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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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一)(5)
·河上船只络绎不绝,既有大型的盐船,也有乌篷船和小舢板·岸边人生喧闹,漂洗衣裙的小娘子聚到一起,处处可见红飞翠舞··南岸有一座木亭,亭旁有成排的翠柳。
早春时节,柳木生发,柳枝在风中摇曳,阳光穿透枝间缝隙,洒下温暖的光影··往年里,此地必为豪强公子宴饮之处·今年不同往时,盐渎豪强被连根拔除干净,亭中不见陈环等人的身影,仅有几名小娘子洗完衣裙,围坐在一起闲话说笑。
·微风拂过,柳枝轻摇,笑声流入风中,娇颜融入美景,绘成一幅早春独有的画卷··牛车在距离木亭二十步左右停下,典魁和钱实当先跃下车辕,寻到一块空地。
随后是两名健仆,最后才是桓容··记着小童口中的“除晦”,桓容走到河边,随意展开一件外袍,在水里漂了两下,就当是完成任务··等他站起身,发现身边一片寂静。
转过头,典魁几人都是圆睁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桓容不禁皱眉··“可有什么不对”·“郎君,”一名健仆小心开口道,“郎君为何要在河中洗外袍”·“消灾除厄。”
“……”·“哪里不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此乃小娘子所为……”护卫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看着桓容的表情,实在不敢往下说。
正月晦日,小娘子们在河中漂洗衣裙,郎君们登船游水或岸边行宴,顶多在河中涮一涮笔,桓容此举简直闻所未闻··明白缘由,桓容无语望天··过晦日的习俗到唐朝已被中和节取代,他哪里知晓这些忌讳加上原身十岁前被拘在府内,十岁后跟着大儒求学,事事有人打理妥当,压根没有“犯忌讳”的机会。
再者说,都是消灾除厄,也没硬性规定洗衣的是谁,说不定他还能开创一股风潮……好吧,有鸵鸟嫌疑,是他不对··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回头再来。
桓容端正表情,若无其事的将外袍扔进车厢,随后令人备船,不能洗衣服,游船总不会出错··沿河而下时,桓容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在心中盘算,等到了北城,见到录籍不久的流民,自己该如何挖宝捡漏。
殊不知,“府君特立独行,很有性格”之语正飞速传扬街头巷尾·今日之后,建康城外,盐渎县中,终于也有了桓氏郎君的传说··建康城,桓府·司马道福难得被允许出门,大清早便起身准备。
绢衣长裙都是城中最新的样式,司马道福还算满意,挑选首饰时,拿起一枚凤头钗,难免想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发间的式样,禁不住有些丧气··眼馋这些时日,终究是一根都得不着。
想找人仿制,又没胆子去求南康公主,到头来,心中竟有几分埋怨桓容··“小郎又不差那点金子,缘何如此小气”·婢仆吓了一跳,举着铜镜的手都抖了两抖。
为司马道福梳头的婢仆脸色发白,连连看向门边··“殿下慎言”·“我在自己屋里说,又没出去·”司马道福皱了皱眉,到底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话间有婢仆来报,道是南康公主所言,请司马道福往客室··“客室”·“禀殿下,琅琊王世子过府·”·“是他”司马道福丢开金钗,不屑道,“昆仑婢生的贱种也配称诸侯王世子”·“殿下,好歹是您的……”婢仆想要劝说,被司马道福几句话堵了回去。
“休要多言,我嫡母出身士族高门,阿姨亦是士族之女·李氏算什么东西,觍颜说是媵婢,也不嫌脸红阿姨又不是不能生,偏要宝贝一个贱种我才不会见他,就说我身体不适,早点打发他走。”
“殿下,”婢仆向传话之人摇头,继续劝道,“长公主难得许您出门,如果此时称病,怕是不能成行·”·司马道福皱眉,到底是出门的念头占据上风,婢仆又劝两句,便顺势答应下来,戴上两枚金钗,起身前往客室。
过回廊时,遇上刚出月子的马氏和慕容氏··说来也怪,两人怀胎相差近一月,生产却是在同一天,且生下的都是男孩,要说赶巧也未免太巧了点··“殿下。”
见到司马道福,马氏和慕容氏齐身行礼··妾也有高低之分··李夫人不是她们能比,桓祎的生母都比她们高一头·马氏好歹是汉人,能得几面体面。
慕容氏出身鲜卑,哪怕是宗室贵族,照样不被司马道福看在眼里··行过两人身边,司马道福瞥了马氏一眼,长袖一甩就当是回过礼,转道前往客室··慕容氏站起身,气得脸色发白。
马氏则低下头,眼眸低垂,难辨在想些什么··第五十章 捡漏·琅琊王世子司马曜生带异象,有术士言,此子显贵,必将不凡··随年龄增长,司马曜身高体重均超出寻常孩童,尚未及九岁,身高已超过五尺,皮肤黝黑,四肢粗壮,即便五官相貌肖似琅琊王,背后仍被人讥笑。
司马道福向来看不上这个弟弟,未出嫁前曾同生母言,如果长兄没有被废,前头几个兄弟还活着,哪里轮到一个昆仑婢生的贱种登上世子之位··琅琊王妃的陪媵不下五人,更有出自士族的妾室,到头来,因为术士扈谦的几句批语,就让一个宫婢得了意。
想到被幽禁的嫡母,失去宠爱的生母,司马道福就恨得牙痒痒··假如阿姨有子,哪轮得到这贱种得意·司马道福行到客室前,阿麦在门前行礼,言司马曜登门,南康公主见过之后,便打发他到客室来等。
显然,南康公主对这个从弟也并不十分待见,只是不像司马道福一样凡事摆在脸上,好歹维持几分面子情,不让司马曜下不来台··听完阿麦的话,司马道福点点头,心情突然好了几分。
“待我送走他,再去向阿母拜谢·”·阿麦退后三步,福身离开廊下··司马道福迈步走进室内,见到正坐在蒲团上的司马曜,表情冰冷,半点笑意都没有。
“阿姊·”·论地位,司马曜身为诸侯王世子,本高于司马道福·然而,司马道福的生母出身士族,如今又是桓大司马的儿媳,此次登门实是有事相求,司马曜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恩·”司马道福冷淡的点了点头,待婢仆送上茶汤,道,“世子可是有事”·她不待见司马曜,同样的,司马曜也同异母姊妹并不亲近。
自司马道福嫁入桓氏,这还是司马曜首度登门··“阿姊可否屏退婢仆”·司马道福放下茶盏,看了司马曜半晌,终于令婢仆退下。
她的确任性,却并非没有眼色,半点不知道轻重·司马曜登门必是有事,观其神情笃定,出言没有半分犹豫,显然背后有阿父的意思··如果是司马曜自己,司马道福可以不在乎。
但牵涉到琅琊王司马昱,司马道福必会重视几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婢仆尽数退到门外,室内仅剩姐弟两人··“人已经退下,世子不妨直言。”
司马曜没有开口,而是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司马道福身前··“此乃阿父亲笔,让我交给阿姊·”·司马道福扫他一眼,当面拆开信封,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神情微变。
“太后和官家先后召扈谦进宫”·司马曜点点头,道:“扈谦两度进宫卜筮,得出的卦象不为人知·然其卜筮之后,宫中突然下旨,再加桓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
此中缘由为何,阿父不甚明了,忧心台城生变,才让我登门来见阿姊,望阿姊能够帮忙·”·“帮忙我能帮什么忙”阿父都打听不出的消息,她能有什么办法。
“阿姊,自去岁开始,南康长公主常入台城同太后密谈·”司马曜到底年幼,藏不住话,略有几分焦急道,“阿姊如能帮忙,阿父定然欣慰”·司马道福没接话,又看一遍书信,眉间越蹙越紧。
“我需想一想·”·“阿姊”·“行了”司马道福现出几分不耐烦,道,“我和阿姑是什么关系,阿父又不是不知道。
你且回去禀明,能帮的我一定帮,实在帮不上我也没办法·”·以南康公主的心计手段,愿意透露且罢,不愿意的话,司马道福跪上一天一夜都得不着半句话。
“阿姊,如能得到消息,务必遣人报知王府·”·“我知道了·”司马道福愈发不耐烦,不是背后还有司马昱,她实在懒得理司马曜。
“如此,多谢阿姊·”·司马曜起身行礼,旋即告辞离府··司马道福未在客室久留,将司马昱的书信收入怀中,略微想了片刻,仍去拜见南康公主。
虽然遣退了婢仆,但她相信,两人所言绝瞒不过南康公主·与其自作聪明,再次惹来阿姑的厌恶,不如主动交代,好歹能得几分好··她同桓济不睦,打定主意留在建康。
不求讨好南康公主,至少不能主动给出借口,让她将自己撵回姑孰··想清楚之后,司马道福再不觉得书信烫手,穿过回廊,快行几步走到门前,得知李夫人之外,慕容氏和马氏也在内室,不禁有几分诧异。
之前遇到,还以为这两个是在屋子里太久,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她们竟有胆子来见阿姑,不觉得是在讨嫌·“殿下·”·司马道福正走神,身侧的婢仆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南康公主唤她进去,传话的阿麦已等了小半刻··定了定神,司马道福不敢再七想八想,端正仪态走进内室,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阿姑·”·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面前放着一只香炉,炉盖半开,虽未点燃,仍有一缕暖香自炉内飘出。
“世子回去了”·“是·”司马道福坐到蒲团上,耐心等着李夫人调香,没有着急取出书信··李夫人唇角带笑,素手轻动,先后从几只瓷罐中取出材料,依照次序放入稍大的瓷罐中。
动作优雅柔美,更带着几分飘逸,令人移不开双眼,不由得陶醉其中··大概过了一刻钟,新香调成,婢仆点燃香炉,无色香烟袅袅飘散··司马道福不觉深吸气,瞬间如置身花海,宁愿长醉于此,不愿睁眼醒来。
香味略减,沉醉在香中的司马道福略微清醒·见马氏和慕容氏仍满脸陶醉,鄙夷之余不禁生出疑惑··琅琊王府不比顶级士族,却也算是皇族中的翘楚··她父被世人赞为名士,同王导、谢安、王坦之等皆为好友。
自小到大,她见识过的香料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样的香料还是首次见,里面添加了什么材料,她竟是一味都猜测不到··又过小半刻,温香全部散去,婢仆收起调香工具,换上新的香炉。
李夫人一边净手,一边笑道:“这百花香还是我年少时调过,多年没有寻得材料,如今倒是手生许多·”·南康公主笑着摇头,发间金钗闪烁光影,以彩宝镶嵌的红梅几可乱真。
“哪里话,我倒是觉得不错·”·南康公主话落,慕容氏和马氏小心凑趣,夸赞李夫人调制的香料极好··“妾亦喜调香,只是不及夫人半分。
哪日夫人得空,可否指点妾一二”马氏声音温柔,哪怕不喜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极是悦耳··“过誉了·”李夫人看透她的心思,未有半分亲近之意。
三两句扯开话题,转到宫中赏赐的绢布,以及盐渎送来的首饰上··“对,你不提我倒是忘了·”·南康公主貌似心情极好,当即拊掌,令婢仆抬上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堆叠十余只长方形木盒·盒上花纹精美,没有镶嵌彩宝,却沿着花纹嵌入金丝银线,颇有几分耀眼··马氏和慕容氏不知端的,只觉木盒精美,盛装之物必定价值不凡。
司马道福想起日前盐渎送来的金钗,呼吸不由得滞了一下··婢仆将木盒逐一取出,打开盒盖··有别于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礼物,这些木盒外表看着精美,内里却没动太多心思,更没有安置机关,只在盒身边缘处雕刻出两行螺纹,显得与众不同。
盒盖打开,十余枚精美的钗簪出现在众人面前··钗头簪首镶嵌彩宝珍珠,制成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等多种形状,均是惟妙惟肖·尤其是一只蝴蝶钗,蝴蝶双翼由金线绞成,点缀米粒大的红色彩宝,拿起时会轻轻晃动,恍如活过来一般。
不只是司马道福,马氏和慕容氏都是满眼惊叹··慕容氏自以为出身贵族,见多识广,哪里想到晋地会有这样巧手的工匠,制出如此精美的首饰相比之下,她珍藏的几枚金钗简直不堪入目,仅“粗陋”可以形容。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都是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浅笑,并言司马道福可选两枚金钗,马氏和慕容氏各得一枚银簪··“谢殿下”·马氏和慕容氏惊喜不已,慕容氏更道:“小郎有此巧心实在难得。”
话一出口,室内顿时一静··司马道福厉声喝道:“胡妇粗鄙无知,小郎岂是你能唤的什么巧心这也是能用来说郎君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慕容氏当即伏身在地,汗水瞬间滚落,双手隐隐发抖。
“谅你初犯,这次不计较·”南康公主开口··慕容氏暗自松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不想,下一句话就将她打落深渊··“你出身胡族,不知礼仪。
马氏贤良有德,六郎君暂养到马氏处,何时你知晓礼仪,何时再将六郎君接回·”·话音落下,慕容氏再无半点人色,马氏亦是大骇,面对慕容氏怨毒的目光,登时如坠冰窖。
南康公主不想再看她们作态,一起打发走··李夫人眼波流转,禁不住以袖掩口,隐去唇边一丝笑意··她都能看清的事,阿姊岂会不知·马氏自作聪明,合该受此教训。
如她再不老实些,就不是和慕容氏结怨这么简单了··既已被夫主留在建康,就当看清形势··以为得子就有依仗,甚至令人私下传言七郎君落地不凡,异光照亮满室,当真是嫌命太长,蠢得不能再蠢。
马氏青白着脸离开,慕容氏几乎是被人搀走··行过一座木桥,慕容氏突然挣开婢仆搀扶,狠狠一巴掌扇在马氏脸上··“今日之事我记住了你休要得意,早晚有一天,我必要报此大仇”·“阿姊,我没有……”·“住口”慕容氏怒火冲天,厉声道,“是我瞎了眼,信你这样的毒妇我早该知道,那日是你故意撞我我子命大,更先你子落地,未让你这毒妇如愿。
如今你竟夺走我子,我必不与你干休”·马氏单手捂着面颊,想要开口争辩却是无从辩起··难道当着众人说,是慕容氏说错话,南康长公主使出手段,让她们翻脸为仇亦或是告知慕容氏,那日并非自己撞她,实是被人绊了一脚,下手之人似是余姚郡公主身边婢仆·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出口,一旦说出半个字,她只会死得更快·“夫人……”·“住口”马氏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道,“你也想害我不成再敢说这两字,我必拔掉你的舌头”·婢仆噤若寒蝉,再不敢轻易开口。
两人离开后,司马道福没有犹豫,当着李夫人的面取出书信,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阿姑,大君送来书信,提及太后和官家卜筮之事·”·“卜筮”·“出卦的术士是扈谦。”
南康公主展开书信,扫过两眼,直接道:“此事我知道,你可遣人告知琅琊王,卦象内容我不好透露,然晋室安稳,加大司马殊礼是为北伐,让他无需担忧。”
“诺”·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司马道福顿时惊喜不已·俯身行礼之后,带着选出的金钗离开,回到院中便令婢仆重梳发髻,戴上新得的金钗,揽镜自照,顿觉花样精美,明光烁亮,远胜其他款式。
“可惜只有两枚·”·轻碰钗头蝶翼,司马道福心有不甘·婢仆提醒时辰不早,方才抛开其他心思,登上牛车,前往秦淮河畔··今日,士族高门郎君必到河上游船宴饮,不能再做出“巧遇”之事,远远的看王献之几眼,司马道福也算心满意足。
殊不知,她这一露面,立刻引来士族女郎们的注意··城中流言淡去不少,到底没有彻底消失··见司马道福现身,众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看她是如何纠缠王氏郎君,再如何被当面拒绝。
不想司马道福仅是站在河岸旁,眺望河中游船,并没有任何出格之举··惊讶之余,女郎们面面相觑,视线再次扫过,不由自主的留意到她发间的金钗··建康城中金匠不少,精美的首饰更不少见。
但司马道福髻上的金钗不仅样式精美,镶嵌的彩宝更是难得··终于,有司马氏的女郎禁不住诱惑,最先上前搭话··有一就有二··司马道福身边很快聚集了十多名士族女郎,寒暄几句之后,众口赞扬她的发饰,话里话外的打听,如此精美的金钗到底出自哪位大匠。
