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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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二)(3)
·幢主等人一心赶回营地,并未曾留心··在苍鹰之后,百余黑甲骑兵遥遥跟随,一路从荆州追到豫州,距大营数里方才停住··“找到了·”·秦玦和秦玸胆大,主动请缨前往探路。
秦璟率大部队在后,避免被鲜卑骑兵提前发现··“回去,给阿兄送信”·秦玸打了一声呼哨,放飞一只金雕··黑鹰在营地上空盘旋,寻到一株古木落下,隐去踪迹。
金雕掉头西行,给秦璟率领的军送信··“乞伏鲜卑已灭,荆州可收入囊中·”·秦玦策马立在秦玸身侧,道,“再拿下豫州,可顺势发兵彭城。
如果晋兵牵制住慕容垂,将他困在汝阴,留下充裕的时间,有阿兄亲自带兵,下邳也能一战而下·”·秦玸摇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容易·”·想要困住慕容垂并非易事。
如果是秦氏仆兵,大概有七成把握··可惜,和慕容垂对战的是晋兵··不是他看不起晋兵,只是从枋头之战推断,胜负当真难料··“晋兵从枋头撤退,临行前焚烧战船物资,粮秣肯定不足。
纵然能窥破鲜卑人的计谋,也未必能轻易取胜·”·秦玦思量一番,也觉得此言有理··“暂时没法前进,先寻个隐蔽处等阿兄·慕容垂不在,这处营盘必须拿下”秦玸道。
兄弟俩商议妥当,调转马头,向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山驰去··此时,慕容垂正同晋兵苦战··桓容发出示警,晋兵提前做出防备,双方展开包围和反包围,鲜卑人未能占到任何便宜。
桓大司马以自身为饵,吸引鲜卑兵的注意,郗愔率北府军扫除李邦手下的州兵,各州刺使通力合作,率手下州兵和范阳王的骑兵进行鏖战。·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鲜卑兵以逸待劳,晋兵占据人数优势··前者为战功搏杀,后者为返回南地拼命··战局陷入胶着,几万人全都杀红了眼,没有一个士卒后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慕容垂率骑兵从晋军背后杀出,本以为能里应外合,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打得晋兵丢盔弃甲,取得一场大胜。
哪里想到,桓容做了他身后的黄雀,率两千步卒赶到,将三千人堵在深涧入口··竹枪兵列阵,弓兵在阵中控弦··刀盾手自左右合围,以劣势的兵力,硬是将这三千骑兵堵个正着。
“杀”·晋人豁出性命,慕容垂的计划落空··眼见范阳王的私兵一个个战死,情况对己方越来越不利,慕容垂当机立断,就要带人冲出深涧。
桓容哪会让他如愿··即便不能灭掉这个猛人,也要狠狠戳上两刀,给他放一放血··“列阵,前进”·武车防备一流,没有弩箭齐射,车轮两侧的木刺照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压力。
竹枪兵和弓兵配合愈发默契··弓兵三轮齐射,阻住骑兵后撤的道路,竹枪兵趁机猛刺,前排的战马和骑兵被刺个正着··嘶鸣声中,阵前的战马先后倒地,鲜卑兵坠马翻滚,没等爬起身,两侧的刀盾手迅速补位,满脸的狞笑,抡起环首刀就是一顿猛砍。
慕容冲策马飞奔而来,满脸杀气,刀尖对准车上的桓容··“受死吧”·见冲不过枪阵,慕容冲豁出去,将环首刀当匕首投掷出去。
桓容吃惊不小··这中二少年怎么跑出来了·如此重要的俘虏,渣爹竟没派人看管·来不及多想,眼见长刀飞来,桓容忙向右侧闪躲,刀锋几乎是擦着肩头飞过,当啷一声落在车板上。
看看几斤重的环手刀,再看看抓起一杆长矛,和慕容垂并肩厮杀的慕容冲,桓容十分确定,这中二少年的“战俘生活”过得相当滋润··伙食好不好两论,但是肯定没饿着,说不定还有医者看顾。
要不然,怎能如此生龙活虎,杀人犹如砍瓜切菜·“典魁,钱实·”·“仆在·”·“出阵,截住那对叔侄”·“诺”·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
抓不住也要狠捶一顿·桓容扣紧手指,看向冲开枪阵的慕容垂和慕容冲,用力咬住腮帮,下定决心,等到战后,必须再狠坑渣爹一回·饿着士卒的肚子,却如此优待战俘,让他有力气逃跑,掉过头来冲锋陷阵,天下间没这样的道理·桓容发了狠,典魁钱实同时出阵,直扑慕容垂和慕容冲胯下战马。
见识过某人形兵器的厉害,叔侄俩均不敢掉以轻心··没料想,这两人不过是烟雾弹,几名预先挑选出的弓箭手才是最大的杀招··“殿下小心”·悉罗腾再次立功,发现飞来的箭矢,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慕容垂的马前,为他挡开致命的一击。
慕容冲却没那么幸运··箭矢飞来,他正一矛刺向典魁,意图将对方逼开··耳边听到破风声,想要策马闪避,已经来不及了··三只利箭,两只擦着上臂飞过,另一只正中右肩。
因无铠甲遮挡,箭头深入数寸,破开皮肉,恰好卡在骨缝之间··“凤皇”·见侄子中箭,将要被典魁拉下马,慕容垂大喝一声,两矛挑飞挡路的晋兵,策马飞冲,猛地一拉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就向典魁的背心踹下。
桓容正关注战况,见此一幕,当场毛发直立··“典魁,快闪开”·典魁没有躲开马蹄,也来不及闪躲··只见他放开慕容冲,迅速转过身,不退反进,两步欺到马下,一拳狠狠凿向马腹。
咴律律——·战马痛苦的嘶鸣,骨裂声清晰可闻··典魁乘胜追击,又是狠狠一拳砸在战马的侧腹·这一次,战马连嘶鸣都发不出来,当场口鼻流血,栽倒在地。
从典魁出拳到战马倒地,一切的一切仿佛慢动作回放··两拳砸死一匹战马·四周的晋兵和鲜卑兵同时动作一顿,看向立在马前的人形兵器,满脸悚然。
桓容从震惊中回神,耳鼓一阵阵胀痛,这才发现,足足有十几秒,自己竟秉住了呼吸··“快,抓住他”·慕容垂落马,典魁再次欺身而上。
此举仿佛触动开关,四周的晋兵终于意识到,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当即挑飞面前的敌人,一齐向慕容垂扑了上去··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就几个人一起上;几个人还不成,那就十几个,几十个·总之,就是压也要将他压死·晋兵红了眼,为战功不要命;鲜卑兵为保护主帅,同样不再惜命。
双方杀到一处,顷刻间血肉横飞··“叔父”·见慕容垂身陷险境,慕容冲咬牙将箭尾折断,不顾肩上的痛楚,和悉罗腾合力冲开绞杀在一起的士卒,荡开刺来的竹枪。
“快救大都督”悉罗腾架住一排竹枪,大吼道··慕容冲单手握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上身几乎同马鞍呈九十度直角,自半空探出手臂。
“叔父,抓住”·慕容垂没有犹豫,挡开两名晋兵,抓住慕容冲的前臂,双足用力一点,借战马飞驰的惯性,纵身跃上马背··“走”·大势已去,此战不可能获胜。
慕容冲身负箭伤,渐渐失去力气·慕容垂接过缰绳,护住侄子,策马向战阵的空隙冲去··因冲上来的晋兵太多,里面有不少是府军和州兵,根本不听指挥。
典魁想要上前拦截,却被自己人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一路冲杀,转瞬只剩背影,恨得咬碎大牙··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悉罗腾没有之前的好运,为掩护慕容垂落入重围,被刘牢之一枪挑落马下,身负重伤,仰躺在地,当场被晋军生擒。
慕容垂和慕容冲逃走后,涧口的战斗再无悬念··鲜卑兵无意搏杀,一心向外冲,完全是溃不成军··晋兵都想多得战功,群拥而上,虽说杀敌不少,却因己方混乱给了敌人可趁之机,放走了百余骑。
饶是如此,仍可称为不小的胜利··与之相对,中军的情况却不太妙··桓容预料的没错,晋军兵力占优,奈何战斗力差鲜卑人一截·范阳王慕容德率部众冲杀,左冲右突,差点被他冲到中军大纛之下。
好在桓温身经百战,左右两翼有桓冲和桓豁互相支应,几度险象环生,终没被对方得逞··经过最初的激战,晋兵体力的问题逐渐显现··鲜卑兵抓住时机,在右翼撕开一个缺口,慕容德当先冲出,余者紧随而上,缺口再没合拢。
除被彻底包围的千余人,以及战死的骑兵步卒,余者尽数逃出生天··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深涧早被鲜血染红··是胜是败·从结果来看,晋军应该胜了。
然而,战损统计出来,四万大军伤亡超过一万,战损达到三比一,又何能言胜·清理战场时,桓大司马就地升帐,各州刺使和军中文武均被召去议事。
桓容率队赶上大军,又参与之前的战斗,自然不会被落下··条件简陋,不好讲太多规矩··桓大司马位居上首,众人分左右落座·刻意避开下风处,仍有血腥味不时飘过鼻端,足见战况之惨烈。
“此战能料敌先机,未令贼寇计谋得逞,实因郗刺使明察·”·桓大司马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对郗愔行礼,道:“此前多有误会,今番大军得以脱险,全仗方回高义,请受温一拜”·“大司马这一礼,愔不敢受。”郗愔侧身避开。·“方回何意,莫非仍计较温前番过失”桓温面有不愉。
·“非也·”郗愔摇头,正色道,“立功者另有其人,故愔不敢受大司马一拜。”·“另有其人”桓温诧异。
“然·”郗愔抚须笑道,揭开谜底,“不是旁人,正是奉大司马之命,率千人为大军殿后的旅威校尉桓容”·此言既出,众人齐齐转头,目光聚向桓容。
“此事需从几日前说起……”·郗愔无意占他人之功。·经他口述,桓容有勇有谋,发现胡人诡计,立即向大军送信··为证明消息确实,郗刺使派人探查,确定鲜卑确有埋伏,方才告知桓大司马,定议将计就计,给鲜卑一个教训。
“桓校尉不赀之器,拔群出萃,大司马秉公正义,为报国恩,父子临阵,实乃我辈楷模·”·郗愔道出实情,赞扬桓容的同时,对桓大司马的“一心为国”和“慷慨大义”大加赞扬。
桓温被“夸”得肝疼,却硬是没法反口,只能继续疼··一番话说完,郗愔扫过众人,明显表示:事情到这个地步,诸位还要继续装糊涂,不做出些表示?·帐中多是一方大佬,人精中的人精,哪会不懂他的意思··暗中咳嗽一声,彼此交换眼色,打算卖郗愔这个人情,开始众口赞扬桓容,追捧桓大司马,将事情就此定性,不给有心人挑刺翻盘的机会。·被如此赞扬,桓容脸色发红,很不好意思··桓温同样脸色涨红,究竟是喜是怒,唯有他自己知晓··郗愔牵头点火,众人帮着拾柴,火堆升起来就不会熄灭。·有诸州刺使见证,桓容的功劳板上钉钉·桓大司马再不乐意,也得当场做出表示,等回到建康,第一时间为他请功。
