公船夫只知北地热闹,氐人和鲜卑人打生打死,殊不知貌似安静的建康城同样暗潮汹涌,朝堂之上,一场碾压式的权利斗争早已经吹响号角。
太和三年十一月庚子,新蔡王司马晃突然背负荆条至太极殿,口称著作郎殷涓、太宰长中庚倩、散骑常侍庚柔等密谋造反,并力图拉他下水··“我不知殷氏、庾氏险恶用心,待之以上宾。
不想其竟有此等谋逆之心”·司马晃声泪俱下,跪倒在殿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天子司马奕坐在上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
转头去看谢安王坦之,发现两人都在皱眉·再看丞相司马昱,同样是眉间深锁,表情无比严峻··“陛下”·司马晃哭得声嘶力竭,他是真害怕。
不是害怕谋反的罪名,而是桓大司马和郗刺史的威胁··如果今日告不倒殷氏和庾氏,完不成以上两位布下的任务指标,他也甭回王府了,干脆找根柱子一头撞死,说不定还能少遭点罪。
司马晃咬定殷涓和庚倩兄弟撺掇他造反,更扯出早年庾氏和琅琊王氏争权,此番谋逆成功定要诛杀王、谢等士族,脏水一盆接一盆往几人头上泼,完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陛下,此等狐鸣狗盗之徒需当严惩”·司马晃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
左右接连有几名文武出列,附和他的说法,并言新蔡王举发谋逆,忠于晋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话里话间认定殷涓等人谋逆大罪已定,区别仅在于杀头还是流放。
虽然出声附和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加起来比不上谢安一根手指头,但谋逆之事不容轻忽,稍有差池就会被污水溅上衣摆··于是乎,朝中文武集体装聋作哑,司马晃演技绝佳,殷涓当殿傻眼,想要出口辩解,却是越解释越黑,越说越被扣牢罪名,求救的看向四周,众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更不会有人自找麻烦,出面为殷涓庾倩等人辩解求情··事情明摆着是有人要找两家麻烦,结合之前姑孰和京口传回的消息,谁在这个时候出头,谁就是脑袋进水的傻子。
最终是谢安出面,言谋逆大罪不可轻忽,需当严查··“受举发之人当入狱,详问之后再做发落·”·“许·”·几乎是谢安话音刚落,司马奕就当场点头。
殷涓被侍卫拖出殿外,脸色灰败,完全不明白,自己同新蔡王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陷害·如果是受人胁迫……桓温,一定是桓温·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想到桓温,自然就会想到庾希,进而记起来庾氏种种找死的勾当。
殷涓嘴唇颤抖,悔不听殷康之言,如今官位不保,落实造反的罪名,全家都要遭殃·“往徐、兖二州拿庾倩、庾柔”·“新蔡王暂留建康,待事情查明再还封地。”
司马晃没有二话,当即谢恩··谢安和王坦之对视一眼,再看队伍另一端的司马昱,均是面露苦笑··惹事的是庾希和庾邈,首先被拿下的却是庾倩和庾柔。
换做一般人,或许会觉得此事有蹊跷,很不合常理·但三人心中明白,此举大有深意,代表桓元子和郗方回下决心铲除庾氏··用桓容的话来讲,剥洋葱总要一层层向里,才能剥得美观,剥得干净利落。
庾氏面临的境况正是这样··先除掉庾倩等人,断掉庾希和庾邈的臂膀,再朝本尊下手,继而瓦解整个庾氏,其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完全就是桓温的作风··“桓元子如此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郗方回也……”司马昱摇摇头,明显有几分费解。
“不奇怪·”谢安道,“庾氏犯了大忌,郗方回到底掌兵,无论平日如何,此番绝不会轻易放过·”·谢安甚至有种想法,桓温和郗愔的主要目的不在庾氏,更似在借此互相角力。·桓温掌控西府军,是当朝举足轻重的权臣,郗愔手握北府军,镇守京口,代表郗氏最强的力量。·桓温早有意北府军,郗愔不可能轻易放手。·两人稍有动作就可能引来朝廷动荡,自然不好对掐,庾氏自投罗网,正好成为双方角力的棋子··“且看吧·”谢安叹息一声··本以为北伐之前桓元子不会轻易动庾氏·哪里想到,庾邈派人截杀桓容,闹到京口的地界,引来郗方回的怒火。
双方合力碾压,彼此斗法,无论哪一方胜出,庾氏都将彻底瓦解··消息传入后宫,庾皇后僵硬的坐在内殿,一动不动,仿佛成为一尊雕塑·褚太后没心思安慰她,遣宦者往桓府送信,请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见。
“究竟是怎么个章程,会不会危及到天子,总要弄个清楚·”·南康公主早有预料,当日便随宦者入宫,关门同褚太后密谈··比起上次见面,褚太后鬓边白霜更甚,眼角和嘴角的细纹脂粉都遮不住。
“南康,你实话告诉我,桓元子究竟是什么打算”·“我早和太后说过,那老奴不可信·”南康公主正身端坐,碰也不碰面前的茶盏,冷淡道,“撇开庾希和庾邈自寻死路,庾倩和庾柔可没得罪他,结果呢”·南康公主对庾氏厌恶已极,提起几人均直呼其名,未有一人称字。
“可是……”褚太后还想安慰自己,面对南康公主的冷笑,幻想很快被戳破··“今日,我可以同太后保证,明年那老奴北伐不成,皇姓或许还为司马。
假设成了,哪怕只夺回一县之地,你且看,朝中再无人能挡他·谢安石不行,王文度不行,咱们那位堂叔同样靠不住”·褚太后瞬间沉默,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南康,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念想”·“太后既然问我,我总要实话实说·”南康公主表情不变,除了桓容和李夫人,再难有人和事能轻易打动她,“太后请我入台城,总不会想听假话。”
姑嫂两人对坐,南康公主愈发冷淡,褚太后唯有苦笑··太和三年,十一月乙巳,庾倩庾柔先后被捉拿归京,押入大牢候审··两人得知罪名,均是大惊失色。
他们压根和新蔡王不熟,怎么会撺掇这位谋反要是有这个心,会稽王分明更加合适毕竟庾邈在王府做参军,庾氏和会稽王的关系远远好过其他诸侯王。
会稽王庾邈·想到这里,两人犹如被惊雷击中,脸色骤变··“庾邈庾希”·明白自己肯定是遭了无妄之灾,庾倩和庾柔既恨且悔。
悔的是没有早下决心,和庾友一样同坑人的兄弟划清界限·恨的是庾希和庾邈看不清形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动手捋虎须惹上不该惹的人物,硬往死路上走·他们死不要紧,为何要带累自己冤有头债有主,闯祸的是那两个,怎么要断头的反而是自己·两人心怀怨气,对庾希两人的恨意竟超过了桓温。
京城风起云涌,远在盐渎的桓容却忙着清点盐粮库存,招收流民大兴土木,改造颓败的西城··秦璟将要启程,临行前一日特地寻上桓容,言有礼物相赠··“秦兄美意,容受之有愧。”
先有李斯真迹,后有青铜古剑,每样都是价值连城,桓容总有几分过意不去·珍珠价值虽高,到底不比先秦古物·一旦数量多了,价值更会下降·如此一来,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回赠·人情不好欠,得礼太重同样是个问题。
难不成真要北上秦氏坞堡,给秦璟绘制完整的舆图·“容弟不必客气·”·秦璟笑了笑,请桓容行到院中,口中打起一声呼哨·数息之后,空中陡然传来响亮的鹰鸣。
“噍——”·桓容抬起头,发现一只黑褐色的苍鹰盘旋在云间,瞅准秦璟的位置,双翼振动数下,俯冲下落··鹰翼展开将近成人两臂,俯冲时带起一阵强烈的气流,桓容不禁半眯起双眼,鬓边的发随风飞起。
秦璟举起罩着狼皮的右臂,苍鹰稳稳落下··提起狼皮,桓容又是一阵怨念··所谓人比人气死人··秦璟停留盐渎不到半月,除了每日同石劭商讨商路,遇着机会就要拐带桓容北上,竟还有空闲到林中猎杀两匹灰狼·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匹狼均被利箭贯穿眼窝,身上的皮毛半点不损。
秦璟令健仆硝制之后,一件制成护袖,另一件则赠与桓容,现在就铺在后堂内室,冬日正好垫脚··苍鹰亲昵的蹭了蹭秦璟的侧脸,叼走秦璟左手递来的一条狼肉。
吃得高兴了还挺起胸脯,腹羽变得蓬松,发出两声压根不似猛禽的叫声··桓容看得好奇,不考虑体型,这哪里像鹰,简直就是只宠物鹦鹉·“自盐渎往洛州几百里,往来传递消息不便。
我将此鹰留给容弟,方便往来传讯·”·“送给我”·“对·”·见桓容有些迟疑,秦璟将苍鹰移到肩上,解开腕上护袖,缠绕到桓容右臂。
握住桓容的手腕,秦璟笑道:“容弟单弱了些·”·桓容不知该如何应对,干脆闭口不言··待护袖系好,秦璟抚过苍鹰背羽,后者似不怎么情愿,又蹭秦璟两下,到底移到桓容臂上。
“此鹰只食鲜肉,容弟切记·”·桓容点点头,按照秦璟的指点,小心抚向鹰羽·不料刚一靠近,手指就被鹰喙划开一道寸长的血口··“嘶——”·十指连心,桓容疼得吸气。
秦璟握住桓容手腕,取布巾拭去血滴,道:“自今日起来,仅有你能靠近它·在北地时,有胡人欲行抢夺,被它啄瞎了一只眼·”·桓容停止甩手,和苍鹰面面相觑。
猛禽兄如此酷帅狂霸拽,要不然,他还是别养了吧养几只鸽子照样可以送信··话说东晋时代有人养鸽子吗如果要养,他该去哪里抓·假设他成功了,二者在送信途中遇上,他养的小鲜肉十有八九会被这位当点心下肚。
桓容小心看一眼苍鹰,再扫一眼赠鹰的秦璟,后者笑容惑人,诚意十足,前者目光凌厉,分明在表示:你敢嫌弃老子试试·桓某人沉默两秒,到底向现实妥协。
有其主必有其鹰·事到如今还是别祸害小鲜肉,养着这位猛禽兄吧··这就是所谓的强迫收礼·桓容皱了下眉,似乎有哪里不对·第四十二章 价值千金·太和三年,十一月壬子,秦璟离开盐渎,启程返回洛州。
因连日冬雨,道路不畅,启程的日期比预期晚了数日·借此机会,石劭再度发挥商业头脑,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秦璟招收北地工巧奴,随商船送往南地··“连年战乱之下,大匠难寻,寻常匠人亦可。
如有能造船的工匠,可谢以稻麦盐绢·”·契约定下之前,桓容特地要求加上两条,希望能重点寻找船工和木工,铁匠之类能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南康公主身家极丰,加上李夫人随时添补,桓容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工巧奴自然也有。
护卫和旅贲是没办法··在桓大司马的强压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培养几个心腹还可以,超过三十人的护卫想都别想,即便是南康公主也不行··随行的工巧奴中有三人擅长打造铁器,目前应该够用。
桓容需要的是大量船工,以及能同工巧奴配合,打造各种农具的工匠··另外一个原因,秦氏坞堡两面皆为强邻,对兵器的需求可想而知·如果找到铁匠,尤其是手艺超高技术过人的大匠,肯定要自己留下,压根不会送到盐渎。
与其闹得各种“不愉快”,不如提前摆正态度··这样一来,双方的关系定能更加稳固,短期内不会出现太大问题··“劳烦秦兄了·”·契书刻上竹简,同样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盐渎,另一份带回秦氏坞堡。
秦璟可以做主定下交易,是否能长期持续下去,仍要秦氏家主点头同意··令小童取来绢布,桓容亲手将竹简包好,放入事先准备的木箱中··竹简笨重,刻印一份契书需要整整三卷。
如果内容增多,需要的卷数更多·不过重归重,处理好了,能保存的时间远远超过纸卷··现下纸张多数粗糙泛黄,碍于选用的材料,不够坚韧还有些脆,不耐于久存,桓容很少能看得上。
当然,士族选用的纸张都是精品,已经接近唐时的造纸水平·可惜价格过高,一张纸的价格足够制五六卷竹简,多方对比之下,桓容果断放弃前者,直接选择竹简。
秦璟收起契书,承诺必多方寻找工匠,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盐渎·以此为交换,请桓容再绘一幅商路图··“请容弟帮忙·”·桓容借口没到过北地,不知山川地形,无法绘制舆图,秦璟自然不好为难。
但从盐渎至汝阴的地形他已经画过,总不好开口拒绝··“不瞒容弟,往年坞堡多往建康市粮,途经州郡已经熟悉·往盐渎的商路则是新开,除本次随行船只,尚无其他堡民行过。
因市货粮大,往来商船不会少于五艘,能有地形图在手,可少去许多麻烦·”·理由如此充分,桓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取来素色绢布,连夜绘下一张舆图,晾干之后赠于秦璟。
这张舆图比之前更为详尽,沿途郡县多有注明·如果有漏掉的,桓容也只能摊开双手表示:知识储量不足,还请秦兄见谅··为保证图上地点正确,桓容特地询问过石劭。
得知舆图是白送,石劭的表情很是古怪,盯着桓容许久,开口问道:“府君可知此图价值几何”·桓容摇摇头··石劭深吸一口气,小心放下绢布,认真道:“如果流入北地,此图可值千金”·桓容愣住。
似乎认为桓容的心跳还不够快,石劭继续道:“幸好只到汝阴,若是穿过秦氏坞堡深入氐人聚居之地,此图堪称无价·”·“真是这样”·“仆不敢有戏言。”
看着桓容的表情,石劭二度叹息,开始为他详细解释··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时下军队作战,认路是个大问题·熟悉的地界还好,闯入他人地盘,迷路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
