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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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二)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凿通,怕是……”·刘牢之话没说完,突听帐外传来一阵乱声,继而是响亮的鹰鸣··“怎么回事”刘牢之喝问道。
谋士曹岩踉踉跄跄进来,单手捂着额头,嘴里吸着冷气,道:“将军,外边来了一群鹰”·一群·刘牢之微顿,下意识看向桓容。
据他所知,整个前锋军的营盘之内,只有这位能和鹰扯上关系··桓容没有迟疑,当即起身走到帐外··此时,帐前聚集十余护卫,连同巡营的士兵,将近四五十人挤在一处,要么举着刀鞘乱挥,要么抱头闪避,低头辨不清方向,不时会几个人撞到一起。
天空中,十余只鹰雕振翅盘旋··桓容单手搭在额前,只能依稀辨认出苍鹰和黑鹰,余下都是“生面孔”··不过,飞在鹰群中的两只金雕尤其神武,身姿矫健,俯冲下的气势相当惊人,半点不亚于苍鹰。
“阿黑”·眼见苍鹰再次俯冲,桓容忙上前两步,取出狼皮覆在前臂,召唤正追着一名弓兵抓的苍鹰··噍——·苍鹰似有不满,到底还是抓了弓兵两下,才振翅飞到桓容近前,嫌弃的看一眼狼皮,心不甘情不愿的落下,抬起翅膀梳理羽毛。
苍鹰停止攻击,黑鹰和金雕也很快停下,盘旋几周之后,陆续落到房顶和旗杆之上··鹰群冷静下来,没有继续进攻,却也没有释放善意,仍是盯着之前被攻击的士兵,随时准备再抓上几下。
“秦雷,这是怎么回事”桓容四下搜寻,终于找到随行的几名部曲·比起其他人,他们依旧干净利落,脸上一条伤口都没有··“回郎君,鹰群来送信,有人张弓欲袭。”
秦雷说话时,视线在人群中一扫,很快揪出惹祸的几个弓兵··桓容皱眉,看着几人捂脸呲牙,脸都快成了卷帘门,当场气不打一处来··“为何要张弓”·之前桓熙遇袭,前锋右军私下有传言,桓县令养着一只苍鹰。
有人目睹苍鹰飞入武车,更是坐实这个猜测··知晓他养鹰,还要张工射箭,这是挑衅还是挑衅或者是看到鹰腿上的绢布,意图拦截消息·弓兵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刘牢之走出木屋,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向左看··两位前锋将军站在人群后,一身明光铠的邓遐面带怒气,盯着桓容目光尤其不善··“这事暂时不好追究。”
刘牢之压低声音,道,“因抢割谷麦和战功等事,左右两军已生嫌隙·如是邓遐下令,背后怕有文章,需三思而后行,免得吃亏·”·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
但是,看着邓遐那张脸,仍旧是气不顺··纵兵抢劫还有理了·他不想同流合污就要被背后算计·眼红战功·有能耐你去杀敌啊·不过就是连续两场杀敌过百,加上之前一次,累积的战功数量超过一千,这也值得眼红·堂堂一个将军,如此小肚鸡肠,当真是令人不耻·冷哼一声,桓容抚过苍鹰背羽,转身走进帐中,避开众人目光,解下鹰腿上的绢布。
刘牢之没理邓遐和朱序,之前看着两人还好,一段时日下来,性情逐渐显露,当真是不值得相交··“来人”·刘牢之令人抬出军棍,也不问缘由,哪个带头张弓,以违反军令引起混论为名,当场二十军棍。
人按到地上,当着邓遐朱序的面开打,算是给对方一个警告··这里是前锋右军,不是前锋左军··爪子别伸得太长,否则,迟早给你剁下来·曹岩负责监刑,刘牢之转身返回军帐,正准备安慰桓容几句,不料想,抬头就见桓容满面笑容,眉眼弯弯,几乎能晃花人眼。
刘牢之倒退半步,按了按心口··早知容弟长得好,可好成这样也太过打击人··“将军,”桓容手持绢布,笑道,“有粮了”·刘牢之正在暗伤,猛然听到这句话,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桓容拍了拍移到肩头的苍鹰,道:“万余牛羊,明日将运至营外·”·“牛羊”·“对。”
“万余”·“没错·”·“价值几何”·“市价减三成·”桓容仍是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司马前番承诺,就军粮贪墨一事,必对前锋军有所补偿。
将军何妨见一见郗使君,有使君帮忙,大司马应会兑现承诺·”·翻译过来,牛羊送到之后,前锋右军接收,桓大司马出钱··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能坑则坑,自然不留余地。
刘牢之看着桓容,突然对桓大司马生出几分同情··第七十四章 再会秦璟·时值八月下旬,晋军进驻枋头超过半月··邺城内风声鹤唳,往来的商旅近乎断绝。
城内的鲜卑人整日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安稳,唯恐晋军突然发起进攻,攻破城市,纵兵屠杀抢掠··不久有流言出现,言桓温父子均嗜杀成性,桓大司马三次北伐,誓要将胡人斩尽杀绝,桓容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其残暴凶狠不在桓温之下。
城内流言甚效尘土,朝堂文武都有耳闻··有人嗤之以鼻,以为汉人懦弱无能,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胡说八道·结果话没说完,就被人当众反驳,如果汉人真的无能,那么,驻扎在枋头的是谁被困在城内,不得不向苻坚求援的又是谁·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氐人发兵两万,入荆州之后再未前行。”
散骑侍郎乐嵩没有参与这场争执,而是将目光定在荆州,忧心忡忡··“苻坚雄才大略,王猛老谋深算,此番派兵两万,半数却是乞伏部众·如今驻扎荆州不动,日久恐为祸患。”
乐嵩的话相当含蓄,换个直性子,怕会当着慕容评的面大骂:“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晋兵没撵走,把苻坚又引了过来,邺城不被晋人攻破,也会毁在氐人手上”·面对种种质疑,慕容评心焦如焚。
去往长安的使者久久不见回音,秦国军队驻扎荆州,既不向前也不退后,大有盘踞不走的态势··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被苻坚王猛坑了·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示弱,甚至露出怯意。
不然的话,被他变相软禁在宫中的太后必要生事··“再派使臣”·一条道走到黑,成为慕容评唯一的选择··慕容冲仍在豫州,干脆先将清河公主送去长安。
无论如何,他必须表现出诚意,让苻坚明白,只要肯帮他击退晋兵,美人、黄金、牛羊,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太傅,”有头脑清醒的朝臣,实在看不惯慕容评此举,出言道,“氐人狼子野心,何不派人前往豫州,请吴王殿下出兵”·换做一个月前,绝不会有人敢出此言。
如今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许多··比起苻坚和王猛,慕容垂好歹是燕国皇室,燕主的叔父无论怎么看,都比外人可信··慕容评面沉似水,阴着表情扫过众人,见有超过半数蠢蠢欲动,明显赞同此意,不由心下骇然。
双手在背后攥紧,慕容评下定决心,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召慕容垂带兵回邺城要不然,晋兵战败退去,他这个太傅也得退位让贤··不过,如果氐人真打算只拿钱不办事,豫州的三万将兵就变得至关重要。
慕容评绷紧下颌,咬紧压根,实在万不得已,也要慕容垂自己上表,愿意出兵救援邺城,否则,他宁可割地给苻坚·想到这里,慕容评悚然一惊,旋即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散朝后,他特地派人请乐嵩过府,面带笑容,言有事相托··乐嵩眉心紧皱,对慕容评突变的态度疑惑不解·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太傅竟如此轻松,明显不合常理·“乐侍郎,我会手书一封,你即刻动身赶往长安。”
慕容评打定主意,一定要说动苻坚相助·他就不信,抛出这个诱饵,苻坚会不动心若是苻坚入套,或许还能一举两得,借机损耗秦氏坞堡。
“太傅,可是使臣有消息送回”·“非也·”慕容评遣退婢仆,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简述几句,随后端起茶汤,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乐嵩越听越是惊骇,到最后竟是脸色惨白,双手隐隐发抖·他想过慕容评会再许氐人好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太傅……”·他想劝说慕容评,钱可以给,美人可以送,皇子公主也在所不惜。
但割让土地·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事情传出去,慕容评固然不得好,自己这个负责送信的同样会被口水淹死··“怎么,乐侍郎不愿意”·慕容评放下茶盏,声音变冷。
乐嵩额头冒汗,几番想要劝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他了解慕容评,可以肯定,如果不点头,今天绝走不出太傅府··“请太傅具书,下官点出随行仆卫,明日便动身。”
“无需明日,今日就可·”·书信已经写好,健仆和护卫都均已选好·为防乐嵩向宫中传递消息,慕容评选的都是心腹,万不得已时,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乐嵩,确保事情不会提前泄露。
乐嵩心知无望,只能低头应诺·当日怀揣书信从太傅府出发,连家都没回,出城向长安奔去··或许是乐侍郎运气不好,过汲郡时,竟撞上了秦氏运送牛羊的队伍。
探路的仆兵率先发现鲜卑骑兵,接连打起呼哨··天空中飞来两只黑鹰,发出高亢的鸣叫··秦璟亲自带队,接到讯号后,下令仆兵分开,一队护卫牛羊,另一队策马冲杀。
两个照面,护送“使臣”的鲜卑骑兵就被打残·乐嵩和剩余的十几人被仆兵包围,脸色铁青,却是无论如何都冲不出去·想要横刀自刎,竟被飞过的利箭拦下。
长刀落地,乐嵩恨不能破口大骂··既不放人也不让死,这是要闹哪样·“你是汉人”·仆兵让开一条道路,秦璟策马上前。
为行路方便,秦璟未着铠甲,仅着玄色长袍,长袖内覆着皮质护腕,腰佩长刀,强弓和箭袋挂在马背上,惯用的镔铁抢却不在身边··闻听此言,乐嵩愣了一下,旋即苦笑。
“是·”·身为汉人却同胡人为伍,即便在北地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此行是往何处”·“长安·”·闻听秦氏坞堡有酷吏,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早晚都要开口说话。
乐嵩自认没那么坚强,也颇为识时务,压根没有隐瞒的意思,完全是秦璟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秦璟用的是吴地官话,乐嵩愣了一下,也回以吴语·虽然不甚标准,意思总能说明白。
部分仆兵能听懂,部分却是云里雾里··鲜卑骑兵更是两眼蚊香圈,压根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氐人派兵两万,驻扎荆州迟迟不动·太傅……慕容评心生疑虑,恐氐人食言,遣我等再往长安送信。”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为慕容评亲笔书信,秘告氐主苻坚,只要能解邺城之困,愿将虎牢关以西的土地尽数付于氐人·”·“放你X的屁”一个仆兵当场破口大骂。
有听不懂的仆兵询问,前者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鲜卑骑兵顺势听了几耳朵,和坞堡仆兵一样震惊错愕··“虎牢关以西,包括洛阳在内”·“是。”
乐嵩咽了口口水··“慕容评倒是打算得不错·”秦璟没有发怒,反而掀起嘴角·偏偏是这样才更加骇人,不只是鲜卑亲兵,连近处的仆兵都有些头皮发麻。
虎牢关历史悠久,因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雄关南连嵩岳,北临黄河,是洛阳八关之一,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自汉末黄巾之乱,中原大地连年战乱,百余岁兵火燎原。
虎牢关几度易手,至慕容鲜卑立国,曾一度派兵把守··随着秦氏在西河郡建立坞堡,势力范围向南扩张,虎牢关名为鲜卑掌控,实则早入坞堡之手··这个情况,在场的鲜卑人都是一清二楚。
现如今,慕容评竟以此为代价,希望能说动苻坚相助,完全是慨他人之慷·不怪秦氏仆兵爆粗,慕容评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他以为苻坚是傻子还是以为秦氏是软柿子要么就是自作聪明,以为能借机挑拨氐人和秦氏坞堡,之后坐收渔利·“家里的火还没灭,就想着旁人的地头,真是不知所谓”·信写在竹简上,自然没有封口,更没有秘密可言。
秦璟读过两遍,竟是笑了··“秦松·”·“郎君·”一名面相憨厚,身材高壮的部曲上前··“看看,能不能仿”·秦松接过竹简细看几遍,手指在空气中描摹,道:“时间太短,十成恐怕不行,只能像个七八成。”
“足够了·”·秦璟抽出匕首,将竹简上“虎牢关”等字样刮掉,随后当着乐嵩等人的面,让秦松仿写,改成了南阳郡和颍川郡··南阳郡在荆州,颍川郡在豫州。
前者已在乞伏鲜卑手里,后者现为慕容垂掌控·比起接管虎牢关和秦氏发生冲突,这两地明显更容易得手··无论苻坚还是王猛,见到这样的条件,九成都会动心。
竹简改完,秦璟看过一遍,用葛巾包好,送到乐嵩面前··乐嵩苦笑道:“秦郎君,何不杀了在下”·这样的书信送过去,他回到燕国就是死路一条。
“足下无妨投了苻坚·”秦璟笑容冰冷,说出话恍如刀锋,却恰好能解乐嵩的困境,“氐人欲接管两郡,书信不够,足下可以为证·有此功劳,何愁没有出路”·乐嵩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知道秦璟不怀好意,可他话中的提议却是自己唯一的生路··背上数典忘祖的骂名,为了官途荣华投靠胡人,早就不在乎名声·是在慕容鲜卑朝中为官,还是在氐人手下做事,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乐嵩扫过身边的鲜卑骑兵,目光颇为隐晦··没有他开口,秦璟举起右臂,一阵箭雨之后,鲜卑兵纷纷落马,不存一人··“多谢秦郎君。”
“不用谢我,无非各取所需·”秦璟唤来两名部曲,对乐嵩道,“他二人将送你往河内,自有鲜卑骑兵送你往长安·”·鲜卑骑兵·乐嵩皱眉,表情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皆为乐安王部众,足下无需担忧·”·乐安王慕容亮被“买”回燕国后,一心钻到钱眼里,大手笔同秦氏坞堡交易人口,赚得合浦珠十枚,金珠四枚,还有整整十车绫罗绸缎。
起初,他有所顾忌,做得还算隐秘··随着交易次数增多,到手的钱帛越来越多,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自己封地的汉人不够,竟和几个兄弟、从兄弟以及外兄弟商量,低价购进,高价卖出,做起了二道贩子。
纸终究包不住火··慕容亮的生意很快被渔阳王慕容涉察觉··就在后者打算集合皇室和宗室对他加以严惩时,东晋发兵北上,燕国一败再败,满朝文武担忧城破国灭,处置慕容亮的事就此搁置。