“可惜被慕容垂和慕容冲走脱·”一名刺使道··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静··出言者状似无心,听话者却十分有意··先前的枋头大捷,今日的深涧之战,众人都有眼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抓住慕容冲的是谁·桓容··给慕容冲逃跑机会的又是谁·桓大司马··认真追究起来,不是桓大司马将人要来中军,好吃好喝的招待,又派医者为他治伤,慕容冲未必有力气逃走。
慕容冲没跑成,自然无法救走慕容垂··想到这里,众人都开始不淡定,看着桓大司马的目光变得诡异··不是桓大司马此举,说不定真能抓住这对叔侄,就此创造历史·桓大司马如芒在背,郗愔则老神在在,看一眼最先出言的刺使,眸光微亮。·北伐至今,虽未攻下邺城,也没拿下几个州郡,但两次击败慕容垂,同样成果斐然·百姓不知内情,必然归功于大军统帅,以为是桓大司马用兵如神··回到建康之后,桓元子声誉大振,处尊居显,难保不会对晋室下手··郗愔十分清楚,一旦桓温下定决心,绝不会半途而废。想要保住晋室,就不能让他有这样的机会。·北伐的结果不能改变,但功劳属谁倒可以做一番计较··慕容冲逃走是最好的突破口·加上桓熙贪墨军粮,督帅屡次调兵不公,赏罚不均,都能引来众人反弹··计划看似粗陋,却往往更加有效·运用得当,借机拉拢几方势力,联合同桓温对抗,非是不可能。
桓元子处心积虑,欲借北伐之势登上九五,开国建朝·还要看他答应不答应·郗愔下决心削弱桓温的声望,在北伐功劳上做文章,桓容成为直接受益人,回到南地之后,赏赐绝不会少,官位乃至爵位都将升上一升。·桓容十分清楚,自己是被利用···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这种利用不是没有价值,既能得实在好处又能给渣爹添堵,何乐而不为·于是乎,桓容摆出谦逊姿态,得诸位大佬交口称赞。
桓温令众人失去青史留名的机会,引来无数白眼··临到傍晚,众人散去··桓容叫来典魁和钱实,命他二人清点车上的肉干,分批送出去··“北府军和各州刺使都送一些。”
“大司马那里”·“阿父出公忘私,我又岂能徇私自然是不送”·渣爹想要·没问题。
不过亲父子明算账,拿钱来买·桓容大义凛然,钱实和典魁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两位舍人··荀宥和钟琳咳嗽两声,同时转身望向夕阳。
“今日无雪,天气晴好·”·“果然很好·”·“府君愈发睿智了,幸甚·”·“不错,幸甚·”·两名舍人望天感叹,表情无比欣慰。
钱实和典魁先前还有几分明白,被这一绕,登时满头雾水··这都哪跟哪·难怪军中士卒皆言,情愿和胡人拼刀子也不乐意听两位舍人说话,心累·第九十一章 归晋·十几车肉干送出,桓容收获众多诸位大佬友谊,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殿后的两千人调入北府军,顺利得超出想象··桓大司马有心阻拦,不用郗愔出面,各州刺使纷纷出面,三言两语就将桓大司马的话堵了回去。·“友谊”的威力可见一斑·诸位大佬言语交锋时,桓容有幸旁观几次,从头听到尾,基本只有赞叹鼓掌的份。
参与进去,说上几句·就事实而言,他还是继续做跳跳虾比较实在··不到相当级别,没有丰富的“官生”经历,贸然开口的话,绝对会被绕到沟里,想爬都爬不起来。
“还是太嫩啊·”·坐在武车里,咬着阿黍特制的肉干,欣赏车外风景,桓容发出如是感叹··深涧之战后,晋军清理过战场,短暂休整一日,随即整合队伍,由汝阴南下,顺陆路进入淮南郡内。
吸取之前的教训,桓大司马抛弃怀柔手段,再无意优待俘虏··若非如此,必定遭到更多白眼··悉罗腾在战场坠马,侥幸未死,重伤被擒··医者简单看过,固定住断骨,简单包扎止血,悉罗腾就被五花大绑,捆在临时赶制的大车上,由同样被俘的鲜卑伤兵一路牵拉,随大军南行。
深涧一战,晋军伤亡超过万余,死者多被就地掩埋,伤者经简单救治,轻伤随军步行,重伤由担架担负·遇伤势太重,均由大车运送,有医者看护··换做以往,伤兵极少有此待遇。
遇上伤势过重,尤其是断手断脚,基本只能等死··桓容调入北府军后,同刘牢之商议,请示郗刺使,临时拼凑出木车担架,并集中营中的医官,对伤者进行救治。
北府军带头,诸州刺使见到效果,开始有样学样··桓大司马知晓此事,破天荒的发下一批伤药,让桓容好一顿惊奇··饶是如此,因条件限制,每日仍有伤兵死在路上。
看到路边掩埋的尸骨,桓容再次认识到了乱世的残酷·对这些士卒来说,即便拼死走下战场,也未必能活着归乡··于此,军队的将官士卒早已经习惯,甚至有些麻木。
见桓容盯着路边的新坟,刘牢之策马走过,挡住他的视线,道:“世事如此,容弟总要习惯·”·习惯吗·桓容看一眼刘牢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自己逐渐习惯这个世道,能对胡人痛下杀手,已经足够心硬,然而……·叹息一声,桓容拉起车窗,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军队过淮南,当地太守率郡内官员出迎,并备下酒水炙肉犒劳大军。
“天威之师,此番两场大胜,使得贼寇丧胆,实乃汉家之幸”·淮南太守姓周,出身兴郡士族,与教导桓容的周氏大儒是族亲··桓容得阿黍提醒,特地下车见礼。
周太守年过耳顺,一把长须垂过胸前,眉目疏朗,一口标准的吴地官话,笑容里带着亲切··“从兄曾言,郎君抱宝怀珍,瑚琏之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使君过誉,容愧不敢当·”·“当得·”周太守道,“今次北伐,郎君临阵不乱,生擒贼寇中山王,实是智勇无双。”
桓容面色微红··别人不晓得内情,他自知自事,能抓住慕容冲,半数是靠运气··“郎君甘冒危险,为大军垫后,窥破贼寇女干计,及时送出消息,助大军冲破重围,可谓大功捷报传回建康,朝中上下皆言,郎君有班定远之风,日后当建卫班之业,立不世之功。”
被当面这样夸,桓容耳根发热,连道周太守过誉··究其根本,还是脸皮不够厚,缺乏官场经验··郗愔同周太守有旧,见他如此夸赞桓容,心下明了,他的密信送去建康,王、谢士族已经开始行动。·桓元子身为权臣,掌控军权,跺一跺脚,建康的地皮都要抖三抖·可论起民望以及对舆论的掌控,遇上王坦之谢安等人,照样要退一射之地··有周太守带头,淮南的官员均对桓容交口称赞·夸完正主,又对桓大司马口出赞誉,各种好话轮番轰炸。
听着一声又一声“教子有方”“后继有人”,桓温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奈何面子必须做,不管憋了多大的闷气,别人夸自己儿子,总不能当场翻脸。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比起桓容的风光,桓熙彻底被人遗忘··昔日风光无比的南郡公世子,此时正躺在车中,因双腿骨头断裂,动也不能动,凡事都要有人伺候。
军中医者诊断之后,言明桓熙的伤势极重,即使断骨愈合,也无法如常人般行走·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磕到硬石,伤到了脊椎,必须常年休养··碍于桓大司马阴沉的表情,医者只能捡最好听的说。
就事实而言,桓熙已成废人,后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均要人照顾,生活基本无法自理··郡公世子自然不能是个废人··桓大司马清楚,桓熙同样明白。
知晓伤情之后,桓熙仿佛变了个人,整日躺在车中,双眼直愣愣的看向车顶,一句话不说,近乎傻了一般·只在听到桓容的名字时才会出现反应,一瞬间五官扭曲,面容好似恶鬼。
“桓世子贪墨军粮,战场怯敌……”·郗愔有意压下桓温的名望,不使他在北伐中得利,除慕容冲逃走一事外,桓熙犯下的错事必要大书特书。·有桓容做对比,桓熙的错误瞬间放大数倍··无需添油加醋,世人自会追寻“真相”··桓大司马是如何“磨练”嫡子,又是怎样庇护庶子,这其间的种种,无论如何隐瞒不住··一旦印象生成,流言无法压下,影响不会轻易消除。
桓大司马想摆脱“不慈”之名,怕要头疼上好一阵子··郗愔计划给桓大司马下套,桓容不知自己又要被动坑爹,看到城门前进出的商队,不由感到一阵惊讶。·“这里还有吐谷浑人”·见他好奇,一名书佐笑着为他解惑,言道:“淮南地处国境,虽有兵祸,却也为商队必经之地。”
淮南郡同汝阴郡相邻,自北来的商旅,若是选择陆路,多数要由淮南过梁郡,再入都城建康··如此一来,淮南虽是兵家要地,城内却是格外的繁荣··南来的丝绸布匹,北来的骆驼牛马,均能在城内市卖。
每逢开市,必是人喧马嘶,车来车往,热闹非凡··只不过,因地处边境,城内有严格的规制,例如牛马市绝不能靠近官衙,士族豪强聚居的里中少有庶人出入··入夜之后,城门关闭,各里均会放下栅门。
除值夜巡逻的郡兵,凡在夜间行走之人都会被抓捕关押,不能说明来历,无论汉人胡人,尽数会被罚为田奴··听书佐讲解,桓容不禁咋舌·再看巍峨的淮南城墙,又是另一番感触。
四万大军在城外驻扎,桓大司马谢绝周太守邀请,没有入城赴宴··周太守没有勉强,令郡兵抬来大筐的蒸饼炙肉,并有数桌精美的酒菜,笑道:“仆一番心意,大司马万勿推拒。”
在外数月,粮秣不足,全军上下都少油水,嘴里能淡出鸟来·即便是桓大司马也没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干脆请周太守留在帐中,设宴同庆。
郗刺使和刘牢之同被请去赴宴,桓容虽立下大功,到底级别不够,加上对渣爹的人品不报希望,无人来请,更乐得自在··入夜之后,桓容坐在火堆旁,同荀宥钟琳一起烤着蒸饼,喝着肉汤,同样是一种享受。
“大军过淮南后,再经梁郡,不日可入建康·”·“以本朝军制,大军不入都城,应往城外两百里扎营·”·“如大司马有意,大军不过梁郡,而是转道历阳直入豫州,待到姑孰,诸事可尽掌其手。”
·“郗刺使必不会答应·”·“淮南太守同郗使君有旧,请大军暂留淮南,未必没有深意·”·“确实。”
蒸饼散发出焦香,荀宥和钟琳的讨论告一段落··桓容始终没有插言,自顾自撕开微焦的饼皮,烫得嘶了一声··“府君以为大司马会选哪条路”荀宥出声问道。
“唔”桓容一边对饼吹气,一边夹起成片的炙肉,搭配腌菜夹入饼中,咬了一大口··享受啊·“府君”·桓容摆摆手,意思很明白,吃饭中,没空,稍后再议。
荀宥登时无语··钟琳咳嗽两声,取下烤饼递给荀宥,眨了眨眼,这些时日还没明白府君面前,吃饭最大,他事尽要靠后··三人围着火堆吃饼,营中士卒均在大快朵颐。
随桓容殿后的两千人不缺肉食,其他将兵则不然·看到大块的炙肉,双眼都能放出光来·幢主和队主好歹能矜持一下,什长和伍长哪管许多,全部袖子一撸和士卒开抢。
中军大帐内,诸位大佬推杯换盏,面上一团和气,背地暗潮汹涌··大帐之外,无论军官士卒,全都敞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油花,全无形象··桓容吃完六个蒸饼,三块拳头大的炙肉,喝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勉强五分饱。