自汉末黄巾之乱,至魏蜀吴三国鼎立,再到晋室取魏,五胡为祸,中原陷入乱世,战火从未停歇,百姓遭受重重苦难··至晋元帝南渡,在建康建立皇权,朝廷统计出的人口仅有八百万需知两汉时期,中原人口一度达到五千多万,东汉末更将近六千万。
受战火侵袭,人口骤然减少,草木逐渐侵占良田·许多偏远些的村庄遇乱兵绝户,在数十年间被荒草吞没··遇到这样的环境,对领兵作战的将帅是个极大考验。
如果斥候不给力,恰好是个不认识道路的,没等遇到敌人,自身就会陷入险境··如此一来,舆图变得极为重要·尤其是详细绘制的舆图,的确可值千金··假设桓容真将舆图补全,秦璟此行带回的就不是稻米和海盐,九成以上的可能会直接掳人。
听完石劭的话,桓容脸色发白,不禁一阵后怕··误会他是因为秦璟,石劭出言安慰道:“府君无需担忧,秦四郎是重信之人·”·桓容摇摇头,却没有做进一步解释。
他怕的不是秦璟,而是渣爹·在建康时,如果他没有叮嘱桓祎保守秘密,如果舆图没有烧掉而是落到渣爹手里,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命或许能保住,但十有八九会被关进小黑屋日夜画图。
等到地图绘制完毕,渣爹满意了,也就是他人头落地,小命了结之时··可能性不大·以他对渣爹的了解,利用完咔嚓掉算是正常,留着他才是万分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不受待见并具有潜在威胁性的嫡子,才能越高必定死得越快··收到舆图,秦璟郑重向桓容道谢,隔日便启程北还··盐渎至射阳需行陆路,看在金子的份上,桓容好人做到底,令健仆套上十余匹健马,赶出数辆大车,送秦璟一行往码头登船。
车队出发之前,黑褐色的苍鹰在高空翱翔,倏尔长鸣一声,消失在云层之间··桓容未曾留意··自从猛禽兄在县衙安家,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准备好的鲜肉顿顿不落,定时定点不见。
“秦兄一路顺风·”·消除了被挖墙脚的顾虑,桓容倒是希望秦璟能常来常往··“容弟保重·”·秦璟还礼,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肩上多加一件斗篷。
黑色的皮毛镶嵌在领口,愈发显得凤表龙姿,俊美不凡··陈队即将上路,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鹰鸣,继而有阴影当空坠下,砰的一声,砸在桓容和马车之间··桓容吃惊不小,本能的退后一步。
秦璟单手撑住车栏,看到落在地面的麋鹿,再看盘旋在半空的苍鹰,不禁朗笑出声·抬起右臂,任由苍鹰落下,单手抚过鹰背,道:“好生留在这里,待我返回洛州,为你寻一只雌鹰。”
苍鹰一声鸣叫,蹭蹭秦璟的侧脸,振翅而起,飞落到桓容肩上··后者正圆睁双眼瞪着脚下的麋鹿,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小心的转过头,看着正梳理羽毛的猛禽兄,满脸都是敬畏。
这只麋鹿虽然体型不大,目测至少也有三四十斤,就这么轻松抓着一路飞来·放弃养鸽子果然是个正确决定··作为临别赠礼,秦璟取下一条鹿腿,余下留给了桓容。
“容弟保重,他日北上,璟必亲自来迎”·桓容先是拱手,目送车队行远,转身想起秦璟的话,不由得皱眉··他什么时候说要北上了·究竟是秦璟表达有问题,还是他理解错误·实在想不明白,桓容干脆丢开,令健仆将麋鹿送到厨下,交给厨夫烹饪。
“让厨夫留下一条后腿·”·“诺”·健仆提起麋鹿走远,桓容小心的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苍鹰的胸脯·后者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好在没有再给他留下一条伤口。
“和平共处”·桓容走进内室,歪歪肩膀,示意苍鹰移到木架上··“你别啄我,也别抓我,每天鲜肉管够·”·和一只鹰讨价还价的确有些超现实,可桓容偏偏觉得对方能听懂。
“噍——”·一声鹰鸣,苍鹰转过身,直接背对桓容,举起翅膀遮头,摆明不想搭理··小童捧着热汤和鲜肉进来,恰好看到桓容探出身子要戳鹰背。
“郎君,”小童连忙放下漆盘,出声阻止,“您忘记秦郎君的话了不能从背后碰它·”·果然,话音未落,苍鹰猛然展开翅膀,颈上羽毛都竖了起来。
桓容讪笑的收回手,不敢再惹猛禽兄,讨好的夹起一条鲜肉,送到苍鹰嘴边··接下来数日,苍鹰逐渐习惯留在县衙,只是每天都会出去两三个时辰,隔三差五还会带回猎物。
有时是半大的麋鹿,有时是到盐渎越冬的鸟类·除了身高腿长的丹顶鹤,桓容几乎一种也不认识··“听县中老人说,早在几十年前,这样的鹿群随处可见,现在越来越少,偶尔能见到一小群,难为它能抓到。”
“还有这些鸟,每到冬日就会来,今年稍晚了些,往年十月就能见到不少·”·阿黍带着婢仆整理衣箱,桓容难得清闲一日,听完小童之言,当下打定主意,等到天气好些,一定要到海边看一看。
见装有香料的两只箱子被放到一边,当即起了兴致,唤小童取来干净的瓷罐和用具,打算参照李夫人赠送的书册调些香料··“郎君,调香可不简单·”·“我知。”
桓容展开书册,一一铺开用具,不打算向高难度挑战,简单混合一两种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惜现实总会给人沉重的打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仅是三种材料,并且事先称好分量,混合到一起,味道比辣椒面都呛鼻。
“咳、咳”·桓容咳得厉害,忙要遮住口鼻·不想衣袖过长,直接扫过桌面,调好的香料洒了满地·部分飞入火盆,登时冒起一阵白烟,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内室。
“快走”·桓容抓起书册塞入怀中,拉着小童就走·阿黍和婢仆听到动静,看到内室的情形,连忙打开门窗,借穿堂风吹散白烟。
“郎君,调香并非容易事·”·桓容点点头,坐到廊下,面对阿黍不赞同的目光,略显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果然他没有调香的资质,不然的话,怎么照着步骤都能出错。
等到白烟散去,阿黍先回内室整理一番,吩咐婢仆更换火盆,再请桓容入内··“郎君如有暇,不妨到城内走走·”阿黍锁住木箱,有意提醒道,“近日城中来了几队胡商,带来不少北地货物。”
胡商·“可知是鲜卑还是氐人”·“观样貌是鲜卑胡·”·桓容点点头,取出怀中书册,单独放入一只木箱,交给阿黍一并锁起。
随后靠在矮榻旁,几番思量,总觉得这些胡商出现得蹊跷··自北来的商人多是到建康市货,很少出现在侨郡·他到盐渎数月,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胡商的消息。
这些胡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听阿黍的意思,似乎人数还不少·“阿楠,去请石舍人,言我有事相商·”·“诺”·世道不太平,因为胡商的突然出现,桓容当即生出警觉。
他直觉胡商出现的时机不对,背后肯定有文章,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文章·更不会想到,这些人中,多数是奉慕容垂之命南下,以经商为名义到盐渎打探消息··随着消息陆续送出,盐渎很快会进入慕容垂双眼,成为一块有盐场能产粮的“肥肉”。
换做两年前,慕容垂绝不会轻易对盐渎下手·毕竟是在东晋境内,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在现下,他已不甘于放手兵权,更不愿回到京城被其他皇室贵族欺压。
因而,拿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至关重要··盐渎有水道相隔,贸然领兵攻打绝非上策··慕容垂的本意是先做生意,随后开抢·负责打探消息的胡商正好带路,抢来足够的盐和粮食,不愁在北地不能发展,进而割据自治。
彼时,北方连降大雪,氐人和慕容鲜卑即使抗冻,也没法在暴风雪中互砍··北风卷着雪花吹起来,刀鞘都会被冻住,长矛也会被冻裂··没有兵器如何开仗,用拳头互殴吗·秦璟抵达汝阴时,慕容垂和王猛同时下令,营前高挂免战牌。
饶是如此,士兵的减员数量仍在持续增加·有的虽然没死,但因缺少药物,手脚上的冻疮开始溃烂,战斗力趋近于零··秦氏坞堡的车队进入洛州,北方大地已有半月不见战火。
镇守坞堡的秦玚策马出迎,见到秦璟,当即一甩马鞭,朗笑道:“玄愔,你怎么这时才回来?阿父问了数次,坞堡里的鹰笼都快满了。对了,阿黑被你带走,怎么没带回来?”·“阿兄。”
秦璟跃下车辕,接过仆兵递来缰绳,跃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此事另有内情,我打算明日赶往西河郡,亲自向阿父说明·”·秦玚挑眉,和秦璟有五分相似的面容闪过一抹沉思。
“可是和你带回来的这些货物有关”·“对·”秦璟不打算隐瞒,点头道,“此去盐渎大有收获,除每年的盐粮之外,另得一物可值千金。”
“什么”秦玚愈发好奇,策马走进,问道,“阿弟可否取出让为兄一观”·“不可·”·秦玚:“……”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我可告知阿兄,此物乃是舆图。”
“舆图”·“自汝阴至盐渎,包括鲜卑所占郡县·”·“当真”·“当真。”
兄弟对视一眼,秦玚当即道:“不等明日,今*你我便往西河”·“洛州这里怎么办”·“放心,有你三哥。”
所谓坑兄弟不在早晚,秦玚这番话被秦玓知晓,不知会做何感想··秦璟不再多言,同秦玚策马返回坞堡··稍作休息之后,兄弟俩动身往北··风雪中,骏马四蹄撒开,追风掣电。
马上骑士握紧缰绳,大氅随风翻飞,似一道黑色流光,瞬间划开满目银白··第四十三章 震惊·临近十二月底,北方朔风席卷,连降数场大雪··越向北天气越冷,河湖溪流全部结冰,地面被冻得结实,车马自路上行过,积雪被层层压实,仿佛冻土一般。
天地之间尽是白茫茫一片,树木房屋被冰雪覆盖,似同天地融为一体··西河郡内,绕坞堡而过的河流尽皆冻住,河道大片冰封··寻常牛车和马车自河面穿过,赶车的健仆挥舞长鞭,甩出一个接一个响亮的鞭花,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挂上眉毛胡须,凝结相连的串串雪晶。
“这样的冷天实在少有·”健仆抹一把脸,自顾自嘟囔一句,继续赶车上路··坞堡南面,十余骑快马踏雪而来··骑士扬鞭策马,玄色的大氅和袖摆随风翻飞,距坞堡尚有百余米,城头的仆兵已吹响号角。
守门的仆兵转动木轮,吱嘎声响中,木门向两旁开启,门内行出两队仆兵,分别推开堡前拒马,迎秦璟一行入内··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二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伴随着城头人声,两名少年北飞驰而来,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通身的朝气。
一人着蓝色深衣,袖口束紧,肩披一件狐皮大氅,另一人身着皮甲,背上负有长弓,马背上挂着两只灰白的肥兔··见到秦璟和秦玚,两名少年猛的调转马头,直直冲了古过来。
离得近了才会发现,两人的相貌竟是一般无二,除了衣着和表情之外,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阿兄”·穿着蓝色深衣的少年名为秦玦,是秦氏家主秦策的第六子,皮甲少年名为秦玸,是秦策第七子,秦玦的双生兄弟。
两人生母是秦策嫡妻刘文君的亲妹,以陪媵身份嫁入秦家·秦策的九个儿子均出自嫡妻及其陪媵,余下的妾室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能生出来··和桓大司马类似,秦家主的后宅同样“和谐”“安宁”。
只是和谐的基础不同,安宁的缘由也有本质性区别··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美人互怜,压根不将其他妾室和庶子放在眼里··刘夫人和陪媵则是姊妹相亲,亲到拧成一股绳,打压任何可能造成威胁的苗头。
早年间还有出身士族的女郎不服气,试图蹦跶几下,到如今,连秦策见到夫人都得陪笑脸··英雄气短·秦家主表示,他乐意,管得着吗·随着秦璟兄弟陆续长成及冠,刘夫人的脾气渐渐和缓,极少再实行铁腕政策。
秦策的妾室却越来越老实,后宅的气氛竟然愈发融洽··究其根本,秦策年过五旬,今后掌管坞堡的必定是秦璟兄弟··对半老徐娘的妾室而言,争夺家主宠爱都是虚的,远不如设法哄得夫人舒心,为今后求一个安身之地。
明知道结果还要和刘夫人对着干,绝对是脑袋被冰块砸到,出坑了··难得晴日,刘夫人和后宅女眷们闲来无事,唤婢仆捧出绢绸,比对着裁剪新衣·忙过一阵又觉得无聊,干脆找儿子来舞剑解闷。
秦璟的长兄镇守上党郡坞堡,并不在堡内,加上年过而立,自然不会被亲娘抓壮丁··秦玦和秦玸见苗头不对,借口打猎开溜,留下不到十岁的秦珍秦珏头顶黑云,一边抓起宝剑,一边对着兄长的背影瞪眼,只顾着自己跑,丢下兄弟不管,太不厚道了有没有·如此来看,秦氏兄弟互坑的习惯当真不是个例。
“阿兄总算回来了,阿父一直在念,堡里的苍鹰都被放了出去,估计洛州坞堡的鹰笼都要满了吧”·秦玦性格活泼,秦玸则有些沉默寡言。
虽然相貌十成相似,但熟悉他们的秦家人仍能一眼辨认出来··“打猎去了”·“对·”秦玦甩了下马鞭,转头看向秦玸,道,“阿岚,把你抓的那两只狼崽给阿兄看看。”
“狼崽”秦玚天性开朗,在弟弟面前很少摆兄长架子·对同出一母的秦璟如此,对双生子亦然··“皮毛都是雪白的”·秦玦略有些兴奋,拉住秦玸马头上的皮绳,道:“就是阿兄之前猎狼的山坳,我和阿岚本来是追一只狐狸,没想到狐狸狡猾,钻雪窝子里就不见踪影。