知道事情不好,慕容亮愈发变得疯狂,当真是赚起钱来不要命··以他的打算,甭管邺城守不守得住,肯定不能在此久留·是找块地盘自立,还是投靠其他胡人,都比留在邺城强上百倍。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需其他,单是从秦璟手中换来的珍珠,交易成金子,两辈子都花用不完·只不过,在跑路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将财产分批移走··慕容亮左思右想,干脆找上秦璟,并且言明,只要对方愿意帮忙,另有五百汉人送上。
送上门的人口,秦璟自然笑纳··河内的鲜卑骑兵主要负责运送金银和押送人丁·按照慕容亮的计划,这些人暂留该地,作为他往长安的接应··慕容亮计划投靠氐人,早早开始准备。
如果知道乐嵩之事,非但不会生出抱怨,反而会感激秦璟,正愁和苻坚搭不上边,机会就送到眼前,当真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此间种种,秦璟无意与乐嵩多言。
他相信,无论是慕容亮还是乐嵩,想要在秦国站稳脚跟,绝不会多提秦氏坞堡半句··日后事发,氐人和慕容鲜卑死掐,更没有秦氏坞堡的事··当然,遇上两败俱伤,做一回渔翁,秦璟也不会拒绝。
送走乐嵩,秦璟下令加速前行,终于在预定时间抵达枋头外十五里··彼时,桓容接到秦璟来信,已同刘牢之商定计策,等着再坑渣爹一回··郗愔闻听此事,答应出面同桓温周旋。但是,作为出面的“报酬”,送来的牛羊他要分一成。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营中尚有余粮,牛羊可为战后嘉奖·”·行军这些时日,桓容对组成大军的府军私兵均有了解,绝大多数是每日两餐,餐餐半饱。
吃的蒸饼里夹着麸皮,多数还带着酸味··像前锋右军这样蒸饼管饱,隔两天三还能喝上肉汤、啃几块骨头的情况,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少之又少··郗愔要分牛羊,不是为北府军改善伙食,而是作为英勇士兵的奖赏。·在多数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桓容面上未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不是他没事做在这里伤春悲秋,而是看到士兵的待遇,委实感到心酸··上战场的是他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是他们,为了家国百姓舍命的是他们,结果饭都吃不饱,本该归入军粮的肉食,竟成了激励作战的奖赏·离开郗愔营盘,桓容良久不语。·他再次认识到,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有多么重要·哪怕想得再好,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白搭··“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没有努力就不会有成功··没做就气馁,永远不可能达成目标。
渣爹照样有落魄时,他的起点远高于一般人,需要的只是努力,不停的努力··思及此,压在心头的郁气消去不少··桓容抬起头,看到盘旋在头顶的苍鹰,笑着将手指扣在唇边,试着打唿哨,和之前一样没能成功。
“看来我真不是潇洒的料·”·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解下绢布·扫过两眼之后,当即咧嘴一笑,追上前方的刘牢之,道:“将军,军粮到了”·刘牢之闻言大喜,亲自点人往约定地点取粮。
桓容作为交易人,自然要与他同行··“天热,牛羊不便宰杀,营中需临时搭建畜栏,还要派人巡守·”·“好”·桓容未登武车,改和刘牢之一样骑马。
·点出的部曲兵卒共三百余人,都是流民出身,有的曾为胡人羊奴,均有放牧经验,遇上牛羊不至于手忙脚乱··一行人驰出营外,动静实在不小··邓遐朱序心下生以,派人往右军打探,却没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得按下不耐,等刘牢之和桓容回营后再问。
郗愔同样没闲着,早已前往中军拜会桓大司马。·既然得了好处,事情总要办得漂亮·桓元子有言在先,这“买粮”的钱他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距离尚有几百米,就能听到牛羊嘶鸣。
想到将要同秦璟再会,桓容不禁有些心跳加速··自初识以来,两人没少打交道,他防备秦璟没事挖人,为此不惜死掉上万个脑细胞,也佩服对方的才略豪情,随着了解越深,佩服也就越深。
现如今,秦璟又出手相助,帮了这么大的忙,桓容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随着距离渐进,已能看到玄衣绢带的俊朗身影··桓容一个激动,下意识甩了下鞭子,战马吃痛,加速向前冲去。
擦身而过时,刘牢之大为惊讶,不禁道:“容弟的骑术竟是如此精湛,以前必是藏拙”·众人纷纷点头,对桓府君的“谦虚为人”心生赞叹。
桓容伏在马背上,半点不知众人所想,风似刀刃刮过脸颊,头皮一阵阵发紧,无论怎么吞咽,喉咙都是愈发干涩··话说,该怎么让战马停下·停不下好歹减速。
继续直冲向前,可要撞进羊群里了啊·掌心出汗,缰绳脱手··桓容顾不得形象,忙要抱紧马颈··秦璟最先发现状况,策马飞驰上前,千钧一发之际,捞起了险些滑落马背的桓容。
砰砰砰砰·桓容惊魂未定,心跳得飞快··秦璟低下头,手指顺过他的额际,拂开一缕汗湿的黑发··刘牢之策马上前,想要开口询问,看到眼前一幕,话被堵在嘴里,眼睛瞪得铜铃大。
这情形……是不是有哪里不对·第七十五章 疑心·万余头牛羊赶回营盘,动静委实不小··刘牢之带去的府军手忙脚乱,一人稍有不慎,险些激怒领头的公牛,引起畜群一场骚乱。
十五里的路,硬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队伍抵达大营门前,驱赶牛羊的汉子们禁不住热泪盈眶,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转头看向秦氏仆兵,不由得心生敬佩。
比起这份甩鞭子的本事,当真差了人家十万八千里,需要认真学习·看到规模庞大的畜群,守营的士卒全都愣在当场··众人实在不明白,刘将军和桓校尉离营两个时辰,竟然赶回万余头牛羊他们该不是劫了哪个胡人商队,要么就是鲜卑部落·疑惑之后便是欣喜。
这么多的牛羊赶回来,不是军粮也是奖励,又能有肉汤喝,众人如何不喜··“开营门”·刘牢之策马上前,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喜意。
天气炎热,北伐军上下都被晒黑不少,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也不能免俗·像桓容一样晒不黑的实在少之又少,堪称军中奇景··“诺”·士卒不敢耽搁,连忙让开位置,随后有数名步卒移开拒马,打开营门。
咩——·哞——·府军甩动长鞭,牛羊被驱赶成长列,陆续进入营内··邓遐和朱序听到消息,半信半疑赶来,看到挤在大营内外的畜群,不禁嘴巴张大,满脸惊讶。
“道坚,何来这般多的牛羊”邓遐率先开口··刘牢之骑在马上,根本不想理会他们,尤其是邓遐,上次军帐前发生的事,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理智尚在,真想呛上一句:咱们很熟吗可以字相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见他神情不对,隐隐现出一丝不耐烦,朱序拉了拉邓遐,无声的让开道路。
对方还算识趣,刘牢之没有再斜眼,开口道:“桓校尉寻的商队,高于市价买来的军粮·”·这句话有几层意思,无需深想就能明白··其一,告知邓遐朱序,商队是桓容找的,牛羊是桓容买的,以二位和桓校尉的关系,百分百不用惦记。
其二,这些牛羊高于市价,如果想用金子绢布交换,可要提前做好准备··套不上交情,也不想出钱,只能站在一边眼馋,连根羊毛都捞不着··抢·试试看,刘某人手中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刘牢之话不多,却是连削带打,使得邓遐朱序心中生怒,满脸赤红,心中暗道,同为前锋军将领,要不要分得这么清楚上了战场可是一起拼命·可惜,哪怕两人头顶冒火,刘牢之照样我行我素。
同行数月,摸透两人性情,指望他们发挥同袍情谊,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眼红运粮队的战功,利用职务之便排挤桓容,甚至命人射杀苍鹰,如此心胸狭隘斗筲之人,即便不能避开,也绝对不能深交。
谁知会不会突然翻脸,在背后捅自己一刀·刘牢之在前开路,三两句挡回邓遐朱序的刺探,将他们开口索要的机会堵死··桓容走过营门,见两人铁青着脸站在一边,下意识看向刘牢之,却见刘将军摇摇头,明白表示,不用理他们,有事我兜着·或许军粮来得太及时,也或许是认出秦璟,刘牢之对桓容多出几分敬重,不至于摆在面上让外人生疑,可身为当事人,桓容确实有所体会。
不提刘牢之有什么目的,就现下而言,应该算是好事··桓容轻踢一下马腹,在马背上向两人拱手,旋即不发一言,快速追上刘牢之··秦璟一行缀在队伍后。
为避免麻烦,秦璟没有表明身份,营中仅知这百十人是商旅,看在桓校尉的面子上才冒险穿过州郡,送来这些牛羊··虽说高于市价,但现下不比往常,邺城内的粮价都翻了几番,遑论这些膘肥体壮的牲畜。
“请”·有盐渎役夫,畜栏的搭建无需费心·留下主簿和谋士清点数量,刘牢之翻身下马,将秦璟请入帐中··“刘将军客气。”
秦璟抱拳还礼,大方走进帐内,坐到刘牢之对面··桓容没有半点犹豫,坐到秦璟右侧··刘将军眼角抽了抽,想起之前见到的一幕,知晓两人莫逆,将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刘将军,”秦璟当先开口,心情貌似不错,“按照先时约定,以低于市价三成交易·多出部分,刘将军可自行处置·”·“秦郎君仗义,果是信人。”
刘牢之道··“璟非仗义疏财,而是真金白银的做生意,将军无需如此·”秦璟笑道··“此言差矣·”刘牢之摇头,正色道,“不瞒秦郎君,大军驻于枋头超过半月,水道将要不通,粮道恐将断绝。
虽有存粮,到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多亏桓校尉准备充分,某麾下才没有断粮·如今仰赖秦郎君高义,得万余牛羊,解我等燃眉之急,这声谢,秦郎君当得”·说话间,刘牢之肃然神情,再向秦璟行礼。
“牢之代营中将士谢秦郎君”·刘牢之诚心实意,没有半点做假·不是秦璟阻拦,甚至想要行大礼··“将军不必如此。”
秦璟倾身还礼,托住刘牢之的肩膀,不令他真的顿首··刘牢之试了两试,肩上的手纹丝不动,惊愕之余,心中更加佩服,秦氏子慷慨大义,雄才伟略,可称当世英雄·两人一番寒暄,桓容始终没有出言,脑中却在飞转,思索的不是牛羊分配,而是之前狂飙的战马。
他以为是自己过失,激怒了战马,才险些跌落马背·可秦璟查看过战马,肯定的告诉他,是有人在马鞍上动了手脚,无论谁骑上这匹战马,都会有被摔落的风险··想起从马鞍上取下的木刺,桓容不寒而栗。
军营中的战马有数,无论将官还是骑兵,除非战死,否则都是一人一骑,直到战争结束··桓容的战马是郗愔所赠,据称是汉时引自西域的大宛马后代,疾驰如风,汗色如血。因其过于珍贵,有专人饲喂看护,外人极难下手。·桓容不愿相信手下人背叛,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做鸵鸟··“容弟”·心中焦灼不定,耳边突然响起秦璟的声音··桓容定了定心神,抬起头,发现两人已结束交谈,都面带疑惑的看着他。
“容弟在想何事”刘牢之开口道,“玄愔唤了两声也不见回应。”·玄愔?·这熟悉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桓容挑眉看向秦璟。
后者微掀起嘴角,愈发显得俊美无双··“容无事·”桓容顿了顿,道,“只是在想马鞍之事·”·“容弟可有怀疑之人”·“不好确认。”
桓容犹豫片刻,道,“需得仔细盘查,方可得出结论·”·看着桓容的神情,刘牢之欲言又止··按照他的习惯,何须盘查,将看管战马的役夫全部抓来,一顿鞭子下去,什么问不出来。
但以为桓容的性格,十成十不会这么做··刘牢之不禁皱眉··容弟未免过于心慈手软,这对他将来入朝绝非好事··秦璟没出声,端起微温的茶汤饮了一口,视线扫过放在角落的冰盆,定在桓容身上。
察觉他的目光,桓容不自在的动了动,耳根微红,片刻后连脖子都红了··见到这个反应,刘牢之面露不解,莫非是天热的缘故·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璟用茶盏遮住唇边笑痕,黑色的眸子闪了两闪,愈发深邃。
桓容脸更红了··“将军,牛羊数目已清点完毕·”·谋士曹岩走进军帐,见礼之后,呈上记录的牛羊簿册··“依将军吩咐,点出一千五百头送到郗使君处,余下如何处置,还请将军示下。”
“先不急·”刘牢之看过簿册,随即递给桓容,道,“容弟的意思如何”·“以容之见,牛羊暂且不动,待价钱如数结清再行分配宰杀。”
“此言有理,是我疏忽了·”刘牢之点点头,令曹岩安排专人看护牛羊,未得他的许可,不许任何人牵走··做生意最好银货两讫··秦璟冒风险穿过州郡,又慷慨的主动减价,不给钱就想收货,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不用自己出钱,还等分得金帛,类似的好事不是随时都有,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引起他人怀疑··至于坑桓大司马……他奉郗愔为明公,和桓大司马属于两个阵营,多坑几回又有什么关系。·刘牢之和桓容相视而笑,心照不宣,等着金银到手··秦璟挑起眉尾,思量桓容所言,决定在枋头多留两日,至少要等到马鞍之事查清·如果桓容不忍,他可代为动手··与此同时,桓大司马坐在军帐内,面对气定神闲的郗刺使,积下一肚子火气,怒得直接磨后槽牙。
“大司马是重诺之人,满朝皆知·”郗愔慢悠悠开口,句句仿佛利刃,刺在桓温的心上,“前锋军贪墨之事虽已处置,但内情如何,大司马心知肚明。”
“你欲如何”·“非是我要如何·”郗愔的语速始终未变,说出的话却着实气人,“日前,大司马当着诸将承诺,必对前锋军有所补充,如今正是时候。
所谓一诺千金,大司马意下如何”·“……好”·话到这个地步,桓大司马只有一个选择,出钱·世人重诺,为保下桓熙,安抚军心,桓温当着众人许诺。
若是出尔反尔,还有什么信义名声可言·郗超面现忧色,几度想要开口,奈何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桓大司马被逼到角落,不得不拿出黄金绢布,为前锋右军购买军粮。
“大司马重诺,有名士之风,愔佩服之至!”·明明是夸人的话,语气和表情十足诚恳,听在桓温耳朵里照样别扭·仔细想一想背后的暗示,桓大司马勃然大怒,险些当场吐血。
郗刺使见好就收,无意真将桓温逼急,如数取得金子绢布,当即告辞离开··待郗愔的背影消失,桓大司马终于没忍住が抽出佩剑,狠狠砍在桌上。·“郗方回,总有一日,总有一日”·矮桌少去一角,切断的木头滚落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桓大司马手持利剑,呼呼喘着粗气,脸上尽是怒色··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事事不顺·夺北府军的计划落空,逼天子禅位的把握少去半成;·北伐一路顺畅,却因军粮之事困在枋头;·郗愔、袁真之辈,一年前尚被自己握于掌中,如今竟渐渐失去掌控,转而同自己分庭抗礼。·习惯掌控一切,骤然间失去,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惶恐··桓温收敛怒气,坐到桌后,单手拄剑,剑尖深入地面两寸,足见怒气之深··郗超擅长观人,隐约猜出桓温心中所想,同样陷入沉思··倏忽间,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闪过脑海,郗超悚然一惊,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仔细深想,却发现事事都有痕迹,不由得脸色微变,额头冒出冷汗。