重新将蒸饼架在火上,看向已经吃饱,只能陪着他撕饼皮的两位舍人,笑道:“方才仲仁问我,大司马会选哪条路·”·荀宥停下动作,认真的看着桓容,道:“府君可有答案”·“没有。”
“……”·“不过,无论大司马如何决定,于我都无大碍·”·荀宥微锁眉心,钟琳亦有几分不解··桓容将蒸饼翻了个个,接过阿黍调好的酱料,仔细的刷到饼上,口中道:“自我出仕,至今一载有余,始终未曾归家探望。
朝廷有制,逢腊日,官员皆可休假,我自要返回建康与家母团聚,尽人子之孝·”·腊日是华夏古节,历史悠久,早在夏商之时便有记载··魏晋时期,腊日被视为团聚之日,遇上重视节庆的官员,一些罪轻的囚犯都会被放回家过节。
时人重孝··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军既已南归,桓容要回建康同母团聚,只会被世人称道,无人会加以指摘,斥他任性妄为··“故而,无论大军走梁郡还是入历阳,都于我无碍。”
抵达淮阳之前,桓容曾有几分担忧,还是周太守提醒了他··“周太守曾提此言”·“并未直接言明·”桓容取下蒸饼,道,“周使君只言腊日将近,外出之人陆续归家,城中愈发热闹。
如我有意,可入城一观·”·荀宥和钟琳都是聪明人,稍一思量,便明白其中暗示··周太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给桓容提了醒,他根本不必跟随渣爹脚步,被动的见招拆招,大可以此为借口走人。
若是秦汉隋唐,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想象·哪怕是早些年的三国时期,也会被扣上违犯军令的罪名··换成晋朝,潇洒是风尚,不羁是必须,放浪是性格·加上桓容头顶孝道,尊崇传统,行具大义,他要回建康,桓大司马当真拦不住。
吃完蒸饼,桓容取过布巾净手··夜风渐起,天气转冷··桓容打了个喷嚏,站起身,打算回车休息··刚走出两步,忽听钟琳道:“府君,各州刺使均在宴上,又有淮南太守在场,何不趁此时请见大司马”·桓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钟琳。
“孔玙何意”·“冬日多雨雪,府君既要返回建康,自当尽日启程·”·潜台词是:冬天的路不好走,尽早启程为上。
择日不如撞日,各州大佬都在场,桓容这时开口,桓大司马碍于面子也得放行··“府君,孔玙所言有理·”·有诸州刺使为见证,桓容孝顺之名定当远播。
日后如有他人以父子之隙攻讦,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反驳··谁说府君不孝顺·脸伸过来,抽不肿你·钟琳和荀宥互看一眼,深知彼此言下之意,有志一同劝说桓容,为免夜长梦多,早走一天是一天。
最好今天开口,明天一早就出发·桓容挑眉,琢磨两秒,拊掌笑道:“善”·中军大营中,篝火熊熊燃烧··酒香和肉香在营地中飘散,大帐中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似能驱散冬日的湿冷。
桓容步行来到帐前,被巡营士卒拦住,张口道明来意·士卒请他稍待,快行几步告知部曲,后者看了桓容一眼,当即入帐禀报··少顷,帐中笑声忽然一顿,部曲自大帐走出,请桓容入内。
“桓校尉请·”·桓容笑着颔首,整肃衣冠,迈步走进帐中··帐帘半垂,背后犹有凉风,前方却是暖意扑面,夹带着浓郁的酒香,熏人欲醉。
桓容的酒量一般,并且喝酒上头·仅是闻到酒香,脸上就有些红·被暖意一熏,暗中攥紧手指,方才稳步上前,绕过摆在地上的火盆,拱手揖礼··“见过督帅,诸位使君。”
桓温未着铠甲,深衣扯开领口,面上带笑,说话时带着几分酒气··“起来,阿子有事”·“是·”桓容恭敬道,“儿去岁出仕盐渎,一载未曾归家。
今大军凯旋,佳节将近,请阿父许儿先返建康,与阿母团聚·”·桓温未及出言,郗愔当先拊掌道:“郎君至孝,好如得子如此,愔平生无憾!”·此言既出,众人纷纷附和。
桓温的酒意消去几分,眸光微凝·陪坐帐中的郗超低下头,攥紧酒盏,指节用力得发白··“阿子可知军规”·“回阿父,儿知。”
桓容沉声道,“然孝乃人子之道,儿愿免请战功,只望能见阿母”·说话间,桓容伏跪在地,眼眸低垂,眼眶泛红,将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兄,瓜儿如此孝顺,便答应他吧·”桓冲开口道··他一开口,桓豁自要接言·加上郗愔之前作出的铺垫,帐内众人均感叹桓容孝顺,桓大司马有个好儿子。·肺被顶穿是什么滋味,桓大司马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阿父,阿兄此前重伤,想必在军中无法安养·不若随儿同回建康,遍寻名医,善加调养·”·桓容表情真挚,言辞恳切,事母至孝,友爱兄弟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桓大司马磨着后槽牙,险些捏碎酒盏·面对众人却要强撑笑脸,表扬桓容一番,答应他的请求··至于免请战功,自然不能当真·带桓熙一起回建康,更不能当真。
即使桓大司马松口,桓熙宁死也不会和桓容走··“谢阿父”·桓容功成身退,片刻也不耽搁,立刻回营打点行李,天亮就出发。
桓大司马目送他离开大帐,一口气堵在胸口··他错了··当初不该将此子送出建康··虎入山林,鱼入汪洋,岂能再被他人掌控·思及桓容,对比其他几子,桓大司马又不免失落,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只觉酒水苦涩,一直苦到心里。
桓容南归晋地,可谓事事顺利··自汝阴奔逃的慕容垂叔侄却是狼狈不堪··遭遇两场大败,慕容垂手下精锐十去七八,残存的几百人中,几乎人人带伤。
染干津在枋头战死,悉罗腾于深涧被擒,前豫州刺使设伏不成反死于战阵,范阳王慕容德侥幸脱险,只派来百余骑护卫,带着剩下几千人返回封地,明显对慕容垂有气,不肯再同他联合出兵。
慕容垂心存怒火,奈何无处发泄·兼慕容冲箭伤在身,隐隐发起高热,只能带着几百人返回豫州,暂时蛰伏以图后事··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进入州境,就遇上一队奔逃的溃兵。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怎么回事”认出狼狈不堪,一身是伤的封罗,慕容垂大惊失色··莫非是慕容评趁他不在动手,还是乞伏鲜卑心生恶意·“大都督,是汉人”封罗满面尘土,铠甲上满是血迹,一条刀痕自眉毛延伸到嘴角,左眼已是废了。
“汉人”·“黑甲骑兵,是秦氏坞堡的仆兵”·封罗翻落马背,一口气说出遇袭的经过··日前荆州大火,一万多乞伏鲜卑尽被屠戮,封罗派人前去查看,归来被秦氏仆兵跟踪,更被探出营盘薄弱处。
“领兵之人使一杆镔铁抢,是秦氏四子”·“汉人狡诈,趁夜袭营,左营尽数被烧,右营被毁去一半,存在营中的粮草全被烧尽。”
“这且不算,他们手中还有投石器,有火箭至少三千人,趁营中大乱,冲入营地砍杀·”·“军中精锐随大都督出战,守营士卒不敌,多数伤亡。
末将无能,仅带千余人杀出,一路被紧咬不放,奔逃至此,已不足八百人·”·封罗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哽咽··“世子呢我子在何处”·“世子同几位公子由北出营,今在何处,末将实在不知。”
嗡的一声,慕容垂脑中轰鸣,眼前一黑,险些跌落马下··第九十二章 不厚道·豫州丢失,手下精锐尽丧,几个儿子战中离散,生死不明,慕容垂气急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璟,我与你不共戴天”·“大都督,现下怎么办”·封罗等人六神无主,只望慕容垂能拿定主意。
大营和粮秣被烧,逃出的兵卒不多,且多数带伤·想凭这点兵力打下一处地盘,无异是痴人说梦··回邺城更不可行··以慕容垂和朝廷的关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慕容评和太后早已磨刀霍霍,正等着他自投罗网··“大都督,为今之计,只能往范阳王封地·”一名自营中逃出的谋士道··以慕容德的为人,应该不会将慕容垂交给朝廷。
“不可·”·慕容垂摇头,强压下愤怒,用力按着眉心,沉声道:“去沛郡·”·“沛郡”众人惊讶。
“沛郡段太守是我妻兄,应会助我·”·慕容垂口中的“妻”,并非是太后硬塞给他的王妃可足浑氏,而是被害死的先王妃段氏··段氏是鲜卑贵族,在燕国的地位类似东晋庾氏,是贵族中有名的外戚。
和庾氏做法不同,段氏女除了入宫,更多是嫁入王府,同国主的兄弟和儿子成婚·慕容垂的几个兄弟以及小一辈的侄子,凡是已娶妻者,府内都少不了段氏女的身影。
大段妃被太后害死,慕容垂又娶了小段妃·不料可足浑氏又横叉一脚,逼他舍弃继妻,娶了可足浑氏女为王妃··此举不只同慕容垂彻底结怨,更激怒了段氏家族。
段氏一怒,足够太后和她身后的家族喝上一壶··鲜卑段氏不仅依靠联姻巩固势力,手中还掌控着鲜卑最大的一支商队·每年依靠同晋朝市马和牛羊,换回大量的丝绸绢布,再贩往周边胡人政权,成倍的赚取利润。
数代累计下来,堪称金银铺地,富可敌国··鲜卑商人多依附段氏,随段氏商队南下西行,交出部分利润,借段氏部曲护卫安全··不夸张的讲,只要段氏不点头,邺城有半数的商税要打水漂。
可足浑氏恼恨慕容垂,却不该先害大段妃,后逐小段妃,更对先皇的段妃下死手·这给了段氏家族一个错觉,太后如此妄为,究竟是看慕容垂不顺眼,还是借机削弱段氏的势力·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古人很善于联想。
可足浑氏任性一把,真实目的只在慕容垂·奈何段氏家族不乏“聪明人”,不禁想得深了些··先是慕容垂,其后会不会是慕容纳、慕容德接下来,是不是要向所有皇族和贵族的后宅动手·越想越有可能,段氏家主召集族中长者,决定和可足浑氏斗争到底,绝不让对方的阴谋得逞·于是乎,太后在宫中立起一个硕大的标靶,只等着段氏开弓放箭,射中红心。
慕容垂知晓段氏对宫中的态度,打算借沛郡暂时安身,再借段氏势力招兵买马,以图东山再起··“大都督,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办”·“派人暗中去寻。”
慕容垂十分清楚,一旦豫州被破的消息传出,邺城必有动作·以慕容评的为人,十有八九不是派兵抢回失地,而是痛打自己这条落水狗··昔日的征南大都督,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刚毅如慕容垂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凉。