顺着足迹绕圈,竟被阿岚发现一个狼窝”·说话间,秦玸解下马背上的一只皮袋,掏出里面两头小狼崽··和普通的野狼不同,这两只狼崽浑身雪白,瞳孔黝黑,四条腿用力扑腾,示威性的呲着牙,发出稚嫩的低咆,显得格外有精神,压根不像挂在马背上颠了一路。
“阿兄,这和你之前猎的那匹像不像”·秦璟没来得及说话,秦玚哈哈大笑起来··“你四兄猎的可是狼王,站起来比你都高。
这还是两只崽子,哪里像”·秦玦不服气,将要开口争辩,秦玸拉了他一下,顺势将狼崽夺回来,重新塞进皮口袋··“阿母正缺解闷的东西,这个刚好。”
“狼性难驯,如果想为阿母解闷,不如抓几只兔子·”秦玚并不赞同··“阿兄以为阿母会乐意养兔子”秦玸头也没抬,将皮袋牢牢扎好。
狼崽继续在袋里扑腾,精神头半点不减··“这个……”以亲娘的性格,的确不太可能··刘夫人有汉室血脉,不只精通文墨,还曾习得枪法。
秦氏坞堡的第一只苍鹰本是刘夫人所养,时至今日,堡里最强健的几只鹰都是那只雌鹰的后代··假设桓容闻听刘夫人的大名,知晓她早年间的事迹,肯定会当场表示,这位夫人同阿母必定相当有共同语言·兄弟四人在堡外说话时,秦策已接到禀报,结果在正室等了整整一刻钟,仍不见儿子露面。
正等得不耐烦,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璟和秦玚除下大氅,先后走进室,正身向秦策行礼··“阿父·”·秦策点点头,命婢仆送上茶汤··秦玚端起漆盏,半盏下去浑身舒坦。
秦璟浅尝一口,便将漆盏放到一边·习惯了桓容处的茶汤,愈发不适应浓重的姜味··好在秦策和秦玚都没注意,二者的心思均在秦璟南下之行,或者该说,南下带回的东西之上。
“阿父,儿此行收获颇丰·”·“哦”秦策问道,“可是寻到了石敬德”·“确已寻到。”
“他可随你北上”·“并未·”·见秦策眉间微皱,秦璟解释道:“阿父,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此前石氏被鲜卑囚困,逃脱难渡之后又遇劫匪豪强,如今仅剩石敬德兄弟二人。
据其所言,兄弟二人能够活命,全仰赖盐渎县令相救·其直言不愿随儿北上,是为报救命之恩·”·“盐渎县令”秦策对晋地侨郡并不十分关注,对位于侨郡内的盐渎县也是知之甚少。
“此子姓桓名容,为晋大司马桓元子嫡子,三月前经朝廷选官,出仕盐渎掌一县政务·”·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哦”听到是桓温嫡子,秦策多少有了印象,疑惑道,“如果是他,应该未及弱冠”·“正是舞象之年。”
秦璟道··秦策和秦玚同时默然··这么年轻·“阿父,其人虽然年少,却被汝南周氏大儒赞为良才美玉·儿两度南下,数次同其当面,观其言行举止,知其到任后的种种作为,料定此子并非池中物,他日定会大有作为。”
说话间,秦璟令健仆抬上两只木箱,一只装有双方定下的盐粮契约,另一只则藏着桓容所赠舆图··秦璟先打开右侧木箱,逐一取出竹简,请秦策详细过目。
看到竹简上记录的海盐和稻谷数量,秦策不禁面露诧异··“一县之地能产如此多的盐”·“阿父,盐渎自汉时便为煮盐之地。
魏晋战乱之时,此地被陈氏等吴姓豪强霸占,只知盘剥不知经营,数十年来渐至衰落·”·陈氏及其姻亲霸占盐亭,使得几姓几家豪富,盐渎始终没有太大的发展。
桓容扳倒县中豪强,收回盐亭之后,采纳石劭的意见,废除先前的种种弊端,采用熟手提出的煮盐法,不只出盐量增加,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这样品质的盐早不适用原来的价格。
换成旁人,十个里九个要涨价·桓容偏反其道而行,不提价而是降价,实在相当少见··经过秦璟说明,秦策细思半晌,心下认定桓容志向高远,值得相交。
可惜桓某人不知秦家主所想,若是知道,九成会默然无语··他为的不过是拓展商路,以最快的速度扩大市场,进而大量赚钱,为此不惜白送晋室两船盐,真心没有如此高尚。
所谓古人擅长脑补,郗刺史如此,秦家主亦然··“据此契约,自明年起,三年之内,盐渎之盐可供坞堡数千人所需·如果产量增加,市货数量亦可随之增长,且在约定期间之内,价格始终不变。”
解释过契约主要内容,秦璟收回竹简,重新放回木箱·随后请秦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打开左侧木箱的铜锁,取出一张素色绢布,慢慢展开··为使地图足够详细,桓容足足用了整匹绢布,裁剪后铺开,能占满大半个内室。
绢布一点点展开,山川地形渐渐现出原貌··秦策和秦玚先是面带惊讶,继而倒吸凉气,到最后满脸都是震惊··“阿子,此图你从何得来”·“桓县令所赠。”
“他又从何而得”秦策靠近舆图,手指沿着河流描画,激动和惊喜难掩,甚至下定决心,如果能找出绘图之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要设法请他投身秦氏坞堡·“此图由桓县令亲手绘制。”
·“什么”·秦策动作一顿,秦玚愕然抬头,两人看向秦璟,震惊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神兽奔腾而过”来形容。
远在盐渎的桓容,半点不知秦氏父子对他的观感··因对胡商生出警觉,同石劭一番商议,桓容自健仆中挑选数人,以市粮市布为掩护进入东城,多方打探胡商消息。
这一打探果真被他发现问题··“不买绢布,不买粮食,每天打听盐亭位置,试图收买流民带路”·听完健仆的禀报,桓容马上知道来者不善。
晋朝不禁私盐,胡商买盐也不犯法,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来··如果担心商家不卖,也可以通过城中商人转手·盐渎县中有多少这样的“二道贩子”,桓容可谓一清二楚。
现今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他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谁敢越线,等着年后掉脑袋的陈氏父子就是前车之鉴··这样鬼鬼祟祟,四处打探,说是心里没鬼都不可能。
“继续打探,记下和他们接触之人,包括被收买的流民·”·“诺”·健仆领命退下,桓容独坐内室,禁不住连声苦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当真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都不成··正叹息时,窗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桓容当下知道,这是猛禽兄满载而归·起身走到房门前,顺手推开,发现院内躺着一只半大的麋鹿,脖颈已经拗断,背部被抓得鲜血淋漓。
“噍——”·苍鹰得意鸣叫,盘旋两周后落下,直接占据桓容右肩··感受到飞羽扫过脸颊,看到鹰爪留在外袍上的血印和抓痕,桓容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自半月前开始,这已经是第八件外袍了··他的确不缺衣裳,可也不能这么糟蹋·如果可以,他当真很想和猛禽兄商量一下,下次飞落之前,能不能找块布擦擦爪先·第四十四章 新年·临近岁尾,官衙不审罪人,无论建康城还是各州、郡、县衙都是正门紧闭,关押在监狱中的人犯无论是否定罪,至人日之前既不会过堂也不会受刑。
庾倩和庾柔被关入大牢将近一月,期间多次被尚书省官员提审,查问谋逆之罪··两人始终咬定冤枉,反言新蔡王诬告,陷害忠臣,实是包藏祸心··庾倩和庾柔到底不傻子,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即便痛恨庾希二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搭上整个庾氏··皇权衰微,天子基本是个摆设,谋逆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实力雄厚如王敦,背后站着王导,举兵夺权失败,当时保得性命,病死后照样戮尸悬首。
如果两人真有谋反之意,事发被处置也就罢了··可两人压根没有反心,和新蔡王没说过几句话,就要被后者诬告谋逆,委实是冤得不能再冤··猜到是桓温和郗愔在暗中推动,奈何口说无凭,喊出来只会死得更快。·庾倩和庾柔干脆咬定冤枉,打死不承认新蔡王的指控·至于能拖多久,端看庾希和庾邈是不是还有良心,肯为他们奔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假设后者缩起脖子,看不到情势危急,只想保全自己,庾倩和庾柔只能认栽。
虽说心里明白,终究意气难平··不是庾希和庾邈,他们岂会落到今日境地便是到地下见到先祖,两人照样有话可讲·关押二人的牢房正巧相对。
狱卒每日巡视两遍,一遍送来饭食,一遍取走碗筷,顺便讥讽人犯几句,过一过嘴瘾··昔日的高门郎君,外戚庾氏的分支,皆是狱卒仰望的存在·如今被告谋逆,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将被贬为庶人,甚至流放到荒芜之地,狱卒自然再没有顾忌,完全是什么难听说什么,只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庾使君,想不到啊,你也会有今日”·东晋狱卒地位之低,甚至比不上高门婢仆··后者至少还能放籍,重录为民,子孙后代有个盼头。
前者一旦上了名簿,后代男丁均不得脱籍·若能置办下田产还好,手中无田无地,惹怒上官丢了差事,全家老小都要等着饿死··狱卒的大父曾置办百余亩水田,生活算得上富足。
只因得罪庾氏家仆,田地都被抢走,房舍也被付之一炬··几个儿子中,除编入狱卒的长子长孙,其他都被抓为荫户,至今生死不明··想到死不瞑目的父亲,下落不明的伯父叔父几家,狱卒怒眉睁目,恨不能明日就有尚书省来提人,将庾柔和庾倩砍头戮尸·“不将我们当人,你们也休想继续做人寺庙土祠我都求过,保证你们下辈子投胎做个畜生,生生世世别想翻身”·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佛教也开始流入。
上层士族笃信道教,多信奉天师道·谢安、王坦之和桓温均是“道友”··民间佛教渐盛,因果轮回之说大行其道,深入人心·百姓为求平安,还建起各种不在祀典的土祠,便是后世常称的“- yín -祠”。
这时的佛寺有别于后世,和尚不禁酒肉,寺庙不禁杀生·如果看到哪个和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绝对称不上稀奇··狱卒连骂数声,更踹了一脚门栏··庾倩被激怒,双眼赤红,庾柔靠在墙边,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样的小人物何须理会··如果能够脱罪,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如果不能……被讥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相比庾柔和庾倩,同被下狱的殷涓待遇稍好。
殷康总算记挂同族之情,没有亲自前来探望,却先后遣家仆送来被褥衣物,并隔日送来饭食,将朝中情况粗略告知··“殷使君暂且宽心,我家郎主已见过王侍中和谢侍中,令仆告知使君,新蔡王之事或有几分转圜余地。
如若不能,”家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家郎主言,必全力保住使君血脉·”·殷涓没有出声,双手握住木拦,用力得指关节发白··迟迟没有等到殷涓开口,以为对方不打算让他传话,家仆起身行礼,快步走出牢狱。
家仆刚出牢狱大门,迎面就吹来一阵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雪子·家仆抬起头,发现天空已是阴沉一片,一场雨雪又将来临··桓府中,数名婢仆手捧木盒,快步穿过回廊。
行至回廊尽头,遇到身着袿衣儒裙,头戴金簪的司马道福,当即停住行礼··司马道福本没在意,擦身而过时看到婢仆手中的木盒,发现盒上图案新颖,雕凿着大团的牡丹花,花瓣边缘和花心处均镶嵌彩宝,不由得双眼一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回殿下,是盐渎送来。”
婢仆恭敬答道··“盐渎,小郎送来的”司马道福被精致的花纹吸引,舍不得移开暮光·盒子都如此惹人眼,盒中之物十成更加精美。
如果是姑孰送来,她或许还能得上几样·盐渎送来的东西压根是想都别想,能看两眼都是造化··越是得不到越想要,越是看不到越想看··司马道福耐不住好奇,不再去院中赏雨景,而是转道去见南康公主。
婢仆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让开半步由司马道福先行··彼时,南康公主正同李夫人商量,元日将到,该给桓容送几车东西··“瓜儿在盐渎,椒柏酒用不上,他也不喜这酒的味道。
莫如备上两坛屠苏酒,再运去半株桃木·”·“阿黍会煮好桃汤备下,倒是无需挂心·”·“五辛菜,”南康公主顿了顿,嫌弃似的拧眉,“瓜儿向来不喜,我不在眼前,八成是一口都不会吃。”
李夫人掩口轻笑,道:“郎君不喜此味可是随了阿姊·”·桓容不喜欢辣味,也不喜菜肴过咸,这点的确像足了南康公主·相比之下,桓大司马倒是喜咸喜辣,年轻时是无咸不喜、无辣不欢,通俗点讲,相当口重。
两人正商量着,阿麦至内室禀报,道是盐渎来人,随车有桓容送来的节礼··“两只大箱,六只长盒,现在门外·”·“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大喜,当即让婢仆入内。
见司马道福跟着进来,难得给她一个好脸··“来人现在何处”·“回殿下,来人自称石姓,现为县公舍人,带有郎君亲笔书信。”
“舍人”南康公主恍惚想起,日前桓容来信,的确提到任命国官··“阿姊,既是郎君派来,不妨一见·”·“好。”