“景兴”桓大司马的声音传来,低沉得令人心惊,“可是想起了什么”·“仆,”郗超迟疑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道,“仆在想五公子。”
桓温没出声,郗超抬起头,沉声道;“大司马可还记得,五公子有贵人之相”·“贵人之相”·桓温嚼着这四个字,听着郗超将疑问一项项列举,神情渐渐变了。
“先时,五公子出任盐渎县令,铲除豪强,收拢流民,大得人心,派出的刺客尽皆失手·”·“家君曾言,五公子是大才,大司马诸子中唯举五公子。”
“京口之事,仆曾遣人细查,太后发下懿旨之前,南康公主曾入台城·得懿旨和圣旨挽留,家君未失京口,仍掌北府军·”·“此番北伐,家君遣刘道坚领兵迎五公子。”
“大公子降为队主,取而代之,领前锋将军的正是刘道坚”·郗超越说越是心惊,汗水覆满额头··这一桩桩一件件,貌似互不相干,但整合起来,处处可见桓容的影子·尤其是京口和北府军之事,郗刺使和南康公主压根不熟,非是有人居中传话,南康公主如何会入台城,又如何说服太后下这道懿旨·“家君和袁使君态度变化如此之快,仆早有怀疑,还有桓刺使……”·“幼子”·“是。”
郗超咬住牙根,沉声道,“日前,桓使君曾邀五公子入帐叙话,其后送出二十部曲·”·郗超擦去冷汗,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不然的话,以桓容现下的实力,大司马再要动手,恐非简单之事。
“景兴·”·“仆在·”·“派人去查,送来牛羊的到底是什么人·”桓大司马冷静下来,意识到儿子已非吴下阿蒙,态度变得慎重,“另外,令邓遐来见我。”
“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郗超俯首应诺,稍等片刻,未见再有吩咐,起身走出帐外··回首帐内,眼中闪过一抹阴郁。
军令之事未能彻底查清,大司马终是心存芥蒂,不再全心信任自己··前锋右军营盘内,郗愔抬来黄金绢布,如数交接之后,牵走约定的牛羊。·郗刺使上马前,特地将桓容唤到近前,语重心长道:“此次之后,桓元子必当心生警觉,阿奴需得注意,出行要带足部曲,如果上了战场,莫要向前冲,安全为上”·“诺”·桓熙称桓容为“奴子”,是带有贬义的蔑称。
郗愔唤他“阿奴”,却是代表长辈的爱护·事实上,不是真正亲近之人,想被郗刺使唤一声“阿奴”都不可能··如果不了解魏晋文化,遇到这样的称呼九成发懵。
郗刺使对长子失望透顶,不是碍于老妻,都要将郗超逐出家门·对于桓容,他却是越来越喜爱,甚至说出“上了战场保命为上,别往前冲”之语··刘牢之听力太好,不小心听去半句,好悬没当场失态。
作为晋室正统的拥护者,郗愔常教导儿孙尽忠报国,马革裹尸夷然不惧。如今说出这番话,画风实在不对!·送走郗愔,桓容本想请秦璟回营,不料想,桓冲和桓豁联袂前来,见面寒暄两句,直接抬出黄金,称愿以高出市价五成,购买秦璟运来的牛羊。
“五成”桓容眨眨眼··“五成·”桓冲笑着点头··桓容怀疑的看着桓冲和桓豁,两位叔父是否太大方了点·桓豁没理会,看着系在帐外的几匹战马双眼发亮。
桓冲笑得和善,双手拢在身前,黄金摆出,只等桓容定头··“叔父要换多少”·“不多·”桓冲比出五根手指。
“五百”那还真不多··“五千·”·桓容差点摔个跟头··五千还不多·“瓜儿莫急。”
桓冲笑眯眯道,“大军需粮甚巨,何妨问一问运羊的商旅,如有余货,大可一并运来·”·“叔父之言,侄不甚明白·”·“月前,河东郡一场大火,乞伏鲜卑多部被灭,牛羊被尽数掠走。”
桓冲面上带笑,仿佛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一次运来万余牛羊,纵览北地,有此实力者屈指可数·”·桓容没有接话··和桓冲这样的人打交道,他的脑袋有些不够用,唯恐说错话给秦璟引来麻烦。
“未知瓜儿能否代叔父引荐”桓冲继续道,“如若不能也是无妨,这五千牛羊还请瓜儿帮忙·”·桓容犹豫不决,秦璟忽然从帐内走出,行至桓冲面前,拱手行礼道:“西河秦氏,秦璟秦玄愔,见过桓使君。”·桓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秦氏四子·根据得来的消息,他推测桓容同秦氏坞堡有往来,却没料到来人会是秦璟·抚过颌下短须,桓冲为兄长感到惋惜,舍弃有德有才的嫡子,扶持无能跋扈的庶子,纵然成就大事,怕也不会长久。
然而,桓温的顾忌他也了解··如果桓容的生母不是晋室长公主……桓冲摇摇头,真是那样,怕教养不出如此优秀的孩子··“桓冲桓幼子,秦郎君有礼。”
两人初次见面,却是谈笑自若,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半点不觉陌生··桓容看看叔父,再看看秦璟,忽然觉得,比起这些一肚子黑水、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古人,自己当真不够看,各种对比之下,完全一个傻白甜。
第七十六章 祸害·桓冲欲购五千头牛羊,高于市价五成,对秦氏坞堡来说,算是一桩不错的生意··秦璟和秦玓火烧河东鲜卑营地,获取的牛羊总数超过五万,因各种原因折损,仍留有四万余头。
除半数留在坞堡,余下均可用来交易··即便数量不足,问题同样不大··来自凉国、吐谷浑和乌孙的商队络绎不绝,秦氏坞堡大可以市价购入,加价卖出。
需求的数量足够大,这些胡商和番商多会主动减低价格,力求能维持长久生意··连年战乱之下,像秦氏坞堡这样的买家并不好找··遇上氐人或者鲜卑人,稍有不慎,交易就会变成抢劫,损失货物钱财不算,命都可能丢掉。
遗晋倒是富庶,但对多数胡商来说,想要抵达建康,需要穿过其他部落的地盘,卖得货物的价钱,甚至还抵不上路途中的损耗··几番比较下来,秦氏坞堡变成最好的选择。
因为氐人和鲜卑人交战,南下的商路一度断绝,自太和三年初,秦氏坞堡迎来一波又一波胡商··堡内的大市和小市愈发繁荣,堡外搭起成排的帐篷··为确保“地盘”不会被抢走,许多胡商干脆常驻于此,由家人和合作伙伴往来运送货物,短短几月赚到的金帛珠宝,竟超过去岁整整一年·“秦氏坞堡有上等丝绢和珍珠”·这个消息传出,胡商各个激动。
丝绢不用说,运回胡地必能大赚特赚··珍珠,尤其是合浦珠,价值更是高得难以估量··此时没有养珠技术,珍珠都是天然形成,需采珠人冒着生命危险下水。
乌孙、凉国和吐谷浑均在内陆,国主贵族视珍珠为至宝,价值高过黄金,宝石玛瑙琥珀都要靠边站··因合浦珠珍贵,运珠船抵达建康之后,无需船主登岸,上等的珍珠就会销售一空。
胡商们仅能争抢下等,多数时候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听闻秦氏坞堡有珍珠,众人都是红了眼,恨不能马上飞去坞堡,用全部身家换得到几颗·回到国内,价格少说也会翻上几番。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到时候,无论是再走商路还是置办家产富享天年,都是不错的选择··远来的胡商越来越多,带来的货物也是千奇百怪··要论大手笔,还属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
因路途遥远,为保证安全,商队的规模动辄超过五百人,木制大车由骆驼和骏马牵拉,车上装载着珠宝、兽皮、香料和大量的果干,甚至有妖艳的胡姬和身材高大、浑身毛发的番人。
按照商队首领的说法,这些奴隶都是战俘,来自极西之地··“那里的人十分野蛮,浑身散发着臭气,满嘴都是臭味,除了做苦力什么都做不了”·商队首领正当壮年,祖父和父亲都曾到中原交易,对中原的丝绸绢帛尤其推崇。
此时华夏战乱,西域诸国也不太平,他远走中原冒着不小的风险,只盼能大赚一笔··因秦璟前往枋头,出面洽谈的换做秦玚··秦二公子对胡姬和奴仆不感兴趣,只愿意交换香料果干,珠宝也可以换几车。
“如果这些马和骆驼留下,我会给你合适的价格·”·商队首领考虑再三,咬牙留下一半的骏马,骆驼却要全部带走··秦玚没有勉强,令人抬出定好的绢布,搬上清空的大车。
“按你的要求,一百五十匹彩绢·”·在南北两地,绢布均属于硬通货·秦氏坞堡交易的绢布由蚕丝制成,比不上建康工巧奴的手艺,在北地却是数一数二。
货物运上车之前,需逐一开箱检验··箱盖打开的瞬间,阳光直射而下,绢布的花纹愈发鲜活,刹那间闪花人眼··波斯商人瞪大双眼,险些当场流口水。
看着箱盖合拢,用粗绳捆紧,一箱接一箱送上木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发财了·秦玚微哂··这样的绢过于鲜艳,阿母和阿姨都不喜欢,觉得花纹太俗,胡商却是如获至宝,就差把眼珠子粘上。
想起从盐渎归来的商队,秦玚不禁咧嘴··谁能想到,小小一个盐渎有如此大的能量,盐巴稻麦之外,竟运出如此多的丝绢·石劭的“北地财神”之名果真不需。
这样俗气的绢布,庶人不能穿,士族不屑穿,在南地都是积压落灰的下场,没有商人愿意充冤大头,肯大量订货··石劭反其道而行,大批量买下,全部随船送到北地。
换做旁人,未必能看到其中隐藏的商机,纵然看到也不会有这样的决心,行动如此之快··这全靠桓容对石劭的信任·否则,他压根无法调动如此多的金银。
士为知己者死··石劭感念桓容的活命之恩,竭尽所能也要报答·这笔生意仅仅是开始,给他充裕的时间,必定发挥财神之名,为桓容赚下一座金山··交接完货物,胡商取得秦玚同意,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搭建帐篷,将大车围成一圈,装有绢布的车被围在中间,车上有护卫把守,务求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夜半时分,胡商犹不放心,实在睡不安稳,干脆走出帐篷,睡到了车上··入秋之后,北地依旧炎热,蚊虫滋生··胡商躺在车上,很快被叮出满脸肿包,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了这些绢布,他回去后能换来数不尽的黄金宝石·可惜自己来得晚,没能交易到珍珠·听说坞堡藏有金色的珍珠,一个有鸽卵大小,价值连城。
如果能带回去献给国王,不只是财富,更将获得地位·胡商越想越美,心情愉悦之下,脸上的疼痒都减轻许多··坞堡内,秦玚翻阅记录交易的簿册,几名文吏摆出算筹,核对账目。
不是谁都有钟琳的本领,可以一心二用··因交易的货物种类繁多,价值需要互相折算,工作量委实不小·几人一起动手也要忙上三四天,熬油费火,才能全部核对清楚。
文吏实在忙不过来,张参军友情援手··“还需多久”·“至少还需两日·”张禹摆开算筹,头也不抬道,“因胡商突然增多,郎君交易时又不讲价,一天换得五批牛羊竟是五种价格。”
秦玚抓抓后颈,很是不好意思··“要是阿弟在就好了·”·秦璟在时,这些事压根不用自己操心··如今秦玖在上党驻守,秦玓在洛州巡视,秦玒跟在长兄身边,秦玦和秦玸少年心思,不添乱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帮上忙。
坞堡的“对外生意”全落到秦玚肩上,阿父说是对他的信任,秦玚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想撞墙··这且不算,还要整日面对张参军这张冷脸,秦玚嘴里发苦,凉气嗖嗖向头顶冒。
“张参军,日前阿弟来信,需再送五千牛羊往枋头·”·“五千”张禹难得现出一抹惊讶,“仆未记错,不久前才送去万余头。”
秦玚点头,道:“阿弟做事总有道理·信中说,这五千牛羊以高价交易,还请张参军安排一下·”·“诺”张禹没有推辞,迅速收拾好算筹和纸笔,翻出写好的牛羊簿册,告辞离开内室。
几个文吏心中羡慕,手中不停,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没法推脱··秦玚用力搓了搓脸,饮下半盏茶汤,顿感精神好了许多··这种茶汤的制法是从盐渎传来,少去味道浓重的香料,没有添加葱丝和姜丝,初饮难免觉得寡淡,次数多了,逐渐习惯清淡,再饮回往日茶汤,反而有些不适应。
翻开一卷簿册,看着列好的方格,清晰的数字,秦玚不禁发出感叹··“二公子,可是帐中有错”一名文吏道··“没有。”
秦玚动了两下脖子,举起簿册笑道,“盐渎出能人,在此之前,谁想过可以如此记帐”·文吏深表赞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魏晋时期,纸张开始广泛应用。
碍于条件限制和思维固化,记账的方式仍延续传统,不是专门的帐房,很难看懂账簿内容,遑论挑出错漏··这样一来,假账错账层出不穷··桓容在盐渎时,看过竹简记录的账册,当即头大如斗,两眼蚊香圈。
为免日后麻烦,特地找来白纸,裁开装订成册,绘制成简单的表格,当着石劭的面记录下几笔生意,算不上十分精细,却能一目了然··此后,类似的账簿和记账法在盐渎广泛应用,甚至向周边郡县辐射。
随着同坞堡的盐粮交易,“桓氏簿册”流入北地··坞堡内的主簿和文吏看到账册,当即如获至宝,直言此法大善,可将历年账目全部清理核对一遍··事实证明,主簿所言不假。
但对秦玚而言,再简单的办法,架不住生意太好,工作量逐日增大··按照这样的交易规模,等到邺城的仗打完,他也无法从账目中抽身·像其他兄弟一样,领一处郡县驻守更是想都别想。
秦玚忙着算账,累得两眼发花··张参军奉命点出牛羊,记录成册,着人送往枋头··秦玦和秦玸恰好巡视归来,听闻要派人乔装商队,登时眼睛发亮··兄弟俩心有灵犀,互相递了个眼色,一把扔掉马鞭,提着猎物赶往后宅。
这事不能求阿父,必须求阿娘·只要阿娘点头,事情准能成·看到两个儿子,知晓他们的来意,刘夫人和刘媵都是一愣··“你们要出堡”刘夫人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否决,而是奇怪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秦玸一向沉默寡言,这次却抢先秦玦开口:“我和阿岩久闻邺城,想去看一看。
如果邺城被晋兵攻下,十有八九要被焚毁·”·“是啊,阿母,阿兄就在枋头,我和阿岚带足人手,一定不会有事”·刘夫人出身高贵,见识不凡。
她并不以为将儿子拘在身边是良策·生在乱世,将儿子养得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锦绣膏粱,不识人间疾苦,不知胡人凶恶,反而是害了他们··只不过,以秦玦和秦玸的性子,是否该现在就放他们去邺城·“阿母”·“容我想想。”
刘夫人微蹙眉心,转向始终未出言的刘媵,道,“阿妹以为如何”·“妾觉得无妨·”秦玦和秦玸是刘媵亲子,她比刘夫人更了解他们。
如果这次不应下,说不定这两个小子会偷跑,到时又是一场麻烦··“邺城最近不太平·”刘夫人有几分犹豫··秦玦和秦玸尚未及冠,如果年纪再大些,她就不会这么担心。
“阿姊,从大郎君到五郎君,哪个不是舞象之年便临阵杀敌四郎君未束发即能射杀胡寇贼匪,更率部曲一路奔袭,剿灭侵扰坞堡的胡人部落·”刘媵浅笑道,“阿岚和阿岩年已十六,比当年的四郎还大三岁,阿姊何必担心”·刘夫人没好奇的瞪她一眼。
“你可真是心大”·“谢阿姊夸赞”·刘媵笑靥如花,刘夫人到底点了头··秦玦和秦玸笑弯双眼,嘴角咧到耳根。
退出内室之后,兄弟俩抑制不住兴奋,当场一蹦三尺高,险些撞到头顶··“你瞧瞧,都是惯的”刘夫人看向刘媵,道,“阿妹,阿岚和阿岩到底没离过西河,你去安排一下,让刘蒙几个都跟去,务必要护得他们安全。”
“诺”·“带去的仆兵和部曲要仔细挑选,最好是既能认路又能赶羊的·”·“阿姊放心吧·”刘媵笑道,“武乡郡和上党郡都在夫主手里,唯独广平郡难走些。
有仆兵和部曲在,不会有事·”·李夫人点点头,唤婢仆取来绢布,写成一封短信,打算尽快送去枋头··“阿晓·”·“奴在。”
一名相貌带着胡人特征,身材高得惊人的女子跪伏在廊下··“取只鹰来·”·“诺”·黑鹰从西河郡飞出,秦玦和秦玸整装待发,准备往枋头与秦璟汇合。
晋军营盘中,桓温命郗超和邓遐探查,得知送来牛羊的是秦氏商队,想请来人过中军一叙,不料被一口回绝··“不识抬举”·事情一桩加一桩,桓温心情不好,愈发显得暴躁。