·“豫州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尔等需马上动身,分两路往北,赶在邺城之前找到我子·”·慕容垂抓紧缰绳,托住因高热而意识不清的慕容冲。
“我带中山王先行沛郡,尔等寻到人后,尽速前来汇合·”·“诺”·封罗等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就要上马离开··“封罗,”慕容垂道,“你重伤在身,不可过于劳累,随我同去沛郡养伤。”
“大都督,仆并无大碍·”·听闻此言,封罗感动不已,扯开绑住左眼的布条,现出狰狞的伤口··伤口依旧泛着血丝,但并未化脓,恢复力着实惊人。
“世子和几位公子在乱中北去,极可能是往陈留和高平·仆知晓近路,可先行一步,拦下两郡的守军,以防世子和几位公子遇上意外·”·“如此,便将此事托付与你。”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都督放心,仆定不辱命”·封罗抱拳立誓,当场点出未受伤的百余人,分作两队,分别驰往陈留和高平。
目送马队驰远,慕容垂听到一声低哑的“叔父”,探手触及慕容冲滚烫的额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担忧,不再迟疑,立即调转马头,向沛郡飞驰而去··此时,豫州的大火已经熄灭。
建立在旧城附近的鲜卑大营一片焦黑,到处散落着断瓦焦木·朔风吹过,卷起一股呛鼻的黑烟··策马走过营地,秦璟拉住缰绳,镔铁枪早被鲜血染红··未凝固的血珠顺着枪尖滴落,浸入泛着焦黑的泥土,很快混成一色,消失无踪。
“阿兄”秦玦策马奔来,到了近前,兴奋道,“我和阿岚搜寻营地附近,在林子里发现三十几匹战马,想是从大火中逃出,都是难得的好马”·将镔铁枪扎在地上,秦璟取下玄色的头盔,两缕鬓发垂落眼角,恰好拂过溅在颊边的一点血痕。
“除了战马,可曾找到人”·“没有·”秦玦有些泄气,沉下表情道,“明明看到是往北跑,我和阿岚追出十几里,硬是跟丢了。”
“一个都没找到”·秦玦摇摇头,更加泄气··三千骑兵夜袭鲜卑大营,一为抢占豫州,同荆州相连;二来,则为抓住留在此地的几条大鱼。
慕容垂率精锐出征,几个儿子都留在营中·尤其是世子慕容令,文韬武略,名声不亚于亲父,最得慕容垂看重·如果能抓住他,绝对能令慕容垂投鼠忌器。
可惜战场过于混乱,慕容令仗着熟悉地形,带着十余名部曲脱逃··秦玦和秦玸带人去追,中途还是跟丢·别说慕容令,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找到··“阿兄,我再带人去追”秦玦咬牙道。
他就不相信,这几人能上天入地,在土层中打洞·“不用·”秦璟抓起镔铁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向前慢走几步。
“阿兄”·“人跑了也无妨,慕容垂在深涧落败,如今又失豫州,实力大损,短期没有能力发兵·”秦璟眺望北方,继续道,“其同慕容评有隙,九成不会返回邺城,只能往沛郡安身。
若是同段氏联合,致使慕容鲜卑更乱,倒对坞堡有利·”·“沛郡”秦玦转了转眼珠,立即道,“阿兄,下一个打沛郡”·秦璟看他一眼,目光锐利。
秦玦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在西河时,张参军教授舆图,你可认真学了”·“学了些·”秦玦不自在的笑了笑,明显有几分心虚。
见他这样,秦璟气得发笑,不是地点不对,肯定要和秦玦认真“聊”上一回··“想攻沛郡,先要打下梁郡和谯郡·”·秦璟用枪尖在地上勾画,简单画出粗略的线条,道:“我早告诉过你,欲在战场成就功业,武艺固然重要,更要学习兵马谋略,熟记各地舆图”·秦玦自知理亏,抿了抿嘴唇,没敢出声。
秦玸打马走来,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好奇道:“阿兄,阿岩这是怎么了”·“理亏·”秦璟言简意赅,看向秦玸,道,“张参军讲解舆图时,你可认真听了”·“听了”秦玸立刻绷紧神经,大声回答。
“那你来说,打下豫州之后,该进攻何地”·秦玸想了想,认真道:“如向北,则先攻陈留高平,若向东,定要先取梁郡和谯郡,再攻沛郡。”
秦璟满意颔首,似笑非笑的看向秦玦,挑起眉尾,好似在说:不学无术,将来如何领兵·秦玦脸色涨红,头顶冒烟,当场泪奔··待秦璟策马离开,秦玸近前问道:“怎么回事”·秦玦擦擦眼泪,讲明前因后果。
“所以,被阿兄教训了”·“恩·”·沉默两秒,秦玸给出一个字:“该”·秦玦:“……”·说好的孔怀之情呢·信不信他亲情决裂,兄弟相杀·“阿兄是为你我好。”
秦玸拉住缰绳,单手扣住秦玦的肩膀··“阿黑今早飞回来,阿兄心情不错,才有耐心教导·况且,阿兄只是口中说说,并不真的严厉·要是换成阿父,你想想”·秦玦打了个激灵,看向策马立在二十步外,正举臂接住苍鹰,单手抚过鹰羽的兄长,对比崇尚严刑峻法,对儿子照样不留情的亲爹,不由得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觉得对,以后和张参军学习时,万不能再走神·”秦玸认真道··“阿父有意称王,坞堡会继续发兵,今后的仗绝不会少。
你我早晚要独自带兵,不识得舆图,岂不被他人笑话”·秦玦用力点头,单手握拳捶了秦玸一下··“我知道了,等回到坞堡,必定和张参军好生请教。”
“用不着返回坞堡·”·“怎么说”·“西河送来消息,阿兄今后要常驻荆州,张先生奉命前来协助·你我随阿兄驻兵,五日后就能同张参军见面。”
秦玦:“……”·打击还能来得再快些吗·太和四年,十二月下旬·慕容垂奔赴沛郡,受到段太守热情接待。
知晓前者意图,段太守郑重表示,必会鼎力相助··“道业放心留下,我在一日,慕容评和可足浑氏休想动你分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换成旁人,慕容垂还会有几分不信,说话之人是段太守,大可抛开一切疑虑。
以段氏的实力,只要死卡主不放,无论可足浑氏还是慕容评,休想将手伸入沛郡,遑论寻慕容垂的麻烦··“如今晋军已退,道业何妨上表,为手下将帅请功。”
“请功”未能取胜,如何请功·“然·”·段太守常年浸- yín -权谋,比慕容垂更了解邺城状况。
见后者面露疑惑,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道:“几月前,晋军大举入我国境,连下数州,兵临邺城之下·”·慕容垂皱眉,并未出言打断··“五万大军进驻枋头,邺城危在旦夕。
慕容评不能守城,欲舍弃中原之地,蛊惑天子返回祖地,何等懦弱无能”·“我更闻听,为求氐人出兵,他竟愿割数个州郡,此举何异于叛国”·“可足浑氏玩弄权术,同慕容评互相勾结,几坏先祖基业”·段太守越说越怒,继而拍案而起。
“不是道业临危出兵,挡住五万晋军,邺城如何能安”·“若非道业同玄明同心戮力,不惜精锐设伏汝阴,灭万余晋兵,威慑遗晋,令其仓皇逃窜,难保明岁晋军不会卷土重来,再犯我国境。”
段太守义正言辞,一番话有理有据··慕容垂当场愣住··原来他竟不是战败,而是于国有功·“自然有功”段太守正色道。
“道业理当上表请功,好教慕容评与可足浑氏知晓,不是道业手下精锐,他们就能在邺城安享太平慕容评卖国之事亦当深究,如此无德无行之人,岂能胜任一国太傅”·慕容垂斟酌片刻,当场同意上表。
“多谢舅兄指点”·“道业客气·”·两人商定之后,慕容垂亲笔写成表书,由段太守派人送往邺城··与表书一同送达的,还有段太守对慕容评的弹劾,包括他怯敌懦弱,欲舍弃中原大好河山,以及背弃先祖,出卖国土的种种罪行,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表书递上,在邺城掀起轩然大波··慕容评勃然大怒,恨不能派兵围了沛郡,给慕容垂和段太守好看·无奈,事情不能这么办·真围了沛郡,朝中上下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更闹心的是,氐人得知晋国退兵,迅速派遣使者来燕,要求慕容评兑现承诺··看到竹简上的几行字,慕容评当真想要吐血··“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什么叫割让荆州和豫州,他什么时候答应把这两地给氐人了还有,什么叫郡县已非燕地,燕国无法做主,需以他地代偿·“苻坚想做什么以为我当真好欺”·慕容评狠狠摔飞国书,双目赤红,状似疯魔一般。
千般算计,万般思量,到头来,陷入套中的竟是他自己·慕容评被慕容垂和段太守抓住小辫子,又遇苻坚王猛追讨欠债,日子过得无比艰辛,一片水深火热。
燕国朝堂愈发混乱,群臣无心处理政事,陆续陷入权利争夺的漩涡··秦国派入燕国的军队先后灭在秦璟手中,苻坚接到消息,好一阵肉疼·没证据和秦氏坞堡开战,也没把握一战而胜,干脆柿子捡软的捏,抄起刀子狠捅慕容鲜卑,打算从对方身上收回本钱。
秦璟领兵撤出豫州,在荆州扎营··洛州派遣的工匠陆续抵达,有依约北上的相里兄弟,荆州的坞堡迅速建起,规模不及西河等地,坚固程度和防御能力却远胜任何一座坞堡,堪称北地翘楚。
临近年底,几方势力纵横绞杀,北方的局势愈发混乱··慕容鲜卑吃了大亏,似病入膏肓,却硬是扛着不肯咽气··氐人趁火打劫,奈何失去两万兵力,又少了乞伏鲜卑这个有力打手,底气算不上太足,短时间只能内小打小闹,无法掀起大的战事。
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陆续增加,连成一条长带,纵贯南北··同是汉人政权,都城位于姑臧的张凉,此前被氐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见氐人实力削减,竟趁机派兵夺回边境两处要塞,很是威风了一回。
从桓容手中买到武器的杂胡暗中结盟,愤起杀死鲜卑税官,在燕境内举起反旗·先是巴氐,后是羯族和羌人,紧接着,部分匈奴和吐谷浑人也凑起热闹··甭管能不能推翻鲜卑立国,多抢几把总是实在。
战火燃烧屡扑不灭,慕容鲜卑愈发不稳·氐人境内受到影响,杂胡聚居的州郡皆重兵把守,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与之相对,西河等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因居民多为汉人,兼仆兵凶悍,杂胡不敢轻易侵扰,大量商队和逃难的部落群聚于此,一时之间,繁荣更胜往昔··北方乱成一锅粥时,桓容离开北伐大军,顺利返回建康。
入城之日,刚好是十二月辛丑,腊日佳节··篱门大开,秦淮河上船来船往,岸边行人接踵摩肩,挥袖成云,热闹非凡··桓府健仆早在篱门前恭候,见到带有桓府标志的马车,立刻迎上前行礼。
“见过郎君”·桓容拉开车窗,笑道:“阿母派你来的”·“殿下知晓郎君归来,命仆等守于此处,迎郎君归府。”
桓容不欲耽搁,正要令马车前行,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鼓声,人群中发出如山般的欢呼··随着呼声高涨,河上的行船陆续停住··艄公船夫不论,船主和客旅纷纷走上船头,翘首张望,因惊喜而满脸通红。