南康公主点头,见司马道福赖着不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马上赶人··婢仆移来三面立屏风,南康公主坐在正位,李夫人坐在左侧,司马道福知道李夫人在府中地位,知趣的坐到右侧,没有开口惹人厌。
室内安排妥当,阿麦亲往客室去请石劭··大概半刻钟左右,身着蓝色深衣,头戴葛巾的年轻郎君走进室内,隔着立屏风端正行礼··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南康公主仔细打量,发现此人五官俊朗,目光清正,不由得点了点头。
转头和李夫人交换眼神,后者也是轻轻颔首,轻启红唇,低声道:“郎君能识人·”·司马道福看清石劭面容,兴致大减··她喜爱的是类似王献之一般的风流郎君,石劭俊则俊矣,多少带着北地郎君的气质,实在不得她的眼缘。
见礼之后,石劭取出随身携带的书信,转手递给婢仆··“殿下见谅,此间事关重大,仆必得当面说于殿下·”·南康公主在屏风后展开书信,快速扫过之后,神情变得严肃。
将书信递给李夫人,转向司马道福,道:“你先回去·”·“诺·”·司马道福到底出身皇家,并非真的没有眼色·见南康公主不愿多说,当下起身从屏风后离开。
香风飘过鼻端,石劭始终正身端坐,目不斜视··待司马道福走远,立即有婢仆守到廊下,南康公主凤目含霜,锐利的视线穿透立屏风,刺到石劭身上··“你竟鼓动我子如此行事,到底适合居心”·南康公主之威非同小可,石劭提前做好准备,仍禁不住头皮发麻。
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殿下,仆受府君大恩,断无加害之意,如有半句虚言,愿遭雷劈火焚”·时下人笃信鬼神,石劭发下如此重誓,南康公主神情未变,语气却稍见缓和,不再过于咄咄逼人。
“如此说,你是为我子考量”·“回殿下,确是·”石劭沉声道,“仆早年曾往来南北市货,不敢言诸事了若指掌,却也有几分把握,算得上消息灵通。”
南康公主没有出声打断,等他继续向下说··“府君出身尊贵,锦衣玉食,貌似万事无忧,实则周遭险恶,稍有不慎便将落入险境·”·南康公主抿紧红唇,攥紧十指,李夫人无声靠近,借屏风遮挡,覆上南康公主手背。
“府君出仕盐渎似是龙困浅滩,步履维艰,实为虎入深山,鱼入汪洋·”·“府君到任之后,收拢落难县民,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广分田地,大除弊政,仅两月时间,运盐船超过去岁半年之数,县中百姓俱赞府君仁德。”
“秦氏乃北地高门,其祖可溯至秦汉·”·“今胡人南下,据华夏之土,晋室高门纷纷南迁,唯秦氏据守西河等地,招纳流民,收拢离散百姓,群狼环伺之下犹不退后半步,彰显汉家声威。”
说到这里,石劭故意顿了顿··屏风后,南康公主面现薄怒,很快又尽数消去··石劭话里话外称赞秦氏英雄,愈发衬托出晋室孱弱·南康公主到底姓司马,听他如此暗示,如何能够不怒。
转念一想,也怪不得石劭··以晋室目前的地位和声望,除了皇室的名头,怕还比不上王谢等高门士族··“你可继续·”·“诺。”
见南康公主无意怪罪,石劭略微放开胆子,继续道:“秦氏手掌万余将兵,在北地素有善战之名,氐人和慕容鲜卑皆不敢轻犯·”·“北地烽烟不绝,屡遭天灾蝗害,秦氏坞堡不缺人丁,唯缺粮谷盐帛。”
“府君今掌盐渎,盐粮充足,有水道可绕过建康,正好同秦氏联合……”·石劭先举桓容困境,再列秦氏之长,明言双方合作可谓强强联合。
最后更道,必要时可借秦氏之威,震慑心怀诡计之人··这“心怀诡计之人”到底指谁,石劭没有明说,南康公主也没有追问,彼此却都心知肚明··石舍人有理有据,口才极佳。
南康公主终于被说服,应下元日之前入台城,以桓容的名义进上两船海盐,换得在建康大市卖盐的许可··“府君之意,如事情可成,自明岁起,每半年进两船海盐。”
南康公主斟酌片刻,道:“两船太多,一船足以·”免得养大某些人的胃口,后悔将盐渎改为瓜儿食邑,暗中起不好的心思,今后不好收拾··“诺”·石劭恭敬应诺,暗中觉得,假如桓容有南康公主这般决断,明年入库的黄金定然将多上一倍。
商定诸事,石劭起身告辞·盐渎人手不足,尤其缺少文吏·如非事关重大,无法委托旁人,也无需他走这一趟··待到房门合拢,婢仆撤去立屏风,南康公主仔细看过书信,笑道:“难为瓜儿寻到此人。”
李夫人笑着点头,亲手捧过放在一边的木盒,道:“阿姊,郎君是有福之人·”·南康公主放下书信,长袖随之振动,袖摆似张开的蝶翼,轻轻铺在身侧。
“打开看看,瓜儿都送来什么·”·木盒貌似无锁,内侧却藏着玄机··这样的机关难不倒李夫人,素手轻轻拨动,只能咔哒一声轻响,雕刻牡丹花样的盒盖向一侧滑开,现出盒中一对金钗。
金钗制成凤形,凤尾以金丝线缠绕,末端镶嵌彩宝·凤眼明亮,是米粒大小的两颗红宝·凤口衔着两串珍珠,流动炫目的彩光··南康公主执起一枚金钗,轻轻抚过凤尾上的彩宝。
阿麦捧上铜镜,李夫人执起一枚金钗,斜插在南康公主乌黑的发间··娇颜映入镜中,望进南康公主眼底,不禁嫣然一笑,侧身移开时,裥裙呈扇形铺展,裙摆似水波流淌。
“郎君孝心,金钗红宝才衬阿姊·”·南康公主失笑,打开另一只木盒,发现同样是金钗,却是制成了团花模样··“这必是送你的·”·李夫人浅笑,红唇娇艳,颜色更胜往昔。
“阿姊为我瓒上可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司马道福知晓石劭已经离开,架不住好奇心,二度前来·走到门边被阿麦拦住,明言南康公主不想见她。
隔着木窗,隐隐能听到笑声,却不十分真切·司马道福想要侧耳细听,却见阿麦看了过来,慑于南康公主之威,不甘的转身离开··太和四年,正月一日,元正·天未大亮,鸡鸣初声,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桓容被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披衣走下床榻·见室内昏暗,小童和阿黍都不在,室外爆响不停,更飘来一阵白烟,以为是县衙内走水,立刻唤道:“阿楠”·刚唤两声,小童便和阿黍走进内室。
两人均是一身新衣,手托漆盘·盘上装着三只漆碗,碗上倒扣圆盖,盖顶绘有吉祥图样··“郎君,今日正旦,当贺·”·正旦·桓容想了一会,终于恍然,今天过年·两晋的节令袭自汉朝,以夏历正月初一为新年开端,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要举行庆贺活动。
若是换做秦朝,庆贺的就不是正月初一,而是十月初一··始皇帝一统八荒六合,有权有钱,就是要十月过年,就是这么任性·过了一百多年,汉武帝刘彻横空出世,恢复夏朝的月份排列之法,正月初一才被视为新年开端,此后延续千年。
依照过年的规矩,桓容换上新衣,用葛巾束发·随后坐到桌前,对着小童送上的“新年食物”运气··庆贺除夕的习俗尚未形成,自然也没有饺子、汤圆等年节美食。
摆在桓容面前的三只漆碗,一只装着鸡蛋,生的,坑人的还要加几颗煮熟的豆子·一只装着三块胶牙饧,光听名字就知道粘牙··最后一碗是五辛菜,主要原料为葱、蒜、韭菜、姜和香菜,颜色倒是漂亮,关键是这味道,当真令人头皮发麻,半点不敢恭维。
还没有放进嘴里,桓容就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郎君,请用·”·小童摆好碗筷,又捧出一杯屠苏酒,满怀期待请桓容用膳··苍鹰站在一旁的木架上,歪头看看盘子里的食物,很快失去兴趣,飞出屋外自行觅食。
桓容拿起木筷,夹了一根香菜送进嘴里,两秒表情扭曲·想到自己要把整盘吃光,不禁泪如泉涌··“郎君为何流泪”小童不解问道。
“……感谢上天·”·万幸东晋没有辣椒,万幸啊·第四十五章 抓捕·三盘年菜吃完,桓容正想让小童倒水,却被阿黍拦住。
随后,满满一盏屠苏酒被送到面前··“郎君,请满饮·”·“……”·看看酒盏,再看看阿黍,桓容二度泪洒衣襟··会死人的,真心会死人的·奈何东晋过年就是这样的规矩,不喝实在不成,桓容只能咬咬牙,端起酒盏几口饮尽。
放下酒盏,桓容表情麻木,已然丧失味觉··婢仆撤下漆碗,阿黍取出一枚蜡与雄黄制成的药丸,用丝线包裹好,挂到桓容腰带下方··“郎君,此乃却鬼丸,明日之前万勿取下。”
桓容点点头,终于等到小童递上水盏,一口喝干,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元正之日当闭门,正门立重明鸟,挂桃木以吓退鬼魅,请郎君留于府内,莫要外出。”
“我知·”·阿黍福身退下,片刻后,有婢仆送上一只漆碗,盛着新熬煮的桃汤·这次不用阿黍和小童盯着,桓容整碗喝干,舔舔嘴唇,苦味辣味都被冲淡,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用完桃汤,桓容起身走了两圈,既然无法出门,干脆铺开纸张,重列诸项计划··盐场依旧是重中之重··石劭人在建康,忙着打点市盐之事··有亲娘入台城说项,太后肯定不会阻拦。
太后无意为难,天子更不用担心·唯一的变数只在建康士族··桓容和石劭能想到的问题,这些高门大族自然不会忽略··盐船不经过过建康,省去津口费用,倒也算不上大问题。
到大市和小市设立商铺,每季往来市货,却会冲击建康的盐价,打破现有的商业格局,损害到部分人的利益··临行之前,石劭特地寻人打听过,建康的盐市掌控在三姓高门手中,太原王氏便是其一。
考虑到王坦之在朝中的地位,桓容不得不谨慎行事··和太原王氏相比,庾氏完全不够看··桓容能带着健仆打上庾希家门,却不能轻易到王坦之门前找麻烦。
他和庾攸之开架,建康舆论倾向指责庾氏·换做王坦之,不好意思,压根不在一个段位,眨眼就会被踩到脚底··不是桓容不自信,而是世情如此··没有硬实力,就得在渣爹跟前憋气;没有软实力,遇上太原王氏这样高门士族照样得跪。
·想到近月来的种种,桓容不由得叹息一声,骄傲要不得,尾巴翘不得·他目前正处于起步阶段,稍有放松就会惹来大麻烦,必须行事谨慎,步步为营。
不然的话,无需渣爹动手,自己就能玩死自己··但想力争上游,壮大自己,早晚都会触动他人的利益··几座大山当头压下,桓容顿感压力巨大··本以为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定下和秦氏坞堡的生意,自己能轻松一段时间。
没料到,先有动机不明的胡商,又要冒险和建康士族抢夺市场,麻烦一桩接一桩接踵而来,还想清闲做梦去吧··阿黍带着婢仆在县衙内忙碌,确保各处房门关严,尤其是桓容长居的后堂,在今天不出半点纰漏。
健仆擦亮火石,点燃最后两根爆竹··伴随着爆裂声,成坛的屠苏酒被厨夫抬出,另有大盘的五辛菜,成筐的鸡蛋,大块的蒸肉和秋日藏的咸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咬牙生吞的年菜,对众人来说却是美味,尤其适合下酒。
健仆们也不回屋,堆起几个石墩,上面铺开木板,酒菜全部摆好,开始围坐对饮··古人敬畏神鬼,笃信阳气之盛可以驱除邪祟··五十余名健仆护卫露天坐下,压根不惧冬日冷风,喝得兴高采烈,不下十余人敞开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膛,举碗再饮。
姑孰来的青壮被安置在城西军营,距县衙不到两里··几十人每日早起训练,跟随北府军幢主出操,强度日渐增大,始终无一人抱怨··一则,他们出身流民,能重录户籍,分得田地已是相当不易。
二来,桓容给出的待遇相当好,衣物鞋袜全部新制,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每天都有一顿荤食,要么是羊肉野物,要么是蒸制的海鱼··吃饱穿暖,在乱世中何等不易。
众人感念桓容,下定决心报效,又恐表现不如人被赶走,每日拼命操练,短短两月间竟有了精锐模样··当日带头冲入陈家,拿下陈氏父子的流民恶侠也有部分人愿被招揽,投身军营,甘为桓容效力。
如此一来,桓容的私兵稳稳超过八十,开始向三位数迈进··青壮和流民中,典魁和钱实最为勇猛,同旁人捉对厮杀无一次落败·按照幢主的话,可为军中猛将。
看过两次操练,桓容对二人印象极深··钱实祖上是归化汉朝的南匈奴,还曾护卫汉献帝躲避乱兵··钱家曾祖起便与汉家通婚,几代下来,无论外表还是生活习惯都同汉家子别无二致。
钱实自认汉人,谁敢当面讽其出身匈奴,绝对会讨来一顿好打··典魁父母俱亡,家道中落,自北地流落到侨郡,不愿为豪强私奴,无家无业沦为流民·别看他现下落魄,追溯其祖,却是汉末猛将——宿卫曹操帐前的猛人典韦·看着身高超过两米,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壮汉,桓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当日操演结束,桓容选典魁和钱实为车前司马,并言于众人,四月后营中比武,连胜三场者选为护卫,胜五场以上可为旅贲。
护卫能得衣食绢布,旅贲更有食俸·青壮们当即两眼放光,无不摩拳擦掌,盼着比武之日快些到来··当时,刘牢之尚未返回京口,目睹桓容一应行事,不禁有几分佩服。
英雄不问出处,说起来好听,实行起来却难··北府军多是流民组成,将官选拔仍有家世掣肘·如他家世寻常,庶人出身,能做上参军已是郗使君厚爱·想要更进一步,必要有泼天的战功。
相比之下,这些青壮仅是训练数月,并未上过战场,就有机会成为县公旅贲乃至车前司马,刘参军也不由得有几分羡慕··桓容沉浸在“猛将入手”的喜悦中,压根没留意刘参军当时的表情。
如果看到,必定会趁热打铁,给郗刺使的墙角松松土··奈何机会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后悔的余地·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桓容同郗愔暂时结盟,两人见面的次数不会少,挥锹松土随时都有机会。·元正这天,军营休整一日,健仆送来节菜和屠苏酒,另有两车腌肉,令伙夫全部烹制,给青壮们下酒··“谢府君”·典魁和钱实为首,众人抱拳行礼··两人官职相当,武力值也不差多少·如今已开始互别苗头,为日后的车前排位争一个高下。