正在帐中运气,桓冲恰好挑帘走进,扫两眼放在角落的冰盆,暗中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惋惜··“大司马·”·“幼子来了·”·“大司马,自枋头往邺城再无水道,大军仅能从陆路进军。”
桓冲正身坐下,道,“从陆路走,必会慢于水路·如大军不能尽快出发,继续留在枋头,军粮恐将不足·”·“我知道·”桓温沉声道,“袁真已攻下谯郡和梁国,正开凿石门。
如果石门凿开,引黄河水入水道,军粮可源源不绝运来,幼子无需担心·”·“阿兄,兵精粮足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如今石门未凿开,须得再寻他法,有备无患,方不致动摇军心。”
“幼子的意思是”·“我见过秦氏商队领队之人·”桓冲正色道,“许以高出市价五成,从其手中市得牛羊。”
“五成”·“阿兄,时间紧迫·”桓冲微微倾身,道,“氐人动向不明,建康传来消息,近日谢安王坦之频频出入台城,太后两次召琅琊王入宫详谈。
我担心,此战胜且罢,如不胜,朝中情势恐对桓氏不利·”·桓温神情凝重,眉心深锁··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消息确实”·“确实。”
说话间,桓冲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展开放到桌上··桓大司马细看一遍,再不追究秦氏商队无理,当场表示,愿向其购买牛羊··“此事大司马不便出面。”
桓冲继续道,“不妨交给冲·”·桓温和桓容的关系,不说势成水火也差不了多少·外人不知道详情,桓冲和郗愔等人实是一清二楚。·秦璟来到枋头,看的是桓容的面子。
桓冲出面买粮,难免有向桓容低头的顾虑,桓冲愿意代劳,正好免去这场尴尬··“如此,事情就交给幼子·”·“诺”·桓冲达成目的,退出中军大帐,想起前番同秦璟的交锋,再想对方给出的消息,不免叹息一声。
难怪秦氏能占据西河等郡,令胡人闻风丧胆·有这样的郎君在,家族何愁不兴·桓氏并非没有佳子,奈何……·“老了啊。”
部曲跟上前,听到这句愣了一下··“使君何出此言”·“年过半百,何言不老·”桓冲摇摇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身前,迎着犹带热气的晚风,越过中军大纛,返回左营军帐。
前锋军中,役夫架起火堆,烧起大锅··沸水中投入几块干瘪的葱姜,再加一把食茱萸,放入大块的羊肉·随着肉在水中翻滚,香味开始在营地飘散··除了不能吃的羊毛,羊皮内脏均没有浪费。
仍有十余头羊待屠,血腥味越发浓郁··桓容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悄悄退到人群外·秦璟随他返回武车,两人登上车辕,进入车厢,沉默对坐半晌,桓容又开始不自在,耳根发热。
他一定是哪里不对劲·秦璟支起一条长腿,单臂搭在膝上,因为赶路的关系,头发仅以葛布束在脑后··一缕黑发垂落鬓角,恰好擦过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染上黑眸,整个人气质一变,不再如冰山冷玉,煞气迎面,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只令人心跳加快,脸颊发热。
如果桓冲当面,怕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风流郎君,会是几句话将自己逼到墙角的秦氏子··“容弟可有小字”秦璟忽然开口,话题有些出乎预料。
桓容愣了一下,点点头,道:“有,阿母唤我瓜儿·”·“瓜儿”·不知为何,这两字从秦璟嘴里道出,竟似有几分调戏的意味。
“璟亦有小字,乃是大父所取,谓之山峰高峻,举目峥嵘·”·“峥嵘”·秦璟摇头,唇角带着笑意,愈发显得潇洒恣意。
“阿峥”·“对·”秦璟倾身,视线锁住桓容,道,“容弟果然聪慧·”·桓容咽了口口水··祸害有没有·甭管古代还是现代,这样的绝对是祸害,男性公敌,原子弹级别·秦璟继续倾身,车窗突然被敲响。
桓容似从梦中惊醒,忙转身推开车窗,绑着绢布的黑鹰从窗外飞入,没等落下,突然间鸣叫一声,当场炸毛,翅膀扑棱两下,几乎是逃命般的飞走··抓着一根掉落的羽毛,桓容看看秦璟,再看看车窗,满头雾水。
话说,这是鹰是来送信的,没错吧·绢布还没解开,车里又没猛兽,它干嘛要跑·第七十七章 璟甚慕·黑鹰逃出车厢,头也不回的飞走,临近傍晚方才归来,见到秦璟,依旧有炸毛的倾向。
彼时,宰杀的羊肉皆已入锅,洒了盐巴和胡椒,营地中弥漫着肉汤的香味··士卒和役夫列队盛汤,运气好的,碗里还能多添一块骨肉·虽然肉已炖得酥烂,九成融进汤里,骨头上连的一层筋皮照样能解馋。
牙口不错的话,骨头都能嚼碎吞下肚··刘牢之有粮任性,大手一挥,杀了百余头羊··厨夫肩膀搭着布巾,脸被蒸汽熏得通红··抓着手臂长的大勺,两勺一碗,肉汤几乎要漫出碗沿。
有个年轻的士卒运气好,临到他时,恰好捞起一只羊蹄·厨夫“呦呵”一声,笑道:“你小子今日得了彩头,他日和胡贼厮杀,定能多砍几只耳朵”·众人哈哈大笑,士卒到底脸嫩,抓起一只蒸饼,捧着汤碗走到一边。
看到同里的老卒,就要将羊蹄让出,却被对方敲了一下脑袋··“有得吃就快吃”·老卒将蒸饼撕成小块,浸泡到汤里,美美的喝上一口,特意将年轻的士卒护到身边,道:“多亏有桓校尉,咱们才有这肉汤喝。
永和年间,我随大军北伐,一天两顿,就没能吃饱过·”·“肉汤刷锅水就不错了·”·“别说油星,盐巴都没有。”
“瞧见厨夫腰间那两条布没有想当年可不是用这个擦汗……”·老卒有滋有味的喝着肉汤,吃着泡软的蒸饼·见有几个刀盾手联袂过来,马上朝着年轻的士卒使个眼色,让他背过身去快吃。
“快些”·有刘牢之的命令,前锋右军上下都能分得肉汤,想得块骨肉却难··这些刀盾手膀大腰圆,目露精光,最为精锐·临到战时,都是冲在最前面,豁出命去和胡人搏杀。
每次战后清点,他们的战功最高,伤亡也是最大··类似的布阵传统一直延续到唐代··只不过,那时他们不叫刀盾手,而是换了个专业的名字,跳荡兵··因为他们的凶狠,无论弓兵还是长枪兵都惧其三分。
要是他们动手抢,压根没处说理··好在刘牢之治军严谨,几场军棍打下来,营中风气焕然一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刀盾手走到近前,见老卒的样子,忍不住咧嘴一笑,道:“许翁,作何这般防备,知晓是你族中子侄,咱们没那么不讲究。”
·这番话出口,老卒松了口气,被他护着的士卒转过身,到底将两人的汤碗换了过来··看到碗中的羊蹄,老卒叹息一声,几个刀盾手却是大笑,干脆捧着碗蹲在两人旁边,一边搭配肉汤撕扯蒸饼,一边道:“此子孝顺,难怪你护着他,许翁有福”·老卒也笑了,不再推辞,几口喝干半碗羊汤,吃光蒸饼,抓起羊蹄啃了起来。
“许翁,我恍惚听到,你方才说起永和年”一名而立之年的刀盾手道··老卒点点头,道:“我刚和他说,早年间,甭管前锋军还是中军,都没有桓校尉这样的运粮官。
当时吃的蒸饼,个头小不说,麦麸超过一半,能把嗓子划出血·汤就是刷锅水,盐布涮两下就当是有了咸味·”·“可不是·”·一名刀盾手喝完肉汤,用蒸饼擦过碗底,不管肉渣还是骨头渣,一股脑塞进嘴里,鼓起半边腮帮子,照样不妨碍说话。
“我跟着大司马伐姚襄,别说一天两顿,一顿都未必能吃饱·”·“要我说,今年是碰上好运·”另一名刀盾手道,“你是没瞧见,前锋左军吃的都是什么。”
“还有那些州郡来的私兵和仆兵,听说顿顿都是半饱·”·“府军倒是好些,终归是大司马和郗使君麾下·但我琢磨着,八成比不过咱们。”
“那是肯定”为首的刀盾手是个什长,脸上横着一条刀疤,极是狰狞骇人··“我之前去送牛羊,进过北府军的营盘,见他们埋锅造饭,蒸饼倒是管饱,个头却比不上这个,还掺了许多麦麸,汤就是许翁说的刷锅水。”
“牛羊送过去一头也没杀”·哪怕杀一头,好歹能尝尝肉味··“哪里会杀他们营里的牛羊压根不是军粮,而是战后的奖赏。”
“奖赏”·“说是斩首五级赏一头羊,十级以上赏一头牛·”·“嘶——”·不知何时,四周聚起二十余人,听到刀盾手的话,齐齐吸着凉气。
“五级”·正面同胡人接战,完全是以命换命,能斩一级就不错了·五级、十级,当他们是桓校尉的竹枪兵·“消息确实”许翁皱眉道。
“确实·”刀盾手点头道,“就是这样,那些私兵和仆兵还羡慕·除非再有商队入营,不然的话,连这份盼头都没有·”·众人沉默了。
看看碗中的肉汤,不禁对桓容生出更多感激··如果不是桓校尉,他们能吃上肉汤·不饿着肚子拼命就不错了·回忆起桓熙统领前锋右军的日子,众人都是一阵后怕。
以那位的贪婪,别说出面筹粮,估计早先运到的军粮都会贪墨一空··“运气啊”·“谁说不是”·用过膳食,士卒役夫各自散开。
虽说营地面积不小,但众人并不会成日呆在营地·尤其是役夫,营地需要的木材,牲畜消耗的草料,都需外出搜集··好在大军临河扎营,不似旁处干燥,每日能搜集到足量的草料。
随着进入九月,草料越来越难寻·浅一些的河流逐渐干涸,现出成片河床··有经验的役夫发现河床边出现异状,好奇的挖开土层,当即瞪大双眼,连忙转身回营,临走不忘背上捆好的草料。
“蝗虫”·刘牢之擅长兵事,于农事仅是一知半解··他知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只是没想到,现下就出现苗头··役夫躬身立在帐下,手里抓着两只飞蝗。
由于刚刚成虫,尚未来得及祸害庄稼,两只蝗虫个头一般,一把就被役夫捏死··刘牢之没有经验,询问谋士,曹岩等人均是摇头··他们擅长军事谋略,知晓朝堂斗争,关于蝗虫,实属能力之外。
再者言,这些蝗虫出现在北地,于晋朝并无关碍·如果就此成灾,北地粮食绝收,或许能逼慕容鲜卑尽快投降,未必是坏事··桓容走到帐前,恰好听到这番言论,脸色微沉,拳头攥紧。
他知道以时下的环境,谋士此言并无过错,可当真接受不了··蝗灾发生,慕容鲜卑固然不得好,但受灾最重的却是北地汉家百姓·大军未至,他们要受胡人压迫,衣食不济,朝不保夕。
大军来了,他们照样被抢走粮食,前途难料··如今灾情出现,这些谋士不思百姓,只想着灾难能让己方获取好处,这样的北伐有何意义·一瞬间,桓容很想掀开帐帘,冲进帐中“爆发”一回。
权衡之后,终究是理智压过情感,桓容深吸一口气,压下骤起的愤怒和烦躁,用力咬住腮帮,随痛感加深,人也逐渐冷静下来··不能冲动··没有半点好处不说,更会平白无故得罪人。
以他晋朝官员的身份,在北地治理蝗灾,实属“叛国”行为·必须想个办法,既能救一救百姓,又不会引来众人质疑··何况,邺城好歹下过一场雨,其他郡县多是滴雨未下。
邺城外都有蝗灾迹象,其他郡县未必能够免灾··水灾旱灾有局限,蝗灾则不然··蝗虫会飞·如果靠近晋地的郡县出现蝗灾,当地的粮食被祸害完,这些蝗虫岂会不往南飞皆时,所谓的“借天灾之力”完全会沦为笑话·想到这里,桓容不禁开始担心盐渎。
如果盐渎遭遇天灾,未知石劭能否从容应对··军帐中,随桓容的到来,气氛稍有变化··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刘牢之将他让到左侧上首,桓容没有推辞,同众人拱手见礼。
“蝗灾之事,桓校尉想必已经得知”·当着曹岩等人,刘牢之并未唤他容弟,而是以官职替代··“回将军,仆已得知·”·“桓校尉可有主意”·“未知将军与诸位同僚可有计较”·曹岩等人纷纷出言,细说其中条理。
刘牢之不时点头,显然倾向于放任不管··无论几人说什么,桓容都没有出言反驳··直到话音落下,刘牢之二度问他意见,桓容才缓缓说道:“将军,仆有一议,只是有些不循常理,怕会招来非议。”
非议·“桓校尉但说无妨·”刘牢之沉声道,“今日帐中之言,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不会再有他人得知·”·“多谢将军。”
桓容定下心神,组织一下语言,发现“曲折委婉”没法达到目的·干脆开门见山,直接道:“将军,以仆之见,这些蝗虫可缓解军粮之急。”
什么·“桓校尉莫要戏言·”·“非是戏言·”与其干巴巴的说,不如直接动手,桓容请示刘牢之,遣几名役夫再去发现蝗虫的河滩。
“最好能多寻些,仆为诸位演示·”·“好·”·刘牢之是痛快人,当即令人去寻蝗虫··桓容知晓时人对仙神的敬畏,没有劳动他人,而是撸起袖子,打算自己动手。
秦璟身份特殊,不好在营中四处走动,秦俭和秦雷等以部曲身份跟随,见桓容令人寻来干柴,架起木堆,难免心生疑惑··“你在这守着,我去寻郎君”·“好”·秦俭调动部曲,围在柴堆四周,秦雷转身返回武车。
秦璟倚在车中,翻阅桓容沿途记录的手札·苍鹰和黑鹰站在矮桌上,锋利的脚爪站不稳,仍不敢鸣叫抗议,遇上秦璟转头,还要凑过去蹭蹭手背,全力讨好··做鹰做到这份上,除了心酸只有心酸。
苍鹰尤其不满··闯祸的又不是它,凭啥一起挨罚·黑鹰转过头,蓬松胸羽,继续讨好秦璟·对于同伴的抱怨,全当没看见··“郎君。”
秦雷在车外道,“邺城出现蝗灾,桓府君言,蝗虫可解军粮·”·秦雷的耳力远朝寻常人,刘牢之自信声音不会传出帐外,殊不知全被他听入耳中。
“果真”秦璟推开车窗··秦雷点头,道:“桓府君命人去寻蝗虫,并在营中架起柴堆·仆不甚解,特来禀报郎君。”
蝗虫,军粮,柴堆·秦璟脑中灵光一闪,惊讶得挑起眉尾··“郎君”·“我去看看·”·秦璟推开车门,跃下车辕。
他现下的身份是桓容旧友,北地商旅·留在营中的原因是桓冲出面,欲高价再购万头牛羊··交易双方心知肚明,买羊的是桓冲,出钱的是桓大司马·为此,秦璟加价毫不手软,最终敲定契约,桓容都擦了一把冷汗。
这笔生意做下来,渣爹估计会肉疼得睡不好觉··军帐前架起两个火堆,一堆架锅烧起滚水,另一堆上放着一面盾牌··没错,就是盾牌··金属制成,导热快,一名前锋军幢主“友情”奉献。
水滚了三滚,盾牌烧热,寻找蝗虫的役夫扛着麻袋归来··袋子倒在地上,几只蝗虫从袋口蹦了出来··“抓住”·桓容只需动动口,部曲私兵一拥而上,几只大脚踩下,蝗虫当场扁平。
他说的是抓住,不是踩住·桓容无语望天,挥挥手,让动脚的几位壮士靠后,唤役夫处理蝗虫··“除掉虫翅后腿虫须,用水洗净,入滚水烫煮。
其后捞出沥干,置于盾上烘烤·”·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桓校尉”曹岩满面惊愕,声音都些变调,“你说的军粮该不会是蝗虫”·“自然。”
对于这位的反射弧之长,桓容颇有些惊讶·他之前说得那么明白,还以为这些聪明人心中有底,结果竟然是这样·“蝗虫不可食”·“又没毒,为何不可食”·曹岩瞪大双眼,以“蝗”谐音“皇”为切入点,开始长篇大论。
桓容左耳进右耳出,吩咐众人加快动作··役夫多数出身流民,尤其是桓容从盐渎拉出的队伍,饿急了连土都吃,有人还吃过蚯蚓老鼠·天灾人祸最严重的年月,有饿疯了的,甚至易子而食。
现如今,不过是几只虫子,吃了又如何况且,桓府君曾揭穿行骗的僧人,乃是天顾之人·他说蝗虫能吃,那就一定能吃,众人没有半点怀疑。
“快,照府君说的做”·役夫一起动手,处理好的蝗虫一只接一只投入水里·很快,水面上就浮起一层··待蝗虫变色,桓容再下命令。
这回不用役夫动手,几个厨夫排开人群,举着漏勺将蝗虫捞起,沥干之后放到盾牌之上··此时没有炒菜,膳食不是水煮就是火烤·这种煎烤方式很是新鲜,待蝗虫翻过面,一股酥香的味道迅速飘散。
围在火旁的士卒役夫接连抽着鼻子,刘牢之等人也是面现惊讶··这么香·或许真能吃··等到蝗虫烤熟,桓容取过盐袋,随手洒了一把。
前锋右军缺粮少肉,唯独从不缺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熟了·”·蝗虫做法简单,很容易上手··等到酥香更浓,桓容让厨夫停手,当先挟起一只。
纯天然无污染野生蛋白质啊·后世几十块一斤,哪有这个新鲜·不等他下嘴,手腕突然被扣住·秦璟取过他筷上的蝗虫,看了一眼,送进口中。
桓容眨眨眼,这是什么情况·“可食·”吃过一只,秦璟直接从盾牌上取,虽然是用手,却硬是带着一股潇洒自然,和粗鲁半点不沾边。
秦璟当先尝试,秦氏部曲立即跟上··凡试过的人都是双眼发亮,没有碗筷,干脆衣襟一抖,大把上手··厨夫瞧出门道,再不犹豫,和役夫一起开抢··刘牢之和曹岩等人刚刚做好心理建设,打算尝一尝,不想低头一看,盾牌上连根蝗虫腿都没剩。
“咔嚓咔嚓——”·一袋蝗虫并不多,二三十人,每人只能捞到一小把··桓容截下几只,送到刘牢之面前··刘将军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嘴,嚼了两嚼,神情陡然一变。
“好”·味道还在其次,关键是不要钱啊·“桓校尉果然大才”·桓容咧咧嘴,吃蝗虫和才干有什么关系不过,刘将军既然要夸,他接下便是。
