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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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二)(2)
·桓容满脸正气,大义凛然··众人愕然不已,满脸都是问号··他们没听错吧·桓容勾起嘴角,示意几人靠近些,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遍,旋即拍了拍钱实的肩膀,正色道:“临战之时,我便将世子交给你了。”
翻译过来:假如绳子都拖不走,无妨动手抬来·抬起来耍赖,甭管什么手段,凡是有用尽管上·“府君放心,仆一定办到”钱实摩拳擦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业务他熟··绑个人而已,手脚捆住,世子庶人一个样··桓容满意点头··桓大司马披肝沥胆,为国尽忠,不惜牺牲儿子性命·桓熙身为世子,理当继承亲爹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抄起刀子赤膊上阵,同贼寇面对面厮杀。
至于能不能厮杀得过……反正大司马有言,马革裹尸是光荣,血染沙场是荣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世子战死沙场,正好应了此言··“仆定然看好世子”钱实咧开嘴,打算今晚就守在桓熙帐外,防备他派人向桓大司马求救。
只要守住这两日,等到上了战场,神仙也休想救下他的命·桓大司马想捞人·除非他不要脸面·先前一番慷慨激昂,为国为民舍弃亲子,让桓容第一线冲锋,死亦无憾。
转过头来,换成桓熙就不行简直是自抽嘴巴,没有半分信义可言·假以时日,谁还会信他·即便是仰慕其名,跟随多年的谋士武将,怕也会重新掂量一番,这样的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的“明公”,到底值不值得跟随。
桓熙的事情仅是小插曲,同鲜卑骑兵对战才是重中之重··盐渎私兵曾战胜鲜卑溃兵,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但过程有些取巧,遇上对方轻敌,才能一战而下,斩首七百余级。
现下情况完全不同,双方正面交锋,锣对锣鼓对鼓,面对的是慕容垂手下精锐,比拼的是硬实力,想要保住性命甚至杀敌致果,绝对是易事··不易归不易,桓容心中明白,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能有半分怯懦。
甭管武力值如何,狭路相逢勇者胜,三军力战之时,胆气先丧者总是第一个丢命··“后日御敌,我领刀盾手列阵,先以武车开路·”·武车内空间不足,木屋难免憋闷,加上营中防卫严密,桓容没有可避人之处,干脆席地而坐,将计划道于诸人。
泄露也没关系··这个关键时期,即便渣爹也不敢乱来·除掉他一个人不要紧,稍有不慎引来重怒,甚至发起兵变,绝对够渣爹喝上一户··见过刘牢之,明白右军上下对军令的观感,桓容愈发确信这一点。
“竹枪兵列阵中,尔等务必记得,配合刀盾手行动·”·“鲜卑骑兵冲锋时,武车左右不可留人,至少要相聚二十步以上·来不躲闪,可迅速移到车后。”
“稍后组织役夫,连夜赶制投石器,无需精益求精,能投掷两到三次即可·”·“凡随我北上者,此战之后,每人可领稻谷绢布,有功者加倍。”
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扬声道:“战中立功者,赏制投石器有功者,赏临战怯懦者,罚不战而逃者,杀”·两赏一罚一杀,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肃然表情,齐声应诺··夜色降临,营中燃烧起火把·百余只围拢起来,橘色光亮遍洒,黑夜犹如白昼··役夫们脱光了膀子,忙着砍伐木材,搓紧粗绳。
随着一架接一架投石器立起,百余名汉子均汗流浃背,胸前和脊背仿佛浸着油光··“带来的绢布全部裁剪,几层缝合·再将用不上的竹盾拆开,夹入绢布之内。”
竹盾都刷过桐油,极有韧性·加上几层绢布,纵然不能抵挡刀枪,却能挡一挡流矢,大大增加众人活命的机会··桓容亲自安排,令人去寻不当值的刀盾手,穿上这层绢衣,再套上护心镜和皮甲。
看到试验后的结果,刀盾手用力抱拳,腮帮紧绷,沉声道:“桓校尉看重我等,我等必当效死”·能活着没人想死··对桓容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于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军汉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绢布数量不多,分发下去,没人仅能护住胸前··饶是如此,众人仍是感动不已,发誓上了战场,必定竭尽所能以报此恩··“校尉,环首刀过重,您怕是抓不起来,要不换成匕首我手中恰好有一把,是从胡寇手里缴获。”
“桓校尉放心,匕首尽够·只要仆等有命,绝不让贼寇靠近校尉半步”·简言之,环首刀您都舞不起来,别提和鲜卑人捉对厮杀。
有咱们在,您拿把匕首装装样子就成··军汉们一片赤诚,绝对出于好意··桓容良久无语,眼见众人已开始讨论匕首的分量,不禁咳嗽一声,道:“诸位,容有一言。”
·军汉们立刻停住,等着桓容出言··“后日同敌交战,我军列方阵·容与刘将军商议,可在阵前稍作变化·”·“如何变化”·“这样……”·桓容简单解释两句,见众人云里雾里,干脆拉上几名刀盾手和竹枪兵演练。
起初有些生疏,随着次数增多,几人的配合愈发默契,围观者的表情由不解变成惊讶,继而满是佩服··“善”·荀宥和钟琳擅长计谋内政,同样也是知兵之人,结合竹枪兵特点,将阵型进一步精化,杀伤力立刻增大一倍。
“仲仁,绘制阵图一事交给你,务必尽早成图,送到刘将军手中·”·“诺”·“孔玙,建造投石器等事还要劳烦。”
“府君放心·”·做好一番安排,桓容终于空出时间,照计划同秦璟详谈··“秦兄几番相助,容甚是感激·”·武车上,桓容正身端坐,神情肃然。
“此战乃晋同鲜卑之争,容虽不才,亦有杀敌报国之志·秦兄回护之情,容知晓,然以秦氏坞堡在北疆的处境,实不易轻涉其中·”·换言之,秦氏同晋军交易牛羊属生意范畴,无论鲜卑还是氐人都不会随便找茬。
若是秦璟兄弟加入晋军,在战场被认出来,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秦氏坞堡的确强悍,但孤悬北地,群狼环伺,时刻游走在刀锋之间,一样是险象环生··以坞堡的能力,单独对上一股胡人政权,多数时间能够保持不败。
如果被视做同晋军联合,却很可能遭遇胡人的联手绞杀··如果晋室靠得住,这倒没什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关键在于,晋室压根靠不住·现下又是桓大司马掌兵权,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救援秦氏坞堡根本想都不要想。
秦璟几次挖墙脚,曾让桓容气得咬牙,但也没少帮他·尤其是这次运送牛羊,无异于雪中送炭··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恩怨分明方为大丈夫··以桓容的性格,明知是个无底坑,自然不会让他跳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桓容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再遵循前世,而是越来越贴近当下··他想要抽渣爹巴掌,可以借助外力,却不能全靠外力··否则,就会像东晋皇帝一样,明明是一国之主,却不被顶级士族看在眼里,遇上叛乱只能躲进深山,没丢皇位也成了摆设,那叫一个憋屈·“容弟想好了”·“是。”
桓容深吸一口气,道,“并非容不识好歹,然身在乱世,无法求得安稳,总要有此一遭·秦兄帮得了一次,帮不了多次,容欲在世间立足,不被世人小觑,唯有如此。”
秦璟深深的看着桓容,双眸黝黑,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表象,直视对方内心··桓容挺直腰背,既有些紧张,又有难以言喻的兴奋··如此决断,他才真正能和秦璟站在同等地位。
日后两人的关系将是真正的“合作”,而不是“相助”与“妥协”··“好·”秦璟颔首,表情放缓,眼底的冷色逐渐被笑意取代,“我明日启程,秦雷秦俭留下,另外再留十名仆兵。”
“秦兄,这个……”桓容皱眉,并不想收··“这十人出身胡地,极为了解慕容鲜卑·留下他们是助容弟练兵,并非随容弟上战场。
战后,容弟自可遣回·当然,”秦璟顿了顿,笑道,“作为回报,容弟可愿将手札赠与璟”·“手札”桓容挑眉,奇怪道,“秦兄要来何用”·“容弟记录的内容于璟有大用。”
秦璟坦然道,“如肯相赠,璟必妥善珍藏·”·桓容眨眨眼,转头看想堆在角落的手札··不过是行军无聊,随手记录下来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和郡县中的流民。
固然有一定价值,却没料想被秦璟如此看重··“如此,便赠于秦兄·”·“多谢·”秦璟倾身笑道,“赠弟一言,返回盐渎之前,手札内容最好不要为他人知晓。”
桓容挑眉,秦璟没有进一步解释,执起桓容的手腕,将一枚木质剑鞘放到他的掌心··“此乃璟亲手雕琢,为青铜剑所制·”·剑鞘是以木头雕刻,样子还很新,并无复杂的花纹,仅在一面雕刻着篆字,仔细辨认,貌似一个“秦”字。
秦玦和秦玸陪坐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言·事实上,桓容和秦璟一来一往,彼此打着机锋,两人也插不上话··不过,秦玦十分庆幸听了兄长的话,没有自作主张,乔装晋兵跟上战场。
仔细想一想,桓容和他年纪相仿,却是格外聪慧,能与阿兄争锋,难怪被南地大儒称为良才美玉,凭一己之力在盐渎打下根基,被阿兄另眼相待··秦玸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阿兄赠阿容剑鞘,听其言,青铜剑亦在阿容手中·阿母和阿姨时常叮嘱,祖先传下的青铜器要给未来妻子,其后传于儿女··阿兄送给了阿容·秦玸歪了下头,脑中升起一排问号。
当夜,驻地中灯火通明,役夫整夜未歇,终于赶制出十二架投石器··荀宥绘好阵图,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给桓容··后者打着哈欠,长发披散在肩上,清晨的阳光洒落,似在周身罩下一层光影,皮肤白得近似透明。
“甚好·”·看过阵图,桓容搓了搓脸颊,抹了抹眼角,随意耙梳两下头发,眉目如画的形象一夕崩塌··“用过早膳,仲仁随我一同去见将军。”
“诺”·当日,刘牢之再次升帐,将阵图传递诸将··综合荀宥和钟琳的兵法韬略,加上秦氏仆兵同鲜卑骑兵对战的经验,方阵略作调整,由规整的“长方形”变成了真正的“龟壳”。
桓容乘武车行在最前,两侧是重新装备的刀盾手,其后是竹枪兵,弓箭手的队伍中多出十多架投石器,重甲兵拱卫将旗,轻骑依旧在左右掠阵··“此阵甚好,将军英明”·刘牢之治军严谨,手下少有酒囊饭袋。
诸将官看出战阵的精妙,无不拊掌叫好··“可惜时间仓促,如能多些时日,令士兵勤加操练,阵中配合定会更加默契·”·一天的时间实在太短,战阵虽变,防守的主旨仍旧未变。
按照几名幢主的想法,如此精妙的战阵,用来防守实在可惜,正面对冲鲜卑骑兵才是真的锋锐难敌··可惜情况不允许··对众人来说,这就像是喷香的炖肉摆在面前,偏偏隔着一层挡板,看得见吃不着,怎能不抓心挠肝。
一番商议之后,众将迅速散去,召集士兵操练··桓容返回驻地,为秦璟兄弟送行··秦氏的队伍行出数里,桓容仍站在原地,目送马队驰远,扬起漫天的沙尘,眺望远处鲜卑军的营盘,胸中顿生一股豪气。
慕容垂如何·渣爹又如何·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拼上一拼,搏上一搏·相比桓容的豪情激增,桓熙听到军令,当场傻眼。
“我是伤兵”·以晋军的规矩,除非十万火急,伤成他这样基本不用上战场·同军的伤兵之中,许多伤势更轻的都无需临战,为何他在名单之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之前听到桓容将领刀盾兵,他还曾暗中痛快,这奴子早就该死不料风水轮流转,没等痛快多久,幢主亲口下令,他也要随军列阵,参战厮杀。
陷害·必定是有人陷害·“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桓熙挣扎着下榻,顾不得没痊愈的棍伤,大声叫道:“让开我要去中军面见督帅”·传令的部曲被推得一个踉跄,心生恼怒。
桓熙就要冲出军帐,险些撞上满脸黑沉的幢主··“幢主·”桓熙稳住脚步,不甘的抱拳行礼··许幢主上下看着他,轻蔑的嘲笑一声:“桓世子这是去哪”·明知故问·桓熙紧咬牙关,死命压着脾气,才没有当场破口大骂。
沉声将疑惑道出,言明自己是伤兵,行走尚且困难,如何能上战场··“伤兵”许幢主再次冷笑,“桓队主怕是忘了,你非御敌所伤,而是违犯军令,自然不在优恤之列。
若是依前朝的规矩,如你这般犯错的将兵,都应御敌冲锋以死赎罪”·“什么”桓熙大怒。
一个小小的幢主竟敢如此对他说话·“我观桓队主能走能跑,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伤势已然大好,定然能上战场·”·许幢主又扫桓熙两眼,当着他的面对部曲下令:“明日临战,你同钱司马跟着桓队主,切记,务必要将桓队主送到阵前。”
“诺”·说完这番话,许幢主转身就走··注定是死人,何须多费口舌··桓熙立在帐中,怒火冲天,气喘如牛。
慢慢冷静下来,思量突来的命令和许幢主的态度,脸色一点点变白,终至全无血色··太和四年,十月·晋军兵出枋头,同慕容垂率领的鲜卑骑兵沿黄河对战··双方在河岸边列阵,战马嘶鸣,刀戈相击,烟尘匝地而起,气氛肃杀,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杀气。
前锋两军列阵在前,步卒、弓兵、骑兵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余人··为鼓舞军心,桓大司马亲自架车出营··一身明光铠甲,护心镜和背甲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腰间一柄宝剑,是征讨成汉所得,为汉朝大匠所制,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战旗烈烈,号角响起,悠长的声音回响在古老的大地··伴随着咚咚的鼓音,晋军将士列阵完毕。
左翼中规中矩,并不出奇·右翼阵前多出一辆漆黑的武车,车后跟着数名壮汉,“拱卫”一名将官,几乎不离半步··桓容说要拖人,却不能真把桓熙捆起来。
那样的话,谁都能看出不对··多安排几个人手,将桓熙“簇拥”上阵,照样能完成任务··因距离有些远,桓大司马仅认出武车,并未留意车后之人。
反而是郗超察觉不对,令人速去打探··“是、是南郡公世子……”·一瞬间,郗超脸色惨白··桓大司马的视线扫过来,郗超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你说什么”·刹那之间,桓温脸颊抖动,目光几欲噬人··就在这时,郗愔的车架靠近。车前司马拉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就此停住。·郗刺使立在车上,扬声道:“大司马一心为国,父子三人上阵杀敌,桓世子和丰阳县公更是身先士卒,不惧生死,实乃我辈典范。”
之前被桓大司马堵得肝疼,总算赢回一局,郗刺使笑得无比畅快··相比之下,桓大司马握紧剑柄,险些被气得脑浆崩裂,恨不能当场拔剑杀人··第八十三章 战场扬名二·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无论天潢贵胄王孙公子,还是寒门子弟布衣百姓,上了战场,胸前挨上两刀都会丢命··号角声起,战事一触即发··晋军和鲜卑军中各驰出一骑,马上将军皆身披甲胄,手持锐兵,高大魁梧,煞气惊人。
冷兵器时代,尤其汉魏之时,阵前必先斗将·晋军一方,因段思和李述先后被击败斩杀,邓遐和朱序等心知不如二人,未敢强撑出头,为博面子轻易出战。
刘牢之阵前领命,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倒拖枪头,策马直奔鲜卑武将··枪尖擦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划痕·遇到坚硬的石子,竟擦起闪亮的火花··鲜卑武将不甘示弱,持一杆长矛,迎面冲杀过来。