难得被如此追捧,司马道福很是得意·但她知道忌讳,只说金钗出自盐渎,余下再不肯多说一句··女郎们记在心里,出正月之后便派家人往盐渎打听·因缘巧合之下,没等桓容计划好的首饰铺开业,大笔的生意已主动上门。
士族夫人和女郎们半点不差钱,整车绢布和黄金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知晓事情源头,桓容不禁咋舌··谢安是新会蒲葵,帮友人卖扇·他这是盐渎金钗,借嫂子东风·这算不算另类的名人效应·现下,金钗的风头尚未吹起,桓容不知将有大把金银入账,正乘坐游船前往北城,开始他的捡漏计划。
桓容未到任之前,盐渎东城最为繁华,西城最为破败·南城为庶人和佃客世居之地,北城多是南渡的流民和豪强私奴··随着盐渎许流民重录户籍,按丁口分田的消息传出,附近侨县的流民加快涌来。
一夜之间,北城的人口翻了一番·想要给这么多的人重录户籍,划分田地,足够职吏忙上好一段时间··正月里县衙不办公,流民无法重录户籍,只能暂时另寻生计。
桓容在河上观望,发现北城虽然有些破败,却远胜之前的西城·加上流民有了盼头,不再得过且过,视盐渎为立足之地,纷纷动手修缮房屋,清理街巷,甚至还在河岸边开出几块菜地。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游船靠近码头时,岸边人头攒动··小娘子们聚在水浅的位置漂洗衣裙,一群半大的童子不顾初春水冷,纷纷脱下短衣跳入水中,眨眼游出半米,爬上岸打个激灵,立即被长者抱住,笑言除去一年灾厄。
人群最为密集处,一个壮实的汉子被围在中间,身边摆着几样木匠工具,眨眼的功夫就制出一件木铲··“没有铁,大概能用两月·”·汉子递出木铲,接过一个干硬的麦饼,三两口下肚。
等有人抬来木头,问明白想要的工具,搓搓大手继续开工··桓容仔细观察,发现汉子动作利落,手艺精湛,不到三刻钟就制出两柄木铲,一个适合孩子用的锄头,还修补好一样桓容压根叫不出名字来的农具。
“钱实,你可认得此人”·“回府君,仆认得·”钱实道,“他名公输长,祖籍北海,是去岁到的盐渎·”·“去岁”·“他没有妻儿,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母。
为护着老母,差点被陈氏抓去做私奴,好歹逃了出来·”钱实继续道,“仆曾见过他推动老母的木车,当真是精巧·”·说话的时间,公输长收起工具,将换来的谷饼包好藏进怀中,道:“老母未用饭食,我午时后再来。”
目送公输长离去,桓容搓搓手指··公输·擅长木匠活·万一真如所想,自己可是捡了大漏··第五十一章 坑爹也有等级·桓容乘坐的游船停靠码头,立刻引来众多目光。
木板放下,数名健仆沿船梯登岸··有人离得近,认出健仆身后的典魁和钱实,揉了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消息传开,喧哗声骤然而起··“是那恶侠”一名男子脸色发白。
“需要胡说”另一名斜挽着发髻的男子喝斥道,“我闻典伯伟得县令赏识,被选为车前司马,再不是什么恶侠·休要妄加议论,小心祸从口出”·“车前司马,那不是国官”·“桓府君有爵位在身,整个盐渎都是他的食邑,选国官有何奇怪。”
“典伯伟的事你是从哪出听说”·见众人疑惑,放出消息的男子难免有几分得意,故意卖起关子·被催促几次才道:“我从侄同典伯伟有旧。”
“可是那群恶少年”一人脱口而出··“咳”男子皱眉,“我从侄早已改过”·说话之人讪笑两声,连声道是。
男子继续说道:“日前府君处置陈氏等豪强,我从侄跟随典伯伟前往,先众人寻到藏金处,得职吏举荐,同十余少年一并进了城西军营,现今每日操练·”·“此事我知。”
一名年长些的流民插言道,“据说营中操练极苦,鸡鸣初声便要起身,每日要举磨盘推大石,还要捉对厮杀,次次都有人受伤·”·“苦”放出消息的男子不屑道,“每日三顿饭食,蒸饼管饱,必有一顿见荤腥。
凡是操练刻苦,表现优异者,还能得银锭绢布你说苦我等想苦都寻不着门路”·“哗”·众人满脸惊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言非虚”若是如此,绝对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当然是真的”男子大声道。
“我从侄日前托人送信,说是县令有言,三四月间操练比武,连胜三场就能充县衙护卫,连胜五场可为县公国官不说和典、钱两人平起平坐,却是每月能得稻谷盐粮,三月还可领一匹绢布”·“这岂不是和盐工一样”·“休要看不起盐工”一名壮汉打断出声的少年,瓮声道,“你可知城东的盐工每月得多少粮食,熟手能得多少绢布”·“就是”又一人补充道,“我日前到城东帮着盐船扛货,你是没见着,哪些盐工饭食真不一般,蒸饼夹着肥肉,咬一口满嘴油香。
还有大碗的肉汤,那滋味……啧啧”·说话间男子咂了两下舌头,似在回味饼中的浓香··“我当时得了半张,舍不得吃,就咬了一口,余下都带回来给了妻儿。
那香味,一辈子都忘不了”·众人说话时,典魁护在船前,瞪眼扫向四周·慑于他的威严,无人敢轻易靠近·钱实和两名健仆排开人群,打听清楚公输长暂居何处,立即前往请人。
桓容没有下船,仅是站在船首,就引来不少仰慕的目光··有小娘子不顾水凉,几步踏下河岸,裙角漂浮在水中,取下发间瓒着的木钗掷向船板··“郎君美甚”·入盐渎之前,众人颠沛流离,生活贫苦,多是朝不保夕。
如今能在盐渎重录户籍,生活有了盼头,眉间的愁意都消去几分··虽未曾亲眼见过桓容,但县令美名早已流传城中·认出典魁和钱实,再看船上桓容,哪还不晓得他的身份。
一是歆羡郎君俊秀,二来是感念县令德政,小娘子们投掷发饰,结伴邻水而歌·唱的不是吴地之音,而是源自北方的小调·隐隐带着汉风古韵,称不上优美,却另有一种质朴感人。
桓容弯腰捡起一枚木簪,河岸旁立刻响起一阵欢笑··少顷,两名相貌相似的豆蔻少女相伴走出,嗓音清亮,犹如黄莺出谷,吟唱的竟是《诗经》之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少女的歌声随风传出,更多少女和声而歌,更有十余人在岸边起舞。
有别于妓船上的舞女,这种舞蹈仅有几个简单的动作,既无举袖折腰,也无长裙曼妙,舞到尽兴处,少女们双脚用力踏地,带着一种上古流传下的热情和奔放,让人心情激荡,忍不住想要加入其中。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舞蹈未尽,钱实已将公输长请来··见到岸边的情形,健仆不觉得如何,钱实和公输长都是吃了一惊··两人在北地长大,未曾了解建康风俗,遇上这种“小场面”已是吃惊不小。
假如见到王、谢等高门郎君被围追堵截的盛景,十成十会下巴落地··“随我来·”·钱实在前引路,公输长背着随身的工具,几大步登上船板。
因对公输长的姓氏有所猜测,桓容本想亲自去请,结果被护卫和健仆坚决阻止··哪怕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大匠,也没资格让郎君主动去请·况且此人仅是流民,即便手艺再好,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折。
公输氏如何公输盘的后人又如何·匠人依旧是匠人,和士族郎君有云泥之别··桓容再三坚持,奈何众人坚决摇头·最后只能等在船上,想着人来之后,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让这条大鱼从指缝间溜走。
公输长性情憨厚,为人极是孝顺··钱实找到他时,他正架起陶罐烧水,将得来的谷饼掰开放入水中,再撒些盐,奉于老母面前··母子俩一路南逃,全赖公输长有木匠手艺,才没有在途中饿死。
抵达晋地之后,公输长险些被抓做私奴,老母又惊又吓,几乎要丢了性命··好在公输长得人相助,全须全尾的逃了出来·陈氏等豪强又被桓容铲除,母子俩方能在此处安身,无需继续躲藏逃难。
·然而,因之前的奔波惊吓,老母的身体终究垮了·流民中有大夫,终究没有足够的绢帛买药··眼见老母一日接一日衰弱下去,公输长心急如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大夫写下药名,画下药草的形状,冒着被狼群捕杀的危险进入林中,采得几味草药为老母延命。
待老母稍微好些,公输长便背起工具到城内寻找活计,每日赚些口粮,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公输长打定主意,如果生活再没有起色,等重录户籍之后,他便去盐场做工,即使违背祖训也顾不得了。
不料想,没等他说服老母,钱实竟带人找上门来,言是县令有请··“县令要见我”·“对·”钱实和公输长没什么交情,却赞赏他性情憨厚,事母至孝,刻意提点道,“西城正需工匠,我知你擅长制作木器,到了府君主面前莫要吞吞吐吐,也无需胆怯,有什么说什么,你母子今后如何可全在今日了”·“多谢”·公输长没有犹豫,安置妥当老母,当即背起工具随钱实去见桓容。
见面之前,他对桓容有几分猜测·见面之后,惊讶于桓容的年轻,更惊讶于他的平易近人·公输长见过陈环,知晓盐渎的豪强公子都是什么样·仅是拿两者相比,他都觉得是亵渎了桓容。
“农具之外,你还能做何物”·“回府君,仆懂得造屋之法·”公输长顿了顿,继续道,“仆亦知造云梯和攻城车之法。”
“你懂得造兵器”·“是·”·“攻城器械之外,可知造守城器械之法”·“仆惭愧,仅能制拒马。”
公输长满脸羞惭,桓容却是乐开了花,等公输长当场作出缩小的投石器,当即拍板,许他明日到县衙录户籍,其后到城西建房居住·至于今后如何安排,全可交给石劭。
桓容相信,把此人交到石劭手里,必定能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作用·他绝非说石劭是女干商,绝对没有·公输长激动难抑,放下工具,俯身便拜。
“府君大恩,仆铭感于心,永生不忘必竭尽所能报答府君”·人言大匠都有几分怪脾气,然也不然··公输长的曾祖的确如此,到他大父,家中已是入不敷出。
遇上胡人南迁,仅有的一点家财被劫掠一空,公输长拼命救出老母却救不出父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胡人杀死··像石劭一样,桓容成为他的救命稻草··有今日奇遇,他无需违背祖训就能养活老母,压在肩头的巨石瞬间移开,再感觉不到半分沉重。
面对桓容,公输长满心都是感激··“快起来·”桓容想要扶起公输长,结果扶了两下,对方纹丝不动,硬是拜了下去··公输长行完礼,面上现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公输郎可有困难之处尽可说来,如能帮上忙,容定不推辞·”·公输长脸色涨红,似乎为自己即将提出的事感到羞愧,黑脸几乎成了酱紫。
“不敢瞒府君,仆南渡途中结实几名好友,仰赖好友相助才未被抓做私奴·仆好友通晓制器之法,手艺精湛远胜于仆,未知府君可愿一见”·“共有几人”桓容心下一动,难不成今天鸿运当头,捡漏不算,还要买一赠一·“共有六人,祖籍西河郡,都是相里氏的后人。”
“西河郡”桓容诧异问道,“据我所知,西河郡现为秦氏统辖·”·秦氏收拢流民,驱逐胡人,这六人既有本事,在坞堡定能生存,为何要南逃·“此事一言难尽,仆也未知详情。
府君如有意,可唤其当面问话·”·桓容挑眉看着公输长,直把对方看得脸色更红,方才笑道:“既如此,钱实,你再走一趟·”·“诺”·公输长出声道:“府君,六人性情有几分古怪,不喜人声嘈杂,住处靠近林边。
为防走兽,房屋四周布置有陷阱机关,需得仆带路方能靠近·”·“陷阱机关”桓容眉毛挑得更高··公输长继续道:“据其所言,六人技艺习自墨家,先祖乃是慎子之徒。”
墨家·那个倡导兼爱非攻,爱穿短衣草鞋,很能战斗,以吃苦为高尚的战国团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是不是早上没吃饱,以致产生幻觉天上掉馅饼就算了,还一掉就是一筐·传说公输盘曾败在墨子手下,他们的后人和徒子徒孙竟能走到一起·“我有一事询问公输郎。”
“府君请问,仆定知无不言·”·“尔祖上可为公输盘”·“回府君,仆大父有言,祖上代代习木艺,曾藏有半面石刻九州图,后在战乱中遗失。
今大父仙逝,仆不敢妄言为嫡系传人,然木工技艺确是沿袭自公输子·”·桓容点点头,用力咬住腮帮,才没有当场仰天大笑··出门之前,他的确想着捡漏,却没想到能捡这么大的漏先是鲁班后人,接着又是墨家分支,接下来再冒出哪个圣人子弟,秦汉大能子孙,他都不会有半点惊讶。
目送公输长领人下船,桓容禁不住攥紧十指,双眼放出绿光··这哪里是流民聚居地,简直就是个聚宝盆随便挖一挖都能有此惊喜,如果翻遍四周郡县,难保不会再找到几个猛人。
不成·暂时还不能捞过界··桓容摇摇头,勉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盘算着同石劭商量一下,继续大力推行“流民入籍,分发田地”的政策,既不会过界,又能吸引更多“人才”。
地不够分·没关系··木匠船工在手,直接造船出海·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桓容身上·实在没有铜钱,大可以金子甩出,珍珠砸下。
总之,网子张开,诱饵放出,不愁没有大鱼入瓮·想到这里,桓容再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背负双手,眺望蓝天白云,感叹一声:“春风送暖,天气甚好啊”·河上突起一阵冷风,带起点点水花,砸到桓容身前。
桓某人默然两秒,抹去面上沾染的水珠,好心情半点不受影响,继续迎风发出感叹··桓容忙着捡漏,和盐渎县民同庆节日,建康城中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更有几家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全家入狱,进而走上法场。
加大司马殊礼的圣旨颁下,传旨的宦者前脚刚进台城,姑孰的上表后脚就到··表中条陈殷涓和庾氏兄弟的罪状,逼迫朝廷下旨严查,就差明说要殷涓和庾氏兄弟的脑袋。
条陈之后附有北伐诸事,简单明了,向朝廷要钱要人要武器··司马奕知晓自己早晚会成为弃子,愈发的放纵荒诞,朝会不上,政务不理,整日和妃妾嬖人·饮酒作乐,连吉祥物都不想做了。
褚太后说过两次,见司马奕压根是左耳右耳出,干脆丢开手不管,将朝政尽数托付丞相司马昱和几名侍中·遇到桓温上表要求严惩谋逆之人,同样一手丢开,交给司马昱和谢安等人。
至于北伐诸事,褚太后实在躲不开,干脆颁下懿旨,言桓大司马请与诸州刺史北伐,自可同诸州刺史商议··表面上,褚太后颇有点气怯,貌似被逼得无法·事实上,这道懿旨一下,司马昱和谢安等人松了口气,桓大司马却是磨了磨后槽牙,现出几分愠色。
原因很简单,桓温虽然势大,到底不能一手遮天·褚太后的确没力量和桓大司马掰腕子,却不妨碍将皮球踢走··表书上写明请诸州刺史一起北伐,那么,粮秣军饷就要大家一起商量。
各州刺使好歹手握实权,除了桓大司马的兄弟和铁杆,基本是各有盘算·桓温想要大笔一挥,像欺负晋室一样简单粗暴要钱要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掌控北府军的郗愔刺使第一个不会答应!·然而,褚太后设法保全了自己,暂时将矛盾转移,却也埋下不小的隐患··朝廷明言放权,将北伐之事交给各州刺使,无论答应还是反对,是不是要讨价还价,彼此之间都要有书信往来··这样一来,便给了人可乘之机··郗愔的书信送到姑孰,桓温看过之后交给郗超。·郗超展开信纸,看着熟悉的笔迹,不由得计上心头·当即铺开纸张,照着信上的字迹临摹,数次之后便可以假乱真··吹干墨迹,郗超面上有几分犹豫·但想到使君大业,家族前途,终于丢开所有顾忌,仿效郗愔笔迹写成书信一封,待到明日,当着众人的面交给桓大司马。·如果桓容知道郗超都做了些什么,必定会目瞪口呆,自愧不如··假设坑爹也有等级,桓容尚在摸索阶段,一步一个台阶,郗参军早已是健步如飞,催动洪荒之力攀上巅峰··第五十二章 张良计和过墙梯·“愔年事已高,须发皆白。近月久病�
豢熬谩G氪切臁①鸲荽淌梗┛谥「洞笏韭�……”·经郗超篡改的书信当众宣读,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在场除了桓温麾下,另有江州刺使桓冲,豫州刺使袁真和荆州刺使桓豁等派遣的使者。
闻听信中内容,皆面现惊色··各州刺使不在建康,消息却并不闭塞··庾氏被新蔡王举发谋逆,殷涓和庾柔兄弟一同下狱,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众人心知肚明。