当日,寻回的蝗虫被一扫而空··后世人未必都能适应这种食物,有的还会觉得味道很怪,难以下口·但对缺少肉食的晋人来说,这却是一道难得的美味。
于是,在桓容的倡议下,刘牢之当即下令,役夫外出搜寻木柴草料,可顺便寻找蝗虫·同时还要派人告知郗愔并上禀中军。·“将军,暂时莫禀大司马。”
桓容拦住刘牢之··刘牢之想了一想,也觉得不该着急··流民为了活命几乎什么都吃·领兵的将帅多出自士族高门,对于这样的食物未必能够接受。
“亏得桓校尉提醒·”·桓容点到即止,没有多言,带上剩下的半口袋蝗虫,和秦璟一起返回驻地··武车里有多种香料,阿黍的手艺相当不错,可以整治一顿大餐。
桓容手扶马鞍,正要上马,想起部曲查出的消息,好心情少去大半··他真的没有想到,在马鞍上动手脚的会是盐渎私兵,更没有想到,那人还是一名队主·“容弟”·“无事。”
桓容翻身上马,笑道,“秦兄言有家人要来,可是在近日抵达”·“应该在这几日·”秦璟坐在马背上,细看桓容的神情,若有所思。
桓容被看得不自在,问道:“秦兄为何这般看我”·“容弟英英玉立,才德兼具,璟甚慕·”·当头惊雷劈落,桓容一个没留神,差点滚落马背。
愕然的看向秦璟,他这是被调戏了·穿越不够,还要玄幻不成·前锋右军大肆搜寻蝗虫,每日煎烤加餐的消息飞一般传遍军营,连邺城之内都有耳闻。
不提晋军上下,确认消息不假,慕容评等均是面露惊色·得知首倡此事的是桓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前有夜食生肉,今有捕食蝗虫,接下来会吃什么·想到这里,众人齐刷刷打个冷战。
如晋军将领皆凶悍如此,不如早早放弃邺城,北上返回旧地··秦氏坞堡的探子传回消息,桓容沉默良久,很是无语··话说,这些人关注的焦点不该是天灾吗总围着他散布流言算怎么回事·第七十八章 重阳赠礼·时值九月,本该天气渐凉,秋高气爽,奈何旱灾持续加重,整月不见一滴雨水,日间热得犹如蒸笼一般,在日头下站两个时辰,人就有晕倒的危险。
夜间温度略降,却有蚊虫滋扰,不得安眠··这样的天气,别说北地胡人,南来的晋兵都不习惯··守卫立在大营前,双手拄着长矛,头顶高悬天空的烈阳,心中不停嘀咕,九月竟还热成这样,当真是少见。
这样的天气,不动都会出一身热汗,每日操练后轮值,累得浑身提不起劲,站着都能睡着··“守好营门,莫要疏懒”一名什长带队走过,看到拄着枪杆昏昏欲睡的士卒,面上现出几分不满。
“每日两顿吃饱,还有大碗的肉汤,尔等如此不用心,可对得起刘将军和桓校尉”·听闻此言,士卒顿感惭愧,忙振作精神,擦去脸上热汗,腰板挺直如松。
“孙什长,天热,在日头下晒着,人难免没精神·”一名伍长上前为士卒求情,“往年这个时候,早该下几场雨,今天的天岁着实异常·”·“话虽这样说,也不能在当值时偷懒”另一名伍长上前接话,貌似语带指责,实际也在为士卒开脱。
两人一唱一和,孙什长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强加惩罚,落下军棍··军法固然严厉,终究不外乎人情··士卒为何没精神,什长心知肚明··之所以出言,不过是职责所在,同时提醒手下众人,目下尚无出战命令,但以队主透出的口风,日期不会拖延太久。
上了战场还这么没精神,必死无疑·以晋军目前的状况,军粮能够设法解决,裘袄却是个问题·战事不可能拖到十月,否则,北方的冬日就会让五万大军喝上一壶。
然而,九月尚且炎热,十月可会降雪·孙什长心下不定,单手搭在额前,仰头望向晴空,微微眯起双眼··临到饭点,营中升起炊烟,外出的役夫陆续返还。
因慕容鲜卑固守城池,没有任何出兵的迹象,役夫的胆子越来越大,凑上两什人,扛上竹枪就敢走出几十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临近的河滩快挖遍了,不走远点不成。”
一名役夫放下竹枪,将扛着的草料堆到一边·另一人弯腰放下两只麻袋,袋中鼓鼓囊囊,隐约能听到虫翅振动的声响··“前几天左军那帮怂货还笑话咱们,说咱们有肉不吃去挖虫子。”
役夫卸下麻袋,累得坐到地上喘气·掀起衣角擦着热汗,脸颊脖颈都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脱皮,神情中却带着几分畅快··“如今怎么样反倒和咱们抢”·“可不是。”
另一人放下草料,掂了掂不足平日的收获,哼了一声,“还有那些府军,平日里鼻孔朝天,说什么蒸饼既饱,掘土实为浪费体力·如今铲土比谁都利落,也没见比咱们强到哪里去”·“就是”·“我听说桓校尉处置了一个队主”·“确有这事。”
“因为什么”·“他在马鞍上动手脚,意图暗害府君·”一名出自盐渎的役夫道,“府君念着旧情,让他说清楚缘由,如果是被他人蒙蔽收买,诚心悔过的话,可以饶他一命。
那人却不领情,想要同府君讲条件,府君不屑理他,就叫嚷着乌七八糟的话·”·“最后怎么样”一名役夫好奇道··“怎么样”役夫冷哼一声,“被钱司马吊起来抽鞭子,抽完在日头下晒典司马想上手,钱司马愣是没同意,说他劲大,两下抽死了怎么办。”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该死”盐渎役夫恨声道,“不该让他死得痛快”·话中的恨意仿佛有形,显然是恨毒了那名队主。
众人沉默两息,想到桓容对士卒的照顾,同样对那人恨得咬牙切齿··不是桓校尉,他们如何能吃饱肚子·敢害桓校尉,活该他生不如死·役夫们闲话时,十余名步卒开始清点草料,一捆接一捆装上大车,运往营中羊圈和牛圈。
畜栏有专人看管,每日送入的草料和牵出的牛羊都要记数·这样虽然麻烦,却十分方便管理,更能避免出事后互相推诿,寻不到责任人··另有数人记录麻袋数量,随后招呼役夫,就在营口附近摆开架势,将蝗虫处理干净,再送到役夫手中。
“这些煮过盐水,晒干能存上不少时日·剩下的足够两顿,每人能分半碗·”·有了额外补充,秦璟运来的牛羊消耗减慢,营中的谷麦也余下不少。
前锋右军上下逐渐习惯了煎烤蝗虫的味道,厨夫别出心裁,开始尝试新的吃法,在煎烤时加入食茱萸,连之前连道“不该”“天将降祸”的曹岩都胃口大开,一顿吃下不少。
桓容自备调料,每天和秦璟开小灶··感谢秦璟送来牛羊,刘牢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过来蹭饭··对于处理蝗虫,阿黍没有半点别扭,按照她的说法,郎君得上天眷顾,才能想出这个办法。
不然的话,牛羊吃完,前锋右军又要缺粮,还打哪门子仗·郗愔属于无法下嘴的一类人,看着面前的一盘蝗虫,哪怕掐头去腿,肚肠抽得格外干净,照样觉得到别扭,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到底没能入口。·盘子端下去,全都便宜了帐前的守卫··看到守卫吃得起劲,咔嚓咔嚓片刻不停,郗刺使不由问道:“果真可食”·“回使君,可食,味道甚佳·”·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苦日子过惯了,只要能入口,什么都不会浪费。
正因为如此,他们说的话,郗愔始终半信半疑,唤来部曲详问,方知军中不少人已尝过蝗虫的味道,役夫每日出营都会带回几麻袋,交给厨夫烤制,给军中上下“加餐”。
“使君,虫虽名蝗,终非仙物·生而为祸百姓,何妨食之”·此刻劝说郗愔的不是旁人,竟是压根和军事不沾边的王献之!·王大才子为何会跑来枋头,原因不好为外人道,但知晓内情的都清楚,这其中有余姚郡公主的官司··自端午节后,司马道福明里不敢太过分,暗中却纠缠不断·王献之不胜其扰,只能寻上谢玄,拉下面子问计··琅琊王氏虽具才名,在民间极有声望,在朝中的势力实属一般。
遇上司马道福放下脸面纠缠,王献之难免有几分无奈··为保住家庭,王献之愿意放下身段投身朝堂,着实让谢玄吃惊不小··经过一番斟酌,谢玄答应帮这个忙。
于是,谢安修书一封,请大中正出面,王献之选官侨郡太守,未等赴任,先送一批军粮赶往枋头··知道此事后,司马道福大发一顿脾气,竟要找上郗道茂··南康公主将她拘在府中,给琅琊王送去一封书信。
琅琊王世子很快过府,带来了司马昱的亲笔·在他离开后,司马道福脸色惨白,直接卧床不起··她很清楚,自己再不收敛,南康公主会让她“病故”,阿父绝不会过问。
司马道福老实了,无论琅琊王府还是琅琊王氏都松了一口气·不过,王献之的入仕之意不会更改,反而比之前更加坚定··因水路不通,王献之中途改行陆路,追上大军已是九月初。
携官文见过桓温,交上军粮,确认数目没有出入,王献之便在郗愔帐下任参军。·因时间匆忙兼军中严令,王献之抵达三日,桓容才得知消息··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桓容不禁感叹:无论有没有他振动翅膀,余姚郡公主的威力依旧不减。
历史中逼得王献之自残双足,现下竟迫得王大才子弃笔从戎,投身军旅··不过,王献之做了郗愔帐下的参军,总算有了抗争的本钱。·无论司马奕之后的皇帝是谁,也无论桓温之后桓氏家族命运如何,司马道福再想插到他和郗道茂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献之离开建康之后,沿途见识过世道之艰,百姓之苦,为人处世略有改变·即便不如桓容一般怜惜将士,也会有几分体恤之情··前锋右军新获“军粮”,第一时间报知郗愔。·郗刺使犹豫不断,幕僚将官多有避讳,王献之没那么多顾忌,当场开口谏言··“使君,仆送军粮至此,所见水道多数干涸·大军停驻枋头日久,仅靠营中谷麦不足以支撑一月·今有天赐之粮,且可以饱腹,弃之不用实为可惜·”·桓容最先提出蝗虫可食,对曹岩等人的“蝗”字之说嗤之以鼻,直接言明,蝗虫是天赐之粮,是上天怜悯众生降下的果腹之物。
要不然,为何每在大旱之后出现·蝗虫食粮更好解释·“犹如民种粟,鸡食粟,而民又食鸡·”·吃了百姓种的粮,自然要入百姓之腹,此乃自然之道。
王大才子口才非凡,歪理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将桓容的“理论”进一步升华,足可令人心服口服··仍有疑虑·没关系,来来来,咱们谈一谈道家之法。
道家不通,佛理也可说上几个回合··听完他的话,自郗愔以下,满帐将官文吏都是目瞪口呆。·当真是好有道理,他们竟无法反驳·因王大才子出言,加上军中粮秣确实不多,郗刺使终于点头,这些免费的军粮就此摆上北府军餐桌。
消息传出,更多的兵卒役夫加入挖地行列··许多蝗虫没来得及首飞,已然是呜呼哀哉,沦为晋军的盘中餐·作为推出此粮的桓容,更加“名声”远播。
桓大司马听闻,气得又砍了一张矮桌··军粮充足固然欣慰,然而,桓容因此事名声大盛,想要再动他,绝非轻易之事·即便不要命只除官都没有合适的借口。
想到这里,桓大司马怒上加怒,剩下的半张矮桌又被一刀两断··“来人”发泄过怒气,桓温收起宝剑,道,“石门可有消息传回”·部曲入账禀报,没能给出桓大司马盼望的消息。
“已是九月,石门再不凿通,必会延误战机”桓大司马没法处置桓容,干脆对着袁真喷火,谁让他曾站在郗愔一边,当着众人的面找自己麻烦。·“你带人去石门,传我之言,如月中不能凿开水路,军法处置”·“诺”·部曲退出军帐,郗超面带忧色,开口劝道:“明公,袁刺使有三千强军,如此严令恐会引其生怨。”
“无碍·”桓温踢开破损的矮桌,冷笑道,“豫州之水不如京口,兵将实可用·”·郗超张开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很显然,桓大司马做了两手准备,石门凿开,自然水路畅通,可与慕容鲜卑决战,袁真算是不功不过。
石门未能凿开,无论此战是胜是败,袁真的刺使都将被夺··一个“贻误战机”足令其无法翻身··想通其中关窍,郗超不禁打个冷颤·记起郗愔曾道,大司马并非英雄,更非枭雄,而是女干雄,心中打了个突,引来桓温冷冷一瞥,忙垂下眼皮不敢再想。·大司马不再十成十的信任他,有些话之前能说,现在绝不能出口。
不然,等着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石门依旧没能传回捷报,反而是氐人的使者抵达邺城,带来慕容评盼望已久的“好消息”。
“我主应太傅之请,可再出兵一万·”氐人使者背负双手,趾高气扬,“太傅当牢记信中所言·”·“这是自然”·一万将兵算不上多,总好过一个都没有。
更何况,苻坚应下条件,日后必会同秦氏坞堡发生战事,燕国大可趁机休养生息,抓住时机获一把渔翁之利··“乐侍郎为何没有返还”没在队伍中看到乐嵩,慕容评难免生出疑问。
“我主爱乐侍郎之才,留其在长安任职·”·什么·慕容评当下大惊··“因途中遭遇匪贼,为护乐侍郎,几名部曲力战而死。”
使者令人抬出一只木箱,道,“此乃其随身兵器,今送还太傅·”·慕容评直觉不对··“乐嵩为燕国官员,岂可在长安任职”·“为何不可”氐人使者冷笑道,“乐侍郎并非鲜卑人,而是汉人。
他愿投靠明主,岂有阻拦之理”·投靠明主·那燕国算什么,燕主算什么·他这个太傅又算什么·“国书既已备好,不出数日,秦国将兵必至颍川。”
颍川·慕容评愕然瞠目,顿感大事不妙,想要开口询问,使者却无意多言,当下拱手告辞,带着盖有燕主印玺的“国书”离去··为日后推卸责任,同氐人扯皮,慕容评刻意将国书写得语焉不详。
如今再想,却是将自己套了进去·慕容评眼前发黑,踉跄两步··完了·前有狼后有虎,妄他自认是个聪明人,却被苻坚如此戏耍请神容易送神难,纵然能击退晋兵,这一万多氐人怕也赶不走,遑论进入荆州的乞伏鲜卑·难道真要舍弃邺城,返回祖先游牧之地·不·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慕容评狠狠捏着额角,目光似狼,仿佛要噬人一般。
比起邺城的风雨飘摇,晋军营内,尤其是前锋右军的营盘,此刻却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魏晋时期不过中秋,重阳是秋日里最重要的佳节··如在建康,无论士卒还是庶人,都将呼朋引伴登高望远,佩茱萸囊饮酒菊花酒。
现下没有那个条件,但不妨碍众人庆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将茱萸全部取来·”·桓容大方一回,让阿黍照出全部的食茱萸,不够制成茱萸囊,干脆每人分上一些,也算是个心意。
“菊花酒没有,今日羊肉蒸饼管够”·厨夫抄起大勺,挥汗如雨··役夫们早起出营,日中返回,草料和蝗虫均比往日多上一倍。
“咱们有经验”·“不是许翁拦着,咱们就过河去了”·几名刀盾手哈哈大笑··许翁脸色发黑,不是他拦着,这些莽汉当真会过河引来鲜卑骑兵,如何向将军交代·营中浓香飘散,士卒们敞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流油。
桓容和秦璟单独开灶··没有了食茱萸,还有之前存下的胡椒,带着骨头的羊肉滚在锅里,香味越来越浓,引得人馋涎欲滴··秦璟靠坐在车辕上,长发没有梳髻,而是用丝绢随意束起,搭在一侧肩上。
看着身高腿长,五官漂亮得不像人,连头发都堪称完美的秦玄愔,桓容默默转过头,对着光滑的车壁照了照,试着想找回几分自信,奈何不太成功。·秦璟俊美却不乏英气,只要他愿意,百米外都能冻死人。
桓容长相不差,到底年纪尚轻,轮廓带着几分稚气和书卷气,俊则俊矣,终究无法与之相比··“容弟”·“……”·“瓜儿”·桓容打个激灵,倏地转过头,险些扭到脖子。
“秦兄叫我什么”·“瓜儿·”秦璟支起一条长腿,笑着挑眉··桓容:“……”·他该义正言辞的表明这个称呼不合适·控制不住的脸红耳热算怎么回事·秦璟身体前倾,前臂横搭在膝上,看着桓容,眼底染上笑意。
桓容突然有些头皮发麻,不自觉的向后挪了几寸··苍鹰和黑鹰停在车外的旗杆上,歪头看看车内情形,聪明的转过身,细心梳理羽毛·它们什么都没看见,它们很忙的·王献之恰好来访,见到两人的情形,不免有些奇怪。
“容弟玄愔?”·警报骤然解除,桓容探身走出车厢,同王献之见礼··“子敬兄安好·”·王献之笑着点头,将一朵半开的野菊递给桓容,道:“重九佳节,未能于建康登高赏菊,此虽生于郊野,亦可表我之情。”
桓容:·这什么状况·正在他愕然瞠目,如遭雷劈时,王献之走到秦璟面前,递出另一朵野菊,笑道:“还请玄愔笑纳。”·秦璟大方接过,笑道:“王子敬所赠,璟之荣幸。”
王献之笑得畅快,大衫宽袖,格外的潇洒··桓容十分怀疑,这位来之前是不是又嗑寒食散了··“军中尚有要务,献之就此告辞·”·王献之如一阵风似的来,又如一阵风似的走。