当的一声,枪杆和矛身相击,两骑兵擦身而过,刘牢之调转马头,趁着对方不及回身,单手持枪,前臂同枪身紧贴,顺势向前猛刺··锋利的枪头破开硬甲,划开皮肉,撞碎骨骼,最终,竟生生穿透武将胸前的护心镜,带着血光穿出。
“死”·刘牢之大喝一声,手臂猛地用力,将武将从马上硬生生甩了出去··扑通一声,鲜卑武将掉在地上,脊椎断裂,口中喷出赤色的鲜血,手臂撑了两下,终于伏倒在地,再无声息。
咴律律——·战马的嘶鸣打破瞬间死寂,晋军阵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刀盾手持刀猛击盾牌,枪兵和矛兵高举兵器用力顿地,弓兵拉起空弦,就连推动投石器的仆兵都用力敲着木杆。
“将军威武”·“将军万敌”·晋军士气大振,刘牢之策马驰回阵前,长枪斜指地面,紫红的脸膛现出武将的傲气。
·“再来”·鲜卑军中一阵骚动,旋即有一员猛将策马驰出,观其身形,竟比典魁还大上一圈,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比寻常战马高壮。
桓容坐在武车里,看到这员猛将,禁不住直嘬牙花子··目测这位的身高至少超过一米九,胳膊比他大腿都粗,绝对的立起成塔,蹲地成缸·亏得能寻来这匹战马,否则压根驮不动他。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人是慕容鲜卑尚书郎悉罗腾,祖先有西域胡的血统·先前被刘将军斩杀之人,乃是鲜卑虎贲中郎将染干津·”·秦雷秦俭坐在车辕前,钱实典魁立在武车左右。
相比后两人,前者常年同胡人交战,更了解鲜卑骑兵,自然更能护得桓容安全··秦雷说话时,刘牢之和悉罗腾已战在一处··悉罗腾的兵器十分特殊,看似一杆长矛,却比寻常所用的矛身长出数寸,矛头扁平尖利,舞动起来寒光闪烁,不像用来刺杀,倒更适合劈砍。
“段思被悉罗腾所擒,李述更是死于他手·”秦雷的声音不见起伏,只是目光灼灼,有些按捺不住战意,“四郎君同其交手,曾伤其右肩,如不是鲜卑胡一拥而上,拼命困住郎君的战马,他坟头的草早已经比人高了”·闻听此言,桓容不禁咋舌。
看着陷入苦战的刘牢之,再看看力拔山兮的悉罗腾,真心想象不出来,秦璟到底是如何伤了这个猛汉,更差点要了他的命··“同他比拼力气,刘将军不占上风。”
秦雷继续道,“想要取胜,唯有寻出弱点,以智破敌·”·话音未落,场中忽然出现变化··刘牢之扛下悉罗腾一矛,长枪险些脱手·貌似气力不济,不敢继续对战,狼狈的调转马头,拖枪倒走。
见状,鲜卑军发出兴奋的嚎叫,悉罗腾哈哈大笑,策马紧追而至,誓要将刘牢之斩于马下··“危险”·桓容看得心惊肉跳,秦雷微微皱眉,旋即现出一丝笑容。
“府君放心,刘将军不会败·”·果然,刘牢之退到中途,忽然向后弯腰,背部紧贴马身,避开当头砸下的一矛,同时刺出长枪,枪头对准的方向竟是悉罗腾的右肩·同秦璟一战,悉罗腾受伤不轻,留下不小的阴影。
纵然伤口痊愈,临战仍会不自觉护住昔日伤处··段思李述本领不济,压根来不及发现蹊跷,已接连败在他的手下··换成刘牢之,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故意露出破绽,引他大意上钩,一记回马枪使出去,惊出悉罗腾一身冷汗。
·长枪被挡住,刘牢之又接连刺出三枪,逼得悉罗腾手忙脚乱,几乎要当场跌落马下··“喝”·“将军威武”·喝彩声再起,晋军士气达到最高峰。
两人缠斗十余回合,悉罗腾被逼得不断后退,晋军中猛然响起战鼓声··桓容推开后窗,好奇观望,发现是桓大司马亲自擂鼓,在阵中为将士助威··一瞬间,桓容的心思有些复杂。
桓大司马作为臣子,整日想着造反,身为父亲,更是渣到极点·但不能否认,作为东晋赫赫有名的一员武将,桓温戎马半生,率领军队南征北讨,于国于民,确实有着抹不去的功绩。
一码归一码··他和渣爹不可能和平相处,闹不好就要不死不休·然而,在战场上,在维护汉家的尊严和土地上,他佩服桓大司马,半点不掺假··咚、咚、咚·战鼓一声重似一声,一阵急似一阵。
刘牢之越战越勇,在鼓声和呐喊声中,长枪仿佛出洞的灵蛇,游走出击,招招刺向对手要害··悉罗腾渐渐不敌,右肩仿佛又疼了起来··呜——·鲜卑战阵中突起一阵沉闷的号角,悉罗腾面罩护铠,看不清表情,但从其行动来看,这是撤退的号令。
“想走”刘牢之大喝一声,径直策马追上··追至阵前,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员年轻的小将策马飞驰而出,接应悉罗腾,挡住刘牢之飞来的长枪。
小将年纪不大,一身亮银色铠甲,雪肤乌发,少年英气,显然是慕容氏皇族··“殿下”·“休要多言”·悉罗腾面带惭愧,慕容冲无意听他多说。
不是叔父下令,他绝不会出面救人··阵前斗将,败就是败,胜就是胜,哪怕死了也是光荣·结果倒好,见他撑不住,叔父竟下令救人·这压根不合规矩·慕容冲到底少年意气,即便服从军令,对悉罗腾仍没什么好脸色。
待两人回到阵中,军阵迅速合拢,将刘牢之拦在阵外··“没种”刘牢之不惧面前长矛,相距不过二十余步,大声骂道:“妄你自称英雄,战无可敌,简直是狗熊”·骂完策马就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牢之貌似粗汉,实则胸有乾坤·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心里门清··见刘牢之回到阵前,桓容眼珠子转了转,从侧窗吩咐钱实两句。
“府君放心吧·”·桓熙早已经腿软,无需钱实再费心看管·得桓容口令,钱司马行到武车后,取出役夫赶制的“扩声器”,交给嗓门最大的军汉,吩咐道:“使劲喊,喊破喉咙也不要紧,府君有赏”·“您瞧好吧”·军汉咧开大嘴,气沉丹田,猛地扯开嗓子:“鲜卑胡听着,你们不识字,不懂规矩,是你们没脑袋,是天生缺陷,不怪你们你们不守斗将规矩,就是没胆子、没种、没卵”·既然是冲军汉吆喝,自然不能文绉绉,越是简单明了效果越好。
“你们这群缩头乌龟,有什么脸称汉家子懦弱不,不能叫你们乌龟,那是侮辱乌龟”·“没胆的孬种没脸的孬汉”·军汉嗓子放开,骂得酣畅淋漓,痛快之至。
无论晋军还是鲜卑军,都有瞬间的错愕··晋军反应过来,跟着一起大骂“孬种”,长刀击在盾牌上,骂声连成一片·鲜卑军被骂得双眼充血,牙根紧咬,奈何自家确实坏了规矩,想要回骂都没底气。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单手撑着下巴,在武车里冷笑··论起国骂的艺术,这才哪到哪何况仅是口头开骂,换成某支穿裙子的军队,可是要当面掀裙子,拍着屁股挑衅敌军。
·那一排世所罕见的风光……·不成,不能再想了··桓容摇摇头,自己好歹是个士族郎君,大好青年,岂能如此之污,简直太不讲究。
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桓大司马并未下令阻止,仅是看向右军,表情难测··随军出阵的郗超转过头,隐晦的望向武车方向,吩咐部曲,一旦开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入右军之中,护卫桓熙安全。
“务必护住世子”·“诺”·郗超吩咐完,向桓大司马拱手·后者点点头,对郗超的信任又恢复几分。
郗愔站在车上,对此不发一言�吹匠ぷ拥闹种肿魑缫丫诵摹=窈蟮嫩媳憬桓巫印V劣诔ぷ邮巧撬溃窍怨笕僖故堑涑景#偻衔薨敕指上怠!ぢ钌徊ń幼乓徊ǎ时熬沟妆患づ饺荽辜被训剑奔戳钊舜迪旌沤牵⑵鸾ァ�·“杀”·雷鸣般的马蹄声响彻平原··鲜卑骑兵排成锥形战阵,分三股袭向晋军方阵··慕容垂没有率先冲锋,而是领最后一支精锐在后压阵,对跟在身边的慕容冲道:“凤皇,你要牢牢记住,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时,劣势未必不能转为优势。
晋军得意过甚,过度激怒对手,这便是用兵不慎·”·“侄儿定会记住”·“桓元子是用兵大家,不会犯此错误·”慕容垂眺望阵前,看着如猛虎下山般的鲜卑儿郎,不禁冷笑道,“必是哪个汉家高门子弟不听调度,擅做主张。
如此也好,激起我方杀气,此战必胜”·在一般情况下,慕容垂所想不错,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桓容不是无知小儿,更不是张狂到没有顾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局。
“不让他们以为晋军内有分歧,有机可趁,如何能够大意,又如何能尽快破敌”·激怒对手的确冒险,但人怒到极致常会失去理智,一旦失去理智最容易犯错。
慕容垂是猛人不假,但他手下却是未必··悉罗腾在阵前受辱,誓要挽回面子·在号角声中,当先率军冲锋,眨眼袭至晋军阵前··见到黑色的武车,悉罗腾不以为意,以为是哪个随军的谋士将官怕死,躲在车里不敢露面。
不料想,车中忽然发出讯号,阵前的刀盾手集体放低身形,盾牌扎入土中,二层互相叠加,转眼组成一面近两米的高墙··“墙壁”间留有空隙,竹制和铁制的枪矛斜刺而出,像乌龟壳上突然生出尖刺,硬生生阻住骑兵的冲锋。
有战马收势不及,撞到盾墙上,立刻便扎成血葫芦·马上骑兵被长矛一挑,不由自主的飞入战中,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被砍成肉泥,丢掉了性命··不只前锋右军如此,左军亦然。
无论平时有何龃龉,上到战场,面对一样的敌人,都是一样的拼命·刘牢之和桓容没有藏私·他们看不惯邓遐朱序,左军几千将士却是无辜··为了杀敌,旧怨大可暂时抛到一边。
对方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自己要做到问心无愧,对得起士卒,对得起来晋地百姓·骑兵冲势被阻,数百骑挤在盾墙前,紧随其后者察觉不妙,却无法减速。
双方列阵时,慕容垂特地选在高处,适合骑兵冲锋·现如今,优势成为劣势,更成了骑兵们的催命符··“投石器”·“放箭”·刘牢之阵前指挥若定,十余架投石器同时发威,数米长的杠杆被粗绳拉动,网兜里的巨石凌空砸下。
千余弓兵一起控弦,箭矢如雨,闪烁慑人的寒光··拥挤在一处的鲜卑骑兵成了活靶子,即便躲开飞落的巨石,也躲不开袭来的箭雨,很快,冲锋的鲜卑骑兵被截成两段,两者之间是鲜血和残尸画成的死亡线,越过者死·战马惊恐的嘶鸣声不断回响,很快被喊杀声压过。
悉罗腾勇猛过人,凭一己之力砸开盾墙,冲破一个缺口·他看得明白,之前同他对阵的将领就在那辆奇怪的武车前,杀了他,阵型必乱·“杀”·鲜卑骑兵的确勇猛,晋军的战阵被撕开口子,一时之间竟无法合拢。
悉罗腾领百人杀到,脸上现出狞笑··不想,武车旁的晋军非弹没有上前拱卫,反而迅速向两侧散开,包括刘牢之·实在来不及跑开,全部躲到车后,仅有一个面色苍白,连把刀都握不住的低级军官站在车旁,抖如筛糠。
以为晋人被吓破胆,悉罗腾纵声大笑,策马上前,高举长矛,就要斩下这名军官首级··“晋人孱弱,你也算条好汉”·眼见长矛袭至,桓熙肝胆俱裂,脚下却无法移动半分。
以为命将丧时,侧面扑出两条人影,代他受下一矛··“世子快走”·部曲临死之前不忘狠推桓熙一把,将他推入武车之下··世子·没想到还是条大鱼·悉罗腾登时双眼放光,大叫道:“抓住他,死活不论”·鲜卑骑兵一拥而上,桓熙干脆蜷缩在车下,狼狈得无以复加。
武车中始终静悄悄··待车身三面被围,突听一声轻响,车前两块长方形的挡板同时落下,破风声骤然而起··嗖嗖声中,黑色的箭矢穿透空气,瞬间破开铠甲,夺取骑士的性命。
同时,车轴陡然一轻,车轮横向伸出三道尖刺,可轻易斩断马腿··箭矢稍停,武车开始前行,典魁钱实一并用力,借同袍掩护,将武车缓缓推动··十余步后,箭矢再次飞出,典魁和钱实找准角度,毫发无伤。
胆敢靠近的鲜卑骑兵却倒了大霉,不是被飞矢射中,就是战马被伤,不慎跌落马下,眨眼被踩成肉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典魁和钱实推动武车,恰好堵住盾墙的缺口。
桓容坐在车内,心脏跳得飞快·攥紧南康公主送的匕首,双眼紧盯前方··缺口被堵住,悉罗腾率领的鲜卑兵彻底同后方断绝,很快被围在战阵之中··“杀”·竹枪兵围住战马,鲜卑人没有投降,而是挥动弯刀,一次又一次冲杀,战马死亡便落地搏杀。
失去武车庇护,桓熙几次被战马踏过双腿,当场晕死过去,却奇迹的没有伤到要害··这种情况下,桓大司马没心思再管儿子,当即下令擂鼓,命府军和州兵出战,誓要大破慕容垂。
另一面,见战况对己不利,慕容垂未见惊慌,当机立断,亲自率兵杀出··晋军的人数超过鲜卑,单兵战力却远远不如·随着慕容垂亲自上阵,鲜卑骑兵像是瞬间打了兴奋剂,士气惊人。
战阵仍在,却发挥不出原本五成的效用··桓容面带惊色,终于明白何为万夫不当之勇,也终于意识到,冷兵器时代,一员猛将能够发挥多么惊人的作用··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仅靠一人便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奈何事实胜于雄辩··看着慕容垂从侧翼冲杀,撕开盾墙,左冲右杀,如入无人之境,桓容不由得头皮发麻··“这还是人吗”·秦氏和桓氏部曲护在车前,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都会被斩于刀下。
慕容冲艺高人胆大,杀得兴起,同慕容垂越离越远,直冲到武车近前,挑飞一名部曲,单手掷出匕首··匕首顺着车窗射入,当啷一声,几乎擦着桓容的鼻尖扎在车壁上。
秦雷秦俭同时上前,慕容冲毫不畏惧,哈哈大笑道:“临战不出,躲在车中,究竟哪个才是懦夫孬种”·桓容深吸一口气,用力拔下匕首,擦过车壁上的划痕,眼底闪过一抹怒气。
随即推开车门,站上车辕··两个俊秀无双的少年,一在车上,一在马背,隔数人相望··慕容冲面带诧异,他还以为车里的是个老头子··桓容表情冰冷,单手持匕,猛地丢向慕容冲:“还给你”·剑光飞过,慕容冲本能闪躲,不想桓容愤怒之下超水平发挥,匕首没击中慕容冲,却划过了战马的脖颈。
匕首十分锋利,战马疼得嘶鸣··慕容冲没提防,当场被甩落马背··桓容大声道:“抓住他”·慕容冲单膝点地,长矛脱手,抽出腰间宝剑,视线扫过众人,似凶狼一般。
桓容正要退回车厢,不想有流矢飞过,忙侧身闪躲,手臂撞在车厢上,藏在袖中的弩箭被激发,不偏不倚,擦过慕容冲的上臂··弩箭是公输长所制,上面粹了毒,李夫人亲手调制。
身边的鲜卑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慕容冲身陷险境,终于开始焦急,猛地站起身,击退两名晋兵,正要冲出同大部队汇合,突感右臂麻木,伤口古怪的刺痛,眼前一阵模糊,不由得倒退数步,直退到武车前。
机会送到跟前,桓容顺势出脚··砰的一声,现下的中山王,日后的西燕皇帝,被桓某人一脚踹倒,面朝下倒地不起··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看向桓容,再看看倒地的慕容冲,满脸不敢置信。
第八十四章 战场扬名三·慕容冲扑倒在地,桓容见众人发愣,忙大声道:“快,抓起来”·听到喊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钱实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将慕容冲双臂反拧,没有趁手的绳子,干脆抽出慕容冲的腰带,两圈捆住,牢牢的打个死结。
典魁慢他半步,没捞到绑人,转身抓起慕容冲的兵器,掂了掂重量,双手各抓一端,猛地用力一掰,竟将矛身生生掰断··长矛是硬木所制,外层缠了一层铁丝,看着重量惊人,实际上,比起刘牢之的镔铁长枪至少轻了三分之一。
“样子货”·跟着桓容不少时日,典魁也学会了吐槽··典魁扔掉掰折的长矛,抡起惯用的长枪,和秦雷秦俭等一同护卫武车,凡是敢靠近的鲜卑兵通通挑飞,没死的还要补上一枪。
桓容跃下车辕,看着中毒昏迷的慕容冲,没时间多想,道:“将他抬上车·”·这个年纪,又是这样的长相,联系北地的种种传言,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桓容登上车辕,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慕容冲,嘴角微微翘起,脑中浮现三个大字:大鱼啊·邺城被围,晋军貌似占据优势,实际情况如何,自桓大司马以下,各州刺使心知肚明。
石门一日未能凿开,水道便一日不通,晋军的粮食就成问题··假设慕容垂没有出兵,依靠秦氏坞堡运来的牛羊,说不定能逼迫燕主低头··可惜的是,慕容垂发兵豫州,摆开架势同晋军决战。