郗愔手握北府军,敢和桓温掰腕子,同僚无不钦佩。·如今胜负未分,郗愔竟会以老病求退,将北府兵权拱手相让,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但信上确为郗愔字迹,熟悉的人扫过两眼,神情间愈发疑惑。·难道郗方回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受到桓元子要挟,方才行出此举不然的话,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不只豫州使者这么想,包括江、荆两州的使者都在脑中转着念头,计划稍后寻人打听一下,尽快给自家使君送信··郗超坐在下首,仔细观察众人神情·见多数为信中内容惊讶,并未怀疑信上字迹,心下松了口气。
同另一名参军交换眼色,为保不出差错,当尽快拟定表书,随书信送往建康··郗刺使坐镇京口,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说话的分量也是极重·仅凭一封书信并不能直接取得北府兵权,一定要天子下旨,事情才能最终定论。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郗超同桓大司马商议,事情必须速战速决·等到郗刺使发现不对,想出应对之策,己方将十分被动,甚至落下伪造书信,陷害同僚的骂名。
“仆有一问·”传阅过书信之后,豫州使者开口问道,“京口使者现在何处信上为何没有郗刺使私印”·不是正规公文,可以不加盖刺使印。
但是,从头至尾没有落款,没有私印,未免有些奇怪··他不提尚罢,这样问出口,众人皆是一凛··对啊,他们都在这里,京口使者为何不在即便是私人书信也该有落款,加盖私印·有人心生疑问,不自觉看向郗超,眉间紧蹙。
郗超虽在桓温帐下,到底是郗愔亲子。以世人对家族的重视,应该不会联合外人坑害自己的亲爹吧?·他难道不清楚,郗愔倒了,他将失去重要依仗。·桓元子信他还好,哪一日对他生出疑心,非但官职不保,甚至连命都可能丢掉··一个能陷害亲父之人,谁敢放心重用·郗超心头一惊,他知道事情总会有破绽,想要滴水不漏很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不对··见郗超不出声,目光有些躲闪,众人心中疑惑更深。
豫州使者正要继续问,忽听上方传来一声钝响,原来是桓大司马解下佩剑,重重放到桌案之上··众人正自不解,室外忽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借窗口映出的暗影,能轻易推断出,门外站着披甲执锐的府军。
各州使者面色微变,心中惊疑难定··古有摔杯为号,帐下刀斧手一并杀出·桓大司马莫非要仿效而行,如果不能顺其意,就要拔剑相向,留下自己的人头·豫州使者脸色变了几变,愈发肯定这封书信有猫腻。
然而形势逼人,他敢继续追究,今天恐要命丧此地··桓温扫视众人,见多是脸色泛白,目光有所回避,知晓效果已经达到,立刻令人取来竹简,当着众人的面,将郗愔辞官交出兵权等语刻于简上,以布袋装好,当日便送往建康。·送信之人离开,诸州使者心下明了,郗方回能及时上表自辩,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不然,京口和北府军必要落到桓温手中··到那时,纵观整个朝廷,还有谁可与之抗衡·事情就此定下,各州使者无心多言,纷纷告辞离开··桓大司马收起佩剑,挥退闲杂人等,对郗超道:“景兴立此大功,温当重谢才是。”
“超不过尽己所能,不敢当明公之言·”郗超笑道,“表书递至建康,天子定允明公所请·届时,明公手掌两府军权,镇守姑孰,遥制京口,何愁大事不成”·桓温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室外,显见心情愉悦。
“明公,超有一言,北伐之事还请明公三思·”·郗超对今年北伐并不看好··苻坚野心勃勃,得王猛相助,有一统北方之志·慕容鲜卑多年内讧,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主虽少,却能启用吴王慕容垂,足见其并非全无眼光。
去岁,双方因陕城大战,彼此互有胜负·冬日免战两月,今春暖雪化,必将迎来决战··这个时候参与进去并不十分明智··无论王猛还是慕容垂,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决战之后,无论败的是氐人还是慕容鲜卑,想要趁其大败发兵收回晋朝失地,绝不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将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坏了大事··郗超始终怀抱希望,盼着桓大司马能够改变心意,放弃北伐取胜的念头,转而先夺取皇位。
可惜桓温不听劝··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道理··无论曹魏代汉还是晋室代魏,总是为世人诟病·直接逼司马奕让位,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携北伐得胜之威,好歹能添几分底气,争取几分民意。
“景兴不必多言,我意已定,此事断无更改·”·郗超无法再劝,只能拱手应诺,暗中叹息一声,期望北伐能够顺利,莫要节外生枝,落得败局收场··太和四年,二月甲申,桓大司马的表书抵达健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丞相司马昱是举荐郗愔之人,看过附在表书后的书信,差点当场昏过去。·“郗方回怎会如此糊涂”·司马昱不信郗愔会做出此举。·日前还与他通信,誓要同桓大司马一决高下,转眼就请辞官职,拱手让出兵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封书信定是伪造”·司马昱言之凿凿,谢安和王坦之对坐苦笑。
真如何,假又如何·事已至此,朝廷不可能直接驳回上表,只能设法拖延,派人往京口问个明白,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马上手书一封,派人送去京口。”
司马昱道··谢安点点头,和王坦之商议之后,将上表原封不动抄录,递送到褚太后面前··当时,褚太后正在殿内读道经··自从司马奕开始自暴自弃,这对天家婶侄的关系愈发冷淡,除必要竟不说话。
桓温的上表送入台城,直接越过天子送到太后面前·司马奕知道之后,冷笑数声,推开酒盏,执起酒勺一饮而尽·略显浑浊的酒水沿着嘴角流下,浸湿大片衣襟。
妃妾和嬖人试图劝说,直接被两脚踢开··“滚,全都滚”司马奕双眼赤红,衣襟大敞,神情间满是狂态,“别人看不起朕,视朕如弃子,你们也敢看不起朕”·“陛下,妾不敢,妾没有啊”·妃妾伏在地上泣声哀求,嬖人大着胆子上前,又被司马奕一脚踢开,不慎踩到滚落的杯盏,仰天摔倒,脑后撞在地上,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晕了过去。
“滚出去,全给朕滚出去”·司马奕愈发疯狂,随手抓起一只漆盘,对着殿中的宫婢和宦者就砸了过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们都想害朕”·“朕不会让你们如愿”·“滚”·“全都滚”·庾皇后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木然的表情转为嘲讽。
庾氏风雨飘摇,庾皇后终究不能真的撒手不管·闻听桓大司马屡次上表,庾柔和庾倩恐将性命不保,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求太后,结果被拒之门外,来见天子,却遇上这样的场景。
庾皇后突然觉得活着太累··太和元年十月那场大病,自己怎么就挺过来了如果当时死了该有多好··“回去吧·”·不等宫婢应诺,庾皇后转身离开。
长裙下摆扫过地面,裙上金丝银线依旧耀眼,织成的花鸟依旧活灵活现,仿佛在歌唱春日··“殿下,起风了,恐要落雨·”·“是啊,起风了。”
庾皇后停住脚步,仰望乌云聚集的天空,消瘦的面容白得近似透明,宽袖长裙随风狂舞,人立雨中,一动不动,仿佛凝成一尊雕像,再无半点活气··太和四年,二月己丑,司马昱的书信送达京口,郗愔看信之后脸色骤变,双手攥紧信纸,指关节发白,气得嘴唇发抖。·“逆子逆子”·别人想不明白的内情,他无需深思就能明白。
怪只怪没有提防,一封书信就被钻了空子··“明公,如今该当如何”·几名参军和谋士坐在下首,都是面现忧色··各州使者齐聚姑孰,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传出·京口也派去了使者,送信之后就被早早打发回来,带回的消息是桓大司马允诺,愿一同扶助晋室,收回失地,修复皇室陵寝。
郗愔知道桓温肯定言不由衷,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桓温竟歹毒至此,想要一举夺取京口,抢走北府军权!·“明公,这封书信……”·“逆子可仿我笔迹。”
郗愔颓然坐下,忽然间像老了十岁。·“明公,”刘牢之站起身,沉声道,“仆以为,明公当立即给丞相回信,言明此非明公本意”·“对”一名谋士接言道,“天子未曾下旨,事情尚可转圜”·“古有例,贤臣辞官,天子必当挽留。”
刘牢之继续道,“明公不妨说于丞相,请天子下旨挽留,明公顺势应诺,自陈为晋室鞠躬尽瘁,可保兵权不失·桓元子再强硬,于此也无可置喙·之后仆等小心防备,不再予人可趁之机”·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桓大司马隐瞒消息,不给郗刺使反应的时机,意图造成既定事实,夺取北府军权·郗刺使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将手中权力全盘交出·他愿意,他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
郗超能模仿郗愔的字迹,却不能预测朝廷的反应。·如今司马昱给京口送信,想必王谢等士族也会站在郗愔一边。如果能说动天子,尽快下达挽留旨意,郗刺使便有翻盘的机会。·“善”·郗愔磨了磨后槽牙,颓然之色尽消。·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执掌一方军政的“诸侯”。
·之前借庾氏和桓温对抗,不过是小打小闹·现如今,桓温是要挖断他的根基,将郗氏彻底边缘化,逐出权利中心,郗愔不暴怒才怪。·“早知有今日,不该放逆子离开”·安排好诸事,郗愔留下刘牢之,令其尽快启程赶往盐渎,将此事告知桓容。·“明公之意,仆不甚明了。”
“桓元子欲断我根基,一旦北府军易手,他必自领徐、兖二州刺史·”郗愔受到一番打击,反而愈发睿智。·“两州落入桓元子之手,诸侨郡县均不能免。
盐渎虽被划为县公食邑,四周被围,他也难独善其身·”·“明公之意是说动他向建康送信”·郗愔点头道:“我闻官家不理政务,整日饮酒作乐,愈发放纵荒唐。
为保万无一失,圣旨之外还需请下懿旨·”·想要说动太后,南康公主是最好的人选··假设盐渎落到桓温手中,桓容九成没有活路,南康公主不会坐视亲子丧命,必会全力说服太后和天子一道下旨,挽留郗愔在朝。·“事情宜早不宜迟,你即刻动身。”
“诺”·盐渎县中,桓容沉浸在捡漏的喜悦中,连续几天都是满脸笑容,引得县衙内的婢仆春心萌动,有事没事就要绕到后堂,必要阿黍出面才会离开。
正月之后,到县衙重录户籍的流民呈倍数增长,石劭和几名职吏实在忙不过来,桓容撸起袖子亲自上阵··不到两天,桓府君美名更盛,出门就要被堵·西城还好,到了东城和北城,完全是水泄不通,寸步难行,盛况不亚于建康城。
公输长和相里六兄弟已经搬到西城··起初,相里兄弟不愿离开林边,经过公输长几番劝说才勉强点头··到西城之后,知晓传言非虚,桓容并非是做表面文章,为自己赚取名声,而是确有爱民之心,六人抛弃成见,愿为桓府君的建筑事业添砖加瓦,尽心尽力。
“仆等见识浅陋,前番误会府君,还请府君莫怪”·同样是手艺人,公输长身强体壮,一双手尤其有力,看着就是匠人材料·相里兄弟却是身材瘦高,长相俊秀,穿着布衣草鞋也掩不去书卷气。
桓容禁不住怀疑,这六人能制作陷阱机关不假,战斗力什么的大概要打个折扣··没料想,当天他就被现实抽了嘴巴··“此处不易建造木屋,当取山石为基。”
相里松在六人中居长,见到西城新造的房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转过一圈之后,选出靠近县衙的两栋,言明都要推倒重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府君以为如何”相里松一边说,一边举起磨盘大的石头掂了掂,表示今后取石都要照此标准,才能造出最坚固的房屋。
桓容咽了口口水,问道:“这样不会麻烦”·“不麻烦·”乡里柏性格直率,插言道,“自高处观,这两座屋舍紧邻县衙,可仿造瓮城造起围墙,同县衙互为犄角,遇百名贼匪亦能抵挡。”
瓮城石墙犄角贼匪·桓容愕然当场,他只是要造房子,不打算造军事基地。
他知道墨家擅长守城,可需要现在就发挥所长·“需要·”·相里六兄弟一起点头,同时表示,县衙周围只是第一步,包括西城、东城、北城和南城,只要时间充裕,有足够的人手和材料,都要做进一步改建。
“府君信任我等,仆等必要竭诚以报”相里松扔掉磨盘··“府君放心,有公输制出的轮轴和木车,运送石料不成问题·”相里柏笑出一口白牙。
“城池造好,仆等会在城四周埋下陶瓮,设下机关,连通城内河流水道,确保万无一失·”相里柳抄起一根手臂粗的原木,对着墙壁敲了敲,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硬度。
“河流通外,当设置篱门以防贼匪·”相里枞观察木头敲出的石坑,对兄长点了点头··“善”相里枣连连点头。
六人一边商量一边绘图,不到半个时辰,一张粗略的城防图已跃然纸上··桓容几次想要开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选择闭口,静静看着几人画图··军事堡垒就军事堡垒,他不差人手材料,更不差钱不过,这样的城防图,怎么看都像郗超提过的北方坞堡。
“不瞒府君,北地的秦氏坞堡便出自相里氏之手·”·“我听公输郎言,尔等祖籍西河郡·”对方主动提起秦氏坞堡,桓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顺势问道,“尔等先祖为秦氏建造坞堡,尔等必同秦氏交好,为何要南渡”·相里六兄弟面面相觑,最后,是年纪最小的相里枣出声解释。
“仆曾祖早年同人比拼技艺,不慎落败,始终耿耿于怀·仆大父和仆父发誓雪耻,却至死未能如愿·仆六人继承父志,得知其后人在南地出现,便一路寻来,望能为曾祖雪耻。”
“可曾寻到”·“寻到了·”相里枣点头道,“就是公输兄·”·桓容:“……”·这就是公输长所谓的一言难尽·八成是公输长的曾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告知子孙。
六人一路寻来,他估计还在云里雾里,压根不明白怎么回事··桓容无语良久··他还以为六人离开北地是有难言之隐,要么就是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没想到竟是这样。
果然穿越的时间久了,他也开始擅长脑补·正想着,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鹰鸣··桓容抬起头,当即展开笑脸,举起右臂··少顷,一只通体黑褐色的苍鹰俯冲而下,落到桓容前臂,又迅速挪到桓容的肩膀,翅膀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全当是打过招呼。
“你总算回来了·”桓容擦过苍鹰背羽,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留在北地,不打算回来了·”·苍鹰不满的瞪着桓容,举起腿上的竹管,好似在抗议:老子是那么不负责任的鹰吗·相里枣看着苍鹰,觉得格外熟悉。
望向五个兄长,果然和他一样,都盯着苍鹰皱眉··这只鹰怎么那么像秦四郎君养的那只·第五十三章 学习坑爹·苍鹰带回秦璟的亲笔,同样以薄绢书写,装在竹管之内。
信上写明运盐船三月将至,随船有木匠和石匠三十六名,船工十二名,另有两名铁匠··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桓容忍不住揉揉眼睛··铁匠·这压根不在“合同条款”之内。
转头看看在木架上梳理羽毛的苍鹰,桓容叹息一声:“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小童端着漆盘走进内室,恰好听到半截话,好奇的四下看看,最终将目光落在木架上,郎君在和这只鹰说话·“郎君,今日有海鱼。”
小童放下漆盘,端出一盘清蒸海鱼·鱼上盖着切细的葱丝和姜丝,没放许多佐料,味道却是格外的鲜美··“王史干送来两筐新菜,难得还有一小框晒干的山蘑,厨下捉了两只肥鸡,按郎君说的做了。”
小童一边说,一边揭开碗盖,一碗碧绿的青菜,一碗小鸡炖蘑菇,香味扑鼻··桓容拿起竹筷,估摸一下肚中容量,确信这顿可以吃下一桶稻饭··屋外,阿黍带着几名婢仆清理廊下。