桓容抓着一朵野菊在风中凌乱,石化半晌方才想起,时下确有重阳赠菊的习俗,以表友爱敬重之意··不过,赠送的是菊花,还是男子互赠……·该怎么说·古人真会玩,穿越客眨眼就成土包子。
正无语时,一枚白玉雕成的簪子递到面前,秦璟微微俯身,道:“来得匆忙,没料到会留至重阳·未曾备下他物,此簪赠于容弟,聊表心意·”·桓容看看玉簪,又看看秦璟,思量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桓容掌心,秦璟笑意愈深,眼角眉梢竟染上几分魅意··第七十九章 夜话·重阳节后,天气渐渐转凉,昼夜温差骤然增大··白日里,士卒操练冒出一身大汗,等到夜间,需要盖上两层外袍才能睡得安稳。
·盐渎役夫搭建的木屋十分牢固,且比军帐更能挡风,桓容发挥同袍情谊,让木屋让给刘牢之和几名谋士,自己宿在武车上,在众人眼中,当真是高风亮节。
被众人交口称赞,桓容很不好意思·他十分清楚,论舒适程度,武车丝毫不亚于木屋,并且更加安全··唯一的问题是,秦璟同样没住木屋,留在枋头期间,都是与他同车而眠·坐在车厢里,桓容单手支着下巴,长发披散在身后,疲倦的打了个哈欠。
影子在车壁上拉长,时而晃动两下··不到五息,车门从外边拉开,微凉的夜风吹入,桓容打了个激灵,困意少去几分··“容弟还没歇息”秦璟走进车厢,诧异问道。
桓容摇摇头,听到车窗外的“波——波——”声,习惯的打开木柜,取出一碟肉干,随后拉开车窗,放领角鸮入内··领角鸮飞进车厢,找准放在桌上的漆盘,一口叼起一条肉干,快速吞入腹中。
很快,半盘肉干不见踪··桓容十分怀疑,以这只鸟的体型,肉都吃到了哪里··“这是容弟养的”秦璟好奇的看了两眼,坐到桓容对面,执壶倒出一杯温茶。
“不是·”桓容又打了个哈欠,试着伸出手,领角鸮立刻停止进食,大眼睛瞪着他,鸟喙咔哒几声,明确表示不给摸··“阿黑好像认识它。”
外人听到这句话,八成会以为桓容说的是哪个部曲,绝不会想到他口中的是两只鸟··“这种鸟惯于夜行,在北地十分常见,却不好驯化·”·秦璟放下茶盏,看了看领角鸮的背羽,认出它的种类。
修长的手指从耳羽向下顺过,领角鸮没有反抗,更没有瞪眼,咽下一条肉干,发挥鸟类绝技,咔哒两声,翻身躺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目瞪口呆··这是鸟·这真心是鸟·在鸮类中,领角鸮的体型相对小巧,这只貌似离巢不久,从头至尾大概六寸左右,一个巴掌刚好捧住。
不过,个头再小也有分量··秦璟摊开五指,掂了掂分量,笑着向桓容挑眉,道:“这些日子没少喂它”·桓容看看收起翅膀,一副乖巧样子的领角鸮,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摸都不给他摸一下,遇上秦璟直接躺手,白瞎几斤肉干,下次再来,一条肉丝都没有·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卷着枯枝砂石打在车厢上,砰砰作响。
领角鸮吃饱了肚子,蹭了蹭秦璟的手指,毫不在乎飞卷的夜风,振翅飞出车厢,消失在夜空之中··呼啸的风声中,时而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桓容拉起车窗,从缝隙向外望,除了高悬的冷月,闪烁的星辉,仅有成排的木屋军帐,以及巡营而过的士卒身影。
“容弟,该歇息了·”·车厢虽然宽敞,却不好设榻··将狼皮褥铺在木板上,以大氅挡住寒意,桓容仍有些不适应,多铺一层锦缎才能睡得安稳。
秦璟习惯行军露宿,荒郊野外照样歇息·对他而言,车厢里的条件已是相当不错··“秦兄·”·“恩”·“……没什么。”
桓容翻过身,仰躺着望向车顶··昏黄的灯光中,能模糊辨出木理纹路··他记得相里松在车顶设有机关,只要按下刻有圆环的一块木板,立刻有飞矢向外射出。
当时做过实验,百米之内,三层牛皮都能射穿··躺了许久,桓容始终没有睡意·翻过身,透过相隔的矮桌,发现秦璟正单手撑头,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系发的绢布解开,黑发如绸缎披散··摇曳的灯光下,眉眼愈发显得精致,唇色殷红,较白日里又有不同··砰、砰、砰……·桓容心似擂鼓,喉咙发干,知晓非礼勿视,却无论如何移不开目光。
察觉他的窘态,秦璟缓缓笑了··一瞬间,车厢内都似明亮许多··何谓倾国倾城,桓容终于有所体悟··“容弟·”·“啊……”·“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发簪。”
“恩”·“秦兄赠我的发簪,似有家族徽记”·“确有·”秦璟的笑容里多出几分深意,“此簪是我亲手雕刻,容弟可喜”·桓容咽了口口水,实在不想违心,只能点头。
“容弟喜欢便好·”秦璟略微向前,长臂探过桌脚,卷起一缕垂在锦缎上的乌发,在手指上绕过两圈,不等桓容出声又轻轻放开··“相比容弟赠珠送图之情,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日寻得好玉,我再为容弟雕琢一枚·”·秦璟语气自然,态度也十分诚恳··桓容沉默两秒,看向落在枕上的一缕发,微微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妥。
然而,真该继续问下去·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几圈,最终,桓容选择相信直觉,将疑问压回心底··总觉得,如果继续探究,八成会遇上“风险”。
至于什么样的风险,桓容拒绝去想··灯油逐渐燃尽,三足灯渐暗,如豆的灯光很快熄灭··黑暗中,桓容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面向车壁数羊。
数到三百六十七只,终于受到周公邀请,缓缓沉入梦乡··秦璟静静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翌日,右军将士早起操练,刘牢之以身作则,手持长枪,一下接着一下刺出,动作连贯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一百五十下后,刘牢之除去上袍,赤裸着黝黑健壮的胸膛,放下长枪,抡起按大小摆放的巨石,从小到大,逐一举过头顶··“将军威武”·士卒齐声高喝,大声叫好。
典魁不服气,同样除去上衣,岩石般的肌肉隆隆鼓起,走到巨石前,下盘立定,脖颈鼓起青筋,竟将两块巨石一并抡了起来··场中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如雷的喝彩。
典魁将巨石抡过头顶,足足过了十息,方才大喝一声,重重砸到地上··钝响声中,尘土飞扬··刘牢之带头叫好:“真壮士也”·前锋两军营盘比邻,右军操练的呼喝声传来,左军上下既羡慕又无奈。
羡慕对方勇武,下次同胡人接战,必定能捞得更大战功··无奈自家没有刘将军那样的统领,更没有桓校尉一般的运粮官,一天勉强两顿,还不能顿顿吃饱,哪能像那群猛汉一样日日出操。
“听说他们抡石头,一排十二个,最小的也有几十斤·”·虽说实力比不上,却不妨碍众人好奇··趁护送役夫出营,有好事的走到右军营外探头,瞧见营内一片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时而有刀枪剑戟相击的脆响,紧接着就是大声的叫好,羡慕之意更浓。
看到“邻居”脸上的歆羡,守门的士卒抬头挺胸,与有荣焉··羡慕吧·羡慕也没用,谁让你们没摊上好的将官·操练到中途,桓容带着部曲加入。
府军和私兵比拼切磋,秦雷秦俭等早已技痒,桓氏部曲同样看得眼热··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样都是军汉,都要上战场搏杀,遇上旗鼓相当之人,必要搏上一搏,分出个高下,手底下见个真章。
“注意分寸·”·几月相处,桓容对秦雷等人颇有了解·别看他们不及典魁和刘牢之强壮,力气着实不亚于二者,因常年同胡人厮杀,不动手则已,动手就是杀招。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校场切磋,轻伤无碍,重伤绝对不行··桓容必须提前打好预防针··相比其他州郡私兵仆兵,右军上下堪称精锐,可再精锐也有限,遇上秦雷秦俭这样类似开挂的,当真是不够看。
“郎君放心,仆等定当注意”·得到桓容许可,秦雷等人轮番下场··大喝声中,校场中的气氛更为热烈·不只前锋左军,连稍远些的营盘都听到喧嚷,陆续派人前来探寻,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发现了胡人探子·秦璟留在武车内,正翻开一卷竹简,忽见苍鹰从半空落下,脚爪中抓着一只竹管,颤颤巍巍,随时可能掉在地上。
“定然是阿岩·”·秦璟轻笑一声,弯腰走出车厢,单臂一撑跃下车辕,将狼皮护腕套上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抓住险些落地的竹管··噍——·苍鹰叫了一声,蹭了蹭秦璟,仿佛在诉说委屈。
抚过苍鹰背羽,秦璟展开绢布,仔细看过两眼,立即唤来健仆,命其往校场寻桓容··“告知桓校尉,牛羊已经运到,请刘将军一同出营·”·“诺”·距枋头十余里,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秦玦和秦玸下令队伍稍停,休整一刻之后再继续前行。
为行路方便,兄弟俩均着窄袖胡服,长弓和箭袋搭在马背上,一模一样的身高面容,格外引人注目··“阿岚,你不觉得奇怪”·“奇怪”·“你我一路行来,武乡、上党都有蝗灾,广平更是飞蝗成群,我本以为邺城也会如此。
可你看看,此处距枋头不到二十里,同样天旱,却无蝗灾迹象,如何不奇怪”·秦玦遥指河床两岸,除了成排的深坑,连只飞蝗的影子都不见··秦玸眉头紧锁,跃身下马,查看密布在河岸旁的坑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阿岩,这些是人为·”秦玸沉思片刻,道,“飞蝗多生于河岸田头,如有人发现飞蝗藏身之处,提前挖掘,倒能解释现下情形·”·“有理。”
秦玦走过来,和秦玸并肩而立,“我想不明白的是,这是谁做的·”·慕容鲜卑火烧眉毛,压根不会有心思挖地··晋军更说不通。
他们是来攻打邺城,不是来帮着对方治理蝗灾·兄弟俩互看一眼,想出几种可能,又陆续推翻,绞尽脑汁,最终仍是满心疑问··“见过阿兄,或许就能明白。”
与此同时,一队鲜卑骑兵怀揣慕容评密信,倍日并行,抵达慕容垂盘踞的豫州··骑兵入城之后,立即被带到慕容垂帐前,因日夜兼程,赶路赶得急,此刻已经口干得说不出话。
慕容垂皱眉,令人倒来几碗清水,骑兵饮下满碗,喉咙不再干涩,方才沙哑出声··“殿下,邺城危急,晋军距城池不到百里,随时可能城破·城内兵力不足,氐人趁火打劫,要求送去质子并割地才肯借兵。”
“什么”慕容垂勃然大怒,“陛下和太后如何说”·“陛下整日饮酒,已半月不上朝会。”
骑兵艰难道,“太后因清河公主被送往长安,已然忧思成疾,病在宫中,将朝事托于太傅·”·慕容暐饮酒作乐不理朝政,慕容垂相信。·可足浑氏因爱女被送去长安生病,慕容垂一百个不信··他了解那个女人,为了权利,她可以不顾一切·说她和慕容评争权失败被软禁在宫中,反倒合情合理,更加可信··慕容垂心思急转,作势一番大怒,瞒过送信的骑兵,令其呈上书信,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竟是愣在当场。
率兵救邺城,便将荆州豫州一并划做他的封地·慕容评怎么会如此“大方”,背后打的什么主意·“此乃太傅之意”·“回殿下,太傅言,如殿下肯出兵,必将上表国主,封殿下为大司马”·大司马·慕容垂暗地冷笑,如此看来,慕容评是真急了。
送信的骑士被带下去休息,慕容垂立即升帐,召手下谋士将官共议此事··“殿下,恐其中有诈”虎贲中郎将染干津道··“慕容评老谋深算,此番许殿下两州,必定藏着算计。”
“殿下,信中只言氐人不满足于金银绸缎,以出兵为条件逼朝廷割土,却未言朝廷是否答应·如果答应,割让的又是哪里”一名汉人谋士沉声道。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寂静··“不可能”一名鲜卑将官拍案而起,“如果那老贼答应割土,岂会许下两州请殿下出兵”·“此言虽有理,但,”谋士神情凝重,并不理会吹胡子瞪眼的鲜卑将官,继续道,“仆担心朝廷已同氐人达成默契,许殿下两州,请出豫州守军,不外是为压制晋兵,遏制氐人。”
谋士的话在众人耳边回响,于慕容垂而言,更如重锤砸下··“殿下驻兵豫州,实际已为豫州之主·荆州虽为乞伏鲜卑所踞,但其远道而来,本就没有根基。
兼其部落被灭,动手之人是谁尚未查清,殿下如要争夺,实非难事·”·“仆忧心者实为氐人·”·“氐人”·“然。”
谋士点头道,“如朝廷许氐人土地,且选在荆、豫之地,再将两州封与殿下,哪怕能击退晋兵,殿下怕也难得安稳·”·到时候,慕容垂让是不让·如果让,恐再无立足之地。
如果不让,豫州的两三万骑兵步卒都要搭进去,最后得利的仍是慕容评·谋士话没说完,染干津等已是怒发冲冠··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老贼好胆”·慕容垂面沉似水,如果慕容评当面,定会被他一刀砍死,亲手剁成肉泥。
“殿下,不能出兵”·“殿下,绝不能中老贼计策”·慕容评举起右臂,拦住众人,深吸一口气,道:“出兵”·“殿下”·“信中有言,如殿下不出兵,朝廷有意退回鲜卑祖先之地。”
汉人谋士再次开口,“如殿下公开拒绝,无论能不能击退晋兵,都将落人口实,予人把柄·”·“这样岂不是……”·众人气得眼睛通红,却是毫无办法。
“出兵·”慕容垂沉声道,“点兵一万五千,随我出征邺城”·慕容评的算计固然毒辣,何尝不是给他机会·“嘉州。”
“仆在·”汉人谋士拱手道··“代我执笔,回信太傅,我将率兵赶往邺城,并言危难当头,当不以出身选拔人才,推荐司徒左长史申胤、尚书郎悉罗腾、黄门侍郎封孚、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参与军事。
大军抵达邺城,军令皆出大帐,朝廷不得干预”·谋士应诺,心中已然有了腹稿··议事结束,众将陆续离开大帐,各自调兵安排··慕容垂唤来部曲,道:“请中山王来见。”
部曲领命退下,不到盏茶的功夫,慕容冲走进帐内,神情紧绷,半点不见平日的骄傲··“叔父·”·“怎么,还怪我把你关起来”·“冲不敢。”
慕容冲干巴巴的回道··慕容垂叹息一声,道:“非是我心狠,不让你回邺城,而是慕容评不安好心,如果你回去,必定会被送去长安·”·“我宁愿和阿姊一起”·“住口”慕容垂拦住慕容冲的话,道,“你是鲜卑皇子,岂能受此屈辱”·“可阿姊她……”慕容冲眼圈通红,双拳紧握,“总有一日,我要屠尽氐人”·“凤皇,”慕容垂沉声道,“我将率兵奔赴邺城,你随军同行。”
“叔父”·“切记,留在军中,未得我命,不可离开军营半步,即便太后传召也不能入宫”·“……诺。”
慕容垂调兵遣将,一万五千将兵离开豫州,浩浩荡荡赶往邺城··晋军和氐人几乎同时得到消息,桓大司马连发三份军令,要求袁真尽快凿通石门·氐人没有太大的反应,仍然按照约定出兵。
有慕容评的密信在手,不愁对方赖账··以为事情顺利,苻坚将清河公主收入宫中,新鲜过几日,又惦记起慕容鲜卑的“凤皇儿”··对国主这个毛病,王猛无心再劝。
反正燕国早晚被灭,不过一个灭国的皇子,随国主之意也没什么大不了··战局兜兜转转,又开始向原有的轨迹倾斜··有了桓容这个变数,晋军的军粮还算充足。
然而,是否能和慕容垂战个旗鼓相当,撑到袁真凿开石门,仍旧是个未知数··建康城·夜深时分,几条黑影避开巡街府军,潜入青溪里··守株待兔的桓府健仆立即警觉,跟踪黑影到庾府门外,确认对方翻墙而入,当即心生喜意,守了将近两月,天天喂蚊子,总算是有了收获·“你立刻带人去码头,看紧送这些人来的商船。
其他人和我在这里守着,凡是今夜进去的人,一个也别想跑”·“诺”·第八十章 惊变·庾氏获罪,庾倩庾柔问斩,庾希逃出建康,青溪里的庾氏大宅一片萧索。
不过几月,宅内奴仆尽散,院中廊下遍生荒草,偶尔有几声虫鸣,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诡异色彩··健仆分散开守住府门院墙,凡能进出之地都有两三人把守,务求不放走一个入府之人。