青壮中有不服两人者,都在暗中憋了一口气,撇开操练之时,私下遇上都是满脸杀气·每日加紧训练,只等比武日到来,狠狠杀一杀两人的威风··今日不比武,众人干脆拍开酒坛,开始比起酒量。
典魁钱实一人一坛,仰头咕咚咕咚开灌,很快又有三人加入··青壮们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很快酒气上头,几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扳住手腕比起膂力,余下人高声叫好,营中一片喧闹。
护卫们送过酒菜,迅速返回县衙,避开正门直接翻墙··闭门杜鬼,叫破嗓子也没人开门·护卫提前有准备,两人胳膊一搭,另一人单脚踩上,猛的向上一跃,双手一撑,眨眼翻过围墙。
幸好路上无人,家家户户都是紧闭房门·不然的话,见到一群穿着短袍的护卫翻墙,眼珠子都会滚落满地··和晋地百姓不同,鲜卑人并无元日不出门的规矩。
知晓城中关门闭户,忙着庆贺新岁,七名鲜卑胡商凑到一处,一番商量之后,打算借机前往盐场··“我留心看过,运盐船是由城东篱门进出,最大的盐场应该就在城东。”
“平日里人多眼杂,不好随便靠近·今日城内家家关门闭户,正好前往一探·”·“若是有人发现”·“便说我等迷路”·“……”如此蹩脚的借口会有人信·“殿下两次派人南下,带来的话你们也都听到。”
领头的胡商说道··“殿下领兵在外,连战连胜,天子有意褒奖却被他人拦下手握兵权尚且如此,一旦返回朝中,难言小人不会再使鬼蜮伎俩。”
此言一出,六人尽皆沉默··“殿下有取盐渎之心,不为其地而为其利·我等在盐渎两月,均知市盐获利之巨,且此地不只有盐,更有稻谷”胡商话音稍顿,面现狠戾,握拳道,“如果殿下能取此种之利,何惧朝中小人”·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众人都知背后含义。
他们都是慕容垂麾下,慕容垂得势,他们自然好,慕容垂倒下,他们都要遭殃·想要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财富,必要事事以慕容垂为先··盐渎县的海盐和稻谷让他们眼红,恨不能全部抢走,最好人口也能顺便劫掠,运回北地为奴。
桓容这个盐渎县令,以及城西军营中的几十号人,压根不被他们看在眼里··“如此便依计行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胡商们达成一致,立即分头行动。
两人在前探路,三人负责刺探盐场,余下两人殿后··一旦刺探行动失败,被守卫发现,无论哪个逃出,都要立即离开盐渎,北上返回燕地,以最快的速度给慕容垂送信。
“自射阳往盐渎的道路均已绘制,只差几处盐场·”·桓容知晓胡商意图不轨,盯上盐场,却万万不会想到,胡商队伍中有精通绘图的汉人,借留在盐渎这段时日,精心绘出一条“进兵”道路·“走”·胡商们迅速穿过街巷,靠近盐场。
桓容和石劭做了不少防范,奈何仍有短视之人,为利益泄露消息·胡商们轻易避开盐亭守卫,沿河道向东,眼见不远处有一片沼泽,当即确认离盐场不远··正高兴时,沼泽南侧忽起一阵骚动,五六头麋鹿从高草中冲出,为首的一头雄鹿连声嘶鸣,鹿角放低,不闪不避,直直向几人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麋鹿原产长江中下游,因天灾人祸,东汉末年数量锐减,至东晋时期,南地的百姓都很少见,遑论是原居北方的鲜卑人。
加上麋鹿长相特殊,马脸鹿角骆驼颈,再加一条驴尾,横冲直撞过来,鲜卑人着实被吓了一跳··反应不及,探路的之人被鹿角顶飞,足足飞出三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竟还能挣扎着爬起来·要是桓容在场,必定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是条汉子·鹿群明显是受到惊吓,一个劲向前冲,胡商不敢再发愣,忙转身就跑。
天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鹿群愈加惊恐,群体陷入“狂化”状态··近月来,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鹿群就要面临减员··新增的幼鹿将被抓绝,这只该死的鹰转而朝成鹿下手最无法忍受的是,它不找其他鹿群的麻烦,偏盯准一个鹿群抓,当真是不抓光不算完·胡商运气实在糟糕,碰上苍鹰捕食,鹿群狂奔逃命。
更糟糕的是,几人选择的位置不太好,恰好拦在鹿群奔跑的路线上··慌乱之下,胡商成为鹿群泄愤的目标,无论是跑直线还是绕斜线,都会被鹿角顶到屁股,来一场空中飞行。
“噍——”·又是一声响亮的鹰鸣,苍鹰自高空俯冲而下,阴影掠过头顶,鹿群更加疯狂··一名胡商被石块绊倒,不及起身,顿觉头皮一阵锐痛,耳边传来同伴大吼,“是黑鹰,是那只黑鹰”·黑鹰·“秦氏坞堡的黑鹰”·胡商们语带惊恐,竟被一只苍鹰吓得变了脸色。
不是众人胆子太小,而是秦氏坞堡的苍鹰实在太有名,尤其是被秦璟带在身边的一只,既凶狠又记仇,早年间抓瞎一个朝它放箭的鲜卑胡,此后凡是遇到鲜卑人,无论出自哪个部落,必要冲上去狠抓几下。
几名胡商常在外行走,不巧遇上过这只苍鹰,当时的情形,几人记忆犹新,做梦都不敢忘··“快走”·苍鹰像是开挂,飞行速度极快,寻常弓箭压根奈何不了它。
力气又是极大,能抓起一头成鹿不间歇的飞上百米··如今遇上这几个鲜卑胡,自然不会多客气,直接上爪抓头,抓得对方头皮血流,高兴的鸣叫几声,继续朝下一个目标下爪。
胡商的惨叫声压过鹿鸣,麋鹿趁机四散而逃··有盐亭守卫听到声音,迅速跑来查看,见到抱头闪避的几个胡商都有些傻眼·再看几人的脚印方向,想起盐亭亭长之前所言,当即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抽出环首刀,一刀砍在胡商腿上。
“嗷”·胡商连声惨叫,由抱头改成抱腿··陆续有护卫闻声赶来,见到眼前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胡商五花大绑,送往县衙。
苍鹰没有继续追逐鹿群,而是绕着胡商飞过几圈,选出体重最轻的一个,直接两爪抓住,振动翅膀飞上半空··苍鹰力气再大,抓个大活人也有些费力·飞到中途,苍鹰降低高度,胡商膝盖落在地上,完全是被拖着走。
盐亭守卫落后数米,听着胡商的惨叫,集体揉了揉膝盖,府君养的鹰当真是好生威武·县衙中,桓容正铺开纸张,打算给秦璟写封短信,祝贺一下新年,顺便问一问,有没有寻到手艺高超的金匠。
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金钗是工巧奴所制,样式新颖不说,镶嵌的彩宝和珍珠都极为难得··这是对旁人而言··换做桓容,只要有原件,总有复制件源源不断,不过是耗费些时间。
此类金钗问世,皇族和士族女眷定会趋之若鹜,降低一个档次运送到北地,价格十成能翻上几番··故而,金匠和船工木匠一样急缺,都需要秦璟帮忙··刚刚落下两笔,忽听门外一声钝响。
桓容以为是猛禽兄捕食归来,推门却发现院子里躺着个大活人,满脸的抓痕,已经认不出长相··阿黍和小童听到动静,见院中躺着个陌生人,并未现出吃惊神情。
“郎君,盐亭守卫抓住数名鲜卑胡,言其试图靠近盐场,欲行不轨·”·桓容没说话,转头看向苍鹰·后者在他肩上蹭蹭爪,直接飞走,到厨下寻找鲜肉。
“我真是傻了·”·苍鹰又不会说话,能问出什么··“郎君,可要让他们进来”·桓容点点头,道:“带到前堂。”
“诺”·阿黍应诺,转身吩咐健仆几声··健仆扛着粗绳走到前门,盐亭守卫将胡商捆好,逐个送入院内,随后开始翻墙。
一边翻一边暗道,首次进入县衙,不是走门而是翻墙,当真称得上稀奇··第四十六章 处置·盐亭守卫翻过院墙,双膝微屈稳稳落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几个鲜卑胡商双手缚在身后,腰间系着粗绳吊入院内,随后被重重摔到地上,直接脸着地,惨叫声都变了调。
逃跑时不觉得,如今躺在地上,手脚动弹不得,几人才发现脸上的伤是轻的,之前被麋鹿顶了几下才真的要命·尤其腰背被顶过的,骨头怕是都断了几根··“起来,休要装死”·护卫走上前,见胡商动也不动,抬脚就是两下,正好踢在鲜卑胡的伤处。
“嗷——”·胡商再次惨叫,冷汗冒出额头,不断浸入伤口,更是疼得死去活来,恨不能直接一头撞墙一了百了··见胡商确实无法走动,护卫们冷哼一声,弯腰拽起胡商的胳膊,直接拖向前堂。
至于是不是会造成二度伤害……死不了就成··此刻,苍鹰带回的胡商已经趴跪在堂下··县衙年久失修,经过两月修缮,同先前相比大变模样,却也比不上东城房屋,更不用说桓府。
尤其是前堂,几乎是四面通风,夏秋时节还好,临到冬日,绝对是考验人意志的场所··桓容有些惧冷,长袍外多添了一件斗篷,仍是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等到婢仆送上火盆,温暖驱散湿冷,桓容方才舒了口气,感觉好上许多。
“阿嚏”·桓容又打了个喷嚏,借长袖遮掩揉揉鼻子,尽量维持一县之令的威严,正身端坐,表情肃然··“府君,人已尽数带到。”
护卫将胡商拖到堂下,见胡商动也不动,也没浪费口水,直接上脚狠踹·伴随着几声惨叫,胡商不敢继续装死,挣扎着跪起身,避免再挨上几脚··元正之日,新选的文吏均不在衙内,桓容只能亲自铺开纸张,记录下胡商招出的供词。
“尔等何人,刺探盐亭是何目的”·或许是年菜的功劳,桓容今日格外没有耐心·喝过两碗桃汤,嘴里仍有些许苦味和辣味残留,想到穿越以来的糟心事,看几个鲜卑胡更不顺眼。
“尔等老实招供,尚可留得一命·如若不然,明年今时便是尔等祭日”·话音未落,几柄环首刀嘡啷出窍,架到胡商的脖子上。
换做其他好战的鲜卑胡,压根不会将这样的威胁放在眼里·奈何胡商久离战场,脱离部曲身份,常年和金银打交道,满心想的都是保住全家富贵,留住现有地位,骨头早已经软了。
刀架在脖子上,能感到森森寒意··惊恐之下,一名胡商终于开口道:“我等是慕容鲜卑,燕国吴王慕容垂帐下……”·口子既然打开,自然会越撕越大。
纵然有人想要坚持,甚至拼掉一条性命,无奈同伴已经开口,坚持变得毫无意义·到头来,白白丢掉性命不说,吴王也未必会放过自己家人··想通之后,几名胡商争先恐后招供,不只道出此行盐渎的目的,甚至连往建康刺探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尔等在城中还有同伙”·“是·”胡商没有半点迟疑·自己都保不住,保那几个汉人又有何用··对于他们的话,桓容并不全信。
初次和慕容鲜卑接触,摸不透对方的底细,难保对方不会耍诈,给他错误的消息··“共有几人,现在何处”·“三人,俱在城东。”
桓容当即点出数名护卫,令其往城东拿人··“如果此言属实且罢,如敢欺瞒于我……”·话到半截,桓容没有继续向下说,几名鲜卑胡齐刷刷打个哆嗦,恨不能就此趴在地上,压根不敢同桓容对视。
几人均感到奇怪,眼前这个汉人县令年龄不大,为何会有如此威严·桓容俯视几人,在心中撇嘴,自己没有这份本事难道不会学吗渣爹就是最好的范本,不用全部照搬,学到一两分,摆出个样子,用来“恐吓”这些被苍鹰吓破胆的胡人已是绰绰有余。
护卫往城东拿人,桓容没有继续审问,而是将胡商们晾在堂下,一页页翻看记录供词的纸张,开始认真思量,如何化解这场突来的麻烦··自己辛苦打下的地基,圈出的地盘,轻轻松松就想来摘果子,未免想得太好·胡商们跪在冰凉的地面,寒意自双腿涌入四肢百骸。
脸上的血痕已经凝固,紧绷着脸皮,又疼又痒·断掉的骨头没有得到医治,竟疼得有些麻木··汗水接连涌出,被风吹干之后,带走身体表面的热量,胡商冷得直打哆嗦,却不敢轻易动一下。
刀还架在脖子上,不小心割上一刀,自己就要血溅当场··前堂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出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小童记挂桓容每日的“餐点”,特地送来桃汤和谷饼,还有整盘烤制的羊肉。
知道桓容的习惯,小童特地让厨夫将谷饼擀薄,贴在炉中烘烤,上面洒了芝麻,摆到漆盘上仍冒着热气··桓容净过手,夹起一片谷饼,入口酥脆,咔嚓咔嚓几口下肚,又夹起第二块。
桓容饭量护卫们均有了解,不以为奇·胡商们却是吃惊不小,眼看着二十多张谷饼眨眼间消失,眼珠子滚落满地,捡都捡不起来··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护卫再次翻墙归来,胡商供出的三个汉人皆被五花大绑,丢到了堂上。
三人身材长相都很普通,属于丢到人群中转瞬不见的角色·眼神却过于活络,时时刻刻像在算计什么,让人很不舒服··“府君,仆从其藏身处搜出此物”·护卫走上前几步,将一捆素色薄绢呈送到桓容面前。
“仆等到时,此三人正收拾行礼,藏金两块,绢三匹,欲出城逃窜·”·见护卫递上绢布,胡商不觉如何·听到三人私藏黄金,立即暴跳如雷,顾不得身上伤痛,就要冲到三人跟前,怒声:“贼奴安敢”·胡商恨得咬牙切齿,被护卫按住犹不解气,差点就要扑上去咬一口。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原来,三人均是鲜卑胡商的私奴,因会写字绘图,逐渐得到胡商信任,每次南下都要带在身边·不想,这三人竟趁胡商不备,暗中藏下金银·这让胡商如何不怒。
相比胡商的愤怒,三人则镇定许多·他们对胡人本就没有效忠之心,甘为驱使,为的就是金银·如今胡人落入晋官之手,十成命不久矣·该为自己另找一条出路,至少要保住性命。
胡商一直在怒骂,为此挨了数脚·三人跪在地上,暗中交换眼神,任由他骂,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桓容无心理会这场闹剧,一点点展开绢布,看到图上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图的精细远超想象,尤其是从射阳往盐渎的一段路,标注得格外详细,肯定不只走过一次··“此图是尔等所绘”·见桓容问话,三人没有犹豫,同时点头,道:“是我三人合力。”