他手下的骑兵和沿途遇见的鲜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战斗力之猛,性情之凶悍,一比三都不落下风··精心布置的战阵能困住悉罗腾,却挡不住慕容垂一次冲锋··桓容不得不认真思量,历史上,此次北伐不胜,究其原因,晋军粮秣不足轻敌冒进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慕容垂过于生猛,寻常人压根干不过。
“钱实·”·“仆在”·“叫两个大嗓门对着鲜卑军喊,中山王被生擒·”·“诺”·钱实领命寻人,秦雷秦俭斩杀两名鲜卑骑兵,快速退到车前,道:“府君,如依此行事,此处定然凶险”·换句话说,武车和桓容都会成为靶子。
“我知·”桓容点头,道,“放心,我父定会来救·”·话落,桓容唤来典魁,令其在四周搜寻,果然寻到尚存一息的桓世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着两腿被踩断,面如土色的桓熙,桓容不禁咋舌,这位的命可真大不过命大也好,如此桓大司马才会派兵救援,不会视而不见,任由鲜卑骑兵围了自己。
“府君,刘将军处可要知会”说话间,秦雷又砍翻一个鲜卑骑兵··桓容从车窗望去,刘牢之胯下的战马被砍断前腿,正跃身落地,长枪横扫,步战悉罗腾。
瞧那架势,不将悉罗腾一枪捅穿绝不罢休··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怎么通知”桓容看向秦雷··“……”好像是有点问题。
“罢,钱实安排妥当,刘将军自会知晓·”·大嗓门扯开,不只刘牢之,桓大司马和慕容垂都会晓得,慕容冲已落入他手,活的·秦雷应诺,手指抵在唇边,打起一声呼哨,四周的秦氏部曲立即向武车靠拢,呈半圆形拱卫车门。
混战之中最能看清个人能力··自开战至今,二十名秦氏部曲互相配合,且战且守,未损一人,即便受伤也是轻伤·与之对战的鲜卑骑兵多数被斩杀,侥幸活命者也会失去战马,仅能下马步战。
鲜卑兵之所以让晋兵忌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骑术精湛,纵马冲入战阵,几个来回就能撕开晋军防线··下了马的鲜卑骑兵犹如拔牙的老虎,纵然战斗力不弱,几个晋兵一同扑上,照样会被乱刀砍死。
·二十名桓氏部曲少去一半··并非他们战斗力不强,实是同鲜卑骑兵交手不多,吃了经验上的亏·遇上鲜卑兵冲来,不知该如何配合,等寻到对方弱点,开始向战马下手,早被骑兵冲杀过一个来回,人员死伤不轻。
“秦俭,将桓川叫回来·”·“诺”·随着秦氏部曲加入,桓氏部曲压力骤减,边战斗边退,终于退到武车边缘··“蹲下”·桓容发出指令,部曲反应极其迅速,同时放低身形。
紧追而来的鲜卑骑兵心知不妙,奈何战马去势太急,根本来不及掉头,耳边骤闻破风声,十余枚利箭迎面疾射而来,伴随一声惨叫,人已跌落马下··桓容放开机关,数着放箭次数,不禁皱眉。
依照武车的配备,顶多还能齐射两次,箭矢就要告罄·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慕容冲,心中暗道:看来,真要靠这条大鱼才行··此时,战场上陷入一片混乱。
马嘶声被人的惨叫声淹没,伴着一阵接一阵的喊杀声,烟尘匝地,血肉横飞,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全都杀红了眼··晋军的方阵被冲开,竹枪阵和枪矛阵被分割,无法合拢到一处,干脆数十人组成小型枪阵,发挥出的威力照样惊人。
十余杆枪矛同指一个方向,勇猛如慕容垂都要策马避开··刀盾手在阵中冲杀,均是满面赤红,衣襟染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举刀冲向战马时,恍如是地底爬出的凶神恶鬼。
在前锋右军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晋军向枪阵靠拢,专朝马腿下手··鲜卑亲兵的优势不再明显,即使仍能冲杀,却无法像先前一般纵横捭阖,仿入无人之境,杀人似砍瓜切菜。
慕容垂接连斩杀三名幢主,邓遐上前迎战,被当胸砍了一刀,当场跌落马下,经部曲拼死救援,才没有被马蹄踏成肉泥··斜刺里,两杆竹枪忽然袭至,慕容垂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惊险避开这一击,顺势长矛横扫,将竹枪兵扫飞。
“中山王在何处”·见识过晋兵的枪阵,慕容垂不敢掉以轻心·想起跟随自己冲锋的侄子,向四下里张望,哪里还有慕容冲的身影·“凤皇”·以慕容冲被落在身后,慕容垂调转马头,就要向阵中冲去。
就在这时,战场中忽然响起一阵破锣般的喊声:“鲜卑贼听着,你们的中山王已被活捉”·喊声乍起,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除了武车周围,战场上仍是混乱一片,该杀的杀,该砍的砍,连个眼神都没给。
喊话的士卒很没有面子,再次气沉丹田,将扩音器放到嘴边,嗓门开到最大,连续喊了数声··“贼子慕容冲被活捉”·“桓校尉勇猛无敌,三招将其生擒”·“贼子慕容冲就擒”·“桓校尉熊虎之力”·喊话声越来越高,终于引来众人关注。
桓容在车中张望,发现两队鲜卑骑兵径直冲杀过来·其中一队由一名金甲将军带领,因面罩护甲,看不清五官,但身形高大,宽肩窄腰,手持一杆长矛,正是冲破晋军方阵的慕容垂。
“来了”·桓容忽觉喉咙发干,紧张夹杂着兴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遭了”·思及此,桓容再不犹豫,一把就要拉起慕容冲。
结果没拉动,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对方身上·好悬单膝撑住,才没有当场出丑··只不过,膝盖的落点实在巧,正好撞在慕容冲的左肋··昏迷中遭此重击,骨头险些断裂,慕容冲忍不住呻吟一声,痛得睁开双眼。
“你”·看清眼前是谁,慕容冲暴怒,当即要暴起杀人·奈何双臂被捆住,实在动弹不得··桓容为了保险,将他的两根大拇指绑了起来,就算他有千钧之力,能挣开身上的腰带,双手照样挣不开。
“我怎么样”差点摔了一跤,桓容没什么好气,一把抓起捆住慕容冲的绳子,就这样将他拖出了车外··慕容冲的美名盛传北地,此时一身狼狈,照样掩不去雪肤乌发,少年风华。
一身银甲格外醒目,站在车辕上,立刻引来众人视线··鲜卑骑兵大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是中山王”·“那晋兵说的是真的”·“好胆”·鲜卑骑兵一阵骚动,纷纷扫开拦路的晋兵,向武车直冲过来。
慕容垂更是一马当先,长矛斜指向地,谁敢拦住前路,都会被撞飞出去··桓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得手心冒汗··慕容冲背对他站着,仍能感到他紧张。
伤口疼得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胸中憋着一口气,强撑着讥讽:“你们汉人只有这点能耐,无非是阴谋诡计,懦夫行径可敢与我叔父当面一战”·“我的确不敢。”
桓容痛快承认,让慕容冲愣了一下··“明知道打不过还硬着头皮往上冲,分不清自身的劣势和优势,闭着眼睛送死,这样的事,阁下能为,我却不会。”
潜台词,像你这么蠢,我真做不到··“你”慕容冲目龇皆裂,被气得头顶冒烟··“原来你能听懂暗喻”桓容故作讶异,“真想不到。”
“你、你这……”·没有被当场气死,慕容冲都很佩服自己··桓容的紧张感退去不少,仔细想一想,自己这一番言行当真很像反派。
明明是大好青年,正义之师啊……·眨眼之间,慕容垂策马冲至近前,被秦雷秦俭联手挡住··慕容垂欲要故技重施,长矛横扫过去,非但没能将两人扫开,反而被拦在十步之外,无法继续向前。
正如秦璟熟悉鲜卑骑兵,慕容垂对秦氏仆兵同样不陌生·连续被挡开三四次攻击,不由得生出警惕,看向秦雷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秦氏坞堡的战法,为何晋兵会用·这一迟疑,给了旁侧的竹枪兵机会。
十余杆竹枪同时刺来,对准的不是慕容垂,而是他胯下的战马··咴律律——·战马扬起前蹄,踹断身前两杆竹枪,却挡不住身后来的攻击··看到战马中枪的部位,桓容禁不住抖了抖嘴角。
这谁下手如此之黑,当真是人才·战马吃痛,无法转身,更多的竹枪从两侧扎来·顷刻间,马身出现五六个血洞,皮毛被鲜血染红。
慕容垂握紧长矛,挥臂挡开一排竹枪,面甲后的双眼似猛虎一般射出凶光··刘牢之和悉罗腾顾不得分出胜负,同时停手冲向武车,冲到中途,却被蜂拥而来的鲜卑骑兵挡住。
鲜卑骑兵似发疯一般,悍不畏死的冲过来,撕开晋军的枪阵,护在慕容垂四周··竹枪兵损失惨重,刀盾手上前,真正的以命换命·留下几十具尸首,双方陷入僵持,谁都占不到便宜。
正如慕容垂之前所言,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此刻即是如此··以武车为中心,半径十米之内,双方拼死较量,以命搏杀;十米之外,鲜卑骑兵想要冲进圈内,晋兵拼死拦住,多数人不知晓原因,只是凭本能行动。
同袍向前冲,自己跟着冲;敌人要上前,必须挥刀挡住·从战场上方俯瞰,原本乱成一片的战场,此刻竟如水波辐射,一圈接着一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这样一来,桓大司马就变得尴尬··敌寇不杀向大纛所在,却集体冲着一个校尉所在的武车拼命,这样的场景,不是亲身经历,绝不会有人相信··“大司马,寇首慕容垂想必就在该处,正是增兵之时”·两名刺使先后出言,桓温未及回应,一名满脸血污的步卒突然冲过来,距车架十余步被拦住,无法向前,干脆大声喊道:“督帅,桓校尉生擒寇中山王,困住寇首慕容垂现被贼寇所围,请督帅增兵”·没能他喊完,又一名步卒冲过来,同样是满脸血污:“督帅,世子被贼所伤,幸得桓校尉相救,现正困于阵中,请督帅派兵”·两名步卒声嘶力竭,哪里是喊,分明是吼。
几名刺使先后看过来,郗愔扬声道:“大司马,看在世子的份上也该发兵·”·什么叫看在世子的份上·桓温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当场吐血。
明知他不会坐视,郗方回仍要这样说,分明就是当面坑他·果然,郗刺使话音未落,在场的文武均神情微动,脸上闪过异色··郗超暗道不好,正要开口解围,就被郗愔扫过一眼,目光冷似寒冰。·“郗参军有话要说此时恐非良机。”
话虽不长,威胁之意却让郗超发抖··以官职相称·大君是要将他逐出家门不成·郗超面色惨白,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感。
桓温被郗愔坑得不轻,又没法开口解释,咬碎大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再多都是错,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点将调兵,誓要将慕容垂一举拿下··无论之前目的为何,有擒下慕容垂的机会,桓大司马绝不会轻易放过··知晓渣爹的性格,桓容才敢放手施为··抓一个慕容冲不算什么,困住慕容垂,桓大司马必会有所行动。
如果真能将慕容垂拿下,说不定历史都将因此改变··至于桓大司马会不会趁机造反,桓容并不十分担心··外有掌控兵权的郗愔,内有掌握朝堂的王谢士族,桓大司马又十分在乎名声,即便真要举旗,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况且,真能拿下慕容垂,邺城唾手可得,必要顺势拿下·桓大司马想中途收手,参战的各州刺使都不会答应··北上一趟岂能不捞足好处·桓大司马若是一意孤行,众人不介意联合起来,再顶一顶他的肺。
同样的,邺城陷落,氐人绝不会按兵不动··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苻坚先后两次派兵,乞伏鲜卑指望不上,后发的一万人距邺城并不远··荀宥和钟琳分析过,晋军和鲜卑兵决战,这一万人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是帮鲜卑击退晋军,还是借双方厮杀坐收渔利,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利益面前,节操和信义算什么,早化作一阵青烟随风飘走··慕容垂被困在阵中,桓容抓着慕容冲立在车上··四周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四目相对,诡异的平静。
终于,慕容垂取下面甲,直视桓容··慕容氏得天独厚,皇族子弟多数俊美过人,慕容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世人仅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中山王美貌绝伦,却少有人知晓,慕容垂年少时,容色丝毫不亚于两人。
待到年长,少年的俊秀被成熟取代,白皙的肤色变成古铜,浓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犹如刀刻斧凿··不会有人再以“美貌”来形容他,第一眼的印象,永远是凶猛和威严。
如果秦璟是一柄古剑,入鞘之时彝鼎圭璋,出鞘则寒光四射,锋锐逼人·慕容垂则是一把压根没有刀鞘包裹的战刀,所过处必要见血,通身都带着血腥和煞气··桓容狠狠咬牙,逼自己挺直背脊,直视慕容垂双眼。
抓住慕容冲的双手不断用力,指关节攥得发白··“放回我侄,我饶你不死·”慕容垂出声道,“南地汉家子孱弱,你倒有所不同,不似生于南地,颇类北地儿郎。”
“笑话”桓容声音微哑,不如少年清朗,倒多出几分气势,“尔等胡蛮不过逞凶一时,何敢这般大言不惭·汉家子孱弱现在被我这个汉家子擒住的是谁被汉家子困住的又是谁”·“口舌之利。”
慕容垂冷笑道,“你既不识好歹,我又何必多言·”·“的确,和不识好歹之人无需多说·”·慕容垂冷下表情,桓容紧张到极点,反倒不再畏惧。
物极必反·甭管合适不合适,总之,一番言辞交锋,紧张感骤然削减·面对慕容垂的目光,桓容的脊背挺得更直,借武车高度,看到打着府军旗帜的援军,更是咧开嘴角。
“慕容垂,你不过是区区一个胡贼,脚踩汉家之地,矫我汉家之名,安敢如此口出妄言,当真是不知羞耻,没脸没皮”·比起愤怒,慕容垂更觉愕然。
如此一个俊俏的郎君,竟会说出这般粗俗之语,这和印象中的南地士族完全不同··是他太久没离开北地,不闻世事了吗·“我若是你,早就捂住脸面,不敢见于世人。
难怪你要罩上面甲,原来真是没脸见人·”·“小贼,休要逞口舌之利”悉罗腾终于杀进包围圈,立在慕容垂的战马前,满面愤怒。
·桓容挑挑眉,他就是逞了,如何,咬他啊·“我岂有说错,此地不是华夏之土邺城不是汉家之名即便是你们所谓的国号,同样是取自汉家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不知丑”·“尔等胡寇不要脸面,无耻之尤,还怕别人说不过是掩耳盗铃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归根结底,进入华夏的胡人,无论建立政权还是制定国策、委任官员,都是仿效汉家制度。
占据北方的鲜卑和氐人都不得不承认,偏安南地的晋室才是华夏正统··慕容鲜卑立国号为燕,取汉名,用汉字,学汉俗,过汉人节日,几乎事事仿效汉人,许多却是四不像,例如曲水流觞,当真成了笑话。
桓容高声斥骂,字字如刀,句句切中要害,抓住痛脚就是一顿猛踩·鲜卑人气得双眼通红,却只能狠狠咬牙,根本无法骂回去··与之相对,桓容越骂越顺,越骂越畅快,终于体会到,演义中,诸葛武侯将那谁谁谁骂吐血是何等的爽感。
桓容骂得过瘾,大肆吸引火力··等鲜卑人从愤怒中转醒,意识到事情不对,武车四周早被晋军包围,想要冲出去几乎成为不可能··第八十五章 大捷·晋军形成包围圈,将慕容垂率领的几千骑兵困在圈内,只能桓大司马一声令下,就要群扑而上,将敌人砍杀殆尽。
鲜卑骑兵固然勇猛,但被晋军团团包围,失去逃生之路,不免惊慌失措·兼主帅慕容垂被刀盾手和竹枪兵困住,身边仅百余骑护卫,战局明显对己方不利,恐慌的情绪迅速开始蔓延。
冷兵器时代,两军对垒,想要取得压倒性胜利,将兵战斗力、士气、胆气,缺一不可··一旦士卒慌了手脚,在战场上丧失斗志,甚至开始胆怯,也就离溃败不远了。
现如今,鲜卑骑兵面临的就是此等困境··桓容先擒慕容冲,后以之为饵困住慕容垂,中途不忘捞起桓熙,两次派人往中军禀报,逼桓大司马派兵增援··此刻,以武车为中心,鲜卑骑兵和前锋军混战一处,彼此不相上下。
西府军和北府军趁桓容吸引鲜卑人注意,在战圈外展开包围··整个过程不可谓不顺利,但是否能达到桓容预期的战果,终究要依靠对阵双方的硬实力和胆气··战局到了这个地步,晋兵敢拼命就能创造历史,打破慕容垂不败的神话。