“是王氏郎君”·“是陈郡谢氏”·“那是吴郡陆氏”·“我看到了,是陈郡殷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近乎压过鼓声。
人群越聚越多,道路被阻,暂时无法前行··桓容心生好奇,干脆推开车门,站到车辕上,借衣袖遮挡,同众人一起张望··河岸旁立起成排皮鼓,鼓身俱刻有独特标记。
·二十多名宽袖长衫的士族郎君立在鼓前,戴胡公头,手持木质鼓锤,踩着特定的步伐,有力的击出鼓音··咚、咚、咚·鼓声一阵急似一阵,一声高过一声。
郎君高举手臂,长袖翻飞,衣摆轻扬··束发的绢布松脱,黑发似绸缎飞舞,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映着冬日暖阳,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闪闪发光··咚·又是一记重鼓,郎君同时振袖,仿佛展翅的仙鹤,齐齐击出最强音。
“好”·喝彩声如山呼海啸··数十名缠着腰鼓的少年和女郎出现在人群中,少年扮作金刚力士,女郎发间瓒着刻有凶兽纹的发钗,手中的木槌击向腰鼓,不似之前强硬,却另有一种震撼人心。
鼓声齐鸣,逐走百疫··岸边的百姓随鼓声齐喝,舞动双臂,双脚用力踏地,动作并不优美,尽是粗犷豪放··谁言汉家已孱弱·谁言华夏无豪情·看着这一幕,桓容眼眶微热,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中澎湃。
岸边的皮鼓陆续被移走,士族郎君尚未及离去·为首之人望见不远处的马车,认出车上的桓容,当即摘下胡公头,笑着对桓容挥手:“容弟”·见是谢玄,桓容在车上还礼。
衣袖落下瞬间,突然察觉不对··马车附近一阵诡异的寂静,旋即有人发出一声高呼:“是桓氏郎君生擒鲜卑中山王的桓氏郎君”·“真是桓氏郎君”·“去岁上巳节我曾见过,不会错”·人潮汹涌,齐齐向马车涌来。
银钗、绢花和布帕陆续飞来,桓容尚能保持镇定·不料想,几名女郎过于激动,绢帕不够扔,直接扔鼓锤,鼓锤不过瘾,竟将腰鼓举了起来·看到凌空飞来的黑影,桓容冒出一头冷汗,忙不迭躲回车厢。
鼓锤就算了,腰鼓扔过来,这是真心仰慕还是要一击必杀·看到这片混乱,谢玄静默两秒,果断戴上胡公头,衣袖举起,借健仆的掩护冲出人群··桓容在车厢里清楚看到这一幕,悲愤得泪水横流。
谢兄,麻烦因你而起,好歹帮忙分散一下火力··抬脚就走算怎么回事·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第九十三章 回府·桓容被人群围住,前后左右皆无出路,整整半个时辰不得脱身。
哪怕是跳河,水面照样有人等着,当着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跳到水里被扔面鼓……·后果太严重,桓容不敢想··最终,是南康公主在府中闻讯,知晓儿子被困在秦淮河边,派健仆开出一条通道,才将桓容的马车拉出人群,将他从建康人的热情中解救出来。
彼时,马车上遍插钗环绢花,车顶铺了一层绣帕,门前滚动着五六只木槌,一只腰鼓落在车轮旁,被车轮带动,骨碌碌向前滚动,撞上一名围观的百姓方才停住··桓容坐在车里,不敢开门,更不敢开窗。
小心的从窗缝向外望,见仍有女郎手持银钗绣帕,满脸都是期待,不禁贴近车壁,当场打了个哆嗦··如此的热情,非寻常人可以承受··幸亏不用在建康过上巳节。
不然的话,没被砸死也会伤个好歹··不过,某人不厚道的行为必须记上一笔·桓容默默咬牙,决定派人去谢府门口盯着,哪日谢玄出门,必定临街喊几声,让他也被热情的女郎包围一回·阿黍坐在车厢一侧,展开布巾递给桓容,嘴角禁不住的抖了几下。
擦去额头冷汗,桓容嘟囔一声:“想笑就笑吧,憋着难受·”·“奴不敢·”·车内配备齐全,布巾之外,阿黍又奉上一杯蜜水,道:“郎君生擒中山王,智破鲜卑伏兵,屡次立下奇功,盛名早传大江南北。
更不提郎君爱护汉家百姓,行军途中拘束士卒,不许损伤麦禾,战后体恤伤兵,给出最好伤药·现如今,谁不言郎君才高行厚”·放下布巾,桓容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才德者不少,然能得民望者不多·”·桓容垂下眼眸,仍是没出声··“郎君未及冠,已掌一县之政,行仁德之策·今随大军征胡,屡次立下大功,得人心民望,今后成就不可估量。”
阿黍虽是婢仆,见识却超出常人··初至京口时,是她帮桓容解开“两只麻雀”的谜团·今日回到建康,当面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引起桓容重视。
但以现下的环境,人心民望固然于他有利,却是过犹不及·很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今后行事平添阻碍··“阿黍·”桓容终于开口。
“奴在·”·“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话不可轻易出口·既入建康,需得慎言·”桓容沉声道··闷声才能发大财。
桓氏底蕴不比太原王氏,同吴地高门都相差一截·桓大司马身为权臣,固然能左右政局,但就“人际关系”来说,很难同“成功”划上等号。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揣摩,桓容深刻的了解到,在两晋时期,家族门第代表着何种意义··桓大司马手握西府军权,镇守姑孰,扼住建康门户,桓冲桓豁执掌荆、江诸州,掌控多处战略要地,桓氏仍被视为“兵家子”,在诸如太原王氏等高门面前,照样被看低几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大司马再横,到底横不过时代规则··建康高门表面尊敬,背地里依旧各种斜眼,不和你玩·桓容得郗愔相助,又在北伐中屡次立功,的确积攒下一定声望。·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低调,绝不能过于得意忘形·否则被有心人利用,传出“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造反儿反叛”的话来,终究是一场麻烦··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亲爹却是桓温··这样的身份是柄双刃剑。
渣爹时刻防备他,朝中重臣也未必信他·台城之内是什么态度,目前并不好推断··现下桓大司马势大,他可各处结盟,联合外部力量保全自身··一旦桓大司马倒台,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今日的盟友难保不会翻脸无情,背后给他一刀,到时谁都救不了他。
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牵扯上皇权政治,自古以来就和干净不沾边··桓容越想越深,始终没有发现,自穿越以来,“皇权”二字首次清晰的印入脑海。
·“阿黍,政局如此,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想惹上麻烦·”桓容沉声道··阿黍垂首,道:“奴知错·”·“恩。”
桓容不再多言,放下布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秦淮河北岸前行,喧闹的人声逐渐稀落,马车行速一度加快,又渐渐减慢··行到一座高宅之前,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骏马嘶鸣两声,前蹄用力踏地,终于停了下来。
护卫登上石阶,府门旋即大敞··数名健仆自门内行出,立在丹墀下··一名高大的少年自府内奔出,蓝色的长袍裹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绢带,愈发显得肩宽背阔,腰窄腿长。
“阿弟”·桓祎两步行到近前,见到刚刚跃下车辕的桓容,笑容愈发爽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总算把你盼回来了”·“阿兄。”
桓容在车前立定揖礼··兄弟当面,彼此互相打量,桓容蓦然发现,仅是一年多不见,桓祎足足窜高五六寸,个头已经超过一米八,大有向一米九进军的架势。
对比自己,桓容顿感牙酸··他的个头不算矮,并且年纪尚轻,还有成长空间,但身边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类似典魁之类的轻松超过一米九,自己动不动就要抬头看人,着实是心有不甘。
看来还要多吃··多吃才能多长·桓容心思急转,为身高下定决心··桓祎依旧是一根直肠子,见他归来满心高兴,顾不得旁人,一把抓住桓容的手腕,道:“数月前你随大军出征,阿母口中不说,心下却着实惦记。
我本想去侨郡找你,结果没能去成·”·“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是否严重”·桓祎嘴上不停,不提桓容立下的战功荣耀,句句都是关心他的安危伤势。
“早知道我就再跑几次,有我在,还有哪个胡贼敢伤你”·桓容没说话,只是笑,笑意一直融到眼底··钱实和典魁跟在身后,听桓祎这顿唠叨,都有几分不自在。
典魁脾气暴躁,刚要张口就被钱实拉住,低声道:“府君这个样子可是少见,可见同四公子情谊之深·再者言,四公子是关心兄弟,又不是要追究你我护卫失责,休要自讨没趣。”
典魁到底不是傻子,冲着钱实哼了一声,权当是表达“谢意”··对这人的性格,钱实已经品得不能再品·和他置气绝对是自己找罪受,远不如放宽心。
更何况,见识到荀舍人和钟舍人的七绕八绕,他宁可和这莽汉相处,至少说话不用绕弯,更不会隔三差五心累··桓容提前出发,由钱实典魁护送,先一步抵达钱康。
荀宥和钟琳落后半步,带着百余名护卫,打着桓容的旗号慢行,算是引开有心人的目光··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将北地得来的部分特产送到广陵,自有石劭派来的船队接手。
待广陵事毕,荀、钟二人会转道建康同桓容回合··依照预期,桓容至少会在城中停留半月,等桓大司马请功的表书递送宫中,确定事情不出差错,再启程返回盐渎。
为免中途出现问题,荀宥和钟琳的到来十分必要··有他二人在,无论渣爹做何打算,背地里使出什么手段,桓容都能见招拆招,不让属于自己的功劳旁落··桓祎不知桓容的想法,一路念个不停,直到行过两条回廊,仍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桓容终于有点吃不消了··不过是一年多没见,耿直少年怎么就成了话唠·“阿母和阿姨都在厢室·”桓祎略停住脚步,见到拱桥对面的身影,笑容消去几分,道,“怎么又是他,晦气”·桓容好奇探头,起初有些陌生,仔细搜寻记忆,方才隐约有了印象。