入春之后,盐渎的雨水多了起来·县衙内还好,县衙外,几栋木屋推倒重建,堆积的泥土被雨水浸湿,人走过时,稍不注意就会踩上湿泥,有时衣摆都会弄脏··重录户籍的流民越来越多,县衙大门整日敞开,职吏和散吏忙着抄录户籍,分发田地,健仆和护卫严密监视往来人员,确保没有心怀鬼胎的宵小混入。
日前有对桓容心存不满之人,装作流民混入县衙·人被当场拿下,护卫和健仆着实出了一身冷汗,比桓容还要后怕··自那以后,无论在县衙内外,只要桓容身边有生面孔,护卫几乎寸步不离,确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行刺之人的身份已经查明,是陈氏旁支子弟·因往日多行不义之举,甚至欺男霸女,险些害死人命,家宅田产都被收走,人也被发到盐场做工··不知是守卫疏忽还是另有缘故,该人竟从盐场逃脱,假借流民身份混入县衙,意图行刺桓容。
“狗官我今日不死,早晚有一日要取你人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听着刺耳的唾骂,十分意外的,桓容并不感到生气。
护卫和健仆却是怒发冲冠,两脚踹下去,骂声戛然而止··“人贵有自知之明·”桓容走到刺客面前,俯视一脸青紫之人,摇了摇头,“如你这般死不悔改,当真是无药可救。”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一错再错,执迷不悟··此人背靠豪强陈氏,习惯凌驾于众人,习惯作威作福·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也难怪会陷入疯狂··“无需再送盐场。”
桓容做出决定,“送去林中伐木吧·”·改造房屋和建造城墙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想要好的木料必须进入林中··桓容特地派人打听过,盐渎附近至少有三个狼群,成员数量不同,性情却同样的凶狠。
青壮入林中伐木必要有护卫跟随,此人老实则罢,如不老实,趁机设法逃脱,九成以上会落入狼腹··桓容以为自己的处置可以,石劭却持反对意见··“府君过于心慈。
如此凶徒怎可妄纵,该严惩才是·”·趁命令尚未下达,石劭力劝桓容将此人下狱,不杀头也要关上十年二十年·总之,不能让他留在狱外··“庶人犯士族乃是大罪。
府君身负爵位,掌一县之政,此人胆敢行刺是犯律法仆知府君心存善念,然除恶务尽,还请府君三思”·经石劭一番劝说,桓容终知自己行事不妥,当下将刺客投入狱中,和关押在内的盐渎豪强作伴。
随后清查盐场,揪出有问题的护卫和监工共六人,全部罚做盐奴··有了前车之鉴,县衙守卫愈发严密··相里六兄弟提出重建木屋,护卫和健仆都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工程开始之后,县衙两侧的空地堆满了山石和木料··几场雨水下来,西城的道路愈发泥泞·因往来人员繁多,县衙内的石路需要时常清扫,婢仆的工作量加大,自然没心思继续“围观”桓容,倒是让桓府君大松一口气。
偶尔被人围观一下,还能当做是件乐事·每日都要来上几回,桓容实在是招架不住·次数多了,他恨不能出门捂脸,顺便举块牌子:谢绝围观··用过膳食,桓容翻开新录的流民户籍,一边查阅籍贯姓名,家中丁口如何,一边计算户数。
“户数二百一十六,丁男三百二十九,丁女一百六十八,老人三十二,童子五十六人·”·放下笔,桓容捏了捏鼻根··加上放籍的豪强私奴,以及从盐场放出的盐奴,盐渎的户数超过一千五百。
以丁口论,在侨郡中能列入大县··连年战乱,中原之地人口锐减·加上豪强广蓄私奴,荫户众多,朝廷统计出的人口总会少去半成到一成,超过一千五百户的县并不多见。
“田地倒是够分,盐场也需人手,但该怎么管理”·县衙中的职吏增至三十九人,散吏十六人,依旧不够用·按照一千五百户的大县定制,至少还需要二十名左右的职吏,才能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确保工作顺利进行。
“人才啊”·桓容捏着后颈,再度发出感叹··他该到哪里去寻人才·北城的聚宝盆挖了五六回,如今差不多见底。
除了帮石劭添加三名助手,县衙里也多出五名散吏··现如今,附近的郡县察觉盐渎动作,知道桓容的一番作为,开始严控流民进出,桓容想要故技重施,难度会加大许多。
“之前恨不能把人都往盐渎赶,现在却是把着不放……”·说起这件事,桓容就是一脑门的官司··说好的互惠互利,互相帮助呢在利益面前全都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知道桓容需要人手,几地县令互相通气,直接向桓容开价,要的不多,每百人一船海盐。
接到书信,桓容气得脸色发青··“这些人怎么不去抢”·每次想起这件事,桓容就怒得想开架·对方摆明趁火打劫,自己偏偏没办法。
上门硬抢倒也不是不行,可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实在没办法,桓容甚至想和秦璟再定份合同,工匠之外,能不能给自己多送几百人口·正思量间,健仆来报,刘牢之携郗刺使书信抵达。
“刘参军”桓容略有些吃惊··他月前听到消息,渣爹向朝廷上表,请同诸州刺使北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朝廷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依照之前两次北伐的经验,大军必定自水路北上·想要赶在丰水季节出行,粮秣兵甲都要尽早开始准备··刘牢之这个时候来,又带着郗刺使的亲笔书信,莫非是来调粮的·不怪桓容有此猜测,郗超坑爹的举动始终瞒着京口,直至司马昱送出书信,郗愔才得到消息。作为直接关系人,郗愔尚被蒙在鼓里,何况是一心大搞基建的桓容。·“请刘参军到客室,再去请石舍人。”
“诺”·不到盏茶的时间,刘牢之被请入客室,石劭前往作陪,桓容笑着走进室内,拱手道:“月余不见,刘参军一向可好”·“府君挂念,仆不敢当。”
分宾主落座后,桓容询问郗刺使境况,刘参军此行所为何事··“仆奉使君之命,有事相求府君·”·“何事”桓容仔细打量刘牢之,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和自己所想大有出入。
如果是北伐调粮,刘牢之不会面带愁色·虽有几分故意,但神情间的焦急却做不得假··“使君有书信一封,请府君过目·”·刘牢之取出郗愔的亲笔书信,递到桓容面前。·桓容带着疑问展开信纸,刚读两行便皱紧眉头,读到最后,轻松之意尽去,表情变得凝重,脸上再无一丝笑容··“事情属实”·“事关重大,句句属实·”刘牢之苦笑道,“使君万没有料到大公子会如此行事·非是丞相遣人往京口,怕是事到临头都被蒙在鼓里。”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郗刺使确曾给我父书信”·“确有·”刘牢之点头道,“信中是请桓大司马共扶晋室,北伐收复收地。
没料想……”·接下来的话均在信中写明,压根不用多说·事关郗超,刘牢之身为郗愔下属,说轻不妥当,说重就是错。·桓容将信纸递给石劭,不由得摇了摇头··自己做梦都想坑爹,想破脑袋也无头绪·郗参军轻轻松松就把郗刺使推进坑里,论起这份本事,当真是令人高山仰止,佩服得五体投地··看过书信内容,石劭同样无语。
他比桓容更加震惊··桓容好歹和郗超接触过,也知道部分历史走向,石劭却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身为郗氏子,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来,将亲父害到如此地步··哪怕是各为其主,此也非人子所为·“郗使君之意,是想请阿母出面,入台城说服太后”·“是。”
刘牢之重重点头,解释道,“使君身陷困局,能解局之人唯有太后·”·郗氏已是山河日下,如果郗愔再被谋算失去官位和兵权,曾显赫一时的郗氏恐将沦为二流士族,再无同王谢高门比肩之日。·为保住权利地位,郗愔必要孤注一掷,想方设法请下圣旨和懿旨。天子是个什么情形,群臣有目共睹。能否请下太后懿旨,才是最终翻盘的关键。·刘牢之讲明事情原委,耐心等着桓容回答··他没有摆出双方结盟之事,也用不着说于当面·桓容并不糊涂,不用细想就能明白,一旦京口和北府军落入桓温之手,他将面临些什么··桓氏父子不睦,桓容先被逐出建康,赴任途中又遭截杀,足可说明问题。
如果郗超的计谋得逞,徐、兖二州易主,桓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揉圆捏扁都是客气,十成会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死得无声无息·用不着渣爹亲自下手,他那几个庶兄都会乐意代劳。
归根结底,这件事不只关系到郗愔手中的权利,更关系到自己的项上人头,容不得半点轻忽。·“请刘参军转告郗刺使,容定不负所托·”为了自己的小命,桓容都必须努力。
“多谢府君高义”·刘牢之正身拜谢,带上桓容许诺的书信,当日便离开盐渎返回京口··站在甲板上,刘牢之回望已经变成“大工地”的盐渎西城,尤其是建在县衙两旁的石屋,神情微现几分复杂。
身为领兵之人,自然懂得城防关键··刘牢之几乎能一眼认出石屋的选址不简单·加上正在城周堆砌的石墙,可以想见,一旦工程竣工,盐渎城的防御力度恐不下于京口,甚至还会超出几分。
建造城墙采用的滑轮和推车同样让他惊讶··不是亲眼所见绝对难以想象,比人腰都粗的木头,磨盘大的石块,仅凭几个木轮和几根粗绳就能轻松吊起·那些以人力推动的木车貌似粗陋,却相当实用。
如果换成大车,改以牛马牵拉,运载力远胜军中所用··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刘牢之很想多留几日,仔细观察这些出现在盐渎的工具·可惜他肩负重任,必须尽快返回京口,再是心痒也没办法,只能在船头继续眼热。
刘牢之离开后,桓容动笔写成一封书信,交给忠仆,令他马上返回建康··“记得,此信只能交给我母,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诺”·忠仆将书信藏好,随身只带必须的干粮,自盐渎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建康。
比起人力,用苍鹰送信的速度更快·但桓容不敢冒险,万一猛禽兄中途发脾气,或是跑错路怎么办·桓容走到廊下,看着丢下一只肥兔,又到自己肩头擦爪的苍鹰,无语良久。
或许,他真该养几只信鸽··一个飞南北长途,一个飞短途快递,只要鸽笼放远点,避开猛禽兄经常出没的地方,应该不会真成小鲜肉的……吧·当夜,桓容带着满腹心事入梦,辗转反侧半宿,几乎没睡足一个时辰。
鸡鸣三声,桓容挂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吃完三碗粟粥,五个蒸饼,脑中灵光一闪,郁气立时消去大半··郗参军给他提了醒,坑爹不在时间早晚,也不在距离长短,只在手段够不够干脆。
“请石舍人到后堂·”·郗超能坑爹,他也能·郗刺使是否能够翻盘还要看事情发展·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徐、兖两州和北府军真要易主,趁着还能自主,必须坑渣爹一把·事到如今,桓容已经不在乎名声。
命都要没有了,还要名声作甚·石劭被请到后堂,看到桓容正在饮茶汤,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真是怕了陪府君用膳··没等他高兴片刻,就听桓容道出所谓的“坑爹计划”,石劭当场喷出一口茶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敬德以为如何”·“府君,此事恐怕……”·“不可行”·“可行。”
石劭皱眉道,“然于府君名声有碍·”·“无妨·”桓容笑弯双眼,道,“郗刺使信中所言你都看到了·不怕告知敬德,家君素不喜容,如京口易主,容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府君”·桓容举起右臂,止住石劭的话··“敬德,我已无退路·”·逃过一场追杀,桓容以为能有几年发展时间。
哪里想到,喘口气的时间,渣爹又欺到面前··“府君意已决”·“然·”·“如此,劭必全力相助·”·“善”·同石劭商议妥当,桓容取出姑孰送来的书信,将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切开,私印更是切得小心,确保不损分毫。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真要感谢那场刺杀,否则也不会有这封满是“父子之情”的书信··他不如郗超有才,能模仿他人字迹,做到一模一样惟妙惟肖。
为了保密,石劭之外,也不能将事情说于他人知晓··但他有一样旁人都没有的底牌··摩挲着额间的红痣,桓容发出一声冷笑··翌日,西城军营营门大开,近百名青壮鱼贯而出,领取配发的皮甲长矛,由典魁和钱实带领,手持“征发令”,前往附近几县征发流民。
“朝廷授命大司马联合诸州刺史北伐,今征发流民青壮至盐渎以备军需·”·有县令提出异议,典魁当即圆睁虎目,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威胁之意十足。
钱实冷笑一声,祭出桓大司马手书,抛出盖有大司马私印的调令,笔锋锐利,字字清晰·谁敢说不是桓大司马的字迹,大可以送去姑孰求证·姑孰什么时候送来的信,重要吗如果事事被人看在眼里,任由区区一个县令掌握住行踪,那还是桓大司马·反对声被迅速压下,几名县令的发财计划就此流产,强行扣下的流民分批被带往盐渎。
消息传出,郗刺使哈哈大笑,畅快道:“桓元子,合该你有今日”·“明公,仆不慎明白·”·郗愔坐到榻前,笑道:“桓元子欲取京口,如今诸州皆闻。
朝廷尚未下令,他便耐不住插手进来,换做尔等会怎么想”·室内顿时一静··“事情传出,其擅权之名定将更胜·之前依附他之人也将考量,如我去官,其手握两府兵力,掌控建康东西门户,天下谁还能奈何于他”·更妙的是,动手的是桓容·倾向于辅助晋室的士族高门定会警醒,猜测桓温将嫡子送到盐渎,必是早对京口有所企图。
太后也会明白,模棱两可绝不可为,欲保存晋室,必要先保住京口·“只要南康公主入台城,懿旨定下”·第五十四章 惊怒·忠仆自盐渎出发,先乘马车后改行船,日夜兼程,终于在寒食节当日抵达建康城。
彼时,城中家家户户禁绝烟火,每餐以黍粥和醴酪为食,并在门前插柳,行郊野祭祀··城中食铺酒肆皆关门闭户,秦淮河上也不似往日热闹··沿河北岸,可见三两牛车停在一处,有士族郎君临河而立,鼓瑟吹埙,悼念古时贤臣。
悠长朴拙的古曲流入风中,令人不禁潸然泪下··青溪里,庾氏府门紧闭,门前垂柳折断,隐现萧条之色··同在一里,殷康的家宅却比往日热闹··日前殷凯得大中正品评,选官著作郎,任职中书省,负责编修国史。
圣旨既下,环绕在殷府上空的阴云散去大半,殷康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阿子既任中书省,当朝乾夕愓,竭尽所能,不负一身所学。”·殷康孜孜教诲,殷凯正身听训。
“我之前担忧,从兄之事将累及阿子·如今再看,实是杞人忧天·”·屋内没有旁人,殷康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对身在狱中的殷涓,他是既可怜又痛恨。
可怜殷涓身为士族家主,如今身陷囹圄,即便能保住性命,也会被贬为庶人,三代之内难有再起的机会··痛恨他梗顽不化,固执成见,没有识人之明,得罪桓大司马不说,连郗愔都看他不顺眼,最终落进一场乱局,成为两人角力的牺牲品。·“阿父,伯父之事,当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殷康摇摇头,长叹一声,道:“桓元子不会放手,郗方回亦然。”
“儿闻姑孰上表,言郗方回欲辞官交出兵权·儿不甚明白,郗方回为何会有此举·”殷凯迟疑道··“郗方回向有辅助晋室之志,北伐大业当前,绝无退缩之理。”
殷凯皱眉道··“阿父是说内中另有蹊跷”·“十有八九·”殷康沉吟片刻,道,“姑孰表书递上,中书省和宫中皆无动静,倒是丞相府当日有人离城,似是往京口送信。”
殷凯没有出声,顺着殷康的话深思,不由得神情微变··“此事牵涉建康门户和北府军权,稍有不慎,朝中恐有大祸·届时休言北伐,晋地都将生乱。”
凡是朝中官员,只要不是糊涂头顶,都能猜出此事必有猫腻·慑于桓大司马威严,无人敢轻易宣之于口··“且看郗方回如何应对·”·如应对得当,桓大司马计划落空,朝中势力勉强能平衡一段时日。
如若不能,恐怕陷入麻烦的不单是郗氏,建康内的士族高门,台城中的晋室天子,都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桓温宰割··殷康眉心紧锁,忧色难掩·殷凯攥紧十指,深深感到无力。