相反,鲜卑兵豁出去,说不定真能撕开一个缺口,从绝境中逃出生天··桓容站在武车上,左手抓住慕容冲,右臂借掩护平举,将袖中弩箭对准慕容垂,防备他拼死拉个垫背,先宰了自己再说。
“慕容垂,你已被大军包围,下马投降,归顺我朝,可保一条性命”·刘牢之手持长枪,大步走上前··因战马已死,刘将军一直步战。
饶是如此,依旧煞气不减,除悉罗腾之外,凡是靠近五步内的鲜卑骑兵必会被捅个对穿,挑落马下··刘牢之话一出口,慕容垂当场大笑,笑声犹如雷鸣,带着无尽的豪迈和锐利。
“凭你”··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慕容垂坐在马背上,俯视铠甲染血的刘牢之,冷笑道:“尔等鼠辈是留不住我的”·说话间,单手猛地一拉缰绳,奄奄一息的战马嘶鸣一声,甩开架在身上的竹枪,撞开拦路的刀盾手,如桓容预料一般直直冲向武车。
“叔父”·为保持清醒,慕容冲狠咬舌尖·见慕容垂冲过来,挣扎着便要扑向前··桓容早有提防,奈何气力不济,差点被他拉到车下。
“典魁,拦住他”·此等人形兵器,此时不放更待何时··“诺”·典魁一枪挑飞两名鲜卑骑兵,横向跨出三大步,速度快得不似人类,背靠武车立定,恰好挡住慕容垂前冲的方向。
桓容不敢放松,举起右臂,对准慕容垂放出袖箭··黑色箭矢仅有巴掌长,尖端淬了毒,一旦划破皮肤,伤口立即会变得刺痛难当·不超过二十息,中箭者就会眼前发黑,头昏眼花。
哪怕是慕容垂这样的猛人,照样要跌落马背··“叔父小心”·慕容冲吃过弩箭的亏,不顾舌尖疼痛,大叫出声··慕容垂的骑术极其精湛,听到喊声,立即弯腰贴上马背,惊险避开三支迎面而来的飞箭。
见此情形,桓容颇为遗憾,倒也觉得正常··碰运气的事,可一不可再·取巧的手段,能拿下一下慕容冲已是不错,想照葫芦画瓢擒下慕容垂,可能性实在不大。
好在他的目的不是一招擒敌,而是拖延慕容垂的速度,为典魁争取时间··“让开”·见典魁拦路,慕容垂举矛就刺··“来得好”·以典魁的官职,阵前斗将轮不到,早就憋了一股愤气。
遇慕容垂杀来,竟是躲也不躲,长矛递到面前,身形岿然不动,大喝一声,单手越过矛尖,用力抓住了矛身··“什么”·不只是鲜卑骑兵,不少晋兵都看得愣住。
徒手抓住慕容垂的长矛,这还是人吗·典魁咧嘴大笑,不顾掌心被擦掉一层皮,变得鲜血淋漓,趁马速减慢的良机,欺身上前,钵大的拳头抡起,狠狠砸上马颈。
只听咔嚓一声,随慕容垂征战多年,浑身染血犹能不倒的战马,竟被他一拳砸断颈骨,口鼻溢出鲜血,哀鸣一声,倒地不起··“大都督”·鲜卑骑兵大骇,奋不顾身的冲上前,要将慕容垂救出。
桓容知晓机不可失,当即令钱实等人去助典魁··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什么道义规则全是XX单挑拿不下,必须群殴圈踹,擒贼擒王才是根本·典魁一击得手,慕容垂坠马,晋军士气高涨,无论府军还是州兵都像是开了挂,挥舞着兵器杀向敌人。
一刀砍断马腿,一枪挑飞劲敌··有府军砍卷了刀刃,随手一扔,扑上落地的鲜卑骑兵直接开咬,更扯住对方的手脚,徒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自慕容垂落马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
对鲜卑骑兵而言,慕容垂的存在不亚于定海神针,有他在,众人就有主心骨,就能抛开一切拼命··然而,一旦慕容垂落入险境,定海神针失去效用,产生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桓容站在车辕上,看着昔日的群狼变成待宰的羔羊,看着慕容垂落马犹不言败,长矛在手,照样荡开刘牢之等人的联手进攻,胸中顿生一股豪情··不是理智尚存,八成也会抄起刀子,加入战场一顿乱砍。
“汉人都是懦夫,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慕容冲嘴角淌血,恶狠狠的盯着桓容,眼中满是恨意··“总有一日,我必杀你”·桓容看着慕容冲,活似在看一个中二少年。
将他拖回车内,和桓熙并排放好,自己靠着车壁,稍歇片刻,道:“我真不明白,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为何不能”·不屑和桓熙靠在一处,慕容冲挣扎着挪开,上臂被捆住,双脚好歹还能动。
“你不敢和叔父对战,使阴谋诡计,根本就是个小人,无耻之徒”·“少年,没事多读书·”桓容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翻来覆去几句话,骂人都是我用过的词,不能有点新意”·“你、你、你无耻”·“听过了。”
“你懦夫”·“再来·”·“你小人”·桓容掏掏耳朵,状似惋惜的摇摇头,道:“我身边的童子都比你词汇量丰富。”
慕容冲脸色赤红,就要扑上前给桓容好看··过于愤怒的结果,忘记身中毒药,慢慢挪动几下都显勉强,如此大的动作,立刻加速毒素运行,眼前忽然一黑,扑通一声栽倒不起。
桓容支起膝盖,仰头望一眼车顶,再次摇头··“所以说,没文化很要命啊·”·车厢内,慕容冲被桓容气昏,一时半刻醒不过来··车厢外,慕容垂被团团包围,鲜卑骑兵左冲右突,根本撕不开缺口,眼见要被晋军包了饺子。
桓大司马再次增兵,誓要截断慕容垂的所有生路··战场后方的邺城,此刻却是静悄悄一片··慕容评和朝中文武得讯,知晓慕容垂陷入苦战,非但无意派兵增援,更下令紧闭城门,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一个都不许放进城。
远道而来的氐人获悉情报,顿时一片哗然··将军苟池不免摇头,叹息道:“为这样的朝廷拼命,当真是不值·”·“将军,可要发兵救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急。”
苟池坐在帐中,魁梧的身形活似一座小山,“等等看,慕容垂就此落败,邺城必定不保,和慕容评定下的条件自然不作数·”·“将军的意思是”一名谋士侧过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心中早有明悟,口中故意道,“仆实在不明。”
苟池大笑道:“邺城被破,剩下的鲜卑人就是一盘散沙·晋人从南来,肯定吃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到时候,他会派人禀报长安,与其帮助慕容鲜卑,不如和晋人一起瓜分燕土。
“将军英明”谋士大拍马屁··苟池洋洋得意,又道:“若是慕容垂能逃得一命,手中精锐尽丧,邺城也容不下他·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早想要他的命。
届时,我派兵接应,予以拉拢,不愁他不投奔我主·得此虎将,西边的张凉,东边的慕容鲜卑,南边的遗晋,都将为国主囊中之物”·苟池越说越是得意,帐中众人更是卖力追捧,直将他比作汉时卫青马援,三国周瑜陆逊,好话一筐接着一筐,很快将他捧得飘飘然。
殊不知,就在氐人营盘外二十里,三千骑兵正悄悄逼近··秦璟离开枋头之后,没有着急赶回西河,而是先往上党调兵,依照探子送回的情报,一路寻到氐人驻扎之地。
“阿兄,真要动手”秦玦一身黑甲,背负长弓,满脸兴奋··“对·”秦璟策马上前,手中是一副粗陋的舆图,和桓容着人绘制的完全不能比。
“乞伏鲜卑有意在荆州自立,灭掉这伙氐人,苻坚不会再轻易往燕地派兵·如慕容垂战败,坞堡可趁机收取豫州,打下荆州,继而蚕食南阳·”·“这样一来,是不是就和晋接壤”秦玸道。
秦璟点头,道:“此战之后,慕容鲜卑纵不灭国,亦将实力大损·阿父的意思是,隔绝氐人入燕的通路,逐步收回被鲜卑胡强占的州郡·”·收回州郡·秦玦和秦玸对视一眼,都是眸光湛亮。
“阿兄,阿父可要称王”·秦璟挑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个,”秦玦搓了搓缰绳,道,“之前阿父有意联合晋室,如今改变计划,是认为晋室不足与谋”·秦璟眺望邺城方向,道:“主弱臣强,私心甚于收复故土,早晚酿成祸患。
如今的晋室,偏安南地尚可,想要收复旧土、修复王陵,无异于痴人说梦·”·此时的秦璟,一身黑色甲胄,腰佩玄铁剑,通身煞气涌现,驻马于广阔平原之上。
秦氏仆兵持戈而立,黑色的战甲组成长龙,身披天边晚霞,仿佛一道亘古的洪流,冲过时光隧道,重现几百年前,秦军纵横宇内,一扫六合的霸气雄浑··傍晚时分,战场的局势愈发明朗。
鲜卑骑兵十不存一,冲入战阵的几千人近乎伤亡殆尽·晋军同样损失不轻,在拼命的敌人面前,战损达到二比一甚至三比一··一个鲜卑骑兵旁边,往往有两到三名战死的晋兵。
桓容坐在武车里,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却是越来越浓··刘牢之伤了左臂,不是被悉罗腾等大将所伤,而是一个没留神,被一个鲜卑骑兵的长矛扫到。
典魁和钱实浑身染血,背靠背立在一处,和盐渎的私兵互相配合,周围倒伏不下二十具鲜卑骑兵的尸首··秦氏部曲开始出现伤亡,桓氏部曲仅存两人,余下皆已战死。
最危急时,桓容拉下机关,放出最后一批箭矢·至此,武车内的配备全部耗尽,仅剩车板可以防卫··猛兽濒死必会发狂,一旦暴起噬人,其凶险非比寻常。
桓容用力掐了两下大腿,勉强稳住情绪,从车厢里翻出两瓶香料,准确来说,是号称香料的毒药··攥紧瓷瓶,桓容再次走上车辕,瞅准慕容垂所在,大声叫道:“刘将军,退后”·刘牢之杀红了眼,听而不闻。
喊声引来敌人注意,两只箭矢一前一后飞来,桓容匆忙躲进车厢,仍被划过前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染红··“府君”·“郎君”·“贼子好胆”·手臂的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貌似骇人。
桓容咬牙站起身,见刘牢之仍没让开,干脆换成另一瓶药,这瓶毒性稍弱,只会使人视线模糊,睁不开双眼·天色渐晚,速战速决为上,大不了事后向刘将军赔罪。
心思既定,桓容叫来距武车最近的秦雷,道:“照着慕容垂扔过去,扔到脸上最好”·秦雷接过瓷瓶,半秒没犹豫,抡起膀子投掷出去。
慕容垂虽然勇猛,到底是人不是神,经过一日厮杀,已是疲惫不堪··眼见黑影凌空飞过,以为是晋军的流矢,本能舞动长矛扫开··准头太好,当下击个正着。
瓷瓶易碎,撞到矛身上,顷刻裂成数片,里面的“香料”四散飞洒,半数落到慕容垂脸上,余下殃及四周的鲜卑骑兵和晋兵··“咳咳”·“这是什么”·不等众人明白过来,凡被波及的士卒都开始身形微晃,双手胡乱挥舞,相距不到三步,硬是辨别不出是敌是友。
刘牢之躲得快,或许是记得初见桓容的情形,见有“烟雾”飞散,迅速捂鼻躲闪·见慕容垂中招,知晓机会难得,举枪就冲了上去··就在慕容垂左支右绌,即将被擒时,一阵刺耳的嗡嗡声骤然响起,继而是一片不规则的“黑雾”自西而来,铺天盖地,仿佛席卷大地的狂风,猛扑向交战中的两军。
桓容站得高,最先看轻“黑雾”是什么,来不及出声提醒众人,已被“黑雾”撞入车厢··“飞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千百万的飞蝗铺天盖地而来,遮云避日,情景骇人。
飞蝗不伤人,却能遮挡众人视线,使得将兵寸步难行··趁战场陷入混乱,悉罗腾抢过两匹战马,将慕容垂扶上马背,自己当先开路,以血肉之躯撞开飞蝗,沿途不管晋兵还是鲜卑骑兵,一概挥矛扫开。
逃生之路出现,立刻有鲜卑骑兵跟上··刘牢之想要追,却被飞蝗和慌乱的士兵挡住·等到飞蝗渐少,哪里还有慕容垂和悉罗腾的身影·“可恶”·刘牢之大怒,即将到手的鸭子突然飞了,憋屈和愤懑压都压不住。
没能趁机逃跑的鲜卑骑兵倒了大霉,被晋兵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绞杀,最后竟没剩下一个俘虏·这样的战果几乎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等到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战场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没有发泄的怒吼,什么都没有··桓容简单包扎过伤口,从武车跃下,满目尽是倒伏的战马,死去的士卒,断裂的枪矛以及横躺的战刀··数百米外,几部车架鱼贯行来。
为首的一辆红漆五马,位比诸侯·桓大司马左手按剑,昂然立在车上·各州刺使分左右并行,落后桓大司马半个马身··部曲在前开路,沿途的尸体暂被移到一旁。
桓容立定在武车前,待相距不到十步,方才正身揖礼,口称“督帅”··出乎预料,桓温跃下车辕,大步走上前,亲自扶起桓容,一副慈父的口吻道:“阿子受伤了可严重”·桓容当场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回督帅,并无大碍·”·“那就好·”桓温按住桓容的肩膀,道,“此战阿子立有大功,回到建康,我定报于官家,为你请功”·“谢督帅。”
桓大司马突然扮演起来慈父,桓容却无心陪他演戏,自始至终恭敬有加,亲近不足·亏得桓大司马镇定自若,能一直唱独角戏··“阿子抓了鲜卑中山王”·“是。”
“甚好·”桓大司马点点头,又夸奖两句,就要将人带走··这本没有什么··以慕容冲的地位,留在桓容手里的确不合适,交给桓大司马无可厚非。
然而,要将武车一起拉走未免太过分了··“督帅这是何意”·桓容拦住部曲,摆明态度不许动··桓温倒没坚持,仍是拍了拍桓容的肩膀,令人将慕容冲抬出武车,顺道将桓熙也抬了出去。
见到桓熙重伤的双腿,桓温的表情有瞬间阴沉,看向桓容的视线犹如刀锋··桓容没被吓住,反而松了口气··对嘛,这样才正常··都已经撕破脸皮了,硬要玩什么父慈子孝,不是开玩笑吗·至此,枋头之战告一段落,晋军大胜鲜卑骑兵,慕容鲜卑中山王被生擒,斩首六千余,仅慕容垂和悉罗腾率百余人奔回大营。
自晋室南渡以来,对阵北地胡人,少有如此大胜··消息传回建康,百姓尽皆欢腾··至于司马氏和满朝文武怎么想,不是百姓关心·他们只知道枋头大捷,晋军大胜胡人,这就足够了。
建康城中一片歌舞欢庆,酒肆食铺喧闹更胜往昔··回到枋头营中的桓容却并不感到心安··看到荀宥和钟琳统计出的战功,对比从刘牢之处得知的杀敌数量,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悚然一惊。
“慕容垂不会只有这些兵力·”邺城袖手旁观,其他的诸侯王和州郡刺使不会都是傻子,真的一兵一卒也不出··“府君”·“一定是忽略了什么”·桓容扶着被吊在胸前的胳膊,不停的踱步思索。
直到石门的消息传回,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原来,慕容垂同晋军决战时,范阳王慕容德已率一万五千私兵奔驰石门,击溃袁真的州兵,截断晋兵漕运。
同时,前豫州刺使李邦率州兵五千,截断了晋军的陆运··在晋军于枋头取得大胜时,石门被鲜卑兵占据,贯通南地的陆运粮道也被扼住·如不能尽快想出办法,晋军的后路将被彻底堵死,再取得几场枋头大捷也是无用。
了解过大致情况,桓容不由得苦笑··慕容垂率手下精锐决战,压根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声东击西,意图鲸吞五万晋军·这样的决断狠心非常人能敌。
猛人到底是猛人,当真是不服不行··第八十六章 为大军殿后·漕运被阻,陆运被截,南粮无法送往北地,五万大军随时可能断炊··桓温得知消息,立即升帐,召诸将官和诸州刺使商议,究竟是该孤注一掷,乘枋头大捷攻下邺城,还是尽早拔营撤兵,以防粮秣断绝,被燕军阻在路上。
·“诸位以为如何”·众人表情不一,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出声·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大司马背锅,傻子才主动担责。
然而,继续迟疑不定,石门的袁真恐要全军覆没,陆路也会被鲜卑军扼住··五万大军驻扎枋头,进退不能,说不定真会由大胜转为大败,北伐之势由强转弱,最终功亏一篑。
“督帅,粮道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忽·”旁人不敢轻易出声,桓豁却没太多顾忌··桓氏兄弟中,除桓温之外,他是最会打仗的一个·涉及到战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桓冲拼命使眼色,仍没拦住他的话头··“兵者,诡道也·慕容垂以精锐引我军决战,暗中派兵袭击粮道,扼住我军要害,虽是兵行险招,却相当有效。”