“是三兄”·“是他·”桓祎显然很不待见桓歆,叮嘱道,“他不是什么好人,阿弟莫要理他”·桓容惊讶挑眉。
换成一年前,桓祎绝少口出类似言语·他要是不待见某人,顶多绕路不与其当面··如此来看,耿直少年或许不只是变得话唠··桓祎不想理人,全当是没看见,拉着桓容就要走人。
桓歆特地等在这里,自然不会让他如愿·见两人走上拱桥,桓歆单手支着拐杖,摇摇晃晃上前几步,恰好挡在桓祎面前··此举经过深思熟虑··拦桓容的路,他没那个底气。
在建康生活数月,见识到南康公主的种种手段,知晓嫡母对桓容的看重,他不想活了才会给桓容下绊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桓祎就没那么多顾忌··纵然他随嫡母生活,能多得几分看重,但究其根本,两人都是庶子,身份相当,只要不是太过分,南康公主未必会过于严厉。
桓歆想得很好,桓祎被拦住,他自然能和桓容搭上话;如果桓祎径直撞过来,他大可作势跌倒,桓容出于各种考量,也会主动停下,询问一下伤情··不是他没脑子,实在是过于心急。
自大军北伐燕地,姑孰极少传来消息·桓济压根不理他,他主动送去几封书信,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实在被烦透了,才会送来只言片语··这种情况下,桓歆的心焦可以想象。
桓熙受伤的消息传回,桓歆对着一张纸足足坐了一个晚上,临到天明,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希望,换做半年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桓容自大军归来,是唯一能为他解惑的人。
为确定消息真假,他当真顾不得那么多了··“让开”·这些时日以来,桓祎成长不少,对桓歆的性格为人相当看不上眼·见他看着自己路的,双眼一瞪,当场就要发火。
桓容一把拉住他,道:“阿兄,莫要发怒·”·他算是看出来了,桓歆的性格行事处处透着算计,哪里像士族高门的郎君,活脱脱又是一个庾希·只不过,庾希好歹是士族家主,总有些谋略手段。
桓歆比他差上一截,行事更不能看··“阿兄,我思母心切,急于前往厢室·如阿兄有事,可容稍后再叙”·得了这句话,桓歆不再作态,立即让开道路。
动作干脆利落,哪里像是腿脚不方便··桓容眯了眯眼,并未当场戳破,和桓祎离开拱桥,径直向厢室走去··“阿弟何必理会”桓祎不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无碍·”桓容笑道,“他想问些什么,我大致心里有数·没有今天这场戏,日后也会有另一场·况且早晚不是秘密,告诉他也无妨。”
桓祎满脸问号··桓容笑眯双眼,阿兄还是那个阿兄,并未因成长而改变··“我猜是世子的事·”·“世子”桓祎愈发不解,“世子不是受伤了”·以桓歆的为人会关心兄弟·简直是笑话·“因阿父有严令,消息尚未传出,不过,我现在可以告知阿兄,世子伤势极重,远比传出的严重十倍。”
“果真”·“我不会骗阿兄·”桓容继续道,“军中医者均言,世子今后将不良于行·如果调养不好,后半生都将与床榻为伴。”
“什么”·桓祎吃惊不小··哪怕生性鲁直,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无论桓大司马多么看重桓熙,平日里如何维护,南郡公世子都不能是个瘸子,更不能是个瘫子·“阿兄。”
“啊”·“你想做世子吗”·桓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入桓祎脑海··“我……”咽了口口水,桓祎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
“不急,阿兄可以慢慢想·”·眨眼间,两人走到厢室前,桓容整了整衣冠,侧首道:“想好了,阿兄再告诉我·”·话落,不等桓祎出声,桓容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室内。
厢室内燃着暖香,一面精致玉屏风被移到角落··冬日地凉,室内未用蒲团,而是摆着两张矮榻·榻上铺着绢布,四周雕刻精美的花纹,一端翘起仿佛鸟首,铺着绢制的软枕。
南康公主靠坐在矮榻上,未戴蔽髻,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矮髻,斜攒一串金花,旁侧以金制的掩鬓钗固定,丽色不减分毫,更添几许温婉··李夫人坐在旁侧,身着燕领袿衣,腰间束掌宽的绸带,佩青玉制的禁步,愈发显得身段柔美,楚腰纤纤不盈一握。
“拜见阿母”·桓容正身而跪,行稽首礼··“快起来·”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前,抚过他的发顶,道,“一载不见,我子长大了。”
“阿母·”桓容脸色泛红··南康公主笑了,竟将桓容揽入怀中,道:“我子果真长大,竟也晓得不好意思·”·桓容:“……”·他这是被亲娘调戏了·李夫人掩口轻笑,柔声道:“妾观郎君教先时不同,相貌愈发俊秀,只是人有些清减。”
南康公主放开桓容,仔细打量几眼,怒道,“那老奴几番为难于你,我俱已得悉·庶子贪墨反倒不闻不问,只打一顿军棍了事·临阵怯敌不加处置,反言其有伤处事如此不公,也不怕世人耻笑”·“阿母,我无事。”
“清减到这般,如何没事”南康公主不信··“真无事·”桓容认真道,“阿父并非没有处置阿兄,只因阿兄受了重伤,军中医者束手无策,方才下令隐瞒消息。”
“哦”·南康公主来了兴趣,连李夫人都现出几分好奇··事情说来话长,从中截取会听得模糊,桓容干脆从头开始讲起。
“当日,我率盐渎私兵抵达大营,被调入前锋右军……”·桓容的讲述很有条理,并且就事论事,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从他抵达营地,被桓熙为难,是如何借调兵令反戈一击,使得桓熙降为队主,挨了一场军棍,再到北地遭遇旱灾,粮道不通,大军粮秣紧缺,又是如何就地寻粮,免除一场危机。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最后,则是奉命上阵杀敌,生擒慕容冲,取得一场大胜·战后大军撤退,奉桓大司马之命,亲率两千人殿后··“幸得发现贼寇诡计,及时发出警告,助大军脱险,并击杀千余贼寇,取得大功一件。”
事情实在太多,桓容只能挑选最主要的讲··至于他是如何同杂胡做生意,又是如何挑拨对方和鲜卑为敌,却是绝口不提,半点口风不露··“如此惊险,你竟说没事”·听到最后,南康公主柳眉倒竖,若非桓大司马不在面前,肯定又会被宝剑抵住脖子。
“我知你曾受伤,伤到了哪里,快些给我看看,休要隐瞒”·桓容无奈,只能撸起衣袖,现出一条细长的伤口··伤口看着吓人,横过半条前臂,事实上并不深。
涂上伤药之后,几日便结痂脱落,只留浅浅一道粉痕··“阿姊,我手中有两瓶香膏,稍后给郎君用上·”·看到桓容手臂上的伤痕,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都是心疼不已。
桓容忙说伤口已经痊愈,顶多留下一条浅疤,用不着再上药··哪里想到,听到这番话,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更是神情大变,后者当即令婢仆去取药,沉声道:“绝不能让郎君留疤”·“诺”·婢仆匆匆退下,桓容木然两秒,默默放下衣袖。
留疤什么的,他当真不在意··可是亲娘和阿姨都这样……不就是香膏吗,他抹就是··母子一番叙话,桓容捧着两瓶香膏回房,洗去一路风尘,稍事休息,再同阿母吃一顿团圆饭。
他离开之后,阿麦走进室内,将桓歆拦路之事尽数上禀··“当真是省心”南康公主皱眉,“整日思量这些,哪里像个郎君。”
“有夫主在,三郎君是什么性子,何须阿姊忧心·”李夫人合上香鼎,拂开垂落肩头的一缕发,柔声道··简言之,桓歆是什么样,自有桓大司马去操心。
“我也曾想过,可事情没法这么简单·”南康公主轻按眉心,疲惫道,“他已及冠,待那老奴归来定会选官·以他的行事,早晚都会出乱子,我只怕瓜儿会被带累。”
要是像桓济一样留在姑孰,南康公主尚不会担心··问题在于,以桓大司马的意思,明显要将桓歆留在建康·“如阿姊实在烦心,不妨择几个美婢跟随,送三公子返回姑孰与二公子为伴。”
李夫人笑容温婉,出口之言却十足惊心··她说的作伴可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让桓歆和桓济一样,彻底沦为废人··既成废人,如何在建康做官·即使他想,有桓济为前例,桓大司马绝不敢轻易冒险。
这次北伐为何只带桓熙·盖因桓济身残之后,性情一日比一日暴虐,隔三差五就要发疯·身边的美婢狡童非死即伤,伺候的婢仆都是胆颤心惊,不久前还传出掳掠良家子的丑闻。
“暂时不可·”南康公主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一个桓济可说是意外,再加上桓歆,难保那老奴不生警觉·有心追查下来,总会寻到些蛛丝马迹。
“阿妹不可如此犯险·”·听闻此言,李夫人脸颊微红,娇俏如二八少女·娇柔的靠向榻前,小巧的下巴微抬,长发如瀑洒落,声音婉转,吐气如兰。
“阿姊无需担忧·”纤细的手指沿着长袖滑动,仿佛柳絮飘落湖面,又似微风拂过琴弦··“我既能做,自会收拾干净手尾·”·南康公主握住她的手,仍是摇头。
李夫人的笑容愈发妩媚,红唇微启,低声道出:“好叫阿姊知晓,赠与夫主的香,我早已调好·”·桓容回到居处,不及沐浴,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匆匆返回来。
见房门紧闭,婢仆守在门前,明显是旁人勿扰,不由得僵在原地··站在廊下,桓容很是纠结··他是该咳嗽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还是立刻转身,知趣的悄悄离开·第九十四章 需要静一静·桓容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决定识趣的走开。
不料想,房门忽然从里面开启,李夫人自厢室走出,乌发堆云,长裙如彩云浮动,莲步轻移间,暖香徐徐流动,瞬间驱散冬日的寒风··见桓容站在廊下,李夫人微感讶异。
“郎君可是来见殿下,为何不进去”·桓容拱手揖礼,尴尬的笑了笑··承认思想不够纯洁,不敢进去·果断不能。
大好青年,怎能如此之污··好在李夫人没有多问,笑着颔首之后,缓步从廊下行过··清丽的背影逐渐远去,撒曳裙摆如水波流经··冬日的阳光自廊间洒落,发间的金钗彩宝晕出炫目的光影,耳下珍珠轻轻摇动,珠玉串成的禁步互相撞击,发出声声脆响。
穿过廊下的风卷起轻纱,朦胧了娇柔的倩影··花貌月颜,鬓影衣香,美得如梦似幻··李夫人离开后,桓容迈步走进厢室··南康公主正斜倚在一张矮榻上,手持一卷有些年月的竹简,快速的展开浏览,似在查找什么。