父子俩同为家族命运担忧,殊不知,一封盐渎来的书信即将打破僵局,拨动历史走向,硬是坑了桓大司马一回··桓府内,南康公主看过书信,不由得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真让老奴如愿,我子岂有生路”·怒到极致,南康公主挥动衣袖,将桌上杯盏尽数扫落在地··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洇出一片暗影。
李夫人走进内室,见南康公主怒形于色,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忠仆,表情中闪过一抹疑色··“瓜儿送来的书信,阿妹看看吧·”·李夫人接过书信,大略看过信中内容,眼底不禁染上怒火。
“阿姊,此事断不能从了郎主之意·”·“自然·”南康公主语带沉怒,道,“我这便入台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太后。
如果她还没有糊涂,就该立即下懿旨”·话落,南康公主就要起身离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姊且慢·”李夫人拉住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衣摆染上茶水,还是换一件为好。”
南康公主低头,果然见裙摆溅上两点茶渍,皱了皱眉,转过内室屏风,令婢仆开箱取来绢袄长裙··李夫人起身走到门边,对贴身婢仆道:“你带人看住三郎君和余姚郡公主居处。
这两三日内,凡是有送往姑孰的书信,务必要在中途截下,送到殿下面前·”·“诺”婢仆应声,亲自前往布置人手··南康公主转出屏风,李夫人跪坐到公主身后,亲自挑选金钗,插到公主乌黑的发间。
“阿姊放心,府内有我看着·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让姑孰那边得到半点风声·”·南康公主抚过发髻,拍拍李夫人的手背,令阿麦取来一只精巧的木盒,装入两枚盐渎送来的凤钗。
“可惜了瓜儿的心意·”·“阿姊如不舍得,从府库内选两件就是·”·南康公主摇了摇头,盖上盒盖,道:“总要让太后知道,瓜儿不是靠我的庇护才有今日。”
单是请下懿旨远远不够··她必须让褚太后明白,桓容的才名不是虚传·今日给他些许帮助,日后必能得到回报··“我是晋室长公主,瓜儿是我独子。”
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晋室面对同样的敌人,褚太后需要清楚,保住桓容就是为晋室争取一张底牌,赢得一个助力··“我入台城之后,府内交于阿妹。”
南康公主用力握住的李夫人的手,沉声道,“如果有谁胆敢刺探消息,或是往外送信,阿妹可自行处置”·甭管是谁,敢在这件事上同她作对,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南康公主的怒火。
“阿姊尽管放心·”·桓歆重伤在身,到底不是真残,难保不会有什么想法·司马道福恨不能永远避开姑孰,她身边却有几颗不老实的钉子··之前马氏和慕容氏莫名撞在一起,阿麦就发现不对,怀疑是司马道福身边的婢仆所为。
南康公主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让人暗中观察,想弄清楚这几个人究竟是被庶子收买,还是桓大司马埋下的钉子··如今来看,更像是桓济所为··桓大司马没必要弄死妾室和庶子,事情成了,能得益的只有桓熙和桓济。
而以桓熙的能力,想在司马道福身边安插人手,简直是天方夜谭··事情安排妥当,南康公主登上牛车,离府前往台城··牛车离开不久,有婢仆在附近探头探脑,被阿麦当场捉住,全部堵嘴绑起来,送进关押罪奴的暗房。
因为几人不是贴身婢仆,司马道福压根没留意情况不对·直到有婢仆回报,说是姑孰跟来的婢仆少了三人,司马道福方才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就在长公主离府不久。”
司马道福放下金钗,神情微变,厉声道:“你说什么”·婢仆小心咽了口口水,道:“盐渎今日来人,长公主见过之后便离府。
奴让她们几个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可人却是一去不回……”·面对司马道福愈加严厉的神情,婢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低不可闻。
“好,当真是好,好得很呐”·“殿下,奴……”·“闭嘴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司马道福抓起金钗,猛地掷向婢仆。
锋利的钗尾划过婢仆额角,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阿兰”·“殿下·”一名略显粗壮的婢仆自门外行入·看到她,受伤的婢仆禁不住瑟瑟发抖。
“把她捆起来,送去阿母居处,直接交给阿麦·告诉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司马道福沉声道··“殿下,殿下饶命啊”婢仆跪倒在地,连声求饶,“殿下,奴一心为了殿下,殿下饶命啊”·“为了我”司马道福冷笑,又抓起一枚金钗,将要扔时,发现是最喜的金蝶钗,不舍的放下,换成一枚环佩砸了过去。
婢仆不敢躲,额前又添一片青肿··“为了我好我看你更像是觉得我太好,想要给我找麻烦”·不想再听婢仆辩解,司马道福冷着脸转过头,阿兰扯出一方布帕,当场塞进婢仆嘴里,和另一名粗壮的婢仆合力,三两下将她拖出内室。
“不能让我高兴两天”·坐在铜镜前,司马道福打量其他婢仆,心中暗自冷笑,是,她是任性跋扈,行事不入高门士族的眼,可她不是蠢货·“这里是建康,不是姑孰,你们是我的奴婢,不是桓济的。”
司马道福冷笑,直呼桓济之名,压根没有半点忌讳,“现如今他成了废人,有人还想指望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今后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婢仆们噤若寒蝉,心中有鬼的更是脸色煞白,后悔不该听信二郎君之言,如今真是进退不能,早晚都是死路一条··台城内,褚太后正为姑孰上表的事烦心,听宦者禀报南康公主请见,不由得捏了捏额角。
“请进来·”·“诺”·南康公主走进内殿,话不多说,请褚太后屏退左右,取出桓容送来的书信··“这是瓜儿的主意”看过信后,褚太后面带惊讶。
试着回忆对桓容的印象,可惜都是他十岁前的样子··“主意是瓜儿想的,但论起源头,还是那老奴·”南康公主道··“不是那老奴想夺京口和北府军,郗方回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不怕告诉太后,如果让那老奴得逞,郗方回被撵出京口,晋室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你容我想想·”褚太后知道事情严重,可仍拿不定主意。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下了这道懿旨,摆明站在郗愔一边,十成会得罪桓温。如果桓温一气之下放弃北伐,直接起兵攻向建康,岂不是弄巧成拙?·“太后莫不是还想着术士的卦象”·“南康”·“太后,扈谦的确是个能人,但他终归不是神仙”南康公主道,“他能算准琅琊王府的子嗣,未必能算准王朝皇运”·褚太后沉默了。
“不提本朝,追溯至秦汉,异士能人何止千百”南康公主见太后神情松动,加重语气道,“太后熟读史书,理应记得,汉末乱天下的张角举的是什么旗,打着的又是什么幌子”·一言惊醒梦中人,褚太后神情陡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如果真的天下大吉,如何会有这烽火绵延的一百多年·“太后,那老奴在乎名声·如若不然,早在升平四年,皇姓就该换了。”
南康公主了解桓温,甚于任何人··如果桓大司马有意起兵夺权,绝不会等到今天·他最擅长用的手段是“威逼”,逼得对手自乱阵脚,将他索要的一切拱手奉上。
郗超屡次劝说桓温夺取皇位,死活没等成功,就是没有把准桓大司马的脉搏··南康公主却能一眼将他看透,告诉褚太后,北伐没有成功之前,桓温不会轻易起兵。
如果可以,她宁可没有这份能力··看得越真,越会明白当年有多傻,傻到让自己都觉得可怜··经过南康公主一番劝说,权衡利弊之后,褚太后终于发下懿旨,挽留郗愔在朝。·“阿讷,你去请天子,”褚太后顿了顿,神情现出一抹不耐,“罢,不用请他过来,直接传我之言,历朝贤臣请辞,天子无不恳言挽留。
郗氏于国有功,郗方回实为扛鼎之臣·今北伐在即,国不能失贤臣,军不能失良将,务要下旨挽留,不致国失鼎臣,朝失栋梁·”·“诺”·宦者领命退出内殿,南康公主心知事成大半,神情微缓,令殿外的婢仆入内,捧出装有金钗的木盒,送到褚太后面前。
“往日里都是往外抬,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褚太后看着木盒,难得戏谑一回··“瞧太后说的·”南康公主打开盒盖,故意不看褚太后的神情,道,“这是瓜儿送来的,太后看着如何”·褚太后坐正,拿起一枚金钗,看着钗头闪烁的彩宝,笑道:“像前朝大匠的手艺,极是难得。”
“太后好眼光·”·南康公主将木盒推到太后面前,倾身靠近,低声道:“瓜儿与我书信,道每年盐船之外,还可向宫中进献……再则,北地亦有商路,能得……”·听着南康公主的话,褚太后的眼睛越睁越大。
“此言确实”·“确实·”南康公主正色道,“瓜儿是我子,体内有晋室的血·太后尽可放心,如他能得侨州,日后必为晋室助力。”
桓容绝不会想到,他盘算着盐渎的一亩三分地,亲娘直接拉大范围,欲将晋室设立的侨州都划拉到手中··“南康,如果瓜儿欲取侨州,郗方回那里又当如何”·“太后是故意装糊涂”南康公主浅笑道。
“郗方回年近花甲,此次北伐之后,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定要让贤·长子郗景兴在老奴帐下,经过日前之事,无异同其反目·余下两子非统兵政之才,届时徐、兖二州落入谁手,京口由谁所镇”·换句话说,八王之乱后,朝廷不放心将兵权交给诸侯王,西府军和北府军都由州刺使统辖。
朝中能信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谢安和王坦之,褚太后也不完全放心··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王敦和桓温·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桓温不睦,同朝中的士族也没多少瓜葛,仅同谢玄、庾宣等寥寥几人为友,交情也称不上莫逆。
几方对比,褚太后发现,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难怪大人公言,可惜南康不为皇子·”·南康公主笑了笑,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姑嫂两人商议完正事,闲话几句后,宦者手捧圣旨入殿。
见到圣旨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褚太后面色沉怒,南康公主也不禁皱眉··传言天子不上朝会,不理政务,整日同妃妾嬖人饮酒作乐,有昏君之相。
如今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圣旨和懿旨当日送往京口·与此同时,桓容手持桓大司马手书,在侨郡大肆征发役夫,收拢流民之事传到姑孰··闻听消息,桓大司马先是愕然,继而震怒。
“逆子安敢”·这一刻,桓大司马和郗刺使的心情一模一样,逆子,坑爹啊·郗超坐在旁侧,等桓大司马发完一通火气,奇怪道:“明公,仆未曾听闻五公子身边有此能人。”
桓温摇摇头,逆子身边没有,郗方回手下可不缺·无意之间,桓容扮猪吃老虎,郗刺使友情背锅··“建康传出消息,官家和太后下旨挽留郗方回。”
桓大司马沉声道,“旨意不日将到京口·”·只要郗方回上表,夺取京口和北府军的计划就会夭折··原本消息不该瞒得这么严,让桓温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怪只怪桓容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地方和朝中警觉··尤其是不属桓问铁杆的各州刺使,均是心生警惕,生怕郗方回倒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会马上成为桓大司马的目标。
“郗方回尚在,桓元子便令其子在侨郡动手·如果京口易手,北府军改由桓氏掌控,哪还有我等的活路”··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地方如此,朝中亦然。
以王谢为代表的士族高门彼此通气,合力盯着姑孰,确保旨意出健康之前,没有半点消息泄露··朝中地方一并发力,连桓温手下的两名太守都暗中推了一把,桓大司马想不掉坑也难。
“我子没有消息送回”·“未有·”·想起在建康养伤的桓歆,桓大司马沉吟片刻,道:“派人回府,如其伤势好转,我会上表朝廷,留他在建康任职。”
郗超应诺,问道:“明公,北府军之事”·“此事暂不可为·”·南康公主料得没错,桓大司马的确没有起兵的意图。
“一切留待北伐之后·另外,选两人往盐渎盯着那逆子,如有机会……”桓大司马沉声冷笑,“世人既知其奉我命行事,郗方回坐稳京口,第一个拿我子开刀合情合理。”
·“诺”·郗超眼神微闪,立刻明白桓大司马的意图··杀子之仇不可不报··不过是将之前中断的计划重拾起来,只要时机掌握恰当,北府军照样会落入大司马之手。
盐渎县·桓容连吃三日寒食,终于喝到热粥,忍不住热泪盈眶··公输长和相里兄弟首次受到邀请,在县衙内用膳,见识到桓容的饭量,七条大汉圆睁双眼,集体下巴脱臼。
石劭淡定的夹起一块腌菜,配着粟粥送进口中·又夹起一片炙肉,裹上酱料下肚·其后抬眼扫过七条大汉,不禁摇了摇头··见识少啊·膳食用完,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结伴离开府衙,都是鼓着肚子,眼神有些发飘。
和桓容一起吃饭,不注意就会吃多·石劭已经学会不着痕迹的数饭粒,七人尚未掌握此种技能··苍鹰在天空盘旋两周,丢下一只貌似天鹅的大鸟··桓容走到廊下,仰头望向天空,发现空中又多出一只体型更大的黑鹰。
“噍——”·见到桓容,苍鹰照例飞下来擦爪·黑鹰随之飞落,占据了院中搭好的木架··“熟人”桓容戳了戳苍鹰的肚子,回报是束发的葛巾被啄掉。
黑鹰歪着头看了一会,扑闪两下翅膀,朝着桓容的方向伸出右爪··桓容小心靠近,慢慢伸出手·黑鹰即使不耐烦,也没有张嘴就啄··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管中书信,桓容先是嘴巴张大,继而笑弯双眼,最后眉毛扬起,差点飞过发际线。
“府君因何发笑”·“秦氏的船月中将到·”桓容咳了一声,随手折起绢布,并未交给石劭的意思,“随船工匠增至百名,船工多出半数,敬德需提前做好安排。”
“诺”·石劭离开后堂,继续每日公务··桓容再次展开绢布,看着上面的内容,禁不住笑出声音··他在盐渎铲豪强分田地,放私奴罢荫户,得到一片赞誉之声。
慕容鲜卑没有铲除豪强,仅是厘校户籍,罢断荫户,就闹出大乱子··负责此事的广信公一心为国,强行清查佃客荫户,仅三月时间就出户二十余万,激怒满朝权贵。
国主慕容暐到底年轻,架不住群臣反对,没能坚持住立场が广信公忧愤成疾,不治身亡。·朝中权贵开始反扑,领兵在外的慕容垂受到波及,有人举发他同广信公暗通书信,赞同“祸国”之策。
早对他不满的大司马逼迫燕主下旨,收回他的兵权,令其即刻还朝··秦璟在信中写明,如慕容垂还朝,则氐人必大举进攻,如其抗命,燕国恐将内乱··桓容对燕国乱不乱不感兴趣,氐人和慕容鲜卑谁胜谁负,同样和他关系不大。
让他高兴的是,慕容垂麻烦缠身,百分百没空来找自己麻烦·举着绢布,想到行此“义举”的燕国大司马,桓容笑得愈发畅快··真是好人啊·第五十五章 桓容的疑惑·寒食节后五日便是上巳节。
建康城内热闹非凡,小娘子们结伴而出,将外出踏青的士族郎君团团围住,花钗绢帕如雨般洒落,香风浸染河畔,又是一年繁华盛景··谢玄和王献之同车在前,遇有小娘子投来花钗巾帕,两人均能淡定以对,偶尔见到金钗,也是洒然一笑,引来人群中一阵喧闹。
“可惜容弟不在·”王献之背靠车板,想起新得的一卷竹简,遗憾道,“我刚得一卷新书,实为秦时名家手迹·容弟若在,定然与之研讨一番。”
“日前闻听容弟在盐渎重建城池,放除荫户,收拢流民,每日里忙碌,怕是没有空闲与子敬谈论诗词书法·”·王献之对仕途不感兴趣,听谢玄提到桓容的新政,当下不免皱眉。