“哦·”桓容站起身,走到三人近前,俯视三人表情,眉心微皱,“尔等祖籍何地如何同胡人为伍”·“回府君,仆等祖籍彭城,先祖曾为郡中小吏。
遇胡人南侵,全家沦为胡人私奴·为护全家老小,不得已同胡人虚与委蛇……”·三人一番讲述,貌似身世可怜,值得同情·但考虑到他们前番所为,话中的可信度就要打个折扣。
果然,不等三人话说完,胡商当即叫道:“你们说谎是你们自愿投我大父帐下,发誓愿为我大父驱使,为取得我大父信任,还亲手杀了两个晋官”·桓容挑眉,看着胡商怒骂,三人齐声喊冤,并不出声阻止。
“我可以向先祖发誓,他们是自愿投靠不提他们的父祖,就是这三个,不久前还出谋截杀一条汉人商船,杀了整船的人,抢得数箱珍珠金银”·“他们藏下的金子,就是从商船上抢得”·“如果郎君不信,可以搜搜他们身上,定然还有珍珠”·桓容目光冰冷,退后两步,令护卫上前仔细搜查,果然在一人靴中搜出指肚大的两颗珍珠。
“你也不嫌咯脚”胡商得意冷笑··桓容只是扫过一眼,随意摆摆手,珍珠他多得是,这两颗干脆给府中护卫买酒··“谢府君”·护卫大喜,包好珍珠掖入腰带,看着三人的表情愈发不屑。
八王之乱之后,北方被胡人占据,留在北地的汉人不在少数·被抓为私奴的不少,投入胡人帐下的也非个例·但是,这三家主动投靠胡人不说,还向昔日同僚举起屠刀,更要劫掠杀害汉家百姓,其性之恶,简直该千刀万剐·“府君,这三人该杀”·桓容没点头也没摇头,先让护卫将胡商带下去,七日后送往盐场。
“我饶尔等不死·”·既然千方百计刺探盐场,想到盐渎劫掠,那就如他们所愿,直接发为盐奴·被守卫和盐工一同看守,这几人长出翅膀也休想飞走。
胡商大声求饶,怒骂桓容不讲信用,直接被护卫堵住嘴,三下五除二拉出前堂··“府君如何不信”一名护卫道,“不是留了你们的脑袋不想要尽管说,我不怕担责,现下就送你们上路”·胡商哆嗦两下,终于不敢再继续乱挣。
堂内,桓容俯视三人,冷声道:“尔等能绘南地舆图,想必也能绘出北地”·三人没有立即回答,见桓容面露不耐,才有人壮着胆子道:“回府君,仆等能绘燕地,彭城至颍川最为详尽。”
“好·”桓容突然笑了,道,“我给尔等七日时间,分别绘制一幅舆图·如令我满意,可饶尔等性命,同胡人一并发往盐场·如若不然,便将尔等砍头戮尸,悬于城外篱门,好让世人知道,尔等是如何数典忘祖,背弃先人”·此言一出,三人当即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府君,仆等知错,求府君饶仆等一命”·“想留得一命,便绘出舆图·”桓容没有半分心软,“带下去”·命令既下,三人当场被护卫拖走,分别进行关押。
之所以要一人一份舆图,不是桓容故意找麻烦,而是他不信三人·真有哪个包藏祸心,故意绘制错误,三张放到一起,对比他脑海中的记忆,不说立刻改正,总能发现问题。
想起书信尚未写完,桓容紧了紧斗篷,打算返回后堂··行到回廊下,吃饱喝足的苍鹰从斜刺里飞来,振动两下翅膀,落到桓容肩上··“明日要劳烦你了。”
桓容侧头轻笑,手指擦过苍鹰的腹羽,道,“不知从此地往北要飞多久,五日还是十日”·苍鹰歪了下头,张嘴咬住桓容的一缕头发,并没太过用力,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警告。
松口后鸣叫一声,就像在对桓容说:你敢质疑老子的飞行能力·“好吧,我知道不该担心·”·葛巾已经被苍鹰扯开,两缕黑发散落鬓边。
桓容干脆全部解开,任由黑发披在肩头,发尾随风轻舞··古拙的木廊下,俊秀的少年闲庭信步,肩上一只黑褐色的苍鹰,随冷风拂过,冬雨洒落,就此印入画卷,镌刻进历史长河。
西河郡,秦氏坞堡内,秦策特地召集心腹,对照秦璟带回的舆图细细描摹,并请来熟悉南地之人,针对图上可能出现的缺漏进行增补·如有哪处郡县河流出现争议,必要经五六人确认才能定下。
慕容亮很是“守信”,回到燕地便开始搜罗人口,已有三百户送到洛州,另有五百户已在路上·接到秦玓送来的消息,秦璟当即取出两枚金珠,用绢袋装好,在袋中附上简短书信,套在一只金雕颈上。
阿黑是秦璟亲手养大,天生具有灵性·堡内的其他猛禽不能说不好,和阿黑相比总是差了几分··修长的手指擦过飞羽,秦璟松开鹰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金雕振翼飞起,在城头盘旋两周之后,飞向洛州方向。
建康城中,元正当日,宫中设朝会庆贺··御道和宫道两侧点亮彩色华灯,庭中架起木堆,燃起赤色燎火··焰心微蓝,时而发出声声爆响··乐手拨动琴弦,歌女声音清脆,时而拉长调子,吟唱出秦汉传下的古韵。
舞女绕篝火飞旋,舞袖折腰间,仿佛同火焰融为一体··群臣入宫进贺,宴上纷纷献酒,天子放开豪饮,朝会中途竟已酩酊大醉··后宫中,褚太后和庾皇后均无半点喜意。
庾皇后为娘家和自身命运担忧,压根喜不起来·褚太后想起术士扈谦之语,更是双眉紧蹙,心绪纷乱··不是万不得已,褚太后不会借元正之日召术士筮易。
南康公主的警告犹在耳边,桓温的威胁日益逼近,她不敢再轻信桓大司马的承诺,但也不能马上求助朝中,唯有求神问卜,好歹求一个心安··卦象显示出的结果既喜且忧。
扈谦离开后,褚太后对着三足灯出神,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六个字:晋室稳,天子易··第四十七章 嚣张·两晋习俗,以正月初一为鸡日,正月初七为人日,自此人过新岁,万象更新。
建康城内,鸡鸣初声,天刚放亮,秦淮河两岸便响起了人声··正月里紧闭的院门陆续开启,商家挂起幌子,身着彩衣的妇人和小娘子结伴走出家门,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发饰,多以绢布剪裁,少数贴有金箔,均裁成人形,象征节庆。
彼此迎面遇到,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都会取下发饰相赠,取赠福之意··偶尔有俊俏的郎君经过,立即会被小娘子们手拉手围住,或摘下发饰相赠,或以绣帕投掷。
绢绸在半空轻轻飘过,似彩蝶翩飞,落到手中,顿感香风袭人··人日向来有登高的风俗,清晨时分,出城的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出发,士族郎君和女郎坐于车上,行不到半里就会被人群拦住。
小娘子们的热情丝毫不减,甚至胜过上巳节时··谢玄和王献之并排经过,车上的彩人和绢花可以筐论··等到车队行至篱门,赶车的健仆都误接到两方绢帕,想起家中悍妻,吓得直接扔上牛头,盖上牛眼,引来“哞眸”的抗议声。
桓容人在盐渎,无法参加此等盛事,桓祎意外被邀请,出门时遇到被健仆抬着的桓歆,后者羡妒交杂的神情足够让他乐上整月··想当初,桓熙欺负他,桓济欺负他,桓歆虽没当面动手,背后却没少使坏。
桓祎脑筋直,有痴愚之名,不代表真傻到冒烟··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桓祎心里一直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抵触桓大司马,不愿离开南康公主身边,孤身前往姑孰。
桓容出仕盐渎之后,桓祎变得沉默许多,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练武的时辰却不断增加·现如今,随便选出府内哪个石墩磨盘,他都能轻松举起来··桓歆被送回健康,心中烦闷,想着找桓祎撒气,结果被他举磨盘的样子惊到,连续几日避着他走。
正月里,两人齐向南康公主献酒,桓歆腿不能动,需婢仆搀扶,见桓祎行动自如,身材愈发强健,心中早已暗恨·今日谢玄竟亲自下帖,邀他外出登高,桓歆的嫉恨瞬间攀上高峰,忘记对桓祎武力值的忌讳,双眼冒火的瞪着他,恨不能扑上去抢下请帖,当场撕成碎片。
可惜,这些都只能想想··桓祎走向牛车,单手一撑,跳上车辕·被桓歆的目光狠盯,似有所察觉,坐稳之后转过头,咧嘴一笑:“阿兄,非是弟无孔怀之情,实是阿兄行动不便,出不得门。”
话落,不等桓歆反应,顺手抢过车夫的鞭子,用力一挥,犍牛嗒嗒向前,很快将桓歆甩到身后··“痛快,真是痛快”·牛车沿秦淮河岸前行,桓祎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大笑,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痛快过可惜阿弟不在这里,这种快乐无人分享。
转念又一想,自己勤练武艺,总有能帮上阿弟的时候,到时去和阿弟见面,今日之事都可讲给阿弟,兄弟照样能大笑一场·桓祎满脸笑容,兴高采烈的赶着牛车,很快同出城的车队汇聚到一起。
同车的健仆满脸苦涩,很想说一句:郎君,您高兴过就好,能不能把鞭子还来二三十位郎君行在一处,就自家郎君挥鞭赶车算怎么回事·桓祎离府后,桓歆狠狠的拍着藤椅,有婢仆想要上前讨好,竟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瞪着紧闭的府门,桓歆双眼赤红,英俊的面容因怒气扭曲,现出几分狰狞··这个痴子、这个痴子当真是好胆给他记住,总有一日,必要这痴子百倍奉还还有害他至此的桓熙桓济,不要被他逮住机会,不然的话,必让他们希望落空,永世不得翻身·门前发生的一幕,很快被人禀报南康公主。
听到桓祎硬气一回,气得桓歆当场变色,南康公主竟愣了一下··“虎儿竟然如此”·不怪她不相信,这的确不是桓祎的性子··“阿姊,四郎君年纪渐长,行事总会有些变化。”
李夫人轻笑道,“如今这般,倒也不枉费阿姊素日教导·”·细想片刻,南康公主也笑了··“倒是你提醒我,正月十五后需为他请个儒师。
不会写字好歹要能认字,不然的话,将来选官都是麻烦·”·不会写字可以由属官代劳,不认字绝对不成·李夫人温婉颔首,接过婢仆奉上的茶汤,端到南康公主面前。
“今日城中热闹不下上巳节,不晓得盐渎如何,郎君是否习惯·”·“是啊·”南康公主接过茶汤,送到嘴边轻抿一口,道,“可惜石敬德已经启程,不然的话,召他来问上几句也好。”
李夫人想了想,道:“如果阿姊不放心,可再遣人往盐渎·我新调了几味香,正好一同带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妹又调了新香”·“听回来的健仆说,盐渎靠近慕容鲜卑,北边又在打仗,难保不会有乱兵入境。
郎君身边的护卫健仆加起来不到百人,姑孰送去的青壮是否得用暂未可知·”·李夫人执起圆盖,叮的一声盖上杯口··“有这几味香,郎君也好防身。”
岂止是防身··所谓药毒不分家,李夫人制出的香料也是如此·好的可以清心净神,不好的,用不着点燃,直接调到水里,整碗喝下去,毒性不亚于砒霜。
“阿妹费心了·”·“阿姊这是什么话·”李夫人微嘟了一下红唇,笑弯眉眼,道,“姑孰那边的香我已备下,什么时候送,端看阿姊的意思。”
南康公主点点头,同李夫人一番商议,唤来阿麦,挑选前往盐渎的健仆··既然要送东西,车上自然不能只有香料··褚太后感激南康公主直言,投其所好,令人送来二十匹绢和两棵珊瑚树。
南康公主留下珊瑚树,有事没事放出来摆一摆,表明她对晋室的态度·至于宫中送来的绢布,府里用不上,干脆全给桓容送去··“见到郎君之后,言家中一切都好,让他务必看顾好自己。”
“诺”·健仆领命退下,当日打点好行装,启程前往盐渎··台城内,褚太后为术士的卦象烦心,知晓天子召扈谦入宫,禁不住摇了摇头。
“早有这份心,何至于今日”·想起元正宴上天子一场大醉,险些在群臣面前失态,褚太后愈发感到气闷··从嫁入皇家到临朝摄政,褚太后见多皇位更迭。
不客气点讲,自元帝之后,天子几乎是走马灯似的换··司马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无才又不争气,在朝堂上纯粹是个摆设,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若是桓温哪天真反了,逼着皇室禅位,八成也和晋室取魏一样,溅不起多大水花。
·她年将五十,未必还能活几年·只要活着时晋室仍存,也算是对得起先祖··思前想后,褚太后定下决心,不再如之前一般忧心天子不上进,也没心思继续提点庾皇后,而是遣宦者向天子传话,请他来见自己。
“大司马两次北伐,取回失地·今镇守姑孰,于国有功·前番上表再请北伐,陛下当予以褒奖·”·褚太后的目的很明确,桓大司马一日没反,就要一日稳着他。
至于朝中会怎么说,那不是现下该操心的··司马奕有点懵··事实上,听过扈谦的话之后,他一直都在“懵”的状态中··“晋室稳,陛下未免出宫。”
如今再听褚太后之言,糊涂二十多年的脑袋突然有瞬间的清醒··“太后之意,是要再加大司马殊礼”·“陛下以为如何”·“朕意”司马奕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至癫狂。
“陛下”·“朕意如何当真重要朕不答应太后就会改变主意”·褚太后不言,看着司马奕的眼神有些陌生。
司马奕突然感到心灰意冷,起身行礼道:“如此,便再加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话落,司马奕转身离开,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影却显得萧索伛偻。
褚太后坐在殿中,目送司马奕离开,闻听殿门开启合拢,宫婢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身居近三十年的台城竟是如此冰冷··盐渎县中,喜庆欢闹的气氛不亚于建康城。
石劭从建康返程时,特意带回两艘妓船··船停码头之后,健仆和乐工陆续下船,数人牵拉一辆木车,车身点缀彩色的绢花··十五辆花车一字排开,十余名身着华衣的歌女和舞女鱼贯行出,分别登上车首,其后是年少的婢女,不如歌女面容娇美,声如黄莺,也不似舞女身段优美,艳丽过人,却另有一种清秀娇俏,引得行人驻足。