桓容探头看了两眼,竹简上的字体都是大篆,八成是汉之前的文献··听到声响,南康公主抬头,道:“瓜儿未去休息”·“阿母。”
桓容正身揖礼,道:“儿有事同阿母商量·”·“何事”南康公主放下竹简,让桓容坐下,又令阿麦送上蜜水,道,“不能等到明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摇摇头,道:“是关于庾氏在建康的宅院。”
南康公主恍然,这事的确不能拖··“庾希畏罪逃出建康,家产尽数抄没·青溪里的宅院不归族中,由太后和官家做主赏赐于你·你此次归来,正好去青溪里走上一趟。”
待蜜水送上,阿麦退到廊下,室内仅有母子二人··思及褚太后日前提出之事,南康公主皱了下眉,很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尚不知晓的桓容,南康公主沉声道:“宅院里藏的金银暂时未动,清点之后,共抄录三卷,一卷送入台城,两卷现在我手。
待郗方回折返京口,可派人给他送去·”·“没有运出来”桓容十分惊讶··“自然·”南康公主笑道,“等你看过记录的册子就能明白,这么多的东西,无法一次运出青溪里。
若是让外人看见,难保不生出麻烦·”·看不见也就罢了,若是大摇大摆的抬出来,少数高门之外,多数人都会红眼··桓容明白,南康公主绝不是危言耸听。
建康的高门士族哪家简单,要说没发现宅院中的猫腻,压根不可能·至今没有传出风声,八成是顾忌郗刺使和褚太后··郗刺使镇守京口,手握北府军,自然不用多提。
阳翟褚氏未列入顶级士族,早年也是能人辈出··褚太后的曾祖官至安东将军,祖父曾任武昌太守,父亲更是当朝名士,官拜卫将军,在郗愔之前出任徐、兖二州刺使,同郗鉴交情匪浅。·褚太后的母亲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为豫章太守·论起当年才名,不比今日谢道韫,却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女郎··现如今,褚氏子弟不及先祖,家门日趋没落,但旧友故交不乏能者,尤其是郗氏和谢氏,前者曾受褚氏提携,后者更为褚氏姻亲。
由此来看,褚太后的背景不是一般二般的硬·加上她曾临朝摄政,颇有贤名,朝中官员能将司马奕当摆设,却绝不敢小看退入后宫的太后··换做一年前,单是亲戚关系就是一团乱麻,足够让桓容头疼,未必能轻易理清这些。
现如今,随着一遍又一遍梳理,士族之间的关系脉络逐渐清晰,一张复杂的大网逐渐展开,仅是窥探出冰山一角,就足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挽留郗愔需要太后懿旨,不怪亲娘提出,在庾府搜出的金银要给太后一成。·褚太后的重要,连初涉朝堂的桓容都能看得十分明白··如果郗愔一直镇守京口,掌握住北府军,谢氏在朝堂的分量不断加重,褚氏未必没有重起的一日。·同样的,只要褚太后仍在宫中,说出的话足够有分量,二者对抗桓大司马就更有底气··至于天子司马奕,就目前而言,真心只有做个吉祥物的份··不过从历史进程来看,这个吉祥物他也做不久了··“阿母,我将在建康停留半月·”桓容斟酌片刻,道,“待两位舍人抵达,我便往青溪里,将藏金分批运出。”
南康公主点点头,没有细问如何操作,显然对儿子很有信心·思索片刻,开口道:“另有一件事·”·桓容抬起头,见到亲娘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你已是舞象之年,至今未曾定亲·日前我入台城,太后曾透出联姻之意·”·啥·想过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南康公主会提起他的婚事。
换成后世,他尚在预防“早恋”的时间段,如今竟要考虑嫁娶了·“阿母,”桓容嗓子有些发干,“太后提的可是司马氏”·莫非要他娶个郡公主·“自然不是。”
南康公主出身皇室,却对同出皇室的郡公主看不上眼·以司马道福为例,要是褚太后敢将这样的说给瓜儿,她能直接提剑杀入皇宫··“那是褚氏”桓容又问。
“不是·”南康公主依旧摇头,正色道,“是陈郡谢氏·”·若是褚氏女郎,她同样能开口拒绝·褚氏嫡支没有适龄的女郎,娶个旁支绝不可能。
但褚太后抛开家族,提出的是谢氏,她着实吃了一惊··陈郡谢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如今也是蒸蒸日上··谢安名声在外,满门多出俊杰,谢玄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谁都能看出,只要不出意外,谢氏在未来的发展绝不亚于当年的太原王氏··想娶谢氏女的不在少数··褚太后提出联姻,背后不可能没有谢氏的意思,南康公主一时也有些犹豫。
“为何是我”桓容眉间皱出川字··“我也不甚明白·”南康公主的疑惑不比桓容少··桓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唯有一点,出身龙亢桓氏,亲爹是桓温·在两晋时代,一个家族底蕴如何,从新妇的出身就能窥出一二。
无论桓熙、桓济还是桓歆,嫡妻都非顶级士族,庶子是其一,关键是人家看不上桓氏门第··以太原王氏为例,基本只同南北两地的高门联姻··只不过,这其间仍有个过程。
元帝过江,初建政权的几年,北地高门想通过联姻站稳脚跟,困难同样不小·随着王导的努力,南北士族逐渐开始嫁娶,但就部分高门而言,司马氏依旧被排除在外。
皇室如何·无论嫁女还娶妇,照样连边都摸不着··归根结底,到了太原王氏的高度,“外戚”两字根本沾都不想沾··相比之下,琅琊王氏就差了一筹。
历史上,王献之被迫娶了司马道福,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家族没有政治势力··陈郡谢氏尚未发展到巅峰,地位仍非“兵家子”出身的桓氏可比··谢氏主动递出橄榄枝,欲同桓容结亲,分量不可谓不重,对桓容今后的助力也是不可估量。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瓜儿,你如何看”·桓容诧异,原来婚事他可以自主·南康公主愕然,为何不能·“是你娶妻,自然要你觉得好才行。”
桓容默默转头,好吧,是他想差了·有亲娘如此,幸甚·“阿母,此事还是婉拒了吧·儿现下不想成婚·”斟酌片刻,桓容道出真实心意。
“拒了”·南康公主微感到惋惜,转念又一想,到底是儿子娶媳妇,合心意最重要·无论谢氏女郎多好,儿子不想娶,勉强迎回家也算不上好事。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可不是为了结怨··“那就拒了吧·”南康公主道,“待元日进宫,我和太后说清·到时你随我一同去,太后早说要见见你。”
“阿母,这合适吗”·“为何不合适”·“儿终究是男子·”·南康公主稍愣,见桓容满脸认真,压根不是在说笑,当即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道:“官家是你表兄,太后是你长辈,你尚未及冠,哪来那些忌讳。”
桓容顿感无语··他好歹十六了吧·刚刚还说亲事,现在又说他岁数小·笑过一场,南康公主抚过桓容的发顶,道,“放心,凡事有阿母,没人敢挑你的事。”
“诺·”·母子俩几句话就将联姻之事揭过··南康公主以桓容的意思为先,哪怕女郎再好,儿子不喜欢也不着急定下·再者说,有陈郡谢氏在先,今后挑亲家,眼光自然会放高,能符合标准的实在太多。
桓容心下明白,自己之所以推拒婚事,原因略有些复杂·只是现下不好明说,只能随机应变,等有机会再提··至于亲娘能不能接受……走一步算一步吧。
当夜,南康公主设宴为桓容接风洗尘··因是家宴,桓祎、桓歆和司马道福都要列席··桓歆惦记着世子的伤势,硬是盯住桓祎的白眼,舍下兄长的脸面,对桓容一个劲劝酒奉承。
司马道福坐在矮桌后喝闷酒,除了见礼之外,几乎是一言不发··桓容扫过两眼,当即转开视线··对方的消沉过于明显,无论是真是假,都和他无关·况且,见过为躲桃花不惜投身军旅的王献之,对这个二嫂,他当真有些无语。
除了当面打招呼,根本不想再多说半句··“将两个小郎君抱来,和瓜儿见见·”·南康公主心情不错,说话间带着笑意··婢仆领命前往西院,马氏和慕容氏均是欣喜万分,不敢耽搁,匆匆带人来到家宴,得许可进入室内,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
“多设两席·”·南康公主发话,婢仆立刻开始忙碌··两张矮榻设在李夫人下方,恰好与司马道福对面·后者饮尽一杯温酒,不屑的冷哼一声,明显对两人看不上眼。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两人愈发老实,再没主动挑事··起初,两人都有些小心思,南康公主没放在心上,李夫人却嫌她们不懂事,几次出手教训,甭管马氏还是慕容氏,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时间长了,南康公主都快忘记有这两个人··现如今,桓伟和桓玄都养在马氏身边,慕容氏只能隔三差五去看··遇上家宴场合,马氏不敢出错,唯恐再体验李夫人的手段。
慕容氏还想着公主殿下能开恩,许她将儿子带回身边,比马氏更加规矩,高声说话都不敢·在建康这些时日,她算是明白,夫主怕早忘记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儿子才是根本。
桓容饮了两杯酒,脸开始泛红··见到被婢仆抱上来的两个娃娃,取出早备好的玉佩,类似的麒麟图样,连系在上面的金绳都没多大区别··“拿着玩吧。”
两个娃娃很好区别,皮肤雪白,头发微卷,眼睛略显琥珀色的是桓伟,浓眉大眼,脸蛋胖嘟嘟,虎头虎脑的是桓玄··看着抓住玉佩张嘴啃的桓玄,想到这就是日后的桓楚开国皇帝,桓容就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过,从两人的名字来看,渣爹明显更重视桓玄·桓伟完全是个添头,名字都像随手在纸上勾了几笔··稍微呆了片刻,桓伟和桓玄接连开始打哈欠·马氏和慕容氏心提到嗓子眼,唯恐他们哭闹起来,惹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烦心。
好在李夫人对南康公主轻言,两个娃娃被抱了下去··马氏和慕容氏不由得松了口气··桓歆又开始同桓容把盏,桓祎气得瞪眼,以为桓歆不安好心,是想把桓容灌醉,当即道:“阿兄,阿弟不胜酒力,我同你喝”·话落,命人端走酒盏,取来酒坛,当场拍开酒封。
“阿弟,这个……”酒坛送到面前,桓歆满脸苦色··“怎么,阿兄不愿同我对饮可是看不起我”桓祎举起酒坛,大有桓歆敢点头,他就“拽过来直接灌”的架势。
桓歆拿眼去看桓容,后者正单手撑着下巴,两眼朦胧,满脸都是醉态··后悔啊·早知桓容不善饮酒,两杯就醉,他干嘛为套近乎使劲劝·桓歆嘴里发苦,桓祎举着酒坛虎视眈眈。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明显不打算管,司马道福仍在自斟自饮,马氏和慕容氏低着头,恨不能将存在感降低为零··桓歆知道无法,干脆心一横,抓起酒坛就灌··“好”·桓祎大声叫好,当场和桓歆对饮。