“莫非幼度也想出任一方”·谢玄只是笑,既没否认也没点头,振了振长袖,手指人群方向,道:“子敬,且看那是谁·”·看到人群后一辆熟悉的马车,王献之脸色微变。
“怎么又是她”·对于司马道福的纠缠,他当真是烦不胜烦··如果男未娶女未嫁,倒也可称为一段韵事·然而,他家中有妻,对方也已嫁入桓府,这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只能沦为他人口中笑柄·司马道福行事放肆,不在乎民间传言,他却不行。
想到这里,王献之神情渐冷,出城赏景的心情都淡去不少··人群后,司马道福坐在车上,眺望王献之的方向,满目痴迷·距她大概二十步远,另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车上坐一妇人打扮的女子,穿着袿衣襦裙,乌发梳成单髻,发尾垂于脑后,以绢带结成一束。
女子相貌清雅,初见不能使人惊艳,然娟好静秀,气质温婉,实能令人心生仰慕··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夫人,可要出城”·“不了。”
女子轻轻摇头,望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王献之,再看人群后的司马道福,对婢仆道,“归家吧·”·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献之的结发妻子郗道茂。
郗道茂同王献之结缡数载,仅得一女·前岁女儿夭折,夫妻俩均悲痛不已·好不容易从悲伤中走出,两人的感情更胜以往··不想,司马道福从姑孰归来,不管不顾的缠上王献之,凡是王献之出门,必会在巷口遇上桓府的马车。
城中流言纷纷,家中婢仆亦在窃窃私语··贴身婢仆不敢隐瞒,将诸事报于郗道茂·后者闻听此事,既未恼怒也未流泪,只是做成一首小诗,放在王献之练字的案头。
看过这首诗,王献之对妻子愈发敬重爱慕,甚至减少出门次数,就为避开司马道福··因传得不像话,南康公主下令,司马道福被拘在桓府,城中流言渐散,王献之和郗道茂都以为事情应该能就此过去。
不料想,晦日时,司马道福又至河边·寒食节野郊祭祀,余姚郡公主再次露面·至上巳节日,郗道茂驾车出门,果然再次见到了对方的身影··大君和大人公均已仙逝,几位兄长不好插手此事,她的从父此刻麻烦缠身,不好因这些事去烦扰,郗道茂能靠的唯有自己。
“归家吧·”郗道茂令婢仆张开车盖,遮住渐烈的暖阳··隔着车帘,人声变得朦胧··郗道茂闭上双眼,神情一如往日温和,心却久久不静。
当日曲水流觞,谢氏、殷氏和颜氏郎君皆有佳作传出,太原王氏子弟亦不落下风·琅琊王氏的几名郎君却不同往年,尤其是王献之,非但没有赋诗,连擅长的字都没有写下一幅,反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谢玄和兄长扶上马车,送回家中。
·郗道茂见丈夫醉成这样,也是吃惊不小·婢仆送上热水后,亲自为他拭面净手··“姨姊,”王献之翻过身,抓住郗道茂的手,脸色潮红,目光清亮。
“夫主装醉”·此刻的王献之哪里有风流郎君的样子,将郗道茂拉到身边,头枕在她的腿上,道:“姨姊,如我不再有才名,姨姊可会弃我而去”·郗道茂愣了片刻,挥手令婢仆退下。
纤纤细指梳过王献之的发,柔声道:“官奴可还记得当年大人公与家君书信”·“记得·”王献之闭上双眼,握住郗道茂的手,送到唇边轻啄,“是我央阿父。
我比姨姊小一岁,怕来不及,姨姊被别家求去·”·郗道茂靠在榻上,收回手,继续梳着王献之的发··“官奴有才也好,无才也罢,我既为你妻,定会终身伴你。
除非……”·“除非”·“哪一日官奴变心改意,我当离绝而去·”·声音柔和温婉,眼神却是顽强坚韧。
王献之靠在郗道茂怀中,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越来越紧··桓府内,司马道福回到院中,将所有婢仆撵出,关起房门,狠狠推倒屏风,摔碎摆在架上的玉器··动静委实不小,很快传到南康公主耳中。
“不用管她·”南康公主斜靠在榻上,逗着两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见猫滚成一团,笑得格外开心··“台城送来的,阿妹可喜欢”·李夫人轻轻捏着南康公主的肩膀,道:“我时常调香,房里不能养这些小东西,万一哪日打翻了什么,又是一场麻烦。”
“也对·”南康公主单手撑着额头,令婢仆将猫抱下去·看到那双圆滚滚的猫眼,就让她想起远在盐渎的桓容··“阿姊,余姚郡公主身边的人查清了。”
李夫人柔声道··“有几个”·“共有六人,一个是近身婢仆,三个是从琅琊王府带出,余下都是出身姑孰·”·“都是庶子的人”·“五个确认,倒有一个不确定。”
“哦”南康公主挑眉··李夫人俯身,红唇擦过南康公主耳边,声音愈低:“阿姊绝想不到,她打探消息为的不是姑孰,而是琅琊王府。”
“你是说琅琊王”南康公主皱眉··“从问出的口供来看,不像是琅琊王,更像是世子·”·“是他”南康公主眉皱得更深,“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有这样手段”·“阿姊,郎君十岁到会稽求学,即被周氏大儒称为良才美玉。
如今出仕盐渎,制定的政令,使出的手段,显露出的凌厉果决,试问,有几个舞象少年能够做到况且,世子做不到,他身边岂会无人”·南康公主坐起身,认真思考李夫人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这事暂且不要声张·”·琅琊王司马昱颇有才名,同王坦之和谢安等人均有交情,被称为当代名士·虽然没有兵权,但官居丞相,在朝中的力量并不小。
这事是司马曜自作主张,还是有司马昱的默许,南康公主拿不准·如果大张旗鼓的追查,怕会弄巧成拙,得罪了司马昱··以她的身份,本无需顾忌太多。
然而,考虑身在盐渎的桓容,行事必须谨慎··“阿姊,何妨遣人往姑孰,将消息透给二公子·”·“告诉那庶子”·“二公子性狭多疑,必会追查到底。”
既能将自己摘出来,又能试一试姑孰和琅琊王府的反应,一举多得,何乐不为·“善”南康公主笑了,“就照阿妹的意思办。”
哪怕消息泄露,司马昱也怪不到南康公主身上,反而会生出感激··在出嫁的女儿身边安插耳目不是什么光彩事,南康公主完全可以找上王府问责·她选择压下,是给了琅琊王府极大的脸面。
坚持追查的是桓济,要怪也该怪上这位,要结仇结的也是这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议定之后,南康公主将事情交给阿麦,李夫人唤来婢仆,继续盯着余姚郡公主和桓歆的院落。
“日前姑孰来人,携有大司马书信·三郎君看过之后便当场烧掉,奴未能知晓详情,仅从来人口风推断出,大司马有意让三郎君留在建康出仕·”·“我知道了。”
李夫人点点头,正要迈步离开廊下,就见有婢仆匆匆走来,脸带惊慌之色··“何事如此焦急”·“回夫人,慕容氏将马氏推倒,险些伤了两位小公子。”
“伤得可重”·“两位小公子仅是受了惊吓,马氏似是伤了脚·”·“去请医者·”李夫人道,“交代马氏,如果伤得太重,我会上请殿下,将两位小公子暂时挪走。
另外,把慕容氏关起来,三日后再放出·”·“夫人,此事不禀报殿下”·李夫人浅笑,上下扫过报信的婢仆,道:“你在质问我”·“奴不敢”婢仆忙低头道,“只是规矩如此。”
“好·”李夫人没有阻拦,对闻声走来的阿麦道,“带她去见殿下·”·“诺”·婢仆如愿以偿,殊不知,见到南康公主后,话没说到一半就见公主冷笑,命人将她拖了下去。
“自作聪明的东西”·当日,医者为马氏治伤,言其伤了骨头,硬生生将右脚腕拗断,重新用木板夹住·马氏的惨叫声传出室外,廊下的婢仆脸白如纸,两股战战,汗下如雨。
慕容氏被拖入暗室,连续三日不得饭食,仅有一碗清水·到第四日,见到婢仆送来的粟粥,完全顾不得烫,端起碗来狼吞虎咽,·两个庶公子并未移出马氏院落,而是搬到别室,由奶母和婢仆看顾。
马氏的假伤成了真伤,慕容氏的撒泼装疯也没得到半点好处··司马道福不在乎两人,全当看一场笑话·桓歆以为抓住把柄,写成书信之后,秘密派人送往姑孰。
南康公主看到截获的书信,还以为是关乎朝政,没想到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当场气得发笑··“老奴留他在建康,当真打错了主意·”·李夫人颔首浅笑,素手调香。
要么说,蠢人最好不要自作聪明,闹腾得越厉害死得越快··“难得妾想做一回好人·”偏偏有人不识趣,硬要让公主烦心·不是想着最近事情多,公主每日不得闲,她才懒得理这几个跳梁小丑。
李夫人合上瓷罐,笑容娇艳,带着一丝道不明的魅惑··“有人想死,何需拦着·”南康公主端起茶汤,道,“阿妹不用提心,一指头按死的东西,权当是个乐子。
何况,没有她们闹的这出,我还没发现,老奴留那庶子在建康,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刺探消息·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正事搁在一旁,却在这些后宅的细枝末节上动心思。
于此同时,挽留郗愔在朝的旨意抵达京口。·接到旨意当天,郗愔便上表朝廷,言称自己糊涂,北伐未成,园陵未复,绝不再言告老。·北伐成与不成还是个未知数,修复园陵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需知表书所言的是西晋皇帝之墓,现在都在胡人地界··谁会让你随便去修陵除非先把地盘打下来··以东晋目前的实力,此事难度不小。
按照郗愔表书所陈,园陵一日不修,他就一日不辞官,桓温再无法逼他让权。·换句话说,东晋没打进胡人地界,抢回西晋五帝修建陵墓的州郡,他将始终坚守岗位,率领北府军镇守京口,直到镇不住为止··表书送到建康,中书省发挥最高工作效率,当日递送台城,交由天子盖章落印,一场夺取兵权的谋划就此落空··历史上,本该转由桓温掌控的北府军,仍牢牢握在郗愔之手,为即将开始的第三次北伐带来不小的变数。·盐渎县·仰赖公输盘的技术,相里兄弟的技术,临到三月中旬,西城石屋陆续竣工,高达五米的城墙渐露雏形··城门处的石墩已被移走,重新打下地基,铺上条石·相里兄弟几经讨论,三改图纸,终于选定瓮城所在,迅速破土动工··继西城之后,北城也成了一片大工地。
重录户籍的流民每日早起,分到田地的忙着春耕,不擅长种田的结伴到盐场和码头做工··依“大司马调令”征发的流民达到三千之数,桓容和石劭商议,没有急着重录户籍,而是按照姓氏丁口记录成册,分别安排到田间和城内做工。
“每日两餐,半月领一回工钱,熟手工钱加倍”·得知有工钱可领,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讶和不信··“敢问郎君,此言确实”一名老者上前问道,观其言行谈吐,绝非目不识丁之人。
“确实”亭长高声道,“木匠石匠,工巧奴出身,年四十五以上者,均速速报来,府君另有安排·”·职吏各司所职,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征发来的流民不乏有见识者,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盐渎县令的这些命令,压根不像是为北伐做准备,倒更像是要将三千人尽数留下,充入县城丁口··但是,可能吗·怀揣着疑问,众人依照要求分列,向记录的职吏报出姓名、年龄、籍贯和擅长的手艺。
桓容本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可遇不可求,这批流民中未必能挖出多少宝·哪料想,第一天就网上一尾,不,三尾大鱼·颍川荀氏,颍川陈氏,颍川钟氏·凡是读过三国演义,对荀彧,陈群和钟繇的名字必不陌生。这几条大鱼并非出自嫡支,而且遭逢战乱,亲人离散,学识比不上先祖,但见识和本领仍超出常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着记录下的名字,桓容嘴角咧到耳根··发财了,发大财了·如果次次都能这样,他不介意多吃几桶饭,多坑渣爹几回··不过,有了这次教训,估计渣爹轻易不会给他写信,写信也未必会盖上私印。
事情可一不可再,想要继续坑爹,必要另觅蹊径,再寻他法··“这几人另外记录,派人留心观察·”·“诺”·职吏领命,桓容心满意足走人。
之所以没有马上将人迎入县衙,是他留了个心眼,有才不假,人品还要再查·万一遇上哪个有才无德,两面三刀的,哭都没地哭去··桓容倍加小心,姑孰派来的探子和刺客有些傻眼。
县衙围得像铁桶,无法靠近目标五十步距离,他们还行的哪门子刺·桓容离开北城,返回县衙途中,头顶传来鹰鸣·仰头望去,是北去的苍鹰归来。
“噍——”·鹰鸣声中,苍鹰盘旋两周,落到车架前·鹰腿上没绑竹管,只有一张绢布··解下布料,桓容仔细展开··“慕容垂拒命不还,氐人发兵陕城。”
“船队五日后抵达,璟随船·”·看到第一条,桓容并不感到吃惊·除非慕容垂是个傻子,否则绝不可能乖乖交出兵权,伸出脖子任人宰割。
至于第二条……桓容摸摸下巴,算一算秦璟上次离开的时间,以两地的距离和现下的环境,这位南下的次数是不是稍显频繁了点·第五十六章 有点不对·太和四年,三月,丁未·本该是细雨连绵时节,建康城内却是滴雨未下。
运河水位下降,短时间内未见影响,但长此以往,必会影响到水运通行·有经验的艄公和船夫都是面带愁色,仰望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生出不妙的预感··“快到四月还不下雨,今年怕是要旱。”
“别胡说”·“怎么是胡说”年过四旬的艄公摘下斗笠,不停的扇着风,“这才三月下旬,天就热成这个样,一场雨都没有,你看看这水位,等到四月再不下雨,大些的商船都进不来。”
“再等等看吧·”一名船夫蹲在岸边,满脸愁容,“咱们好歹能在河上讨口饭吃,我阿兄在城郊有三十亩田,说是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船夫没有继续说下去,众人都是摇头叹息。
“行了,别想那么多,听说这两日有运盐船来,都勤快点,多扛几袋盐,又能赚来几天的饭食·”·各地货船进入建康,或多或少,总要在码头雇些人手。
胡商最是小气,南来的运珠商人最为阔绰,这是码头上的共识··然而,自今年起,挂着盐渎旗号的货船打破常识··船主出手大方,甚至和几名船夫定下长契,有盐渎的货船抵达建康,他们均可带人前来运货,工钱当日计算。
遇上货物数量多,还会提供一顿饭食··“往船下搬盐的时候,有个船夫不小心划破一只口袋,漏出两捧细盐·船主不要了,我分得一小撮,比大市里的都好。”
“细盐”·“好在何处”·众人生出好奇,都开始询问··艄公正要开口,就见两艘大船自下游行来。
船首挂着代表盐渎的旗帜,几名船工站在船舷两侧,正观察河面水位,另有两人对着岸上招手,示意聚在岸边的艄公和船夫上前运货··“是盐渎的船”·顾不得继续闲话,众人当即前身,争抢者走到码头前,等着运盐船靠岸。
货船停靠后,健仆合力放下船板,架起长梯··钱实首次负责运货,不敢有半点马虎·见码头上聚来的人太多,当即高声道:“一船要十个人有长契者为先”·人群中起了短暂的骚动,随即有三名年长的艄公船夫出列,陆续点出十几个人,剩下的虽然不服气,奈何船主说得明白,加上三人资格老,受众人尊驾,只能不甘退后,等着下次机会。
“一船卸在码头,另一船装车运往大市·”·石劭没有亲自前来,为保不出差错,将事情逐条列下,不厌其烦的叮嘱钱实,直到后者倒背如流,头大如斗,方才罢休。
临行之前,石劭又将钱实抓到一边,塞给他一张绢布,上列十余条注意事项··钱实抱拳感激,两眼蚊香圈··见到这样的场景,桓容既感动又有些好笑。
他当真没发现,石舍人有做唐僧的潜质··不过,也多亏了石劭细心,一路之上才没出太大的差错·抵达建康之后,将两船盐卸下,钱实总算松了一口气··运往大市的盐不必说,自然是向城内出售。
留在码头上的,部分送入台城,部分则低价市给太原王氏手中的盐铺··桓容尚不具备和对方硬撼的实力,想在短期打开“盐路”,不被明里暗里挤出建康,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妥协。
同样的,有桓氏和南康公主做靠山,加上送入台城的“供盐”,太原王氏总要给几分面子··双方各退一步,桓容可以在建市盐,但数量有限制,并且,最顶级的细盐要分于王氏,后者给出的价钱几乎少于成本。
现下来看,桓容有些吃亏·但从长远计算,只要不被挤出建康,早晚有一天,王氏会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策,桓容要的不是部分利益,而是整个建康盐市··完成运盐任务,钱实下令船停河上,亲率数名健仆赶往桓府。
“有郎君书信并两箱器物,俱为郎君奉于殿下·”·钱实未进客室,只在廊下行礼,取出书信交给阿麦,并将两只木箱送上·待南康公主写好回信,当即告辞离开。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南康公主令人移开屏风,看过书信,不禁笑道:“颍川荀氏瓜儿当真有运”·两只木箱被抬入内室,箱盖打开,一只装着金玉饰品,另一只则是硝好的狼皮和鹿皮。