“五万大军孤悬北地,粮草随时可能断绝,是进是退,是攻下邺城亦或掉头折返,督帅需尽快决断,以防延误战机,予贼寇可趁之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简言之,是进攻还是撤退,大司马尽可作出选择,兄弟我一定跟着干·桓豁表明决心,殊不知是给桓温挖了个大坑。
桓冲看向桓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己莫非看错了二兄,他才是诸兄弟中最聪明那个·桓温险些咬碎后槽牙··儿子坑他,以忠厚正直出名的兄弟也来坑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桓将军所言有理,是进是退,还请大司马尽速决断。”
郗愔成功补刀。·“请大司马决断”·“请督帅决断”·桓豁最先出锹,狠狠绊了桓大司马一个跟头。
郗刺使抓准时机,抡起铁锹将坑挖深,各州刺使陆续跟上,挥舞着膀子一顿猛铲··桓大司马全身陷入坑内,仅露出半个脑袋,想要从坑底爬起来,难度委实相当大。
到最后,军帐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请大司马决断··桓温扫视众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能当场拔剑,来一场快意恩仇,挨个捅上几下,狠出一口恶气·可惜只能想想。
目下的情况,众人打定主意甩锅,桓大司马想找个背锅侠万分困难·无奈,只能一口吞下黄连,当着众人的面下令:“焚烧战船,全军自陆路撤退·”·石门一直没能凿开,现今又被慕容德带兵阻截,河道水位不断下降,粮食送不过来,从水路撤军不现实,只能选择陆路。
至于攻打邺城,桓温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阴差阳错,一场巧合,倒是暗合最初的目的·但是,想要逼司马奕禅位,进而改朝换代,几万大军必须平安撤回南地,保留枋头大捷的战果。
既然不能甩锅,桓温不再故作迟疑,当机立断,下令整肃营地,派出骑兵侦查鲜卑军动向··“大军拔营之时,焚烧战船辎重,不予贼寇片板”·“留千人殿后,防寇追袭。”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人喧马嘶,营地中一片喧闹··前锋右军内,刘牢之带回军令,立即召来手下将官和文吏商讨对策··“我军殿后,还是桓校尉领兵”·樊幢主在战中负伤,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几可见骨,一条胳膊险些废了。
仰赖桓容带来的药品,才勉强逃过一劫··此时,听到桓大司马下达的军令,不由得气愤填膺··“桓校尉是运粮官·”樊幢主托着伤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将军,属下愿领千人为大军殿后”·“将军,桓校尉非是武人,临战已是勉强,如何能为大军殿后”·“将军,属下自请领兵”·桓容生擒慕容冲,名声一时无两。
不知内情者,纷纷传言其智谋过人,勇猛无双,一脚踹晕鲜卑中山王,几句话气得慕容垂阵前吐血··前锋右军上下却知他的底细··桓校尉的确聪明,也的确有智谋,战场上的表现着实让人钦佩。
可让他领千余士卒为大军断后,实在是过于凶险,稍有不慎就将丧命,绝对不行·军中上下都得过桓容的好处,尤其在筹措军粮和供给伤药上,桓容更是大得人心。
便是之前同他不睦的樊幢主,都能说出代他领兵之言,遑论他人··曹岩表情肃然,道出众人未出口的话:“将军,军令固然不可违,但人情亦不能不理·仆等愿代桓校尉领兵,纵是督帅也无从指责。”
争好处夺战功,军法处置自不容情··争着领兵送命,桓大司马如何追究,将死人拉出去鞭尸·真敢这么做,百姓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刘牢之许久没出声··军令下达之后,郗刺使派人传话,军令不可违,但可暗中动作,派人替代桓容··等回到南地,桓大司马问起,现成的理由递上去,纵然知晓内中猫腻,也不能就此揭开。
“除非桓元子不要名声,让世人知晓他千方百计害死亲子”·刘牢之以为此计可行,打算暗中派遣人手·不料想,没等他背后“约谈”,樊幢主等人竟主动站出来,要替代桓容领兵。
众人言辞恳切,没有一点做假,刘牢之不禁动容··“将军,容有一言·”·将同袍的举动看在眼中,桓容心下感动,知晓自己必须出声,否则,等刘牢之下令就来不及了。
“桓校尉请讲·”·桓容站起身,两步立在帐中,向众人拱手揖礼··“诸位之心,容铭感五内·然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违反。
如因容之故,使得诸位功不得赏,爵不得封,反被督帅问责,容实愧疚难安·”·“桓校尉,我等自请为大军殿后,岂是违犯军令”·桓容摇摇头,道:“樊幢主之心,容知晓。
然督帅既已下令,必会着人督察·无论如何,容不愿诸位以身犯险·哪怕能活得性命,容亦将终生不安·”·左臂的伤又开始痛,桓容全不在乎,以最端正的姿态向刘牢之揖礼。
“请将军下令,容愿领一千步卒为大军殿后”·字字恳切,掷地有声··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齐齐将目光对准刘牢之··“桓校尉决心已下”·“是”·“绝不更改”·“绝不”·“好。”
刘牢之重重点头,表情中尽是钦佩··“将军”樊幢主焦急出言,扯动伤处,当即冒出一头冷汗··“樊幢主千万小心。”
桓容转过头,笑道,“容车上的药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如果伤口裂开,幢主可要疼上一路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樊幢主向来是个急性子,换成旁人说这话,早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发怒。
此刻面对桓容,却是眼圈泛红,咬牙道:“我真不明白,督帅为何下这样的军令”·虎毒不食子,桓大司马连个山林畜生都不如·桓容摇摇头,截住众人要劝的话,再次向刘牢之拱手,以点兵为名退出军帐。
“大军即将启程,容需尽快准备·”·待他背影消失在帐后,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继而有人将佩剑狠狠丢在地上,用力握拳,只感到说不出的愤懑和窝囊。
“将军,真要眼睁睁看着桓校尉送死”·“孟劳慎言·”刘牢之扫视众人,道,“桓校尉一片好意,尔等莫要辜负。”
“可……”·“大军启程之日,前锋右军伤员先行,枪兵同刀盾手留下,与桓校尉一同殿后·”·伤员先行·帐中又是一静,曹岩最先明白过来,脑中急速转动,不算伤员,前锋右军现有两千士卒,将军要全部留下·“自然。”
刘牢之道,“我身边的部曲也留下·”·桓容决意殿后,不想拖累众人··刘牢之不能明着将他绑走,但是,等到大军行远,桓大司马看不到时,可以马上解决监视之人,再将他拉回军中。
无论如何,桓容不能死,更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想起被关押在中军的慕容冲,思及至今含糊不明的请功之事,刘牢之不禁冷笑,对桓大司马的观感直线下落,近乎有几分鄙视。
桓元子终归是老了··失去早年的豪迈,一头钻进阴谋诡计·长此以往,必将人心丧尽,自食苦果··桓容不知刘牢之的打算,离开军帐后,立刻找来荀宥钟琳商议,安排为大军殿后之事。
他是准备留下,但不打算去死··苍鹰带回消息,秦璟带兵夜袭氐人的营盘,活捉氐人将领苟池,并封锁消息,邺城至今不知·如此一来,威胁便少去一重。
慕容垂败退回营,手下损兵折将,邺城蠢蠢欲动,不可能不给他拖后腿·这样算一算,危险又少去几分··再者,慕容德的大军在枋头,李邦的军队在谯郡一带,都在大军撤退的线路上。
比起殿后的军队,反倒是最先撤退的中军更易遭到埋伏··综合以上考量,桓容认为,殿后任务并非绝对凶险,如果计划得好,或许还能再捞一回战功··这些暂时不能和旁人透露,尤其是秦璟拿下氐人之事。
不然的话,恐怕会平地骤起风波,横生一场枝节··“遵府君令,役夫已动手拆卸粮船·”荀宥道,“如动作快些,午后便能拆卸完毕·”·“大车均已备妥,附近没有竹林,只能伐木替代。”
“日前清理战场,依府君吩咐,搜回鲜卑皮甲百余件,枪矛刀戟千余·武车装配的箭矢业已寻回,半数损毁,半数尚且可用·”·荀宥一项接一项列举,钟琳不时补充两句。
桓容中途没有断,在两人说完后,方才道:“拆卸粮船时,可有府军阻拦”·“确有·”荀宥点点头,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役夫早有准备,送出几条咸肉,对方便不再追究。”
“几条咸肉”桓容愕然··“反正都要烧掉,能换些肉食,自然是求之不得·”·荀宥没说的是,府军得了咸肉,根本没有带回营中,而是直接在河岸旁升火烧烤,配着干巴巴还带着酸味的蒸饼,一口气全吃下肚。
大军的牛羊带不走,已经尽数宰杀,但多分于将官,士卒极少能捞到一口汤喝··役夫以肉换船,负责烧船的府军相当乐意··又不是落到胡人手中,何须同自己人较真·“大军如要返回南地,至少需行半月以上。
时入十一月,北地必当严寒,千余士卒殿后却未备裘袄,需得如实禀报中军·”·桓容眼珠子转了转,眉尾挑高,笑着看向钟琳,这是临走还要再敲一笔·“钟舍人大才”·钟琳坦然回视,一脸正派。
“府君何意仆不甚明白·”·有苦当言苦,岂能说是敲诈·何况,督帅先行不义,几度欲害府君,他不过是代府君讨还些利息,比起督帅身边的谋士,实在是纯良百倍,还需要多方学习。
桓容默然无语··转头望向车外,忽然觉得天气真好,很适合再坑渣爹一回··太和四年十月底,桓温大军取得枋头大捷,遇鲜卑军截断粮道,后济无着,放弃攻打邺城,全军拔营南返。
桓容奉命领千余士卒殿后··为加快行进速度,桓大司马下令烧毁战船物资,避免给敌寇可趁之机··桓容反其道而行,大量拆卸战船,临时组装成大车,装满破损的皮甲、兵器以及被丢掉的帐篷和破锅,不像是行军,更像是卖货的商旅。
见到桓容的车队,刘牢之半天没说话,表情之古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容弟·”·“将军·”·“这是为何”·桓容眨眨眼,道:“将军所指何事”·“这满车……东西,容弟收来何用”事实上,刘牢之更想说破烂。
“自有大用·”桓容不解释,只是笑··刘牢之实在问不出来,赶上大军出发时间,只能就此放弃··“我将右军可战之人尽数留下,容弟万万保重”·“将军放心。”
桓容心下感动,凑近刘牢之,低声道,“将军,归途中一定小心·鲜卑狡诈,慕容垂深谙兵法,定会于途中设伏·容以为距南地越近越是危险,将军一定要注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刘牢之按住桓容的肩膀,重重捏了一下。
“我省得,容弟放心·待平安回到侨郡,我必带上佳酿同容弟大醉一场”·话落,刘牢之跃身上马,手下抬起不能行走的伤兵,列队加入大军之中,踏上南返之路。
昔日喧闹的大营,如今荒凉一片··桓容静静站了一会,用力搓搓脸,听到响亮的鹰鸣,抬起头,果然见到苍鹰在半空盘旋··“阿黑”·取出狼皮搭在肩上,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低声道:“最近吃得不错好像重了许多。”
苍鹰昂首挺胸,很为增重骄傲··没有重量和体型哪来妹子·桓容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展开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列举出慕容鲜卑治下大小十数个胡人部落,尽是汉末和三国时期内迁的胡族。
在慕容氏建立政权后,这些部落表面依附臣服,背地里却各怀心思,基本是安生的时候少,闹事的时候多··慕容鲜卑既利用他们牵制辖境内的汉人,又时刻防备他们。
总体而言,彼此的关系就如乞伏鲜卑之与氐人,仅靠利益和强权维系,根本没什么效忠和信义而言··此次晋军北伐,慕容垂领兵救邺城,派遣使者向部落征兵,结果都是推三阻四,没有一个痛快答应。
直到晋军撤走,仍不见一个部落出人··由此可见,他们和慕容鲜卑压根不是一条心,吃不到一个锅里去··看完绢布上的信息,桓容愈发笃定计策可行。
扫过被特意画出的几个部落,禁不住勾起嘴角,指尖点了点,就是这五个了·晋兵撤退时,慕容垂正在营中治伤··因不晓得桓容所用何毒,医者不敢轻易施为,刮下残留在铠甲的药粉,用军中奴仆试药,才最终炮制出解药。
双眼复明之后,慕容垂立即派人前往邺城,请朝廷派兵沿路阻截晋军,不使其从容南返··使者很快返回,没带回朝廷派兵的消息,反而密报说,朝廷知慕容垂手下精兵尽丧,要趁机夺他帅印,重向豫州派遣刺使。
“欺人太甚”·为救慕容垂,悉罗腾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此时坐在帐中,比平日更显狰狞··“慕容评老糊涂了吗这个时候不拦住晋军,真容他们返回南地,以后谁都能来咬燕国一口”·比实力论疆域,慕容鲜卑在北地首屈一指,此前完全是压着晋朝打。
现如今,桓温撞了大运,在枋头取得大胜,生擒中山王,险些连大都督都落入他手·朝廷不开城门,不施援手,可当城内都是懦夫·如今又要放虎归山,不派兵拦截,反而要夺大都督帅印,这是要做什么嫌燕国灭国太慢吗·“我要杀了那老贼”·染干津战死,悉罗腾失去挚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番逮住机会,正好发泄一通,给慕容评好看··“悉罗腾·”慕容垂叫住他,沉声道,“不可莽撞·”·“可……”·“范阳王正在石门,李刺使也已布好埋伏,邺城不肯派兵倒也无妨,免得打草惊蛇。”
慕容垂按住左眼,仍能感到药粉入眼瞬间火烧似的痛··“兵法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晋兵焚烧战船,从容撤退,途中必定多有防备。
与其在此时追袭,不如等其落入埋伏,围而歼之·即使桓温用兵有道,能冲出重围,也会损失不小·”·“到石门还有一段路,大都督之意是什么也不做”·“不。”
慕容垂冷笑道,“着人广布流言,说我下令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汉人向来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会沿途凿井取水,行速定会减慢·”·“其兵困马乏,愈近南地愈会放松警惕,可派豫州守军出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慕容垂一边说,一边展开舆图,看着图上一道道线条,随口问道:“日前武车上那名少年,可已查明身份”·“回大都督,其姓桓名容,乃是晋朝大司马桓温第五子。”
“哦”慕容垂抬起头,面上闪过一抹惊奇,“莫非就是传闻水煮活人,好食生肉的桓容”·“正是他。”
慕容垂放下舆图,双眼微眯··桓容·晋军靠近谯郡时,桓容正带着车队,沿大军撤退的路线慢行,距离绢布上列出的一个部落越来越近。
这些胡人未必敢侵扰大军,但是,遇上他这样行速缓慢,拉着一排大车的“肥羊”,肯定会生出贪念,试着咬上一口··“秦雷·”·“仆在。”
“派人去四周看看,如果有胡人,不用驱赶,直接带过来·”桓容坐在武车上,车门大敞,面上带着笑意··慕容垂派人广布流言,说是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
渣爹不敢轻忽,一路派人凿井取水,平白浪费不少气力··桓容不认为慕容垂真会下毒,纵然下,也不会大批量··不论毒药是否够用,真毁了沿途水源,大军固然不得好,生活在附近的胡人部落更要遭殃。
万一毒到牲畜,这些胡人被断绝生计,绝不会善罢甘休,九成要和鲜卑人拼命··想到这里,桓容单手撑着下巴,不由得笑眯双眼··正愁和这些部落搭不上话,挑不起双方矛盾,慕容垂就帮忙搭起了梯子,当真该发张好人卡,上面烫金八个大字:助人为乐,实在感谢。
第八十七章 桓容的买卖·桓温大军撤离枋头,沿途放出百余骑斥候,不分昼夜进行打探,严防追兵袭至·经过两日的巡逻,斥候没有发现鲜卑追兵,却带回慕容垂令人在水源下毒的消息。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如慕容垂所料,桓温心下生疑,不敢让士兵饮用当地井水,而是派出三支队伍,沿途凿井取水,供应大军水源··因为不是专业人士,过程中难免做无用功。
基本是开凿十口水井,仅两三口能够出水··工作效率不高,自然会拖慢大军的行速··原本每日可行五十至六十里,如今走上整整一天,也只能走出三、四十里。
加上物资多被焚烧,士卒仅以事先备好的蒸饼充饥,甚至蒸饼的数量都十分有限,又累又饿之下,军队很快出现减员··首先是重伤兵,随后是轻伤兵,到行军第四日,体弱的士卒开始扛不住,在行进中一头栽倒,再没有转醒。