花车由犍牛拉动,自码头沿河岸行走,迅速引来人群聚集,争相垫脚观望,欲一睹美人风采··石劭留下数名健仆和五六名护卫,助船夫在岸边搭起木台,并留意人群中的恶侠和宵小。
“府君初在盐渎庆贺新岁,总要有些彩头·我同船主定妥,两船停至正月十五·”石劭对领队的护卫道,“十五之后船将启程,你们且辛苦几日。”
“诺”护卫抱拳领命··待到花车巡行归来,健仆早搭建好木台··自此至正月十五,美人白日献唱歌舞,夜间便歇在船上,饭食均是自理,只需隔三日上岸采买。
名为妓船,实则更像是歌舞团··此时没有后世繁多的剧种,民间娱乐不多,这种妓船经过必要引来几日热闹·石劭出手阔绰,两位船主没怎么犹豫便同意前来盐渎。
留在建康固然好,但竞争也实在太大·不如换个地界,还能多赚两匹绢··安置好河边事宜,石劭携两只木箱返回县衙··彼时,桓容正满脸苦色,对着一碗七菜羹瞪眼。
他实在是怕了节菜,看着绿色的菜羹,不由得想起五辛菜,嘴里不自觉泛出苦味和辣味··“郎君请用·”见桓容迟迟不动,阿黍将菜羹推得更近,道,“此羹为新菜所制,加了新磨的稻粉,乃人日节菜。”
桓容瞅瞅菜羹,又看看阿黍,终于咬牙拿起木勺··第一勺,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嘴·两秒后,预期的苦味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清香鲜嫩融入味蕾。
桓容顿了片刻,舀起第二勺,仔细嚼了嚼,当即双眼发亮··“甚好·”·阿黍撤下漆盘,退到一边·小童送上一碟鱼肉,道:“郎君,这是新得的海鱼,搭配豆酱蒸食,味道很是鲜美。”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自穿越以来,这还是桓容第一次吃到新鲜的海鱼,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口中,嚼了两嚼,再停不住筷··用完七菜羹,将整盘鱼肉全部吃光,桓容仅有半分饱。
阿黍早有准备,半桶稻饭送上,揭开木盖,米香混着热气腾起,稻米粒粒晶莹,吃到嘴里饱满弹牙,不用配菜,桓容能先吃三碗··石劭走进内室,桓容正端起第五碗。
“府君·”石劭拱手行礼··桓容咽下口中饭粒,笑道:“敬德回来了,此行可顺利”·“一切顺利·”·小童摆好蒲团,石劭正身端坐,打算等桓容吃过饭,再将事情仔细回报。
桓容又端起饭碗,觉得自己吃饭却让对方看着很不厚道,开口道:“敬德可用了膳食如果没用,不妨用一些·”·上司请吃饭,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乎,桓容继续守着木桶扒饭,石劭端起碗数饭粒,食不言寝不语,用餐气氛算是“和谐”··饭毕,婢仆送上茶汤,石劭打开木箱,取出数张文书,详细道明建康之行的细节。
“仰赖殿下说项,在大市购得一座商铺,可常年市盐·遇每季开的小市,也可市盐粮稻谷·”·“府君有爵在身,行商本可免税·然以仆之见,商道非府君当为,故而擅做主张,以商船之名过津,税百之四。”
“府君所言珠宝生意大有可为·”·说到这里,石劭竟隐隐有几分激动··“胡人皆爱黄金珍珠,仆大父曾南下买珠,运回北地得百倍之利。
如能寻得手艺过人的工巧奴,借秦氏坞堡之便,获利必不下盐粮·”·“敬德之意是,这项生意也同秦氏合作”桓容问道··“然。”
石劭解释道,“秦氏坞堡威震北地,府君未曾当面得见·如他日北上,定知仆所言非虚·如能同其合作,得其仆兵护卫,再无需担忧胡人劫掠,一则商路安稳,而来所得亦丰。”
桓容点点头,采纳石劭意见·但也明言,盐粮的生意刚刚起步,和秦氏的合作也才开始,珠宝生意可以等等,先在建康打开局面再往北地拓展不迟··“说到北方,我日前抓到几个人。”
“何人”·“鲜卑胡和三个……”桓容皱眉,当真不想说那三个是汉人,话到嘴边都觉得恶心,“数典忘祖之辈。”
“府君,此事不可轻忽·”石劭表情变得严肃··“我知·”桓容点头道··“几人身份俱已查明,胡商是慕容鲜卑所派,觊觎盐渎之利,欲行抢夺之事。
目下鲜卑同氐人交战,暂不会立即动手,趁此时机应可设法应对·除此之外,另有意外所得·”·石劭面现疑惑,不解桓容之意··桓容没有开口解释,站起身走出内室,示意石劭跟上:“敬德可亲自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很快抵达关押三个汉人的木屋·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到室内情形,石劭禁不住“啊”了一声··如果他没看错,地面上的竟是舆图·明日是桓容给出的最后期限,画不出图来,三人都要被砍头戮尸。
为保住脑袋,三人完全拼了老命,画出的舆图铺了满地,上面的山川河流无比清晰,有两人还绘出慕容鲜卑驻兵之处·精神过于集中,三人压根没留到窗边情形,仍一心一意的勾画。
看了一会,两人离开廊下,桓容讲明三人的出身和所作所为,石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三人有才无德,府君真要放过他们”·桓容摇摇头,告知石劭,明日之后将发三人到盐场为奴。
有守卫和盐工在侧,又有同其结仇的胡商,他们将来的日子未必会比砍头轻松··“三幅舆图完成,还需敬德帮忙查看图上地貌州郡,如有哪里出现纰漏也好删改。”
“诺”·与此同时,带着桓容书信的苍鹰抵达洛州··秦玓刚巧出堡巡视,灭掉一股趁乱“越境”的乱兵,听到嘹亮的鹰鸣,看到天空熟悉的身影,当即策马快行,迎着苍鹰俯冲的方向举起右臂。
没料想,苍鹰飞到中途忽然拔高,压根不理会秦玓,在坞堡上空盘旋数周,未见秦璟出现,立即掉头向北,飞往西河郡··秦玓愣在马上,手臂犹举在半空··片刻后,部曲上前小心问道:“郎君,可要归堡”·“不回”秦玓咬牙道,“之前发现有两股乱兵,随我去追”·“诺”·部曲不敢多言,陆续纵马扬鞭。
秦玓策马奔驰在前,手中一杆长枪拖地而走,划过黑色的岩石表面,擦亮点点火花··被兄弟坑也就算了,被只鹰藐视算怎么回事如果这只鹰不是玄愔养的,早晚有一天拔毛下锅,看它还如何嚣张!·第四十八章 黑到骨子里·苍鹰飞经河内郡,上党郡,武乡郡,中途被一支追赶败兵的氐人军队发现,有将领观其神武雄健,当即弯弓搭箭,就要将其射下。
三箭先后飞来,空中的黑影快如闪电,避开锋利的箭矢··氐人将领正欲再射,却见随军的主簿脸色煞白··“子武为何如此”·“统军,此地靠近西河郡。”
氐人将领没能射中猎物,正心中烦躁,感到在部众前失掉面子·见主簿吞吞吐吐,不直接说明缘由,当即脸现怒色··“西河郡又如何”·话出口,氐人将领方才醒悟。
西河郡,秦氏坞堡·“统军,秦氏坞堡擅养鹰雕,仆观此鹰非凡,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等随军主簿说完,空中的苍鹰发出数声高鸣,盘旋在氐人头顶,高度足可避开箭矢,却始终没有飞离。
想起鲜卑部落间的传言,随军主簿脊背生寒,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氐人将领名为苻雅,和苻坚有血缘关系··因苻柳等率众反叛,符雅主动请战,受封左卫将军,被委以重任。
随后,趁慕容鲜卑免战的时机,符雅采用王猛制定的策略,在蒲阪击溃苻柳的军队,击杀俘虏五千余人·被苻柳趁隙逃脱,更亲自率兵追赶,一路追至武乡郡,半只脚踏入秦氏的地盘。
思及秦氏坞堡威名,苻雅不得不重视起来·当即放弃猎鹰,下令部众加速前进,尽量避开秦氏坞堡的仆兵··不想,苍鹰始终紧追不放,氐人走多远它就跟多远,很快又有两只苍鹰飞来,继而是第三只,第四只……·不到一刻钟,盘旋在氐人头顶的苍鹰和金雕增加到十只。
苻雅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心生不妙预感·随军主簿更是面如土色,心下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么大的动静,傻子才会注意不到。
此处属秦氏坞堡管辖,却也靠近慕容鲜卑·追击苻柳败兵本就冒险,若是被秦氏或慕容垂的军队发现,自己这支队伍怕要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主簿冒着被抽鞭子的危险,开口劝说苻雅回军。
可惜,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等苻雅被说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继而是响亮的马蹄声··有氐人回身张望,看到飞驰而来的黑甲骑兵,当即发出惊呼:“是秦氏仆兵”·自从五胡内迁,北方的战火始终没有彻底熄灭,隔三差五就要燃起一回。
胡人不擅制甲,又不懂得冶炼,无论铠甲还是兵器都要靠抢·随各族陆续建立政权,大肆劫掠工匠和留在北地的工巧奴,这种情况略有好转··然而,受部落条件和习惯所限,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士兵仍多数穿着皮甲,有的皮甲也不穿,只在胸前罩一块兽皮了事。
相比之下,秦氏坞堡却是精甲锐兵,哪怕兵力少于对方,仍能凭借己方优势战个旗鼓相当··很简单的道理,同样是射箭,没有铠甲的扎上就是一个血口,即便没射中要害,放血也能放倒不少。
穿着铠甲的多一层防护,常见有猛将被扎成刺猬,照样舞动长矛奋勇拼杀,一路杀得对手心惊胆丧,掉头就跑··如今的北方,黑甲骑兵已是秦氏坞堡的标志··带着秦风汉影的骑兵纵马驰骋,伴着号角声冲锋,压根不给氐人反应的机会,环首刀已迎面劈来。
一个照面,千人的队伍少去十分之一··氐人的队形瞬间被冲乱,仗着自身悍勇暂时保命,挡住正面砍来的长刀,胸口却突然一凉,低头才发现,半截矛尖从胸前扎出,鲜血汩汩流淌,迅速染红半身。
“噍——”·苍鹰和金雕在半空盘旋,时而俯冲落下,合力抓起一个氐人,在氐人的惨叫声中飞上半空,得意的鸣叫两声,同时松爪··砰的一声,氐人砸到地上,身体抽动两下,再无声息。
战斗从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趋势··苻雅不可谓不勇猛,若论单打独斗,几乎能和慕容垂战上百余回合·怎奈自己作死,惹上记仇的苍鹰,又遇到外出巡视的秦玚和秦璟,当真是想不死都难。
·从天空俯瞰,黑色的骑兵仿佛一柄长刀,在氐人的队伍中纵横切割,冷锋扫过时,必有鲜血飞溅··不到半个时辰,千余的氐人军队剩下不足五百。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就算是砍瓜切菜,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苻雅胯下的战马被劈中前腿,嘶鸣一声跪倒··苻雅顺势翻滚,双手擎起长枪,横扫之下,秦氏仆兵轻易无法靠近。
秦玚想要上前一战,却被秦璟拦住··“阿兄,此人暂且留着·”·“留着”·秦璟点点头,他曾见过苻坚,苻雅的长相同苻坚有三四分相似,又穿着氐人贵族才能穿着的重铠,身份定然不一般。
即便比不上慕容亮,应该也值不少钱··知晓秦璟的意图,秦玚很是无语··“阿弟,咱们又不缺金银·”·“多多益善·”秦璟道,“杀了此人容易,但事情传出,氐人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如果被慕容鲜卑利用,于堡内也是麻烦·”·简言之,他还想多看几场热闹,不想立即掺和进去··有王猛在,必会对苻坚晓以利害··只要不害此人性命,秦氏坞堡和氐人仍旧能“相安无事”。
既能避免麻烦又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秦玚扎穿一个想偷袭的氐人,收回长枪,甩掉枪上的血迹,愈发肯定大兄的话有道理··“你我兄弟之中,玄愔最不能惹。”·黑成这样谁敢惹·除非嫌命太长。
两人放过苻雅,不代表其他氐人能够保命·黑甲骑兵三轮横扫,余下的四百多名氐人被分割成三部分,既逃不掉又不愿投降,最后只能倒在刀枪之下,血染初春的大地。
血腥味引来狼群,天空中开始有乌鸦聚集··狼群畏惧骑兵,不敢轻易靠近,却又觊觎血肉,迟迟不肯离去·乌鸦被苍鹰和金雕驱赶,嘎嘎叫着,在半空飞上飞下,同样不想就此离开。
苻雅知道大势已去,不想被俘虏,抽出随身长剑,反手就要抹脖子··刀锋抵上脖颈,鲜血沿着伤口溢出··不等他再用力,手上突然一空,头皮骤然发紧。
一杆长枪挑飞他的佩剑,苍鹰和金雕同时俯冲,抓头发的抓头发,抓肩膀的抓肩膀,硬是是将一百八十多斤的大汉提起,依照秦璟所指飞向坞堡··“死伤的仆兵带回堡内,这些氐人……都烧了吧。”
即使已经立春,北方仍时常有飞雪落下,土地冻得结实·无论秦璟还是秦玚,都无心令人挖坑掩埋,不使其落入飞禽走兽之口已是最大的仁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比之下,死在胡人手中的汉家百姓怕是连骨灰都找不到。
古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秦氏上下虽然推崇法家,对儒家的这句话却是相当赞同··留下数名仆兵处理氐人尸骨,秦璟和秦玚率众返回坞堡。
氐人的战马少部分受伤,可分给堡民充作肉食·大部分依旧完好,驯养一段时日可以补充给骑兵··苻雅吊在半空,眼见秦氏坞堡越来越近,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会是这个现场,打死他也不会拉开弓弦··没事充什么神射手,猎什么苍鹰带出的骑兵没追到苻柳不说,更全部死在秦氏手里,他如何向国主交代·如果自己死了,说不定能削减国主怒火,为家小留一条生路。
现如今,秦氏压根没打算杀他,八成是要充作“人质”和国主讲条件·想到可能的后果,苻雅顿觉前途昏暗··设法再次自尽·一则手中无刀,二来,失去第一次机会,求生的意念压过死志,苻雅连咬舌的勇气都聚不起来。