“看好了”为首的健仆身材高大,一身腱子肉,双目精光四射,“如放走一个,自去领罚十鞭”·众人不敢懈怠,打起十万分精神,抱定主意,入府之人一旦现身,必会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庾府内,七八名身穿短袍,腰佩短匕的男子越过廊下,凑到一处,取出一张羊皮细观··为免引来注意,几人不敢点燃火把,仅能以火折子照亮··“是在后宅。”
庾府建于永嘉年间,是在一座旧宅的基础上翻修扩建而成··据悉,旧宅的所有者曾为吴国官员,祖孙三代效忠孙氏·天纪四年,孙吴亡于西晋,宅院之主不愿投降,饮下毒酒以身殉国,妻妾子女随殉,自此绝户断丁。
随时光流逝,繁华的庭院变得荒芜,渐渐掩埋于荒草枯木之间··后经西晋八王之乱,北地士族随元帝过江,在南地建立政权·庾琛被征会稽太守,后升丞相军谘祭酒,举家迁入建康。
彼时,已有皇族宗室在青溪里大兴土木,建造房屋豪宅·庾琛凭借外戚身份,请来术士,择定这处旧宅,耗费数年时间,花费千金,方建成今日庾府··府宅竣工时便有传言,工匠挖开旧屋,曾发现一处秘道,直连前后宅院。
传言密道为青石打造,可容两人并行·只是内部空空荡荡,并未存下金银珍宝,观其构造,倒像是逃命之用··没有埋藏财宝,八卦总会少去几分滋味··随着时间流逝,关于密道的传闻逐渐消失,再无人提及。
如果不是桓容送回书信,言明庾希有可能在家中藏金,南康公主未必能想起早年传言·在和李夫人商议时,不免生出感叹:“当时我还年少,都是当故事听,没料到真有这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夫人笑道:“我曾听人说,前朝的官宅多有此类密道·”·“可惜,长安等地都落到了胡人的手里。”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李夫人也未再言··终究是前朝的事,不好追溯·而建康城内的庾府就在眼前,传言是真是假,很快将得到验证··庾府内,几名男子所持的羊皮,清晰绘出一条通道,从前院直连后宅,入口十分隐蔽,竟在西院的一口水井之中·“阿兄,我先下去。”
一名男子道··“不成,你身材高,下井不方便,还是我去·”·几人不敢耽搁时间,迅速定下主意,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寻到青石垒砌的井台。
对照再三,确认无误,身材最瘦的男子将麻绳系在腰间,沿着井口慢慢下落··井台没过头顶,男子吹亮火折子,点燃火把,仔细的照过砖石··“找到没有”·“还没。”
男子摸索着井壁,寻找凸起和凹陷处·距井水不到几寸的距离,终于摸到一块凹陷的石砖··男子心中一喜,试着向内探去··只听咔嚓一声,石砖下陷,井内出现一条黝黑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爬行。
“找到了”·男子平举火把,向洞内挥了两下,火光没有熄灭,感到洞内流出的冷风,立即向上方的人发出讯号··除留一人在井口看守,其他人陆续下到井中,沿洞口进入密道。
因通道狭窄,进入便无法转身,几人只能尽量缩起肩膀,用双手和膝盖爬行··中途膝盖被擦破,掌心被划伤,都算不上什么·转过一条弯道,遇上两具散落的骨骸,让几人骤然一惊。
“这怎么有骨头”·“小声点死人骨头有什么可怕”·紧贴着骨头爬过,空气传来一阵恶臭,几人脸色涨红,有些喘不过气来,差点萌生退意。
“快了,就快了”领头之人不愿退后··郎主失去消息,明显凶多吉少··几人费尽周折,不惜杀人,就为找到那些金子。
庾氏已经败落,庾希生死难料,只要黄金在手,混入流民之中,到偏远州郡买得一个身份,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庾希被扣在京口,根本不晓得,他费尽苦心藏起的黄金,即将被昔日“忠仆”取走。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概莫如是··庾府外,健仆守了一个多时辰,始终不见墙内有动静,险些以为入府之人已经逃走·正焦急时,靠近西侧的院墙突然出现一条黑影。
“来了”·健仆们屏住呼吸,紧盯着黑影从墙头翻落,腰间似乎绑着重物,在落地时晃了几晃,险些向前扑倒··“动手”·“再等等。”
那人落地后没有急着走,先是四下查看,确认没有危险,立刻向墙内扔了两颗石子··石子飞落,陆续有身影从墙内翻出,腰间都是鼓鼓囊囊,行动稍显笨拙。
“一、二、三……七、八,八个,齐了,动手”·一声令下,健仆们从藏身处冲出,手持两臂长的木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兜头一顿狠砸。
在动手时,众人有意避开头颈和胸腹,专门朝着手臂两腿招呼··几人猝不及防,压根无力反击,匕首都成了摆设,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实在受不住,大声开口求饶。
此时尚未天明,被这几人一叫,消息定然瞒不住··“停,堵上嘴,带回去”·健仆收起木棒·上前捆起八人,寻不到布巾,干脆撕开几人的衣摆,不管是不是染了泥沙,带没带血污,直接塞入口中。
“抬起来,走”·“喝这么沉”·健仆抓起手脚抬人,发现沉得超出想象,眼珠子转了转,当场扯开几人的腰带,一片赤金映入眼底。
“金子”·桓府中,南康公主斜倚在榻上,美眸半睁半合,裙摆似彩云铺展··李夫人跪坐在榻前,同样没有梳妆,黑发垂落肩后,额上一点美人尖,愈发衬得肤白似雪,唇色娇艳。
“阿姊,天明尚早,何不再睡会·”·“不了·”南康公主摆摆手,道,“青溪里的事未定,我睡不安稳·如果真寻到金银,我怕要入台城一趟。”
李夫人站起身,脚步轻盈的走到榻后,将掌心搓热,按压着南康公主的发间··“阿姊,郎君信中言,庾始彦被扣在京口,这是郗方回的人情·如若告知太后,是否不太妥当”·“这里终究是建康。”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李夫人拉到榻上,顺势倚靠在她的腿上,道,“庾希偷盗军资不是秘密,青溪里多少人盯着·之前是没有证据,不好下手·如今,怕是想瞒都瞒不住。”
“阿姊的意思是,借太后之力”·“与其说借,不如说各取所需·”南康公主合上双眼,重又睁开,目光沉静,刻印着岁月累积下的智慧,“郗方回寻上瓜儿,怕是早有这个打算。”
“他敢利用郎君”李夫人眉心微拧,美眸闪过一丝冷意··“瓜儿已入仕途,这些早晚都要经历·好在郗方回有分寸,他要利用我子,却也给出不小的利益。
庾府寻到的东西,太后至多拿去两成,余下半数将归瓜儿·”·“郗方回愿意”·“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南康公主冷笑。
“那老奴不死,大司马绝不会旁落他人·郗方回想要同他一争长短,光握住京口和北府军可不够·敢借我子向晋室表忠,无外是盯着太尉一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夫人放缓神情,纤纤玉指梳过南康公主的额发,柔声道:“太后会帮他”·“会。”
南康公主勾唇轻笑,“术士的筮言摆在那里,官家又是这副样子,想要维持皇姓司马,定要有人能同那老奴争权·”·“大司马岂会坐视·”李夫人道,“如北伐胜利,怕是郗方回也拦不住他。”
“胜”南康公主冷笑一声,“就瓜儿送回的信来看,想胜可不容易·”·如果郗愔丢掉兵权,北伐胜败如何,基本影响不到桓温在朝中的权利。·现如今,郗愔一改往日作风,先是同桓容结盟,继而向晋室献宝表忠,加上谢安王坦之等在朝中相助,桓大司马的日子未必会如往日轻松。·“即便是桓氏,也未必和那老奴一条心。”
造反登位的确能为桓氏带来荣耀,可万一失败,全族都将面临大祸··“想当初,王敦背靠王导,将天子逼到什么地步,结果如何看看如今的琅琊王氏,名声是有,朝廷可有掌权之人仅有一个王彪之尚称能臣。”
早几十年,王导尚且在世,哪怕权柄不再,也没人敢逼迫琅琊王氏子弟··如今倒好,司马道福就能逼得王献之弃笔从戎,投奔军旅·“要是没有王敦的事,琅琊王氏多几个王彪之这样的郎君,就凭司马道福,她敢这样招惹王献之吗”·到时候,压根不用自己动手,司马昱就能把这女儿一巴掌拍死。
“看见她就闹心·”南康公主蹙眉,显然对司马道福烦到极点,“我看那庶子伤养得不错,隔三差五能往外送信,不如一起送回姑孰,省得碍眼。”
李夫人没有接话,只是笑··她和南康公主都清楚,这些话只是说说,桓歆留在建康是桓大司马的意思,在大军归来之前,绝不可能折返姑孰··至于司马道福……琅琊王是个明白人,想必不会任由她继续胡闹。
虽说琅琊王氏不如往日,但随着郗愔权柄日重,郗道茂不再没了依靠,司马昱身为丞相,看得比谁都清楚,否则也不会派世子送来亲笔书信,明着给司马道福一个警告。·“阿姊,如果实在不想见她,我可可以让她多病一些时日。”
“算了·”南康公主摇摇头,“用不着为她费心思·王献之去了北地,她没机会掀起风浪·”·“听阿姊的语气,似有些遗憾”李夫人俯下身,声音愈发轻柔,“如果她不识教,阿姊打算如何”·“如何”南康公主挑眉,反手抚过李夫人的长发,手指卷过发间,笑道,“自然是一劳永逸最好。”
两人说话时,健仆已带人回到府内··阿麦在门边禀报,南康公主令人搬来立屏风,道:“让阿木过来·”·“诺”·阿麦退至廊下,数息之后,一名高大的健仆匆匆走来,跪伏在门外,额头触地。
“人都抓来了”·“回殿下,均已绑至府内·”健仆道,“共有八人,身上都搜出了金子·”·“问明藏金何处”·“几人不肯开口,仆搜到一张羊皮,绘有府中地道。”
“善·”南康公主坐起身,道,“人都交给你,如何做,你可自断·尽快探明庾府密道,呈报与我·”·“诺”·健仆领命退下,将抓到的八人分别关押拷打,很快有两人禁不住鞭子,吐口密道藏金,并愿意带路,只求能活得一命。
南康公主延后进宫时日,命健仆再探庾府·机缘巧合之下,不仅找到井下藏金,还在后宅干涸的水池内发现另一座密室,寻到大量金银珠宝、绢布绸缎··绢布色彩艳丽,却是遇光褪色,有的甚至化为飞灰,可见非本朝之物,极可能是旧宅之主留下的家产。
事后清点,共得金一百一十二箱,珍珠三百五十六斛,珊瑚三十三座,各色彩宝、琥珀、玛瑙、犀角以及波斯琉璃百余箱··另有两箱青铜器,明显是先秦之物··因寻到的宝物过多,无法不惹人注意的搬出庾府。
庾希逃出建康,庾友却并未获罪,想从庾府搬东西,总要给出合适的理由·那样一来,这批宝物的消息就再也瞒不住··“先去见太后·”南康公主扫过清单,当天即入台城。
褚太后知晓庾府可能有藏金,却没料到会找出这么多东西··东西少了不好,东西多了也是闹心··姑嫂俩合计一番,最终决定,从各自的“份额”中取出部分,送给留在建康的庾友父子。
“庾希畏罪逃出建康,庾友同其早已分支,这处宅院不妨赐给我子·”南康公主道··“我子并非南郡公世子,及冠成婚必要搬离桓府·我瞧着青溪里不错,之前是没有寻到合适的,如今有这现成宅院,太后何妨做个人情”·褚太后思量一番,点了点头。
将宅院赐给桓容,里面的金银财宝便无需急着搬走·南康公主可以名正言顺派人看管宅院,清理院落,届时,发现一两箱“前朝”之物倒也合情合理··庾氏为何没能发现·盖因人品不好。
“不管怎么说,庾友父子是明白人,这些东西里该有他们一份·”这也是为堵庾氏的嘴,省得闹出满朝风雨,横生枝节··“太后放心·”·姑嫂商议妥当,当天便有圣旨,以“桓容筹粮有功”为名,赐青溪里家宅,食邑实封三千户。
圣旨下达,遣快骑送往北地··同日,庾友接到宫中懿旨,得赏金八箱,珍珠两斛,珊瑚两座,并有玛瑙琥珀二十盒,以及犀角两只,青铜器一尊··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到宦者送来的箱子,庾友和庾宣面面相觑,云里雾里。
父子俩都不太明白,不年不节,太后为何如此“大手笔”··直到南康公主送来书信,两人方才恍然大悟··“日前阿父有言,同容弟交好是场善缘。”
看过书信,庾宣笑道,“如今来看,何止是善缘,更是财源·”·庾友抚须颔首,将书信移到火上烧掉··留作把柄·他又不是庾希,岂会犯这样的错误。
“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要再提·待你三弟选官,我去拜访大中正,如若可以,将他外放侨郡,做个县令未尝不可·”·“阿父英明”·“我哪里英明,只是不糊涂。”
庾友道··“你要记住,人可以不聪明,但绝不能糊涂,更不能自作聪明,否则就像你的伯父,害人害己,带累家族,他日无颜以对后嗣,到了地下,更无脸面对祖宗”·“儿谨记阿父教诲”·圣旨抵达枋头,已是十月初。
彼时,慕容垂奔赴邺城,一万五千骑兵摆开架势,在黄河边同五万晋军对峙··桓温久闻慕容垂大名,几番派兵试探,均被慕容垂手下击败,向导段思和将领李述被擒杀,几名幢主被剃光头,披着羊皮拉到阵前羞辱。
·晋军气得大骂,士气低落··鲜卑军得意洋洋,士气大振,凭借一万五千人,竟将五万晋军压得抬不起头··慕容垂深谙兵法,知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几次试探下来,以为摸准晋军的底细,日日派人对阵叫骂,激桓温出营决战··桓大司马倒是能沉住气,奈何手下人心浮躁·尤其是各州刺史带来的私兵和仆兵,战力本就弱于鲜卑,打顺风帐还能凑合,一旦遇上苦战,当即就会露怯,根本不堪大用。
在这种情况下,圣旨送到军营,难免引人注目··“丰阳县公桓容筹军粮有功,赐青溪里宅院,实封食邑三千户·”·这时的圣旨压根没有什么“奉天承运皇帝”,那是明朝后的习惯。
按照晋朝的风格,基本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不遇天子登基、帝后大婚一类的盛典,多是简单几句直指主题··桓容领旨谢恩,捧着竹简有些愣神··按照后世的话说,他这是在京城有了豪宅,还是“仇人”的家产·圣旨送到,来人即刻告辞返还。
桓容可以理解,到战场传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小心就可能遭遇流矢·这里又是胡人的地界,万一遇上哪支部落骑兵,说不定小命都要丢掉··“天使慢走。”
送走来人,桓容同刘牢之打过招呼,将圣旨送回武车··秦璟正在车内,秦玦和秦玸站在车前,正好奇的研究车轮,争论到底是谁的手艺··两人来到枋头后,和桓容很快“混熟”。
比起秦璟,桓容和他们相处得更加自在·尤其是秦玦,爽朗的性格着实是讨喜··“阿瓜,你来说说,这到底是相里松还是相里枣的手艺”·阿瓜·桓容嘴角抖了抖,收回前言。
听到话声,秦璟弯腰走出车厢,跃下车辕,对桓容道:“堡中来信,我同阿岚阿岩需尽快返还·”·“什么时候”桓容愣了一下。
“明日·”·“这么急”·秦璟点点头,正要开口解释,忽见荀宥和钟琳联袂赶来,面上的神情都不太好··“府君,秦郎君。”
荀宥拱手,神情凝重,“中军有令,请府君往刘将军处商议军情·”·“军令”·“前锋右军后日出战,府君领五百刀盾手列阵。”
“什么”·桓容猛地握紧双拳··身为运粮官本不该上阵·就算上阵,也该是率领长枪兵。
让他领刀盾手列阵·明摆着叫他去死·第八十一章 愤怒的桓容·军令如山,下达前锋右军就是铁板钉钉,桓容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胆敢违令不遵,以桓大司马的行事,定然不介意来一场“挥泪斩亲子”,既能博取名声,又能除掉不听话的嫡子,一举两得··对桓容而言,上战场九成要送命,不上战场也是要死,可谓被逼进了死胡同,当真是进退两难。
荀宥和钟琳得知消息,不由得大惊失色,第一时间来同桓容商议··每次同胡人交战,刀盾手死伤最重·以桓容的身手,别说全身而退,轻伤都是万幸··“府君,军令既下不得违抗,以仆之意,不妨以私兵替换刀盾手,再列下部曲,以保府君安危。”
战阵不能改换,人数总能增减·五十名刀盾手全部换成盐渎私兵,加上四十名部曲,总能保住桓容性命··荀宥和钟琳有此意,钱实典魁等均表示赞同。
“此事不忙·”·经过最初的愤怒,桓容反而逐渐平静下来,认真思量一番,没有着急采纳两人建议,道:“待我见过刘将军再做计较·”·荀宥和钟琳的建议的确可行,但实在过于被动。