大军休息时,随军医者禀报桓大司马,如不能补充军粮,几万大军恐将持续减员,到时,不用鲜卑骑兵追来,大军就会自内部崩溃··“军粮”·桓温握紧拳头,用力捶在腿上。
帐中诸人寂静无声,即便是郗愔,也无意在此刻找桓温的麻烦。·“大司马,为今之计,只能是尽速赶往谯郡·”一名将官道,“鲜卑贼寇扼住石门,谯郡、梁国仍在袁使君手中。
该处存有部分军粮,应可支应大军数日·”·“善”·桓温当即点头,命大军立刻拔营,日夜兼程赶往谯郡··依郗超的推算,士卒携带的军粮仅能再维持六七日。
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补充,恐怕多数人真会饿晕在路上··已经是十一月,北地天寒,根本没有稻麦能够抢割·得不到储备的军粮,唯一的办法就是纵兵劫掠。
如此一来,遭殃的仍会是汉家百姓··军令下达,大军迅速启程··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继续赶路,士兵无不怨声载道,唯有队伍最后的前锋右军沉默不言。
刘牢之点出两名幢主和数名队主什长,命其轮换带人照顾伤员,务求不落下一人··“看样子,军中存粮的确不多了·”·刘牢之跃身上马,吩咐一侧肩膀尚不能动的樊幢主:“派人看好军粮,这是咱们活命的本钱。”
“诺”·不是刘牢之自私,不肯向同袍伸出援手,而是面对生死,总会有个亲疏远近··比起府军和诸州刺使带来的州兵,前锋右军活似后娘养的。
打仗冲锋在前,撤退垫背在后··桓大司马下令焚烧战船物资,向士兵分发蒸饼,刘牢之麾下得到的份额最少·不和别人比,单和前锋左军对照,人员数量差不多,领到的蒸饼足足少了一半。
这样的做法,如何不让众人心寒··“亏得有桓校尉出计·”·临近撤退时,桓容命人日夜不熄火,将宰杀的牛羊肉全部做熟,制成肉干,又趁飞蝗过境,用军帐制成大网,狠狠捞了一把。
得到的“粮食”,桓容仅留下少部分,多数都给刘牢之带上··刘牢之想要推辞,桓容早将咸肉和飞蝗装好,交给未受伤的士卒背负··“将军,不是容夸口,容在一日,殿后的两千士卒绝不会缺粮。
将军所带均为伤员,急需这些口粮,还请将军莫要推辞·”·桓容言辞恳切,殿后的将士均无异议··相反,桓容能为伤兵考量,更让他们坚信,跟着桓校尉绝对没错·刘牢之推辞不得,只能带着感激上路。
这些临时凑起来的口粮弥足珍贵,实打实的救了前锋右军上下··多数队伍开始减员时,前锋右军奇迹似的未少一人·哪怕是受伤最重的几个,也挣扎着吃饭饮水,求生意志之高,连医者都惊叹不已。
“将军和桓校尉恩重如山,如我等再不争气,岂能对得起这份爱护之心”·撤退途中,郗愔派人给刘牢之送来几袋蒸饼。·刘牢之没有推辞,但没有让来人空手离开,而是装满两袋咸肉,半袋飞蝗··掂了掂袋子重量,来人看向刘牢之,满面惊讶··没想到,真没想到·以为前锋右军将要断粮,使君才派他送来蒸饼,没料到情况刚好相反,这厮手下不只有粮,而且还吃得相当不错。
换做平时,几块咸肉压根不算什么·现如今,这可是救命的东西·蒸饼只能饱腹,咸肉可是有盐熬煮成肉汤,每人喝上一小口就顶上半天。
当日,大军短暂休息时,北府军上下喝到久违的肉汤··郗刺史不顾他人异议,直接将前锋右军调入麾下·见到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兵,同样是惊色难掩·详细问过刘牢之,不由得感叹出声。
“此子不凡,桓元子舍玉拾土,他日定将后悔”·刘牢之带队归入北府军,想要趁机“换粮”的人不得不偃旗息鼓··大军继续前行,入谯郡之后,遭遇到鲜卑骑兵的埋伏。
一场血战,杀退李邦派遣的私兵,夺取一批军粮,军心稍微振作··然而,桓大司马独坐帐中,眉心深锁,没有半分轻松··李邦的伏兵给他提了醒,慕容垂深谙兵法,乃是善兵之人,绝不会轻易放归几万大军。
这次能够取胜,仗的是人数优势·如果遇上慕容德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恐不会那么容易··越想越是不安,桓大司马不敢在谯郡久留,收回军粮之后,下令大军当日出发,无论如何,尽速离开北地才能安全。
与此同时,桓容率领的车队仍在缓慢前行··沿途遇上胡人部落,桓容皆摆出“友好”的态度,命懂得胡语的秦氏部曲上前“交流”,用车载的武器和铁锅换取部落中的牛羊。
今岁大旱,庄稼绝收,胡人同样损失不小··牛羊成批的饿死渴死,进入冬日,畜群饿得皮包骨,难言是否能撑到开春··桓容等人虽是晋兵,却是公平买卖,没有抢夺之意,拿出的还是皮甲刀枪等稀罕物,如何不让这些部落动心。
“真换给我们五只壮羊换一把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名年过四旬,壮硕如同小山,发型十分有特点的胡人大胆上前,见到秦雷拿出的鲜卑弯刀,禁不住双眼发亮。
秦雷将他的话转述给桓容,后者笑着点头,并道:“告诉他,凡是车上的东西都可以交换·”·为增强说服力,桓容令役夫拉开大车上的挡板··整车的皮甲、弯刀、长矛呈现在眼前,胡人咽了口口水,双目放光,眼中尽是贪婪。
“换”·留下十头羊,三头牛,胡人换走两把弯刀和一只长矛的矛头··目送他骑马离开,秦雷开口道:“府君,此人恐会引来贼寇。”
“无碍·”桓容嫌车厢里闷,干脆坐到车辕上,右肩靠着车栏,支起一条腿,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引来骏马一声响鼻··“郎君。”
阿黍捧上一碗茶汤,桓容咧咧嘴角,放下马鞭,将茶汤递给秦雷··“茶不多了,大家凑合一下·”·“谢郎君”·桓大司马沿途凿井,既造福了北方百姓,也帮桓容省去寻找水源的麻烦。
沿途之上,桓容从没遇上缺水的难题,倒是整日吃肉过于油腻,随车的茶叶大批量减少,如今只剩小半袋,不得不省着点··秦雷饮过一口茶汤,将杯盏递给秦俭。
巴掌大的漆碗,在五六人手中转个来回,仍剩下浅浅一个碗底··阿黍又取出一只漆碗,倒出小半碗,桓容几口饮尽,舔了舔嘴唇··对整天吃肉的人来说,茶叶实在太重要了。
难怪明初对草原实行贸易禁运,按照当时的情况,茶叶价值之高,比战略物资不差多少··“如果他能引来贼寇,倒也不算坏事·”喝完茶汤,桓容放下漆碗,道,“省得一个个去找,浪费时间。”
荀宥和钟琳坐在另一辆车上,此刻正点起小火炉,优哉游哉的烤着肉干··见胡人来了又走,桓容下令车队扎营,宰杀牛羊,埋锅造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肉干,等着稍后喝汤。
“孔玙,不若猜一猜,胡寇何时将来·”·钟琳展开修长的手指,在炉边舒展关节,笑着缓缓摇头,并不出言,明摆着不上当··“胡人何时来,你我等着便是。”
大车被围到一起,厨夫开始忙碌,待水烧滚,大块的羊肉投入锅内,很快炖煮出香味··荀宥颇感无趣··“孔玙越来越似半百老人·”·钟琳仍是笑。
“与其猜测胡人何时到,不妨猜一猜,人来之后,明公是杀是放·”·“哦”荀宥眸光微亮,细思钟琳的话,不禁也笑了起来。
车旁的士卒转过头,两眼蚊香圈,当真是有听没有懂··难怪大家都不乐意护卫这两位,听他们说话真不是一般二般的累··傍晚时分,肉汤的香味在营地飘散。
十头羊,三头牛,一头没留,全部进了众人的肚子··正如桓容所言,只要他在,绝不会让士卒饿肚子·非但顿顿吃饱,而且能吃得相当不错··吃饱喝足,士卒分作五班,轮换警戒巡视,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贼寇。
天色渐暗,一阵朔风自北吹来,卷着星星粒粒的雪子,落在火堆周围,很快融化一片··嗷呜——·远处传来阵阵狼嚎,士卒们早已经听习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秦雷放下水囊,不顾被雪子浸湿变得泥泞的土层,单耳贴地,在心中默数··大概十息后,秦雷站起身,大步走到武车前,道:“府君,来了”·桓容拉开车窗,道:“确定”·“距此不到三里,人数不少,均为骑兵。”
“会不会是鲜卑兵”·秦雷顿了一下,这个有难度··他能听出来人的数量,但是在辨别不出“品种”··“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是要对上,早来晚来都是一个样·”·桓容推开车门,召来几名队主,召回巡逻士卒,沿大车设好防卫··队伍中仅有五十名役夫,皆出身盐渎·因熟悉大车构造,干起活来分外干脆利落。
不到片刻的时间,大车四周就围起一圈木板,上层涂着桐油,可比士兵列阵时的藤甲··大车后,竹枪兵严阵以待,其后则为弓箭手··刀盾手护在武车周围,盯着出现在远处的火光,半点不感到恐惧,反而舔着刀口,满脸都是兴奋。
被火光一照,顿显狰狞无比··若是胆小的人看见,估计能吓出个好歹··桓容不小心看到一眼,禁不住一阵错愕··这还是印象中的晋兵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可惜,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他细想。
地平线上,火光排成长龙,伴着狼嚎声冲向车队··随距离拉近,桓容终于看清,来人不是鲜卑骑兵,而是一支由各部落组成的杂牌军··“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桓容低喃一声,第一波箭雨已然飞出··因是警告目的,弓兵控弦精准,箭矢多落在冲锋的马前,并未给来敌造成太大伤害··来者不听警告,第二波箭雨转瞬即至,冲锋在最前的骏马发出嘶鸣,瞬间有五六人落马。
弓箭手排成三列,分批进行射击··每次飞出的箭矢不多,但是连绵不断,给进攻者造成极大的压力··他们是来占便宜,不是来送死的··见识到这支晋兵不好惹,不少胡人心生退意。
想走·桓容看得真切,向秦雷示意·后者点头,弓箭手再不留余地,箭雨找准落点,将队伍最后的几人射下马··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胡人这才发现,这伙汉人岂止是不好惹,分明是很不好惹·“列阵”·大车向前推动,竹枪和木枪从车后探出。
胡人转身想跑,却被弓箭阻住退路·趁他们慌乱的时机,十余骑绕到背后,凭着十余把长刀,竟生生拦住白余骑兵··不只桓容,动手的晋兵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真是胡人·杀人不眨眼的贼寇·见大势已去,自己被团团包围,马上的胡人相当光棍,扯开嗓子就喊:“不要放箭,我愿顺服”·听到喊声,桓容立即举起右臂,秦雷打出呼哨,晋兵攻势一止。
胡人当即翻身下马,双头抱头,动作干脆利落,可见业务之熟练··很快,五百多胡人全部下马抱头,活似一群圆滚滚的西瓜··桓容看得十分无语··他开始怀疑,依靠这些“西瓜”,真能给慕容垂添堵·确定胡人不是耍诈,桓容驱车上前,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发现其中果然有之前见过的壮汉,不禁勾唇冷笑。
壮汉缩了缩脖子,显然不想让桓容看到他··“清点一下,看看都是哪些部落·”·“诺”·秦氏部曲领命,并不将人绑起来,而是径直穿行在几百人中间,不到两刻种就将信息统计完毕。
“回府君,他们是巴氐和羯人,还有少部分羌人·”·“有姓氏吗”·“只有巴氐句姓,其他没有姓氏·”·桓容点点头,让秦雷找出领头的几人,一起带到车前问话。
期间,士卒收缴众人的武器,发现少有铁器,多数人用的还是骨箭·桓容心中有底,看向几人,目光微闪··“我知尔等生计不易,然抢劫终非正途。”
这句话出口,几人都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想杀你们,甚至灭掉你们的部落,实在是易如反掌·”桓容收起笑容,加重语气,道,“然而,我观尔等实在可怜,早无生路却被蒙在鼓里,实在不忍心下手。”
·“郎君何意”一名懂汉话的羌人道··“你们不知道”桓容诧异道··几人面面相觑,怀疑汉人狡诈,是要引他们上钩,但又架不住好奇心,疑问憋在心里着实是难受。
“当真不知道”·“请郎君明言·”·“日前枋头之战,尔等想必听闻”·几人点头。
慕容垂号称不败,却被晋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连中山王都被生擒,消息早已经传遍北地··“那你们可知,慕容垂战败后,对不肯出兵的州郡和部落怀恨在心,命人暗中损坏水源,断绝河道,并在水井中下毒”·“什么”·“这不可能”·“有何不可能”桓容靠向车栏,双臂拢在身前,道,“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派人往邺城,不,用不着去邺城,只要在中州附近问一问,就知我所言不假。”
“不是我挑唆诸位,”桓容继续道,“慕容垂败于我军,你们没有相助可是事实·路上为何有如此多新开凿的水井盖因我军早知水源被毁,井水有毒,才会凿水为饮。”
“我部附近的水源却是无毒,你要如何解释”·桓容摇了摇头,似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惋惜··“下毒总需要时日·一旦诸位赶着牛羊离开,给他人下手的机会,身后的水源就未必安全。”
桓容表情肃然,话说得半真半假··几个胡人脸色数变,不想相信,可证据摆在眼前,又不得不相信·让牲畜试试水源是否有毒真毒死了怎么办·“你将这些告诉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背叛鲜卑,做你们汉人手里的刀枪”·桓容笑了,并没有否认。
“此言不假·但和鲜卑人不同,我做事讲究的你情我愿,利益交换·”·想要达成目的,越直接越好··太多的弯弯绕实无必要··“今岁年景不好,寻不到过冬的草场,牛羊恐怕熬不到来年,诸位的损失定然不小。”
胡人沉默了··“我的车上有大量武器,还有帐篷铁器·赶来牛羊,我都可以换给你们·”桓容话锋一转,道,“有了武器,还愁没有吃穿,没有金银”·“你不怕我们去抢汉人”·桓容笑着摇头。
“诸位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想长久的做下去”·“你还会运来类似货物”·“当然·”桓容看向说话的羌人,“端看诸位是否有诚心。”
换言之,想要继续从他手里购买武器,该去抢谁,最好仔细掂量一下··扫过几个胡人,将视线定在一名轮廓深刻的巴氐人身上,桓容一字一句道:“若是我没记错,在慕容鲜卑之前,巴氐句姓曾于此地建国”·此人显然能听懂汉话,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看向桓容。
桓容微扬起下巴,眼中笑意更深··多亏秦璟的书信,他才能掌握这些胡人间的纠葛··实事求是的讲,巴氐人是被匈奴所灭·但是,他们曾占据的土地,如今均在慕容鲜卑手里。
看着昔日不起眼的部落身居高位,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全成泡影,桓容不相信,这些巴氐人不会有“再奋斗一回”的念头··果然,巴氐人心动了。
羌人和羯人也心动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双方一拍即合,生意自然是相当好做··桓容带来的武器皮甲不剩一件,全部换成牛羊和皮毛,连掉底的铁锅都被换走,半点铁渣都没留下。
胡人换得武器,见识过桓容的慷慨和守信,争相请他到部落中做客··桓容连忙婉拒··开玩笑,去了能不能回来暂且不论,传到渣爹耳朵里,通敌的罪名扣下来,又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买卖做成,桓容没有久留,迅速启程追赶大部队··有了这些牛羊和皮毛,不愁渣爹不出血··渣爹不要·没关系,各州刺使都能走动一下。
优惠价,过了这村没这店,打个五折照样有赚头··桓容离开后,几部首领凑到一处,商议桓容透出的消息··“慕容垂真会令人下毒”·“即便是下毒,针对的也是汉人汉人狡猾,他们的话不能全信。”
“有理·”·“不管是真是假,正好做咱们手里的把柄·”·巴氐首领扫视众人,握紧新得的弯刀,硬声道;“今年年景不好,鲜卑人的税却更重。
能顶住慕容垂不出人,邺城的征税官下来,可没法轻易送走·”·“往年,咱们没办法,不得不忍气吞声·现如今,慕容垂败了,慕容评比不上慕容恪半分,邺城早晚得乱,正好是咱们的机会”·“你是说”一名羌人首领控制不住激动,满脸通红。
“匈奴刘氏也好,慕容鲜卑也罢,在他们眼里,咱们都是杂胡和汉人一样是牛羊,是奴隶”·巴氐首领握紧拳头,用力砸在地上。
“想当年,咱们的祖先能反了刘曜,只差一步就能成功·如今的鲜卑可比不上当年的匈奴”·“这么样,干不干”·众人呼吸粗重,脸膛赤红。
想起事成后的好处,一时间热血上头··“干了”·桓容的本意是挑拨这些胡人,给慕容垂添添堵,帮助大军顺利撤退·万万没有想到,胡人的野心超出预料,一子落下,搅乱的竟是整个棋局。