“难为瓜儿有这个心思·”·建康不缺丝绸绢布,兽皮却是稀罕物,尤其是通体漆黑,没有半点杂色的狼皮,赠人都是一份厚礼··这是儿子的心意,南康公主压根舍不得送人,令婢仆妥善收好,入冬再取出铺榻垫脚。
盐渎的船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砸出团形水花,引人一阵惊呼,又以飞快的速度消散,不留半点痕迹··秦氏船队过侨郡时遇到一点麻烦,比预期迟了数日,秦璟才抵达盐渎城内。
彼时,桓容正在北城看公输长架设滑轮··造城需要的木料越来越多,石块也越来越大·为平整石面,凿出符合要求的石砖,公输长就地取材,选定两条河流,一口气架起三座水车。
水车架起之后,他又带着木匠制造工具,拉起绳索,耗费半月时间,打造出依靠水力运转的石锤,以及能运送巨石的木车··水车运转,带动石锤起落,工匠们只需站在石盘边缘,打磨一下边角,将锁扣套上石砖,然后由木车运往工地。
整个过程不只节省了人力,更缩短了运送时间··看着石砖原木陆续送出,桓容不禁感叹,身为后人的公输长都厉害成这样,作为开山的祖师爷,公输盘又是何等神人·秦璟乘坐的马车抵达西城,看到颇似坞堡的城墙,不禁有些诧异。
待进入城内,沿途经过新造的房屋院落,一行人都是面露惊讶,恍惚以为回到了西河··“郎君,这……”一名健仆拉住缰绳,回身看向车上的秦璟。
秦氏坞堡出自相里墨之手,防御能力在北地堪称一流·氐人和鲜卑人耗费数年,采用各种办法,就是无法攻破坞堡城防··最危急的一次,鲜卑人付出千条人命,终于凿开外墙,冲进瓮城。
然而,成功之后却是傻眼··内外城墙之间的夹道又窄又长,似迷宫一般··内城的门藏在墙内,鲜卑人不善于观察,无论如何找不到入口·好不容易找到,发现门洞已经被堵死,想要硬冲,除非有一身铜皮铁骨。
实在冲不进去,只能暂时退兵·不想又中了埋伏,漫天箭雨落下,夹道内一阵鬼哭狼嚎··鲜卑人退去后,痛定思痛,再没做过强攻秦氏坞堡的蠢事··经过此役,秦氏坞堡威名更胜往昔。
威名背后,付出的却是家主阵亡,五子战死四人的惨烈代价··战后坞堡重建,主持工程的仍是相里氏··秦璟在坞堡内长大,对这样的布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乍见盐渎西城,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则是沉思··数月前,相里兄弟离开坞堡,不知去向·阿父不敢派人大张旗鼓搜索,唯恐引来胡人的注意··当时,秦璟身在建康,并不知晓详情。
回到西河郡后才被兄长告知,相里墨曾败给公输家,落下心结,郁郁而终·其子孙后代铭记先祖教训,始终不忘雪耻··闻知公输氏后人下落,相里兄弟哪还能坐得住。
只是堡内众人都没想到,六兄弟竟是一去不回,就此失去下落··“郎君,仆观此城布局类似坞堡,却有不一样之处·”随行谋士打断秦璟的思索,认真道,“城墙上多出两座箭楼,石屋环绕县衙,最高两座互为犄角,布局似相里氏的手笔,建筑却更显得精妙,倒像是公输氏的手艺。”
·秦璟点点头,没有多言··车队行至县衙,见到门前排列的流民队伍,众人不禁又是一阵好奇··石劭得散吏回报,忙起身往府外迎接,同时不忘吩咐:“去城北告知府君,有故友前来。”
“诺”·健仆赶到城北,桓容得知消息,马上放下手头事,登车返回城西··牛车途经新建的石桥,被十余名小娘子拦住,桓容被掷了绢帕数方,花簪数枚,顶着一身香味穿街过巷。
绢帕上的脂粉味有些过重,混合着花香,让桓容连打三个喷嚏,鼻端发红,眼角隐隐闪现几点泪花··牛车停到县衙门前,桓容下车的动作稍微急了点,不慎撞到头,为保住形象,疼得直吸气也要咬牙忍住,使得眼角更红,泪花频闪。
落在旁人眼中,却成府君乍见旧友,激动得泪洒衣襟,实乃真性情,有先贤之风··“秦兄·”桓容不知道被误会,拱手见礼,笑中带泪,道,“数日不见,秦兄一向可好”·“烦劳容弟挂念,璟甚好。”
秦璟不禁被触动,上前两步,拖住桓容手肘·漆黑的双眸映出桓容的影子,笑容愈发温和··一番寒暄之后,秦璟被迎入县衙··趁着对方坐落,婢仆送上茶汤,桓容总算有机会擦擦眼角。
茶汤未加葱姜,比寻常淡了许多··秦璟回到北地之后,再没喝过这样的茶汤,令婢仆烹煮,也制不出同样的味道··小童送上馓子和谷饼,桓容夹起一块,一边吃一边思量该如何开口。
他对秦璟南下的目的十分好奇,无论运盐还是送人,都用不着秦璟出面·加上氐人和鲜卑人动向不明,他这个时候离开坞堡似乎有些不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此时南下·桓容心中有疑问,表情中不免带出些许。
秦璟放下茶盏,开口道:“容弟,璟此番南下,实是有事相求·”·“何事”桓容放下吃到一半的馓子,道,“如能帮上兄长,弟义不容辞。”
翻译过来,如果帮不上,他也没办法··“日前容弟有书信,言抓获慕容鲜卑派出的探子”·“确有其事·”·“未知其人现在何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盐场。”
桓容不打算隐瞒,也没必要隐瞒··有秦璟在,他才能第一时间获悉北方动向·不然的话,两眼一抹黑,慕容垂什么时候摆脱麻烦,带兵杀来都不知道。
“容弟可否将几人交给我”·“秦兄要这些人何用”·“不瞒容弟,我偶然得知,慕容垂曾放一批部曲为商,多年行走南北,熟悉各地地形,手下有能绘舆图之人。”
“秦兄要这几人是为舆图”·“正是·”秦璟点头道,“北方形势难辨,燕主优柔寡断,慕容评步步紧逼,慕容垂是叛是逃,暂时无从得知。
其手下军队驻扎在豫州,同洛州毗邻,如其不服燕主,无论自立还是率众投奔氐人,秦氏都不得不防·”·慕容垂不想被夺走兵权,引颈就戮,只有两条路可走,投靠氐人,或是占据几个州郡拥兵自立。
以目前来看,投奔氐人风险太大·王猛视其为敌,他手下又有苻柳这样的氐人叛将,投奔过去难保会是什么下场··假若举兵自立,慕容垂必须占稳豫州,同时向西扩展地盘,至少要同氐人接壤,以免被燕军围剿,连个逃生的出路都没有。
如此一来,处于二者之间的秦氏坞堡必须掌握慕容垂的动向,最好能判断出他从哪条路走,提前做出防范··然而,桓容不确定,秦璟想要舆图为的只是防御·“不瞒秦兄,我手中有北地舆图,颍川至彭城一代尤为详尽。
如能帮上忙,容愿拱手相赠·但有一点,”桓容正色道,“请秦兄以诚相待·”·秦璟看着桓容,脸上温和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桓容初见他时的冰冷。
桓容咬紧牙关,攥紧十指,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退缩·成败在此一举·不想成为秦氏的附庸,想要和对方站到同一位置,结成地位平等的同盟,这关必须过·是,他的确和秦氏定下生意往来,算是互惠互利,但彼此并不算结盟,甚至还比不上和郗愔的关系牢固。·郗超的坑爹之举逼得郗愔向桓容靠拢,抛出橄榄枝。经过此前合作,只要不出意外,郗愔绝对会保住桓容性命。·石劭曾建议桓容,可以借秦氏的“势”,他也是这样说服南康公主。
但是,桓容心中一直有团阴影··借势有利有弊,利益的方面不必说,弊端同样明显,那就是彼此的“地位”问题··秦璟两次当面,两次开口要人,桓容愈发感到这样下去不行。
他本没想过这么快挑明,但机不可失,与其为日后留下隐患,不如赌这一回··室内陷入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秦璟忽然笑了,似冰雪初融,春归大地·桓容心跳加速,紧盯着对方,仍不敢有丝毫放松。
“容弟两番以舆图相赠,如此盛情,璟实感激·如不能允弟所请,何言丈夫·”·“这么说,秦兄答应了”·“自然。”
秦璟倾身靠近,握住桓容的手腕,俊颜似玉,笑得令人怦然心动,“容弟拳拳之心,璟怎能辜负·必视容弟如亲,诚如孔怀·”·桓容看看秦璟,又低头看看被握住的腕子,虽然目的达到了,可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苍鹰飞入院中,凌空丢下一头麋鹿,落到木架上梳理羽毛,半晌不见有人迎出。
“噍——”·一声鸣叫,出来的不是桓容,而是随秦璟南下的仆兵··“阿黑”·见到苍鹰,仆兵笑着上前,结果被扫了一翅膀,不由得后退半步。
抬头再看,苍鹰振翅飞起,早不见了踪影··摸摸被扇红的脸颊,仆兵呲了呲牙··这力气,难怪能抓起一头成鹿··苍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之前被它盯住的鹿群成了出气筒,奋起反抗的雄鹿被抓破脑门,鹿群成员四散奔逃,或多或少都挨了几爪子。
此外,一群水鸟不慎遭殃·等到苍鹰抓着战利品离去,河边仅剩一地羽毛··豫州·鲜卑主帅帐中,宦者宣读完国主旨意,趾高气扬离去··慕容垂站在原地,始终面无表情。
慕容冲气得咬牙,怒道:“叔父,那老贼太欺负人了,你绝不能回去”·“凤皇儿慎言·”慕容垂喝斥一声,并不十分严厉。
转身坐到案后,看着铺在案上的旨意,状似疲惫的摆了摆手,“你回帐吧·”·“叔父”·“去”·“诺。”
慕容冲走出帐门,越想越火大,不顾部曲的阻拦,策马追上尚未走远的宦者,将他从车上抓下来,挥手就是一顿鞭子··宦者痛得在地上打滚,滚了满身的湿泥。
打够了,慕容冲揪住宦者的衣领,冷笑道;“回去问问慕容评,王猛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于出卖燕国”·宦者打了个激灵,忘记身上疼痛,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冲。
太傅叛国·“如若不然,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调叔父回京”慕容冲继续冷笑,“不是叔父在豫州,王猛早带人打到彭城慕容评这个时候召还叔父,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就不信,满朝文武都是瞎子”·话落,慕容冲丢下宦者,接过部曲递上的缰绳,上马绝尘而去。
宦者呆呆的坐了片刻,不停想着慕容冲的话,突然间起身,大声道:“归京,速速归京”·慕容冲行出百米,猛地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回望远去的车队,不禁哈哈大笑。
“慕容评,你以为大权在握,竟敢陷害叔父,却不知广信公一死,朝中后宫再次争权,早有人看你不顺眼·”·慕容冲笑着甩了甩马鞭,俊俏的面容少去几许稚气,多出几分凶狠。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倒要看看,叛国的帽子扣下,把柄送到台上,众人群起围攻,你将如何自辩·第五十七章 粮食问题·宦者回到邺城,上禀慕容冲所言,当即引来一片哗然。
国主慕容暐向来耳根子软,能执意启用慕容垂为统帅已经是百不一遇,遇上慕容评“叛国通敌”之言,更是满面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贵族和臣子争执不断,慕容暐实在举棋不定,也不敢偏袒哪方,只能匆匆宣布退朝,将自己关到内殿,谁也不见。·可惜,皇命能挡住别人,却挡不住太后··“国主,中山王言之凿凿,有理有据,此事断不能轻忽”·太后可足浑氏走进内殿,见慕容暐满面愁容,现出懦弱之态,既感到有利于自己,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可足浑氏年过四旬,依旧丰姿冶丽·年少时更是尽态极妍,极得景昭帝慕容俊喜爱··其相貌绝美,却是野心勃勃,性情狭隘··因出身低微,可足浑氏被鲜卑贵族背后讥嘲,同众多皇室和贵族成员结怨,更害死慕容垂的原配妻子,逼他废掉继妻,娶了长安君为王妃。
景昭帝去世后,慕容暐继承王位,可足浑氏成为太后,更是肆无忌惮,乱政弄权,同贵族大臣争权夺利,闹得前朝后宫一片乌烟瘴气。间接导致慕容俊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强盛一时的燕国步入衰落。·之前氐人发兵,可足浑氏并不赞同派慕容垂为统帅·然而国主命令已下,不好更改,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执掌兵权··慕容垂连战连胜,将被氐人抢占的州郡夺回,善战之名传遍邺城·可足浑氏不甘心,同慕容评暗中勾结,借广信公罢除荫户之事构陷吴王,意图夺取兵权,将慕容垂召回邺城,置之死地。
不想,慕容评与可足浑氏合作,照样对她的出身看不上眼·手握大权之后,愈发放肆无礼,没有半点恭敬··可足浑氏暗中咬牙,却拿他没有办法··宦者带回慕容冲之言,可足浑氏计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两人一并除掉·至于氐人进犯,边境不安,全不被她放在心上。
在可足浑氏心中,权力胜于一切·况且,人在邺城,见到的是燕国“最强盛”的一面,什么国境不稳,氐人善战,州郡丢失,百姓罹难,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点区别于东晋的褚太后··褚太后无论多难,想得都是家国晋室,极少谋求私利·可足浑氏被权力迷住双眼,自私到极点,连亲生儿子都是可利用的工具,半点不顾母子亲情,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别人。
“慕容垂领兵在外,不受召唤,足见其有不臣之心;慕容评勾结氐人,为乱朝中,亦要严惩”·可足浑氏一锤定音,不给慕容暐反驳的机会,令宦者取来纸笔,逼着慕容暐写下圣旨,夺慕容垂帅印�
宰锴粞航饣刳恰0彰饽饺萜捞抵埃患艺卸∪空妒祝斐湮恕!�“母后,氐人尚未退兵·”慕容暐壮着胆子,对可足浑氏说道,“况且,罢除荫户的是广信公,叔父是否参与其中尚且确认,召其还朝即可,以罪囚押解实在不妥。”
“国主,我是为你着想·”可足浑氏按住慕容暐的肩膀,语带慈爱,眼神却比寒冰更冷,染着蔻丹的指甲尖如利爪,“先帝在时就对吴王多有防备,屡次言其有狼顾之相。”
“可太宰说……”·“休提慕容恪”可足浑氏怒道,“若不是他死得快,我必要将他车裂竟推举慕容垂为大司马,他安的是什么心”·“母后……”·“照我说的做”可足浑氏失去耐心,干脆亲自动手写下旨意,令慕容暐原样抄录,不许差一个字。·慕容暐拿着笔,鼻尖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墨迹落于纸上,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大胆”可足浑氏见到来人,满面怒容,斥道,“不经通传擅闯内殿,慕容评,你好大的胆子”·“太后不下懿旨,代写天子诏书,又是何等胆大包天”·慕容评针锋相对,全无半点惧意。
可足浑氏面沉似水,她留在竹简上的字迹尚未全干··慕容评大步上前,视国主如无物,劈手夺过竹简,看过两眼,当即冷笑一声,道:“好,当真是好太后是想过河拆桥如将这份‘圣旨’送往豫州,未知吴王会作何反应”·可足浑氏脸色铁青,就要令侍卫进殿将慕容评拿下。
慕容评不见半分紧张,反而负手冷笑··“来人”·可足浑氏连叫数声,侍卫大步走进内殿,却是站在慕容评身后,不像拿人,更像是护卫。
见此情形,殿内的宦者和宫婢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木头桩子一般··“我劝太后省些力气·”慕容评抬起右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自豫州归来的宦者拿下,抽出长刀,当场砍掉了宦者的脑袋。
“啊”·头颅双眼圆睁,滚到慕容暐脚下。慕容暐一声惊叫,竟没顾得起身,而是爬着向后退去。·“哈哈哈”·慕容评大笑,转向脸色煞白的可足浑氏,威胁道:“太后,我闻氐主苻坚仰慕中山王美名,很想一见。”
“你”可足浑氏神情骤变,不敢相信的看向慕容评,“你敢”·“古有交换质子之约,可使两国罢兵修好。
自去岁起,我国同氐人交战,发兵总计五万,国库少去一半,如有罢兵之策,我想满朝文武定会赞同·”·说到这里,慕容评嘿嘿冷笑··“中山王年幼,未必能令氐主满意,莫如修成国书,送出公主和亲。
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之名,想必氐主不会拒绝·”·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可足浑氏气得发抖··她不在乎慕容暐,却极其宠爱慕容冲和清河公主。听到慕容评要将他们送于苻坚,恨不能立刻拔出剑来,将面前之人碎尸万段!·“你敢”可足浑氏厉声道,“如果我子稍有差错,我必令你死无葬身之地”·慕容评冷哼一声,道:“既如此,太后最好安心宫中,前朝之事少插手。”
归根结底,他并不想彻底和可足浑氏撕破脸皮·慕容冲尚未解决,两人撕毁盟约很不明智··可惜这个女人毒辣有余,智慧不足·每天只想着扫除障碍,争权夺利,半点不知晓时局,更不晓得兵事。
大事未决,竟想背后撕毁盟约,暗害于他,差点坏了大事·慕容评盯着可足浑氏,再看退到角落瑟瑟发抖的慕容暐,警告道:“我劝太后最好学一学国主,毕竟,朝中安稳最为重要。”