渣爹事情做绝,明摆着要他小命,肯定还有后手··换成心志不坚者,此刻怕是慌了手脚,懦弱些的八成已经认命·但桓容不想认命,也不可能认命·憋屈了多少回,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让他直接撒手,当真是想得美·他不只要保住自己的脑袋,更要给桓大司马狠狠来一巴掌。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他偏不信,死胡同就走不出路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墙挡住·没关系,架梯子,爬上去·梯子被抽掉·一样没关系,抡起锤子砸,砸也要砸开一条出路·总之,甭管渣爹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派人在背后下手,他都要想出办法应对,刀子架回去,石头丢回去,一报还一报,绝不让对方如愿·见桓容神情变了几变,继而冷笑出声,荀宥不禁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府君可是有了主意”·“有倒是有,暂时不好说。”
桓容摇摇头··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可惜都有风险·最可行的一条,现下不好诉之于口,还需和刘牢之通一通气,如果对方不反对并且愿意帮忙,才能做出妥当安排。
荀宥钟琳互看一眼,忧色少去几分,均未再多言··秦璟上前两步,问道:“容弟,可需璟相助”·桓容笑了笑,道:“秦兄好意,容心领。
然兹事体大,非容一人可决·待容商议归来,再同秦兄详言·”·话落,桓容自健仆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飞驰而去··秦玦和秦玸放弃研究车轮,走到秦璟身边,低声道:“阿兄,还走吗”·他们同桓容相处时间不长,对后者的观感却相当不错。
眼睁睁看他送死,还是死得如此没有价值,兄弟俩实在做不到··“阿容有百龙之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然其实非习武之人,膂力不及坞堡舞勺少年,如持刀盾临战,恐怕……”·秦玦没有继续说,意思已经相当明白,要论脑子,桓容绝对是一等一,在晋军中都数得上号,实在令人佩服。
换成同鲜卑人短兵相接,别说杀敌取得战功,能不能扛住一个回合,设法保住性命都是问题··“桓元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秦玦和秦玸没见过桓温,不了解桓氏父子的恩怨,自然生出疑问。
正常人会下这样的命令·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名声也不至于此·秦璟摇了摇头··为争权夺利,父子兄弟成仇者不少。
尤其是乱世之中,胡人之地,父杀子、子弑父者并不鲜见··然而,南地高门之中,似桓温这般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置亲子于死地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按照世俗行事,有阴谋龃龉也该按在台面下,不会明摆着昭告世人,让旁人看了笑话··桓温此举当真应了那句话:不能流芳千古,宁可遗臭万年··“阿兄,不如留下”秦玦继续道。
“阿兄和慕容垂交过手,不方便露面,我同阿岚没出过西河郡,可装作晋兵一同出战·有秦雷秦俭等在侧,总能护得阿容安全·”·秦璟不置可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让秦玦和秦玸稍安勿躁,待桓容从刘牢之处归来再议。
“不要莽撞行事·”·话落,秦璟转身返回武车··他比两个弟弟更了解桓容,了解对方的温和,也了解对方的硬气和骄傲·固然出于好意,也不能越俎代庖,替桓容做出决定。
如真心同桓容相交,这是必须做到的一点··“阿岚,你可能猜出阿兄在想什么”秦玦转过头,皱眉问道··“不能。”
秦玸摇头··“我也不能·”秦玦摊手,道,“看阿兄的样子,和阿容的交情定然不错,这样不是该留下帮忙”·秦玸仍是摇头。
“你认为不好”·“不是不好,而是不妥·”秦玸认真道··“不妥”·“既真心同阿容相交,就当视彼此为同等地位。”
秦玸道··“我并未轻视阿容”·“我知你没有,但试想一下,事先未经你的同意,便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哪怕是出于好意,你可会轻易接受阿容固然温和,终归是世家子,岂会没有骄傲。”
秦玦皱眉,似有明悟··“再者言,阿兄和你我乔装商旅,入晋军营盘这些时日,以桓元子的为人,岂会不查你我来历·”·秦氏坞堡孤立北地,同胡人常年交战,也并未向晋室称臣。
秦氏仆兵入军营市货并无大碍,若是私自加入战阵,落到有心人眼中,怕会引来麻烦··“你是说,插手很可能会连累阿容”·“尚不至此,但谨慎总是没错。”
秦玸沉声道,“坞堡的消息来得急,氐人打什么主意,暂时不好说·阿兄告诫你我莫要莽撞,你我便不能任意而为,无故引来风波·”·“那就任由阿容送命”·“怎么会”秦玸奇怪的看了秦玦一眼,“阿兄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真到那个地步,就是把阿容带回坞堡,也不会留他在战场上。”
“对啊”秦玦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可以带阿容回坞堡,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秦玸:“……”他只是打个比方,没说真的动手·桓容既是桓温嫡子又是晋朝官员,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带走,是想闯祸还是闯祸·自己这双生兄弟,聪明起来的确聪明,遇上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当真是愁人。
不过,看阿兄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了主意·秦玸转身看向武车,观察坐在车辕上的秦璟,仍是猜不透后者究竟作何打算··桓容一路疾驰,正赶上刘牢之升帐。
前锋右军三个幢主均在帐中,另有主簿、掾吏、谋士等两侧列座··“见过将军·”桓容拱手行礼,被让到左侧第一位··“桓校尉来得迟了些,可是事务过于繁忙,还是去了中军大帐,来不及返还”对面一名幢主突然开口,引来桓容奇怪一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没得罪这位吧,干嘛见面就挑衅而且,这位的话怎么这么不对头·“咳”曹岩咳嗽一声,向桓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接话。
如果贸然开口,肯定又是一场官司··中军命令下达,右军上下都有些不满··一来,军令过于仓促,仅有两天准备时间,临阵磨枪都有些来不及;·二来,军令下达之后,左军中便有传言,是桓容立功心切,暗地向桓大司马请命,才有这道军令。
传到右军之内,无论是真是假,总会有人暗中记下,想起要为别人的急功近利送命,心中自然不痛快;·三来,桓容以刀盾兵临阵,恰好取代一名幢主之职·前者恨不能撕掉这份军令,后者却是心存不满,看桓容不顺眼,当着众人发难,实在不足为奇。
幸运的是,多数人对桓容“争功”之言抱有怀疑,即便有几分相信的,感念他筹集军粮的功劳,也不会跟着落井下石··不然的话,没等桓容上战场,九成已被同袍孤立,在军中举步维艰,若虎尾春冰。
“樊幢主言过了·”·刘牢之知晓内情,明白桓容的为难,当场出言解围··“将军,”樊幢主脸色涨红,“他一人之私带累大家……”·“行了”刘牢之猛地一拍桌案,硬声道,“你要说的话,在座诸位同样知晓不过是无稽之言,莫须有之事,何足采信”·“将军”·“你我身为将兵,临阵接战是为本职。
军令既下,当整顿兵卒,思量临战之策,抓住流言不放,与同袍生隙,让他人看去笑话,你可对得起使君提拔之恩”·樊幢主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脸色由红转青,继而变得惨白。
他是流民出身,因膂力过人得到刘牢之赏识,推荐给郗愔,做了郗使君的车前司马。·此次大军北伐,郗愔和桓温角力,借桓熙贪墨之事夺得前锋右军军权,他随刘牢之转换营盘,做了一名幢主。·刘牢之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军令并非儿戏,桓容也没那么好惹··流言之说并未得到证实,从左军传出更不足采信·他以此攻讦桓容,使得军中上下离心,刘牢之不会再容,定会军法处置。
告到郗使君面前,他同样没理·事情经不起揣摩,樊幢主越想越是心惊,额前冒出冷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牢之的话又说得如此明白,再想不通,他顶着的就不是脑袋,整个一块石头·出头椽子。
四个字凿进脑海,樊幢主几乎磨碎后槽牙·想起撺掇他的两名部曲,不由得双眼赤红,枉他念着同乡情谊多次加以提拔,这两人竟如此害他·见他明白过来,刘牢之暗中点了点头,好在没有真的钻了牛角尖。
·如果对方再想不清楚,为免造成更坏的影响,拖累手下步卒,九成要临阵换将·如此一来,人心难免涣散,实非益举··事情暂时解决,众人均松了口气。
帐内气氛不再紧绷,刘牢之展开军令,宣读督帅之意,进行排兵布阵··“后日与寇接战,我军为右翼,列方阵,刀盾手列前,次为竹枪兵,再次为弓箭手,重甲兵列阵中,轻骑于两侧掠阵。”
这样的排兵布阵堪称保守,基本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很不符合刘牢之的性格··然而,考虑到桓容在刀盾手阵中,时刻面临生命危险,刘牢之实在不敢率性而为,仅能保守为上。
中军升帐时,郗愔曾同桓温据理力争,言明后日接战不是不行,但以一名文官领刀盾手实在是不合常理。·桓温则道:“温乃兵家子,戎马半生,临战少有败绩·既为我子,自当身先士卒。
纵然战死,亦是为国为民死得其所,流芳于后世,岂有畏惧不前之理”·一番话大义凛然,慷慨壮烈,堵得郗愔干瞪眼,硬是没法反驳。·说桓容不该身先士卒,不该为国战死·这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桓温摆明要桓容送死,却又占据道义制高点,向世人表明,为了北伐胜利,为了收回旧土,他不惜牺牲嫡子·这般深明大义,为国尽忠,可称当世英雄·郗愔气得吹胡子瞪眼,险些拍案而起,大骂桓温不要脸!·奈何对方处处占据先机,掐断所有更改军令的可能,郗刺使只能无功而返·桓容彻底被利用一回,就算是死,都要成为渣爹“点亮名声”的踏脚石··离开中军营盘,郗愔第一时间召来刘牢之,下达一道死令:“保住桓容”·桓元子既要儿子死,又要借此成就大义之名,哪怕战事不顺,照样会被百姓称道,为日后篡位扫清道路。
郗愔既知他的目的,如何会让他如愿?·故而,刘牢之排兵布阵时才会如此保守,务求保住桓容,不让他在战场丧命··“将军,贼寇固然凶悍,并非不可破。
方阵固然可取,然以我军人数,何妨以攻为主,采用锥形阵”有将官看出战阵问题,出言劝道··刘牢之摇头,道:“我意已决·”·众人面面相觑。
了解刘牢之的不免思索,如此保守,莫非大有深意不了解的倒没多想,主将下令列阵,他们从命便是··况且,此阵非是不可取··总体而言,就像是一个乌龟壳,无法轻易突破鲜卑骑兵,也不会轻易被敌人冲开。
遇敌大意,也可转守为攻,将其困在阵中,算是对阵骑兵的不二法门··商议妥当之后,众人退出军帐,抓紧时间做出安排··桓容留了下来,一为感谢郗刺使和刘牢之的回护,二来,则是要给桓大司马一个反击,不能一拳将渣爹打倒,扇个巴掌总没问题。
“容谢刘将军·”这样保守的排兵布阵,旁人看不出来,他却能猜出深意··说不感动是假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纵然对方有各种考量,这声谢都是应当。
“容弟无需如此·”刘牢之扶起桓容,叹息道,“军令如山,为兄不能抗命,但总能护上一护,使君亦有此意·”·“难为将军。”
刘牢之摇头,道:“慕容垂乃知兵之人,闻其掌兵至今几无败绩·前番数次试探,我军连败三场,足可证明其用兵老道·”·桓容神情凝重,想到慕容垂这个猛人,突然压力山大。
“我非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如此排兵列阵也为保全自身·”刘牢之继续道··“兵法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我未曾同其一战,且手下仅百余精兵,接战不当冒进,需稳妥为上。
有此番经验,他日再遇,必当斩其头颅,祭军中大纛”·砍了慕容垂·桓容满面震惊··仔细想一想,以刘牢之的本事,并非没有可能。
前提是兵精粮足,配备专克骑兵的武器,例如唐军的陌刀和明军的狼牙棒·陌刀成阵能吓破人胆,狼牙棒舞起来,甭管是人是马,挨一下都是相当酸爽··为保万无一失,还需提前选好战场,最好是不利于骑兵发挥的丘壑遍布之所,绝非一马平川,一个冲锋就到近前的广阔平原。
不过,目前还只能想一想··真要实现还需要积累,尤其是“钱”的积累··“将军,容有一言·”知晓刘牢之排兵布阵的缘由,桓容的心情好了几分。
“容弟尽管说·”·“南郡公世子仍在右军之中,此番理当临阵·”桓容微微眯起双眼,道,“大司马慷慨大义,同样身为桓氏子,定愿为国捐躯,为百姓舍命。”
刘牢之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桓熙前后挨了两次军棍,至今没有离开床榻,右军上下几乎快忘记这个人··碍于军中目光,加上桓熙前番坑爹之举,桓大司马没将他调走,任由他留在前锋军营盘,做个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队主。
现如今,正好方便桓容下手··“至于安排何处,不妨也为刀盾手·”桓容掀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领此阵,定会重点关照阿兄,令其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以显桓氏之威”·桓容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刘牢之半晌无语,最终捏了捏后颈,只能点头·遇上桓容,桓大司马再多的计策手段都没用,反而会坑死自己··不过,想想也真是爽·“可桓世子不能走动”·“无妨。”
桓容笑意增大,道,“督帅命我领刀盾手,却未明言如何领·既如此,我以县公之爵驱武车上阵,实属理所应当·”·“容弟是想载桓世子上阵”刘牢之问道。
“当然不·”桓容奇怪的看刘牢之一眼,他岂会如此好心·“容有言,必令世子身先士卒,杀敌冲锋,如何能让他屈身车内”·“所以”·“拖着走。”
绳子捆上,不走也走··刘牢之:“……”·桓容继续冷笑··桓大司马想用儿子赚取名声·可以。
反正儿子不只他一个,桓熙身为长子又是南郡公世子,理当比他更有资格··第八十二章 战场扬名一·桓容回到驻地,众人早已久候多时·见战马驰入军营,立刻迎上前来。
“府君”·“诸位无需担忧·”桓容跃身下马,本想潇洒一回,奈何角度没找准,踉跄一下,差点向前扑倒,抓住马鞍方才站稳。
“府君小心”钱实出声道··“无碍·”桓容摆摆手,暗中磨了磨牙,再次肯定自己没有潇洒的命··“刘将军可有安排”·“军令如山,我等自当依命从事。”
桓容让开半步,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听闻此言,荀宥和钟琳尚能镇定,只在心中叹气··钱实面色阴沉,拳头紧握,指尖几乎扣入掌心·典魁脖颈鼓起青筋,双眼泛出红丝,显然已怒到极点。
可以想见,假如桓温当面,两位恶侠出身的大汉,难保不会一拳砸过去,狠狠出上一口恶气·非是顾忌桓容,怕给他惹来麻烦,典魁都想闯一闯中军大营··大不了再回去做流民·天大地大,还愁没有容身之处·“府君领刀盾手,实在是……”荀宥欲言又止,被钟琳拉了一下,终归摇了摇头。
“军令如山,必当遵守我既为桓氏子,理应仿效我父,驰骋沙场,灭除胡寇,临军对战,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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