第八十八章 贵极之相·桓容的车队一路南行,每过一处郡县,便要派人联络当地胡人部落,用皮甲和武器换来牛羊,散播慕容垂在水源下毒的消息··这两千人不像是殿后的军队,活似一群行商,张口买卖闭口市货,买卖做完,就要逮住慕容垂的小辫子各种散播谣言。
途中仅有的几次冲突,因为桓容的大度,均得以和平解决··巴氐和羌人部落得了不少好处,盛传桓容的美名··“这汉家子诚信,做生意从不骗人”·一路生意做下来,即便知晓桓容的大名,也无人将他和“水煮活人”的桓县令联系到一起。
这样眉目如画,俊俏无双的郎君,怎么会是那样的凶人,不可能·知道前因后果,桓容再次发出感叹:魏晋时期,甭管南北,也无论汉胡,刷脸果然无敌。
几十车的皮甲刀枪全部换成牛羊,队伍行速变得更慢,同中军逐渐拉开距离·桓大司马率大军南下汝阴时,桓容距谯郡尚有二十里··临近傍晚,朔风平地而起,气温骤降。
呼啸的北风中,畜群变得不安,几头公牛和公羊竟开始横冲直撞·拉车的马匹变得焦躁,不停打着响鼻,预示灾难将临··桓容推开车窗,看一眼天色,下令停止前进,寻避风处扎营,过了今夜再行启程。
“看这天色,今夜恐有一场大雪·”·春夏旱,秋冬寒,中间还夹着一场蝗灾,可以想见,明年开春,北地将出现大批流民··“趁着大雪未落,先杀一批牛羊。”
秦雷查看过畜群情况,建议道··桓容没有异议,派遣一队竹枪兵巡逻,余下的步卒和役夫一起动手,先将营地搭好,四周围上车板,再将牛羊分批宰杀··朔风中,血腥味飘散数里,引来外出捕猎的狼群。
黑暗中,幽绿的光芒忽远忽近,忽明忽灭,绕着营地徘徊不去··显然,被血腥味引来的不只一群野狼··“立起车板,将没法处理的内脏都扔出去。”
天灾面前,时间格外紧迫··这个关头,桓容顾不上许多,反正皮甲和武器都是捡来,算是无本生意,浪费也不心疼·为争取时间,只让众人取最好的肉,以最快的速度处理牛羊,余下全部丢出营外。
狼群被车板挡住,无法进入营地,发出一声声嚎叫··随着丢出营外的内脏和羊皮越来越多,狼群彼此呲牙挑衅,进而发生争斗,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浓··“多生几个火堆。”
赶路的商旅最怕遇上狼群,胡人部落亦然·被这么多的狼围住,任谁都会心惊胆战··桓容一行早被围出经验,非但没有派人驱赶,反而以内脏投喂。
狼群争抢时,役夫升起火堆,厨夫埋锅造饭,士卒排队领取肉汤,负责巡逻的竹枪兵爬上大车,隔着木板围观狼群抢食··两千血海里厮杀出的汉子,还怕这百余条畜生·简直是笑话·“府君,这些畜生的皮毛不错,领头的几个尤其壮,皮毛也厚实,干脆猎来给府君做个垫子。”
典魁大口撕扯羊肉,两口喝干肉汤,仍是意犹未尽··“没吃饱就再盛一碗·”桓容慢悠悠的喝汤,姿态优雅,食量却一点也不优雅··不是他刻意控制,半锅羊汤早没了。
“诺”·典魁啃完羊肉,撕扯掉羊筋,不用刀砍,直接咬断羊骨,吸食里面的骨髓,牙口不是一般的好··桓容没有这份本事,想吃骨髓只能用刀,好在有阿黍,根本不用他动手,砸断的棒骨已经整盘送到面前。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是牛骨·”阿黍净过手,转身为桓容烤蒸饼·在她身边,砸断的牛骨和羊骨堆成小山··考虑到要加速赶路,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热食,桓容令厨夫多炖几锅羊肉,士卒和役夫敞开肚皮,各个吃得肚子溜圆,直打饱嗝。
“吃饱了,照老规律轮值·”一名队主啃完骨头,喝干羊汤,咂咂嘴,站起身道,“我和刘老四带人守上半夜,你们先去睡·”·“吃这么饱,哪睡得着”·“你倒是精明,先溜达几圈,肚子里的食消化干净,后半夜准能睡个好觉。”
队主气得扔出一块骨头,恰好砸在说话的人脸上,士卒们轰然大笑··跟着桓容行军,全不似往日辛苦··一样是赶路,却有着天壤之别··从中军留下的痕迹看,压根没吃几顿热的。
换成他们,几乎顿顿羊肉,搁在几个月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行了,外边还有一群狼呢,都警醒着点·”·“放心吧·”一个脸上带疤的刀盾手道,“那群畜生不老实给咱们守门,一刀一个,全砍了扒皮给桓校尉做褥子”·“就你厉害”·“怎么着,不服比比”·火堆旁,两名队主带人离开,替换车上的竹枪兵。
刀盾手和弓箭手仍在插科打诨,不时能听到一阵大笑声,好似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细听却让人寒毛直竖,头皮一阵阵发麻··“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胡人凶悍,一样是两条腿两只手,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看几刀照样咽气。”
“往年咱们被胡人欺负,不是他们强,是咱们弱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立下战功都要便宜别人,谁还乐意拼命·”·刀盾手系紧身上的裘袄,咧嘴笑道:“要是都能像如今这样打仗,我这百十斤肉都交代了也是乐意”·众人又笑了起来,却没人开口反驳。
一阵风吹过,火焰摇动,逐渐减弱,有人折断枯枝,随手丢进火中··噼啪两声,焰心由橘色变得微蓝··一名略有年纪的弓兵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乐器,送到嘴边,轻轻吹出一串长音,飞散在北风中,竟是意外的和谐。
荒凉的平原,苍茫的大地,火焰在夜色中燃烧,乐音连绵不断··吞噬血肉的狼群倏然一静,片刻僵立后,又开始彼此挑衅,开始下一轮争抢··桓容坐在武车上,面前摆着一张木制的棋盘。
荀宥和钟琳对面正坐,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在棋盘上厮杀··棋盘本是车上矮桌··机缘巧合之下,桓容发现矮桌可以拆卸,桌面翻过来就是一张棋盘。
可惜他不擅棋艺,怕要辜负公输长这番好意··倒是荀宥和钟琳见棋技痒,每到休息时就要过来“蹭棋”,顺便同桓容讨论时局,制定归晋后的计划··往往是不等棋局分出胜负,三人已就盐渎的某项政策讨论起来。
就此来看,这两位也算不上真正的棋友,顶多是个业余爱好,遇上政事经济,很快就会被转移注意力··“以大军行速,过了谯郡,尚需数日方能抵达汝阴。”
荀宥落下一子,道,“一路之上仅遇一股埋伏,且数量不过千人,实在不合常理·”·“的确·”钟琳见他落子,捻起一粒白子,沉声道,“以慕容垂行事,十有八九将在近日动手。”
桓容没出声,从角落的木柜中取出舆图,铺在膝上,开始仔细查看··可惜图上只标有郡县,并未标出谯郡至汝阴一带的地形··想起被秦璟要去的手札,桓容不禁皱眉。
大军北上时是走水路,如今改行陆路,想要推断鲜卑军的设伏地点,实在有些困难··“以两位之见,假设慕容垂要动手,会选在何地”·荀宥和钟琳停下棋局,视线移到舆图之上,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探出手指,指向图上一点。
“仆早年曾随家人至此,知此有一深涧,临近汉时古道·”·“你是说,大军八成会走这条古道”·“不是八成,而是十成。”
荀宥正色道,“自汉末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十室九空·胡人踞北,只知搜刮掠夺,不知建设抚民·昔日郡县城池埋于荒草,秦汉繁华古道没于山林。”
“大军弃舟行路,为防追兵,定要日夜兼程,加速前行·全军上下归心似箭,即使知晓危险,仍会选择古道·”·荀宥一边手,一边用手指在图上描摹,画出古道的大致方向。
对大军来说,从这条路走,至少能缩短半日路程,即便冒险也是值得··“如果慕容垂要设伏,为何沿路没有追兵的消息”桓容疑惑道。
“府君可还记得,范阳王慕容德曾率一万五千私兵进攻石门”·桓容点点头··荀宥扫过盘上棋子,将舆图铺在桌上,钟琳拨亮灯芯,照出石门至谯郡的几条通路。
“大军从枋头撤退,慕容德从石门出发,前者多为步卒,后者多为骑兵·”·“李邦在谯郡设伏,许是为扰乱大军视线·慕容德率兵避开大军斥候,先往此地埋伏,有充裕的时间布置,以候大军到来。”
“慕容垂可以绕路,同慕容德前后夹击·为何没有袭击殿后队伍,或许是个障眼法·”·“障眼法”桓容问道。
“以此迷惑大军,令督帅以为慕容垂眼伤未愈,或是被邺城的事困住,根本无力派人拦截·”·桓容陷入了沉默··思量荀宥的一番话,的确有相当道理。
“如此,大军真的难逃一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未必·”钟琳笑道,“府君难道忘了,还有巴氐、羯人和羌人的部落。”
“他们”·“这些胡人未必能将慕容垂如何,但是,一旦慕容垂派兵离开大营……”·钟琳的话没说完,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波——波”的声音。
桓容推开车窗,一只领角鸮径直冲了进来,扑腾两下翅膀,灵巧的落到舆图上,恰好踩在荀宥画出的古道之上,留下两个清晰的爪印··波——波——波——波·领角鸮蓬松胸羽,头上两撮耳羽直竖,面对面瞪着桓容,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桓容无语半晌,终于没能挡住“大眼诱惑”,默默转身拉开木柜··“波——波——波——”·“知道了,别叫了,叫得我头疼。”
嘟囔一声,桓容取出阿黍新制的肉干,倒在一个漆盘里··领角鸮满意的歪了歪头,意外的蹭了一下桓容的手背,叼起一条肉干吞入腹中··桓容早习惯这只鸟来蹭饭,荀宥和钟琳却是看得一愣一愣,同时瞪大双眼,下巴坠地,表情出奇的相似。
“府君,这是枭是……”养鹰且罢,养枭这爱好当真是独特··“别误会,不是我养的·”桓容摇摇头。
古代砍头悬木叫枭首,夜枭向来不是好兆头,这点常识他还有··“那”·“偶尔飞来蹭食·”·桓容靠向车壁,看着吃饱不算,还要将剩下的肉干划拉到一起,准备吃完打包的领角鸮,摸了摸刚刚被蹭的手背,这是要成精的架势·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都没再发问。
自被桓容从流民中挖出,两人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要是逐一深究,问题会越来越多,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容引来麻烦·仅为满足好奇心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既成为县公舍人,凡事自当为县公考虑··自古以来,凡身具大才,贵不可言者,总有异事存于世·例如剑斩白蛇的汉高祖,出入有云彩浮于头顶;重立汉室的光武帝,同样有异闻存于史书。
对比桓容的种种,荀宥和钟琳都是心头微动,再看向桓容,表情均闪过几分异样··两人家学渊源,不比郗超善相人,却也有几分相面的本事··越看桓容的面相,两人越是心惊。
初见未曾觉得,如今细看,竟有几分贵极之相·两人目光灼灼,桓容被看得万分不自在,差点撵人下车·即便对面是两个帅哥,还帅得各有千秋,被这么盯着也着实渗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荀宥和钟琳同时收回目光··面上虽然不显,心下却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乱世之中,能者居上·明公身具司马氏血脉,生母是晋室长公主,问鼎九州,逐鹿中原,并非没有可能。
从龙之功··四个字撞进脑海,沉稳如荀宥,安然如钟琳,也不由得攥紧十指,激动起来··夜色渐深,领角鸮吃饱喝足,抓着肉干飞走··营地外的狼群抢完内脏和碎骨,仍不舍得散去。
幽幽的绿光在营外游动,木板后的士卒分毫不惧,偶尔丢出几块骨头,活似在逗弄看门的凶狗··远处林中,埋伏的鲜卑骑兵愕然不已··“幢主,他们真是汉人”·要是没看错,环绕在营地四周的可是四五群狼·入冬之后,北方的狼群愈发凶恶。
饿疯的凶狼遇上虎豹都敢撕咬··这些晋军非但不将狼群撵走,反而“养”在营外,他们疯了不成·队伍中的羌人和羯人暗中交换眼色,趁着鲜卑幢主被狼群吸引注意力,猛然仆上前,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一刀扎进他的后心。
得手之后,两人立刻抢过弯刀,打出一声呼哨··其他羌人和羯人收到讯号,纷纷拿起武器,冲向最近的鲜卑人··原本想着帮鲜卑人打破晋军营地,狠狠捞上一把,再将这些鲜卑人除掉。
不想这些汉人十分警惕,营盘造得像地堡,外边还有成群的野狼·若是和鲜卑人一起进攻,死伤肯定惨重·如果不能取胜,被汉人认出来,部落的生意也会玩完。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这群鲜卑兵,向汉人示好·回到部落后,再向邺城送信,将事情栽到汉人头上,照样能捞到不少好处··心思既定,羌人和羯人动起手来毫不犹豫,刀刀狠辣,目的就是要将鲜卑兵斩尽杀绝,一个不剩·“啊”·鲜卑兵遭遇突袭,经过最初的惊慌,迅速镇定下来,开始三两背靠一处,同羯、羌对砍。
如荀宥和钟琳所言,慕容垂的确打着大军的主意·殿后的队伍并不被他放在眼里,知晓是桓容领兵,才派出几百精锐前往夜袭··不料想,鲜卑将官习惯了欺压杂胡,忘记上峰的警告,遇上羌人和羯人部落,照样搜刮牛羊。
和往日不同,被搜刮的部落非但没有反抗,反而愿意出人一起追袭晋军··理由很简单,这伙晋人带了不少好东西,战功和武器他们一概不要,只要大车和皮甲就好。
“好”·鲜卑幢主没想过这是圈套,答应得十分痛快·殊不知,羌人和羯人跟上队伍的同时,就是他丧钟敲响的开始··林中的厮杀开始得突然,结束得却并不快。
鲜卑人仗着武器精良,和羌人羯人拼死搏杀·喊杀声引起晋兵注意,更引来营外的狼群··“府君,可要派人前往打探”·“不用。”
桓容刚要入睡,听到秦雷的声音,裹着斗篷坐起身,道,“让弓兵上大车,对着营地外的狼群射击,注意别射死了,赶往林中即可·”·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林中是哪族胡人,桓容不关心。
之所以留下狼群,防备的就是夜间出事·这些野兽可分不清种族,管你是鲜卑还是杂胡,一概都是猎物,照扑不误··不枉费他一路舍弃牛羊内脏,各种培养感情,关键时刻总能用上。
至于敌友·这个乱世,讲究的是权势,维系彼此的是利益··他和杂胡做生意,却并未同其结盟··那些部落的确得了他的好处,但机会送到眼前,照样会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
密林距营地不远,至今没有任何示警,动手的时机也相当突然,足可证明其不怀好意··今夜没动手,八成是知晓自己不好惹,没有取胜的把我·不然的话,十成会和鲜卑骑兵一起进攻营地,然后再来一场黑吃黑,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他不过是抢先一步,将危险扼杀罢了··残忍吗·的确··狡猾吗·不假··但在这样的时代,不能冷下心肠,早晚会成他人的盘中餐,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桓容十分清楚,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那又如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乱世之中,当为乱世之法··过于心慈手软,不会被人称道,只会被视为软弱。
桓容坐在车内,望着留有剑痕的车壁,静静听着北风呼啸,狼群嘶吼,以及隐约传来的惨叫,双拳一点点握紧,直到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凹痕··第八十九章 将计就计·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
清晨时分,桓容推开车门,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接连打了两个喷嚏··“郎君,北地寒冷,不比建康,还是多加一件裘袄·”·阿黍展开狼皮制的裘袄,仔细搭在桓容肩上。
黑色的毛领在下颌围拢,两枚珍珠镶嵌在领口,随着呼吸,一层薄薄的雾气凝结在皮毛上,愈发衬得少年肤白似玉,鹄峙鸾停,道不出的雅致俊秀··营地中的篝火燃了整夜,因有人看顾,遇上大雪也未熄灭。
狼群在天亮前散去,营地四周的内脏羊骨均被清扫一空,仅存的几点血迹被大雪覆盖,不见半点踪影··五六名役夫穿着裘袄,利落的撤掉车前挡板··两什步卒列队出营,沿着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小心的潜入密林。