话落,慕容评将竹简和写到一半的圣旨丢入火中,看着火焰跃起,听着焰心噼啪作响,视线落在表情僵硬的可足浑氏身上,态度全无半点恭敬,表情中尽是轻蔑··“臣告退。”
自闯入内殿之后,这是慕容评第一次口称“臣”,实在是无比的讽刺··“国主受到惊吓,近日不便上朝,太后身体微恙,最好安心养病。”
留下这句话,慕容评大步离开,放肆之态足可令桓大司马甘拜下风··内殿中,宫婢匆忙收拾掉死去宦者的尸身头颅,随后退到殿外,头颈低垂,犹如木雕泥塑。
太后怒到极致却是无从发泄,见到仍在发抖的慕容暐,抓起砚台砸了过去。·“没用的东西”·巴掌大的石砚迎面飞来,慕容暐匆忙闪躲,仍被墨汁溅了一身。·“你要是有吴王三分,咱们母子也不会被欺负到如此境地”·慕容暐看着脸带怒色,胸口不停起伏的太后,突然笑了。·笑容空洞,无悲无喜··“母后,阿兄倒似吴王·”慕容暐干巴巴的说道,“人称聪敏好学,沉毅果敢,可他死了,病死了·”·“你……”可足浑氏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迅速隐去,却没有逃开慕容暐的眼睛。·“阿兄比我健壮百倍,一场小病就没了。
太后,阿母,”慕容暐的笑容终于不再空洞,表情中涌现道不出口的哀伤,“如果我真的肖似吴王,可能活到登基之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足浑氏压下突起的慌张,怒道,“我看你是脑袋不清醒,开始胡言乱语”·“不清醒对,我是不清醒。”
慕容暐嘿嘿笑着,竟是爬到太后脚边,拉住太后的裙摆,神情诡异道,“太后,阿兄当年吃的蒸饼,未知儿可要尝一尝”·“放手”·可足浑氏面现慌乱,一脚踢开慕容暐,高声道:“国主染恙,今日不许他出殿”·话落,可足浑氏匆忙返回太后宫,留下慕容暐趴在地上吃吃冷笑。·自此,国主慕容暐病在宫中,朝政全由慕容评把持�勺慊胧献喜宦饺萜乐耍W∧饺莩搴颓搴庸鳎踔练炊哉倌饺荽够钩!こ⒛谀值貌豢煽唬饺荽沟玫酱⒅饺輹ピ蛑杖沼刖莆椋惶焓鍪背剑训糜屑缚讨忧逍选!ひ荒弦槐保垩嘀鳎际谴笕ㄅ月洌舴吣严耷仔畔喟椋ㄓ幸蛔斫馇С睢�·接到苻坚命令,王猛放弃同慕容垂正面对抗,而是绕路攻打陕城,一战而下,抓获了向燕人献城的氐人叛将··“撤兵”·得手之后,王猛无意占据空城,迅速收拢部队,下令撤回秦地,并将叛将绑入囚车,一并押回都城长安。
慕容垂派出的援兵姗姗来迟,陕城已是黑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城内居民要么被屠戮,要么被氐人掳走,房舍建筑俱被付之一炬··因两月未曾下雨,溪流断决,河水下降,大火无法扑灭,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到火灭时,整座城池已成一座废墟,再不见昔日半点影子··陕城兵败,慕容垂的帅印反倒握得更稳··邺城内终究不全是酒囊饭袋,见识到氐人凶猛,不敢视战局如儿戏,以渔阳王慕容涉为首的皇族宗室合力牵制住慕容评,拦下第三份送往豫州的诏令。
事情传出,王猛反应过来,捶着大腿道:“妄称算无遗漏,竟是中了慕容垂的计谋,失策”·仔细想想,慕容垂将氐人叛将安排在陕城,明显是放下诱饵等着氐人派兵。
战时增援的速度也是慢得不合常理··早知如此,他压根不会带兵进攻陕城·奈何苻坚执意下令,他又不能公然抗命··想到囚车中的魏公和苻柳,王猛不禁摇头。
遇上慕容垂这样的枭雄,此二人当真被利用得彻底··陕城一战后,氐人抓回叛将,慕容鲜卑未再派人重踞城池,双方没有明言休战,却维持一种奇怪的和平··秦氏坞堡获悉战况,家主秦策语于谋士:“燕主之位恐不久矣。”
如果之前慕容垂没有生出二志,经过这回也会生出叛心··“燕国朝廷久弊,女干佞擅权,妇人祸国,纵使慕容俊再世也是回天乏力·”·发出同样感慨的,还有身在盐渎的秦璟。
见到黑鹰送来的消息,秦璟同随行谋士道:“慕容鲜卑外强中干,如慕容垂真被逼反,无需外力讨伐,内部必将生乱·”·谋士接过绢布,细细看过两遍,就要吹亮火折子点燃。
“不必·”秦璟拦住他,收回绢布,折了两折放入袖中··谋士面露不解,秦璟笑而不言,起身离开内室,穿过木造回廊,停在桓容所在的正室前。
“秦郎君”小童捧着漆盘走出,见是秦璟,立即弯腰行礼,并道,“郎君稍待,奴立即通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璟来得实在不巧,桓容正在沐浴。
进入四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好似已经进入盛夏··盐渎不似建康,好歹下过两场小雨,然而雨过之后更觉闷热·桓容幼年多病,体质偏弱,实在耐不住热,只能每日沐浴。
小童入内通禀时,桓容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拭发··有会稽的先例在,又有南康公主严令,阿黍对府内的婢仆严防死守,桓容沐浴时,基本都是童子伺候··“郎君,秦氏郎君来访。”
“秦兄”桓容停下动作,抓着一把仍在滴水的长发,看看刚上身就湿了半边的外袍,果断道,“先请秦兄到客室,我稍后就到。”
“诺”·秦璟饮茶汤的时间,桓容换了三条布巾,长发依旧擦不干,干脆披在身后,换上浅色大衫,玩一回魏晋潇洒··初次见到郎君这样打扮,廊下的婢仆都是瞪大双眼,脸泛红润,一人还掉了手中的扫把。
小童在侧室前等候,同样吓了一跳··郎君平日说什么都不穿大衫,今天这是怎么了·无视众人目光,桓容迈步走进客室,长发披在身后,发尾犹在滴水。
好在风中带着暖意,不出片刻,木板上的水渍即被蒸干··“劳秦兄久待·”·桓容正身坐下,到底过不去吊带衫一关,大衫内加了一层中衣,只是领口微敞,不似往日严谨,多出几分洒脱。
见到这样的桓容,秦璟眼神微闪,放下茶盏,笑道:“是我寻的时机不巧·”·“哪里·”桓容摇摇头,待婢仆送上茶汤,端起饮了一口,道,“容不耐热,稍动一动便要出汗,每日皆要如此,让兄长见笑。”
提到天气,秦璟收起轻松神情,叹道:“我南下之前,西河未降一场春雨·堡内司农言,今年恐要亢旱·”·旱灾吗·桓容放下茶盏,面上现出一抹凝重。
“坞堡可有应对之法”·秦璟摇摇头··如果有办法,何须年年向外买粮·大父和阿父都曾鼓励农耕,到头来却是白费力气。
“我听敬德说,预期有旱灾,可寻地方凿井·”·秦璟笑道:“确有此法,然坞堡内并无擅长寻井之人,我闻公输氏擅此道,未知容弟愿否割爱”·桓容干笑两声,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快没事找事,麻烦了吧·“秦兄,这个……”·“恩”秦璟挑眉,见桓容面现难色,活似将要炸毛的狸花猫,不由笑道,“容弟无需担忧,璟乃戏言。”
戏言·桓容瞪眼··说好的以诚相待的呢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北地旱情非是凿井可解。”
见桓容面露疑惑,秦璟耐心解释起来··“自汉末黄巾之乱,近两百年间,北地常遇天灾,水涝、天旱、蝗灾,自璟记事起,秦氏坞堡统辖之地已遭数次旱灾。
每逢天变必有蝗灾,百姓流离失所,饿馁死于途中·流民之惨状,非言语可以形容·”·“前岁,西河郡遭遇蝗灾,家君遣人四处购粮,仍有不下百人饿死。”
“今岁二、三月间已有预兆,故而璟三度南下,望与容弟当面商议,今年交易的粮数是否能增加百石·”·桓容沉默下来··他不是不想帮忙,然而京口送来消息,北伐之事已定,北府军的粮秣多数出自侨郡,盐渎是他食邑,不属侨郡管辖,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之前仗着有钱有粮,桓容四处搜刮流民,盐渎人口飞涨,如今将近五千··人多,需要的粮食就多··刨除前定的交易数量,再除掉上交的军粮,粮仓里并不剩多少。
“容弟若是为难,璟定不强求·”秦璟正色道··“多谢秦兄体谅·”桓容松了口气·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实在无法,总不能变粮食出来吧·变粮·桓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额间。
好像可以试一试·“容弟”秦璟见桓容不出声,手指放在额间愣愣的出神,关切道,“可是哪里不适”·“啊”桓容回过神,忙摆手道,“无碍,大概是发未擦干,吹了风,稍后就好。”
秦璟皱眉,见桓容长发仍有些潮湿,当即令婢仆取来布巾,道:“我闻容弟幼时曾遇大病,平日理当多注意·”·桓容接过布巾,被秦璟盯着,不太好意思动手。
见对方大有“你不动手我来”的架势,只能抓过一捧黑发,一下下擦着··什么叫挖坑自己跳·这就是·秦璟坐回原位,视线顺着桓容的动作逡巡在那一捧乌丝之上,时而移到微敞的领口,眼神微暗,突然有些喉咙发干。
第五十八章 共同语言·桓容拭干发,随意扯了下衣领,擦干沾在颈侧的水痕··黑发披在肩上,似顶级的绸缎·手指穿梭其间,带着不自觉的惑人··秦璟状似无意的转过头,喉结滚动两下。
待桓容整理完毕,才取出袖中的绢布,道:“堡内传来消息,慕容鲜卑恐将生乱,如有乱兵侵扰晋地,容弟当有所准备·”·郑重谢过秦璟,桓容接过绢布,仔细看过一遍,眉间不禁皱出川字。
他对两晋历史了解不多,连司马家出过几个皇帝都不清楚,能记住个司马奕还是仰赖桓温,遑论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乎乱成一锅粥的五胡政权··说起来,五胡究竟是哪五胡,他也是穿越过来才算彻底弄清。
慕容鲜卑属于例外··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归根结底,“慕容”这个姓氏实在是太有名了,贯穿东晋时期,又总能和建国、背叛、复国联系到一起。
战斗猛人慕容垂打遍南北无对手,桓大司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因在鲜卑内部受到排挤,和贵族争权失败,慕容垂携子投靠氐人,很快得到苻坚重用,却在苻坚落难时背后捅刀,举兵建立后燕政权,全然不顾之前“情谊”,实打实的枭雄本色。
·慕容冲的人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虽曾国破落难,在史书上留下“龙阳之姿”,却也曾进踞长安,登上过帝位,使得“凤皇”两字响彻关中。
然其残暴肆虐,杀得百姓流离失所,千里荒无人烟,同样为后世诟病··桓容不知道,在历史上,这对叔侄是否曾并肩作战,但在现下,他们明显是拧成了一股绳,聚成一股势力。
慕容垂既要和邺城对抗,又不愿轻易投靠氐人·以他手中的兵力,惹不起秦氏坞堡,八成就要打东晋的主意··届时,侨郡怕要首当其冲··“如果慕容垂叛国,举兵自立的可能有多大”桓容捏着绢布,心中怀有疑问,不自觉说出了口。
秦璟若有所思,许久方道:“五成·”·“五成”桓容诧异··“慕容垂驻扎豫州,手中兵力不足五万。
其中嫡系不足三成,更有五千是叛秦的氐人·”·魏王和苻柳被慕容垂当做诱饵,谋算了王猛一回,使得燕国朝廷不敢轻易收回他的兵权,唯恐氐人真的发兵打到邺城。
这种情况下,投靠氐人并不划算,但举兵自立也非良策··“如果此时举兵,必会被视为乱臣贼子,他手下的将兵未必乐意跟随·”·尤其是五千氐人。
胡人天性蛮横,一言不合,动辄举兵反叛并不稀奇··如果叛乱成功,大统领自然要换人做·如果不成功,为首者杀死,从者挑出两个处斩,余下多数放过。
这是胡人的数量决定,杀一个少一个,尤其内迁之后,汉人死得再多,数量照样超过胡人··苻柳已死,如果他们返回秦国,非但不会被处死,反而能得到奖赏·跟着慕容垂举兵,得到的好处未必会超过前者。
再者,慕容冲现下敬服慕容垂,并不代表会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毕竟邺城的太后是他亲娘,燕国国主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论亲疏远近,慕容垂总是差了一些。
“燕国朝廷正乱,太傅慕容评先同太后可足浑氏结盟,后不知何故,两人突然翻脸·如今,可足浑氏联合渔阳王与慕容评争锋,一时半刻分不出高下·”·秦璟蘸着茶汤在矮桌上勾画,修长白皙的手指擦过墨色的桌面,形成强烈对比。
“此为可足浑氏,此为渔阳王,此乃慕容评·”·三点水渍互相连接,形成一个三角··“可足浑氏同渔阳王结盟,是因二者有共同利益,究竟为何,现下并不十分清楚。”
秦璟说道,又在三点外画出一点,“这是慕容垂·”·看着秦璟画下的图案,桓容似懂非懂,想得深了,脑袋竟开始嗡嗡作响··“秦兄的意思是,对慕容垂来说,邺城维持现下的局面正好”·“邺城乱,则无暇顾及慕容垂,可容其暂缓一段时间。”
秦璟颔首,长睫微垂,话锋一转,道,“但长此以往,慕容垂寻不到借口举兵,只能暂守豫州,形如割据终无实名,遇到外力来攻仍要与之接战·”·也就是说,鲜卑朝廷乱成一团,太后和慕容评都无暇顾及慕容垂,为了增强实力还要设法拉拢他。
这种情况下,慕容垂虽然性命无忧,却不好举兵反叛,相反,还要表明心志,一心一意维护燕国“稳定”··“我知晋室有意北伐·”·闻听此言,桓容眼角抽了抽,好悬克制住撇嘴的冲动。
牵头人是桓大司马,主持工作的是各州刺使,建康城里的天子正忙着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寻欢,哪里有心思关心北伐··说不准,司马奕还盼着事情不成··以桓大司马数十年如一日的谋反企图,北伐成与不成,他这个皇帝估计都要退位,区别只在于继任者姓“司马”还是姓“桓”。
“以璟之意,无论伐燕还是伐秦,皆是有利有弊·”·如果伐秦,王猛率领的军队绝不好惹·假若伐燕,慕容垂为表“忠心”,必要领兵接战,并且拼死都要取得一胜。
“以秦兄之见,此时并非北伐良机”·秦璟没说话,却已经是默认··以他掌握的情报推断,此次北伐的目标九成是燕国··如果慕容垂同邺城翻脸,无论自立还是投秦,晋朝发兵燕国的胜算都超过六成。
而今局势未明,加上天气亢旱,水路不通,进攻燕国绝非最佳时机,胜算当真不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引来一场大败··客室木门敞开,暖风徐徐吹入,桌面上的水渍逐渐干涸,直至消失无踪。
桓容正身坐在蒲团上,黑发似流瀑洒落肩背,鬓边垂下一缕,随风轻轻舞动,时而扫过颊边,带来一阵轻痒··桓容随意拂开,半点不觉秦璟眸色更深··在秦璟之前,石劭曾同他谈论北方局势,仅是流于表明,并未如此详尽。
一来,盐渎的消息渠道有限,很难知晓邺城和长安的详细情况;二来,石劭在更大程度上是经济人才,对于政治军事,自然比不上常同胡人交锋的秦璟··桓容原本想着,自己插手坑爹,郗愔没有丢官,北府军尚未易手,北伐可能会出现变数。经过秦璟一番讲解,他突然发现,之前想得实在过于简单。
彼此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慕容垂没有提前投奔氐人,桓大司马主持的这次北伐,或许仍将如历史中一样,落得个先胜后败的下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慕容垂立刻叛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喃喃自语,压根没想着避开秦璟。
之前他赌了一回,要求对方以诚相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秦璟的确做到了·如今事关自身安危,他没必要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才是正理··“很难。”
很难·那就不是不可能·桓容猛地抬起头,双眸闪闪发亮,道:“秦兄有办法”·秦璟看着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等到反应过来,手已伸到半途,看方向,似乎是想给某只狸花顺毛··“咳”·察觉到不对,秦璟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的收拢五指,落在桌上。
桓容奇怪的看着他,这是怎么个意思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被一声鹰鸣打断··苍鹰捕猎归来,扔下一只色彩艳丽的水鸟,飞过大敞的木门,直接落向桓容肩头。
“阿黑”·秦璟沉声唤了一句,长袖挥过,眨眼已抓住苍鹰右腿··苍鹰振动翅膀,用尽全力仍挣脱不开·转过头,到底没敢下嘴,唯有收拢双翼,委屈的耷拉下脑袋,乖乖的落到桌面,站不稳,竟还滑了两下。
“以后莫要让它抓你肩膀·”秦璟不赞同道,“鹰爪锋利,难免受伤·”·“冬日时,我都会在长袍内加一件薄皮袄,用的是秦兄送的狼皮。”
桓容笑道,忍不住伸手戳了苍鹰的背羽,差点招来一口,“它叫阿黑我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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