骑兵回到堡内,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两名文吏领命,召来厨夫分解马肉,其后分与堡内民户··“郎君,不若以大锅烹制,肉汤散于堡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本就人多肉少,加上新增的流民,如果按户头分,每户未必能得多少·与其每人分一小块,有的流民分不到,暗中招来埋怨,不如整锅炖煮,全堡都能尝一尝肉味。
“善·”秦璟点头··文吏当下集合人手,做出各项安排··城内架起柴堆,大锅架在火上,待锅中水滚,成块的马肉放进水中,加上厨夫特制的调料,很快飘出香味。
秦玚换下铠甲,去向秦策汇报战况··秦璟净过手面,换上玄色深衣,令仆兵将苻雅手脚捆住,嘴巴堵上,带入慕容亮曾住过的宅院看押··“寻医者为他治伤。”
“诺”·仆兵把人抬下去,秦璟走到院中,等候已久的苍鹰立即飞落,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随后伸出腿,现出绑在腿上的一只竹管。
考虑到天气状况和路程长短,桓容将信写在绢上,包好塞进竹管··之前送信都是绢布上腿,如今绑上这个东西,苍鹰相当不舒服,脾气也随之暴躁·沿途飞过的州郡,猛禽纷纷避让,生怕惹到这只暴躁的家伙。
没想到苻雅自己找死,成了苍鹰的出气筒,更沦为秦氏手中的人质·如果苻坚肯出金子,他还能回到部落,假设突然抠门,慕容鲜卑就会成为他的“归宿”。
秦璟解下竹管,拍拍苍鹰的脊背·随后除掉竹管一端的蜡封,扯出一条绢布··本以为竹管不到一指长,能装入的绢布有限·哪想到,这一扯就扯出足足两尺,展开来,薄如蝉翼,没字的地方近乎透明。
举着“信纸”,秦璟有片刻的怔忪··如果他没看错,这种绢在汉时为皇族之物,诸侯王之上方可用··因擅长织造的工巧奴减少,上等的绢布在南地价格昂贵,北地更是千金难求。
这样的绢被裁开写信,该说暴殄天物还是别出心裁但不得不承认,以此绢书写的确远胜其他布料··不等看过信中内容,秦璟已是摇头失笑。
容弟的性格当真是有趣··苻雅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出,苻坚大怒,扬言要发兵·可惜得不到朝中支持,连王猛都遣人送信,言同慕容鲜卑必将有一场大战,此时不宜同秦氏为敌。
“晋大司马桓温有女干雄之相,亦有平北之志·恐其将有所动,陛下实当谨慎·”·灭掉氐人部落中的反叛力量,带头的苻柳却跑了·慕容垂养精蓄锐,难保不会从苻柳处得知己方动向,趁机发兵攻打。
·这个时候同秦氏开战实在太过不智··桓温可不是傻子,知道氐人同北地最强的两股势力开打,抓住机会定要扑上来咬一口·再者言,苻雅不是还活着死的不过是些兵卒,再征发就是。
相比氐人内部出现的争执,慕容鲜卑却是相当干脆,如果真是苻雅,多少黄金尽管开价跑到慕容垂帐下的苻柳尤其对苻雅恨得牙痒,直接放言,如果能将苻雅“换”来,黄金他愿意出一半·五日后,苻坚终于被王猛说服,派人前往秦氏坞堡买回苻雅。
慕容鲜卑动作更快,早在一日前便派人出发,随车带着两箱黄金··坞堡内,秦璟登上城头,放飞带着回信的苍鹰··苍鹰鸣叫数声,盘旋两周,方才依依不舍的向南飞去。
正月底,晋室加桓大司马殊礼的旨意抵达姑孰··桓温换上官服,面向建康方向行拜礼··桓熙和桓济站在他身后,前者满面红光,显然为日后的荣耀得意。
后者目光阴鸷,眼底时而闪过一道寒光,令人心生警惕··宦者离开后,桓大司马随意将圣旨丢到一边,挥笔写成奏疏,着人送往建康··奏疏内容主要是关于两件事,一是正月将过,庾柔庾倩和殷涓是不是再审一审这三人有谋反的意图,其家族也未必干净。
另一件则是关于北伐··“温请与诸州刺史共举兵伐北·”·只言伐北,却不言伐燕还是伐秦,其背后的含义着实值得玩味··盐渎县中,桓容难得迎来一段平静日子。
舆图绘制完毕,该送的人全部送去盐场,给秦璟的信送出后,桓容采纳石劭意见,遣人往京口送信,提醒郗刺使防备可能南下的鲜卑人··盐渎是桓容的食邑,附近侨郡却都是郗愔的地盘。假如慕容垂真要开抢,首先要经过的射阳等县均属北府军防御地界。·按照石劭的分析,与其将消息瞒下,自己拼死拼活的想办法,不如给郗刺使通个气,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不管郗愔和桓温斗到什么地步,两人对胡人的态度却相当一致:敢来就拍死,绝无二话!·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番安排下来,桓容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独自坐在内室,隔窗眺望远处,桓容不得不感叹,难怪古人重视谋士,后世的成功者背后总要有个智囊团,没有石劭,仅凭他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九成要麻爪。
“人才难得啊”·桓容掰着指头算算,发现人手越来越不够用·当下决定,往流民中捡漏的计划必须尽快提上日程··第四十九章 有性格的桓府君·魏晋时期,视正月最后一天为晦日,当临水泛舟,漂洗衣裳,以为消灾解厄。
到东晋太和年间,消灾解厄的意义逐渐淡化,百姓至河边多为泛舟游玩,观景赏春·虽无曲水流觞一类的雅事,却是人来人往,热闹不下上巳节··清晨时分,桓容早早被小童唤起,言是阿黍吩咐,今日须得到河边除晦。
“阿黍还说,等到郎君出门,她要带人到屋后巷中送穷,粟粥和破衣都备好了·”·“送穷”桓容低头整了整腰带,不解问道,“这又是什么习俗”·“这是庶人和婢仆的习俗,郎君无需在意。”
不等小童回答,阿黍端着漆盘走进内室,先是截住话头,随后瞪了小童一眼,什么话都在郎君面前说,当真该好生管教·盘中摆着三只漆碗,一碗是冒着热气的稻粥,一碗是香脆的麦饼,一碗是拌了肉丁的腌菜,正好送饭。
“牛车已经备好,郎君用完膳即可出发·”·阿黍将漆碗摆到桌上,道:“日前殿下送来三车布帛,言是宫中之物·我捡出两匹给郎君制外袍,余下实在不配郎君,婢仆又穿不得,郎君可有章程”·“送两匹给石舍人。”
桓容净过手,坐到矮桌旁,执起竹筷道,“再挑五匹装上车,余下你可自作安排,送到盐场或往城中市货皆可·”·“诺”·阿黍应诺,离开内室着人打点。
台城出来的东西,搁在寻常人眼中的确好,对坐拥金山的桓容来说却不算什么··亲娘身为晋室的长公主,身家富埒王侯,李夫人曾为成汉公主,随身的宫廷珍玩不知凡几。
桓府的马车隔三差五往返盐渎和建康,桓容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些寻常可得的绢布的确不太入眼··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用在这里不算百分百贴切,却也很能说明问题。
一碗稻粥下肚,桓容没有令小童再取·此举着实出人意料,小童和当场被惊到··“郎君,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桓容摇头。
“那是有哪里不适”·桓容继续摇头··小童快哭出来了··平日一餐至少五碗,今天只用一碗,麦饼还剩下半张,实在太过“惊人”。
既不是味道不好,又不是身体不适,那是什么缘故·“什么事都没有,莫要乱想·”桓容端起茶盏,漱口之后站起身,道,“车上多备些干粮,我今日有事,需要早些走。”
“诺”小童忙不迭下去准备··婢仆和健仆手脚利落,不到两刻钟,一应事宜皆准备妥当·桓容点出两名健仆跟随,在衙门前登上牛车,先往安置青壮的军营一行。
军营中,典魁和钱实正捉对厮杀·前者膂力惊人,一拳能砸裂手腕粗的木桩,后者身手灵活,绕着典魁跑过两圈,使得对方几拳落空,气得哇哇大叫··青壮们围拢在四周,全都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
几名府军抱臂站在一旁,并不出声阻止·看到典魁终于抓住钱实,高高举过头顶,甚至和青壮们一起高声叫好··“好”·“摔摔他”·喝彩声中,典魁两脚蹬地,暴吼一声,钱实被高高扔起,瞬间飞撞出去。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必要受伤,钱实则不然,在半空中蜷起双腿,双手抱头,凌空翻了个跟头,竟稳稳的落到地上··“好”·叫好声轰然而起,钱实扬起下巴,对着叫好的青壮抱拳。
典魁从鼻孔哼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身手的确了得,仅凭一把子力气的确奈何不了他··两人正想取兵器再战,忽见几名府军端正神情,高声令众人列队··典魁仗着身高,最先发现人群后边多出一辆牛车,桓府君坐在车上,长袍玉带,满脸笑容。
·“见过府君”·身为县公车前司马,典魁和钱实的品级高于府军·见礼时,两人却站在府军身后,以示尊敬··“无需多礼。”
桓容跃下车辕,笑道,“壮士勇猛,容大饱眼福·”·夸赞之声落地,饶是典魁和钱实也不由得脸红·同袍的目光落在身上,更让两人有些飘飘然,恍如服下寒食散。
值得一提的是,军营建立之初,桓容曾下严令,凡营中之人俱不可服用寒食散,私藏也不行·一旦被发现,无论武力值高低一概逐走··典魁自幼家贫,温饱最为重要,对寒食散一类的不感兴趣。
钱实混迹在街巷之中,曾与闲散道人有过交情,对寒食散并不陌生·听桓容要禁此物,不由得暗中点头··世人皆道此为仙药,在他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钱实自认是个俗人,对求仙问道的事不甚了解,但他见过服用寒食散过量,当众疯癫甚至暴死之人,其中便有和他交情不错的道人··无论府君目的为何,能禁此物着实令他快意。
“尔等操练刻苦,理当有所奖赏·”·桓容话落,健仆从车上抬下五匹绢布,并有压成长条形的银锭··银锭人手一枚,没有任何区别··绢布仅有五匹,独典魁、钱实和另外三名青壮有份。
余下人想要,必要在武力值上胜过他们,但以目下的情况委实不太可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府军另有赏赐,并不在营内颁发··众人领过赏银,愈发刻苦操练,盼望有朝一日战胜典魁几个,也能得府君赏赐绢布。
桓容未在营中多留,临走前叫上了典魁和钱实,命二人代替健仆赶车··身为车前司马,总会有上岗的一天·虽然牛车不算县公的标准配备,好歹能帮两人熟悉一下业务。
两人欣然领命,钱实眼疾手快,抢到车左的位置,典魁再不甘心也只能屈居右侧,心中暗下决定,下次再有机会,必要抢险一步·牛车离开西城,沿着略有些坑洼的道路行往城东。
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吱嘎声响·时而颠簸两下,并不十分剧烈,桓容早已经习惯··道路两旁,新建造的木屋一栋挨着一栋,有的还没上梁,有的尚缺门扇,有的已经接近完工。
工匠和壮丁们在工地上忙碌,妇人和小娘子烧好热水,忙着准备饭食··老人和童子都没闲着,凡是力所能及的活,例如捡拾木条、清扫院落,二者都会主动帮忙。
遇到哪个壮丁出工不出力,有躲懒的嫌疑,老人们更要张口训斥,直训得对方面红耳赤才肯罢休··这且不算什么,有少部分人眼红匠人的工钱,在背后说三道四,更撺掇旁人,如果桓容不给钱,他们就少卖些力气。
甚至有人好坏不分,非议桓容前番所为,言其与陈氏相类,都是霸占盐场,借机敛财,欺压流民··知晓此事,老人们当即大怒··“府君仁慈,拿出钱帛,寻来工匠,为我等修建屋舍,让我等有一处容身之地,能不在颠沛流离,安居于此,岂非是善举”·“不是府君恩义,我能如何能重录户籍没有府君,我等仍是流民被豪强抓去做私奴,生死都不能自主”·“房屋是为谁所造尔等每日白得一顿饭食,竟还贪心不足做人应知好坏竖子良心何在,如此作为可对得起谁”·“重录户籍、出钱造屋不算,府君又分我等田地,你且扪心自问,别处可会有这样的事”·“我已是耳顺之年,南逃之前曾被胡人抓做过羊奴,每日里睡在羊圈,做梦都想回到汉家之地。”
“如今回来了,又遇到如此好的府君,便是当下死了,都能笑着去见祖宗”·“你竟是这样不知足……”·说到最后,老人手指颤抖,眼中溢出泪水。
“畜生尚知感恩,你们这般作为可配得上称为人”·被这样一通训斥,知道羞耻的早已经面红耳赤,再没有私下说长道短,每日下力气干活,似要弥补之前做下的错事。
仍有恶心难改的,表面口口声声应诺,背后依旧故我·连续抓到几次,老人不再姑息,主动寻上贼捕掾,当面道明情况··事情上报桓容,这些人的田地和房舍全部收回,户籍暂且不销,先送往盐场做工。
是否能得回田地,只看他们今后表现··“如再不知悔改,全部销去户籍,罚为盐奴·”·阿黍曾言,桓容太过心慈··石劭持同样观点。
他始终认为桓容的处置太轻,这样的“毒瘤”就该一刀除去,免得留下祸患··奈何命令已下,不好立即劝说府君更改·他只能派人密切关注几人,一旦发现不对,立即让护卫下手。
“绝不能拖累到府君名声”·石劭有恩必报,最恨狼心狗肺之辈·这些人犯了他的忌讳,改了尚罢,一条路走到黑,必定会早早去见阎王。
桓容的牛车行过时,工匠和壮丁们依旧忙碌,小娘子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翘足观望,恨不能就此将牛车拦下,当面看个过瘾··妇人唤过童子,莫要在府君面前顽皮,两名白发苍苍的老翁更要上前见礼。
桓容吓了一跳,连忙跃下马车,弯腰搀扶起老翁,道:“老翁莫要如此·”·典魁和钱实同时跃下车辕,前者怒目圆睁,吓退想要聚来的小娘子们,后者眯起双眼,逐一扫过壮丁工匠,确保不会有人趁机钻空子对桓容不利。
劝说几句,老者不在坚持行礼,退后让开道路·桓容登车继续前行,自车窗向后望,老人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不知为何,桓容突然感到眼眶发酸,不禁用力捏了捏鼻根,压下突起的涩意,就此下定决心,无论慕容垂作何打算,不管郗愔是否会派兵援助,拼尽所能,他也要保住县中百姓!·西城仍在恢复,终究有些萧条·相比之下,东城可谓热闹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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