少顷,一名什长发出讯号,响亮的哨音破开朔风,传遍整个营地··“找到了”·两名步卒飞奔回营地报信··雪深没过脚面,两人一路跑过来,气喘如牛,眉毛和睫毛结了一层冰晶。
“都在林子里,从兵器看,至少不下五百人·”·“走,去看看·”·营中正在准备早饭,秦雷和钱实负责防卫,典魁恰好无事可做,报知桓容后,跟着步卒走进林中。
桓容坐在车辕上,捧着阿黍特意调成的蜜水,一口一口慢慢饮着··昨夜里,鲜卑和杂胡起了内讧,在密林好一顿厮杀··狼群被箭矢驱赶入林,遇上满地血腥,立即亮开嗓子,发出声声嚎叫。
据猎户出身的弓兵说,被叫声引来的狼不下两百头,八成还有其他的猛兽·想想可能出现的场景,桓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哪里还有一探究竟的念头··“府君,仆观天象,今明两日将晴,可令士卒加速行军,尽快过谯郡赶上中军。”
桓容点点头,道:“还有多少裘袄,都分发下去·制好的肉干和蒸饼也发下去,今明两日全速赶路,只在夜间休息·”·“诺”·临出发前,钟琳特地找上中军主簿,摆事实讲道理,侃得对方两眼蚊香圈,要来三百件裘袄。
桓大司马命桓容领兵殿后,本就十分理亏·如果压住裘袄不放,定会招来异样目光,平日里积攒下的声望又会损失一大截··能坑渣爹一回,桓容乐见其成。
不过,为钟琳的人身安全考量,他特地派典魁随行·万一桓大司马真的不要脸面,以典魁的身手和速度,好歹能杀出重围,将人囫囵个的救回来··至于事后追究,桓容想得很清楚,自己讨要物资明正言顺,渣爹敢揪住不放,他就敢彻底撕破脸皮。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草鞋的总能干翻穿皮靴的··到时候,借一借郗刺使等人的势,不愁不顶穿渣爹的肺··好在事情顺利,三百裘袄一件不少·整车物资拉回来,钟琳犹在叹息,只道数量实在太少,早知如此,应该要六百件才对。
桓容当场未做评价,回到武车却是捂嘴偷笑··当初到流民中捡漏,当真是赚大了·裘袄逐一下发,热汤业已熬好··士卒排队领汤的时候,典魁自密林中归来,丢下两条皮毛还算完好的狼尸,先抓起两把雪搓搓手,随即端起一碗热汤,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半碗下肚,呼出一口热气,眉眼间舒展开来。
·“昨晚上动静不小,林子里血腥味太大,少有囫囵个的尸首·”·桓容坐在车辕上,一边咬着烤得焦香的蒸饼,一边听典魁叙述,竟没感到半点不适。
该怎么说·人的适应性果然强大··“雪上留着爪印,我四下里都看过,不只有狼,还有豹子·可惜没见到尸首,怕是受伤后跑了。”
说话间,典魁比出两个巴掌,双眼放光道:“我在几棵树上看到了熊爪印,八成是狼群惊动了在那处睡觉的熊,光看爪子,站起来将近两人高”·“喝”·“这么大的熊”·钱实和秦雷巡营归来,听到典魁的话都吃了一惊。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经过长年战乱,北方地广人稀,密林丛生,野兽并不少见,但这么大个头的熊也很少有··“熊可还在”·典魁摇摇头。
“我追着脚印绕过两圈,没寻到·”·“要是能猎来,熊皮处理一下,正好给府君做条褥子·”·“是啊·”·几人都感到可惜,桓容摇了摇头,道:“猎熊不易,何况眼下也没有条件。
昨日荀舍人推断,鲜卑兵可能在通往汝阴的古道设伏,我等既为大军殿后,自然不能继续耽搁,需尽快赶路,同中军汇合为上·”·“诺”·众人齐声应诺,以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整理队伍,拔营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两支迁移的部落,仅剩的小半车皮甲和刀枪都被换了出去··至此,清理战场时搜来的鲜卑兵器全部清空,换得的牛羊宰杀制成肉干,几辆大车又被堆满,车辙的痕迹比前时更深。
“秦雷,打听一下,近日是否有鲜卑骑兵过路·”·迁移的羌人部落是从沛郡过来,如果慕容垂率兵绕道,他们很可能遇见过··秦雷应诺,上前同扎营休息的羌人攀谈,几句话就问出了鲜卑骑兵的动向,立即报知桓容。
“回府君,确有一支骑兵过路,目测不下三千人,带队之人是否是慕容垂,目下尚无定论·”·桓容点点头,将荀宥和钟琳请入武车商议··继续赶路时,三人在车内铺开舆图,经过一番推断,有八成肯定,这支骑兵的目标是晋军,通完汝阴的古道必定早有埋伏。
“大军一路疲惫,临近南地恐会放松警惕·”·“前有埋伏,后有奇兵,贼寇选在此时动手,大军恐将不妙·”·荀宥和钟琳忧心忡忡。
二人担心的不是桓大司马,而是桓容··经枋头一战,除去殿后的部队,大军约有四万步卒·如果设伏的是慕容德,追击的是慕容垂,鲜卑的兵力将近两万。
二比一,貌似晋军占据优势,比较有胜算··事实却恰好相反··晋军一路疲惫,伏兵则是以逸待劳,加上突然袭击,骑兵的优势又相当明显,双方一旦遭遇,局势必将对晋军不利。
大军若是战败,以桓大司马的行事作风,势必要找替罪羊··没凿开石门的袁真跑不掉,负责为大军殿后,却没提前示警的桓容一样会陷入麻烦··“府君,莫如请羌人为向导,追上这支骑兵。”
“不妥·”·钟琳的话刚出口就被荀宥否决··“如率队之人是慕容垂,两千步卒绝非是他的对手·”·“那将如何”钟琳蹙眉道,“难道任由其过境,同伏兵前后夹击”·“未尝不可。”
“什么”·吃惊的不只是钟琳,桓容也是满脸不解··“府君手下仅两千人,这支骑兵超过三千,以步卒对骑兵,且人数处于劣势,少有取胜的把握。”
荀宥实事求是,无论桓容还是钟琳都无法反驳··即便有竹枪兵,也不代表战无不胜··桓容没有被之前的胜利冲昏头,尚有自知之明··“与其在途中拦截,不若隐秘踪迹,悄悄缀在其后。”
荀宥话锋一转,道,“大军跋涉千里,人困马乏,疲敝冻饿,或予贼寇可趁之机·而贼寇一击得手,以为胜利在望,必定也会大意·”·桓容眉心微舒,表情中闪过一丝了悟。
“仲仁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府君英明·”荀宥笑道,“环中环,计中计,套中套·贼寇设伏,欲以骑兵前后夹击,府君何不先往中军送信,自为奇兵,将追袭的这支贼寇推入陷阱。”
“妙”钟琳拊掌,旋即又道,“这送信人”·“仆知府君养有一只苍鹰,极通人性·”荀宥建议道,“派人送信恐生枝节,如被贼寇发现,府君将陷入险境。
何妨以鹰送信,不识得中军大纛,刘将军处总能找到·”·若是没有林中一场骚乱,荀宥未必会定下此计··然而,林中内讧之后,鲜卑骑兵均被杀死,杂胡也没跑出一个,狼群不会说话,无人知晓这支殿后军队的真实情况。
以鲜卑人的自负,九成会以为晋军损失惨重,要不然就是全军覆没··如此一来,大大方便了计划的实行··“慕容垂深谙兵法,多年未有一败·枋头之战是他诱敌之计,志在吞下五万晋军。”
“府君生擒中山王,将其困在阵中,险些无法走脱·知晓府君领兵殿后,慕容垂固然有几分重视,却只派几百骑兵追击,足可推断出,其并不认为府君是太大的威胁。”
荀宥一番分析,推测慕容垂的心态,旨在告知桓容,这个所谓的“鲜卑战神”并非完人,多年未尝败绩是他的优势,也是他身上致命的弱点··在慕容垂的心中,他的对手是桓温,是晋军督帅。
桓容在战场上表现不错,有过人之举,仍不被视为主要对手·派出几百精锐追击,已经算是重视··即便没有一战而下,被桓容走脱,也不是大问题··几万晋军落网,这支两千人的殿后部队被困在燕地,早晚都是一死。
经过荀宥的分析,桓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历史猛人眼中,无论他蹦跶得多厉害,跳得多高,短时间内都是“虾米”级别··合着自己如此努力,照样是个跳跳虾·“府君”·“无事。”
小虾米照样能掀起大风浪··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换成初来时,桓容绝不会有此想法·但在现下,他早已融入历史,不再是个旁观的路人。
他会用事实告诉慕容垂,轻视对手的结果,大白鲨早晚也要栽跟头··“如此,就依仲仁之计·”·渣爹遇挫,桓容乐见其成·考虑到可能要自己背锅,他又没法继续乐观。
既要让渣爹栽跟头,又要成功避开黑锅,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功·心思既定,桓容不再耽搁,取出一支木哨,对着茫茫雪原吹响··悠长的哨音穿过朔风,刺破云层。
不久,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桓容自车窗望去,矫健的身影盘旋在云层之间,双翼振动数下,伴随一声长鸣,径直俯冲而下··太和四年,十一月底·晋军沿汉时古道南下,日夜兼程赶往汝阴。
途中休息时,一只苍鹰飞入北府军的营盘,寻找到刚自军帐走出的刘牢之··对于满脸虬髯的糙汉子,苍鹰向来没多少耐心··找准目标,将竹管丢下,抓掉刘牢之的头盔,苍鹰飞落到旗杆上,竖起翎羽,明显在表示:快拿起来看,你个长相不及格的糙汉·刘牢之险些当场拔剑。
好在认出这是桓容养的鹰,才没有来一场人鸟大战··“将军,这是桓校尉的鹰”·刘牢之瞪部曲一眼,后者当即倒退半步,他招谁惹谁了·弯腰捡起竹管,取出里面的绢布,仔细看过一遍,刘牢之神情大变,立即回身入帐,向郗愔禀报此事。·“桓校尉示警”·郗愔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大军饥一顿饱一顿,伙食情况堪忧·如郗刺使之尊,也只能以蒸饼充饥,咸肉汤都是隔两顿才有··这种情况下,寒食散什么的,早被郗愔抛到脑后。包括在他帐下的王献之,一样是面有菜色,咸肉和寒食散摆到面前,绝对扑向前者。·“桓校尉信上说,贼寇欲在前方深涧处设伏,并有一支骑兵缀在大军身后。”
“前后夹击”郗愔神情微变,“消息确实”·刘牢之点头··他了解桓容,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在这样的事上开玩笑。
“使君,需将此事报于督帅·”王献之道··“恩·”郗愔将要起身,似想到什么,重又坐下。·“使君”·“道坚,你带人出营,便说奉我之命,巡查前方路况。
待你归来,我再去见督帅·”·“诺”刘牢之没有多问,行礼退出营帐··郗愔拿起近乎透明的绢布,看着上面渐露锋芒的字迹,不禁再次感叹:得子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如是我子……罢,没有福气啊。
“使君,仆斗胆,军情如此紧急,为何不立即报知大司马”·“正因紧急,方才不能轻忽,需要道坚走上一遭·”·郗愔收起绢布,转头看向王献之,有心教导一下这个外甥兼侄女婿,想起建康的风言风语,念及去世的二弟,又看他很不顺眼,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好在王献之表现尚佳,主动离开建康,没给人可趁之机··要不然,以郗刺使如今的势力,想要给侄女找回场子,琅琊王又怎么样一样得跪·不服打得你跪·桓容扇动翅膀,受影响的不单是桓大司马。
历史上爱好寻仙问道,修黄老之术,将寒食散当糖豆嗑的郗愔,也被拽离既定的人生轨道,大踏步走上和桓温互搏的道路,并且越行越远。·王献之凝眉深思,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却没能及时抓住,仍是满头雾水··郗愔摇摇头,没有轻易为他解惑。·有些事需要自己参透,别人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两次三次·既然要走上仕途,就不能再玩名士洒脱,必须学会“用心”。
桓容就是最好的例子··思及刚到京口时的少年,郗刺使不禁有些怀念··想起当时的桓容,就不免想到宴会上的麻雀,当真咸香酥脆,令人口舌生津··郗刺使看一眼蒸饼,默默做出决定,回到京口之后,必要着人制上整盘,一回吃个过瘾。
什么养生,什么求仙,都XX去吧·刘牢之在营外转了一圈,很快发现“情况”,煞有其事的归来禀报··郗刺使掌握情报,满面肃然的走进中军大营,同桓大司马商讨贼寇设伏之事。
当日,全军上下一改往日作风,不再吝啬粮食,每人发下两个蒸饼,并有满满一碗热汤··同时,大军悄无声息的分成三队,桓大司马领西府军在先,诸州私兵在中,郗刺使率北府军在后。
“慕容垂敢以自身为饵,意图灭我五万大军,温戎马半生,岂能让这胡贼小觑”·桓大司马憋了一口气,决定将计就计,率领西府军精锐,一举撕破鲜卑兵的埋伏圈。
想前后夹击·好·看看是你的网足够强,还是我手中的尖刀更锋利·围不住四万大军,埋伏在深涧中的一万五千鲜卑兵,都会成为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只等被几口撕碎,生吞活剥。
鲜卑兵张开包围圈,慕容垂亲率三千骑兵进入预定位置··晋军佯装不知有诈,继续在古道上前进··桓容率领的殿后部队悄悄追上骑兵,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计中计,套中套··谁胜谁负,端看天意··朔风乍起,细碎的飞雪扑面而来··晋军排成长龙,列队走进深涧。
埋伏在两侧的鲜卑兵得到命令,一齐杀出,呐喊声震天··薄雪之中,赤色飞溅,顷刻染红大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鲜血汇聚成溪流,自石间穿行而过,自上空俯瞰,仿佛是一张血红色的大网,将几万人同时围入其中,拖向地狱。
噍——·鹰击长空,鸣叫声穿透云层··见晋军落入圈套,慕容垂率领的三千骑兵如利箭般冲出··骑兵吹响号角,本该在两侧接应的李邦等人却不见踪影,反而是象征北府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立起,迎风招展。
“中计了”·慕容垂心知不妙,刚要调转马头,身后又传来一阵喊杀声··桓容率领的两千步卒赶到,成排的竹枪斜指··桓容坐在武车上,辨认出一身金甲的慕容垂,立刻举起右臂,发出进攻的讯号。
中军的一辆大车内,慕容冲猛地踹开车门,不顾被捆着的双手,翻身滚落车下,几下爬到车底,借一把断刀割开绳索··“抓住他”·两名府军冲过来,绳索乍然断裂,慕容冲一脚踹到府军的腿上,抓起掉落的环首刀,狠狠一刀劈落,府军倒在地上,鲜血自伤口喷出,瞬间染红皮甲。
“杀”·慕容冲抢过一匹战马,直冲慕容垂率领的骑兵所在··看到熟悉的武车以及车上的桓容,慕容冲双眼充血,大喝一声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获悉慕容垂设伏拦截晋兵,乞伏鲜卑计划从荆州出发,直扑汝阴··“鲜卑同晋人交战,晋人胜算不大·即便侥幸逃脱,也将损兵折将·我部往汝阴拦截,不只能卖慕容垂一个人情,更能捞到不少好处”·首领乞伏司繁打定主意,亲自调兵遣将。
不料想,未等部落骑兵出荆州,驻地突遭一支黑甲骑兵袭击··这支骑兵浑身煞气,根本不讲规矩,二话不说冲进营地,挥刀劈砍不算,更要放火烧帐··乞伏司繁刀未出鞘,已被秦璟一枪扎透胸腔,倒拖在马后,留下蜿蜒数米的血痕。
黑夜中,火光照亮半个夜空··鲜卑大首领,十六国时期,西秦君主乞伏国仁和乞伏乾归的父亲,就此倒在雪地中,尸体被火光吞噬,于世间不留一丝痕迹··第九十章 亲父子明算账·荆州一场大火,连烧两个日夜,万余乞伏鲜卑尽数葬身火海。
其后,秦氏坞堡的仆兵一路攻城拔寨,拿下大半个荆州··因乞伏鲜卑意图自立,驱赶并杀死慕容鲜卑派驻的官员,致使州郡间消息不畅·直到事发数日,临近的豫州守军才闻听消息,匆忙派人前往查探。
时值隆冬,队伍在途中遭遇雨雪,耽搁数日方才过境··彼时,大火早已熄灭,营地中狼藉一片··倒伏的骸骨早成飞灰,被碎雪和污泥掩埋·帐篷和粮秣皆被付之一炬,轻轻一碰,尽数皲裂破碎,化成灰黑色的青烟,随朔风飘远。
因双方早有联络,慕容垂设伏之前,曾暗中派人送出消息,将晋军的撤退路线告知乞伏鲜卑·他料定乞伏司繁不会放过天赐良机,必会兵发荆州,在晋军南归之前狠捞一笔。
结果却出乎预料,不等乞伏司繁出兵,自己的营地先被烧了,手下骑兵尽数被杀死,不留一人··“不好”看到营地的惨状,带队的鲜卑幢主面色骤变,大声道,“快返回大营,派人给大都督送信”·乞伏鲜卑没了,大都督的计划必会受到影响。
若火烧营地之人同晋军无关则罢,假如二者联合,以这支军队的战力,埋伏在古道的同袍恐经凶多吉少··越想越是心惊,幢主扬鞭策马,不顾雨水夹着雪子打在脸上,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回营中,派人向慕容垂发出警报。
天空中,一只黑鹰振翅翱翔,始终飞在鲜卑骑兵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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