桓容支着下巴,貌似醉意不浅,实则神智清明·看着桓祎豪迈的姿态,扫两眼洒落在衣襟上的酒水,禁不住勾起嘴角··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来,他这兄长也会玩心眼了。
当夜,桓歆酩酊大醉,直睡到翌日下午··桓祎饮过醒酒汤,睡了一觉,清早起来又是活蹦乱跳··桓容旅途疲惫,睡得迟了些,等到清晨起来,桓祎正等在外室,抱着一盘馓子和落在木架上的苍鹰大眼瞪小眼。
听到室外的声响,桓容不得不坐起身··简单洗漱之后,破天荒的未着长袍,只在中衣外披了一件长衫,黑发在脑后松松的束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内室··“阿兄怎么这时过来”·桓祎没说话,抱着漆盘和苍鹰瞪眼。
桓容无奈,坐到矮桌旁,敲了敲手指··苍鹰不甘的鸣叫一声,不情不愿的飞落,在桌面上滑了两下,勉强站稳之后,向桓容伸出一条腿··取下鹰腿上的竹管,桓容转过头,发现桓祎正愣愣的看着他,又看向背过身的苍鹰,满脸不可思议。
“阿兄”·“啊”桓祎发出两声单音,匆忙放下漆盘,脸色通红,“那个,阿弟昨天说的事,我想了一晚,终于想明白了。”
桓容挑眉,先将竹管收起,没有急着看,让阿黍取来鲜肉,一条接一条喂给苍鹰··“阿兄决定了”·“恩·”桓祎重重点头,直接道,“阿弟,我不想做世子。”
“为何”桓容手下不停,小半盘鲜肉很快消失··“做世子要跟在阿父身边,我不愿意·”桓祎闷声道。
“我还想和阿弟去盐渎,下次再遇上胡人,我保护阿弟,绝不让阿弟受伤”·桓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桓祎··“阿兄当真想好了需知成为世子,日后就能继承郡公爵位,这府里的一切都会是阿兄的。”
桓祎笑了,笑得格外爽朗··“昨日阿弟和我说,我想了很久,一点不动心是假的·”·说到这里,桓祎深吸一口气,加重声音道:“我想过,如果成为世子,就能让几个兄长好看可我又一想,我脑袋不聪明,没有阿母,我未必能活到今天,没有阿弟,我也未必能有一技之长,摆脱痴愚的名声。”
桓容认真听着,始终没有打断··光听这番话,谁再言桓祎痴愚,他绝对一巴掌扇过去··“我想着,做了世子,我只能开心一时·若是不做世子,跟着阿弟,我肯定能开心一世。”
“阿兄,这事可说不准·”对他如此信任,压力山大有没有·“准的,肯定准”·“要是我终生只为盐渎县令”·“很好啊”桓祎双眼放光,“盐渎近海,我最喜食海鱼,跟着阿弟肯定不愁吃”·“若是我要上阵同胡人厮杀呢”·“更好”桓祎继续双眼放光,“我学这身武艺,正可保护阿弟”·桓容没辙了,豁出去说道:“若是我学阿父造反呢”·“无碍”桓祎一握拳头,眼中光芒转绿,狠声道,“谁敢阻拦阿弟造反,我一拳揍死他”·桓容:“……”·“阿弟”·将最后一条肉喂给苍鹰,桓容放下筷子,无力的摆摆手。
有兄如此,他当真需要静一静··第九十五章 黑脸·桓祎无意世子之位,和桓容恳谈之后,顿觉一身轻松·五张蒸饼转眼下肚,咂咂嘴,仍是意犹未尽··“阿兄没用早膳”桓容问道。
“用了·”桓祎咧嘴笑道,“阿弟这里的蒸饼加了蜜,味道格外的好·”·桓容无语半晌,召来婢仆,令其再送一盘蒸饼··“都要加蜜的”桓祎补充一句。
“诺”·府内上下均知四公子嗜甜,不调水的蜂蜜,他能一口气吃下半罐··桓容不在府内时,桓祎每日勤于练武,食量逐日增加,胃口更胜往昔,对甜食的爱好也是直线飞升。
现如今,别说半罐蜂蜜,就是整整一罐,他都能眼也不眨的吃下去··这样的味觉爱好,桓容实在是理解不能··蒸饼送上,另有一壶温热的蜜水··桓祎一口蒸饼一口蜜水,吃得心满意足。
桓容压根没吃一口,都觉得嘴里齁甜,甚至甜到发苦··“阿弟不用些”·“阿兄自用即可,我早膳喜食粥。”
桓容移开视线,待婢仆送上早膳,舀起一勺浓稠的粟米粥,吹凉之后送进嘴里,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喉间流入,顿觉浑身舒坦··美中不足的是,粥味偏甜,明显加了蜂蜜。
换成往日,无论甜粥咸粥,桓容都觉得不错,至少能吃三碗·今时今日,对着某个嗜甜狂人,当真吃不下甜粥··“阿弟为何皱眉”桓祎咽下蒸饼,一口饮尽蜜水,道,“可是粟粥不可口不若多加些蜜。”
还加·桓容控制不住的抖了下手指,调羹险些掉进碗里·看着香甜的粟米骤,突然之间没了胃口··吃不下饭·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
然而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经过北伐,桓容愈发珍惜粮食,连半粒米都不舍得浪费·面对冒着热气的粟粥,桓容心一横,干脆将腌菜倒进皱里,端起漆碗,几口划拉下肚。
基本没尝到什么滋味,粟粥已经见底··婢仆端过漆碗,欲要再盛,桓容摆摆手,道:“不用,一碗即可·”·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碗·郎君早膳只用一碗粟粥·“郎君可要用些蒸饼”·“不用。”
桓容继续摇头··不用·犹如闷雷当头轰鸣,众人齐刷刷望向桓容,表情堪称惊悚·连阿黍都瞪大双眼,怀疑郎君是哪里出了问题。
桓祎同觉有异··以阿弟的饭量,再少也不会少到如此地步··思量半晌,忽然眉间一皱,桓祎拍案怒道:“可以昨日醉酒之故我就说那人没安好心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知晓厉害”·话没说完,桓祎起身就走。
桓容愣了一下,意识桓祎话中透出的意思,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连声道:“阿兄,和三兄没有关系,莫要冲动”·“真没关系”桓祎十分怀疑。
“真没有·”·为证实所言确实,桓容又吃下一碗粟粥·因粥中没有加蜜,腌菜又极是爽口,顿时胃口大开,连吃三碗方才停住··至此,阿黍等人长舒一口气,对嘛,以郎君的饭量,这样才是正常。
用过早膳,桓祎没有着急离开,听桓容讲述战场上的种种,越听眼睛越亮,恨不能身临其境,体验一把临阵杀敌的豪迈··“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见到桓祎跃跃欲试的表情,桓容当场给他泼了一瓢冷水··“阿兄武艺有成,于兵法仅是一知半解,需知要带兵打仗,勇武固然重要,兵法谋略更不能缺。”
“阿弟,你晓得的,我看书就头疼·”桓祎不禁皱眉,“就是想学也没办法·”·“无碍·”·桓祎抬起头,总觉得桓容的笑很有深意。
果然,下一刻就听桓容道:“我日前寻到两位大才,均深谙兵法韬略·待他们抵达建康,可为阿兄讲解兵书·不能读书没关系,用心听,能记住就行。”
“阿弟,不能打个商量”桓祎脸色发苦··“不能·”桓容摇头··“真不能”好歹通融一下。
“阿兄不想去盐渎了”桓容看向桓祎,好似在说,原来之前说的话都是虚言·“当然想”桓祎语气坚定,半点不动摇。
“那就好,等荀舍人和钟舍人抵达,阿兄自可同他二人学习·”桓容满脸笑容,再无半分失望··桓祎张开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无奈的抓抓脖子,总觉得自己是一脚踩进套里。
不过,他知晓好歹,明白桓容是真心实意帮他·不就是学兵书吗几十斤的磨盘都能抡起,几部兵书算得了什么·头疼就头疼·为了阿弟的信任,他拼了·桓祎下定决心,又同桓容说了几句,便起身往校场练武。
目送他离开,桓容倚靠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白皙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声音格外有规律··阿兄不想做世子,事情就要重新计划··以渣爹的行事作风,上表请功之后,桓熙的世子之位早晚保不住。
桓济已是废人,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不可能取而代之··桓伟和桓玄还小··桓歆·想起桓歆的性格,桓容垂下双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或许,他该卖给兄长一个人情,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噍——·桓容想得入神,没发现苍鹰飞至近前,振动两下翅膀就要踩上他的肩头··“不成。”
桓容吓了一跳,忙身体后仰,用衣袖将它挥开··没垫羊皮也没披肩甲,被鹰爪抓上还了得·苍鹰很受伤··落到桌面上,转身用屁股对着桓容。
“行了,也不看看你现在多重,爪子多利·”·桓容好笑的探出手,试着擦过苍鹰的左翼··苍鹰侧头看他一眼,很是高冷的振翅飞走,落在木架上,继续用屁股对人,以沉默表示抗议。
这是成精了·桓容既无奈又好笑,只能让婢仆送上鲜肉,亲自摆到木架前,等着这位大爷消气·回身坐到矮桌旁,取出苍鹰送来的竹管,揭开管口,展开整张绢布。
看过开头几行字,桓容便禁不住“咦”了一声,面露惊讶·继续向下看,神情由惊讶变成凝重,眉间皱出川字··看到最后,凝重之色渐渐消失,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低喃一声,桓容将绢布铺在桌上,一遍遍看着熟悉的字迹,心中震动不已··当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卖出些兵器皮甲,顺便挑拨几句,竟会引出这么大的乱子。
“慕容垂失去精锐,转而同段氏联合,向慕容评发难·”·“氐人派遣使者往邺城,手持慕容评亲笔,要求燕国兑现承诺,交出两州土地及人口。”
“慕容冲重伤未愈,现在沛郡养伤·氐人使者索要质子未成·”·“长安传出消息,清河公主病重,命不久矣·”·“慕容垂几子奔赴陈留,遇慕容麟出卖,被邺城派兵截杀,世子慕容令为护兄弟受伤。”
“封罗中途杀到,救出世子慕容令,余下几子尽被掳往邺城·”·“燕国境内,巴氐、羯人及羌人联合举兵反叛,杀慕容鲜卑税官,抢掠境内数座县城。”
“氐人辖下亦有胡族反叛,声势不大,被尽数剿灭·”·“鲜卑政局不稳,几方势力彼此牵制,有灭国之兆·如遇外力涉入,辖地难保。”
“氐人欲趁机得利,遇张凉自西发兵,苻坚两面受敌,兵力不足,近月不敢轻动·”·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坞堡拿下荆州、豫州两地,璟将率兵常驻荆州,不日将下徐州。”
比起往日,这封信长了足足三倍··桓容细读之后,一时理不清头绪,脑中似缠绕一团乱麻··想了片刻,桓容重新铺开纸张,按照记忆绘制出一副简略的舆图。
除几处战略要地,郡县通通未标,山川地形全部忽略,只将北方的政权大致画出,并在秦、燕之间勾出一条狭长的区域,备注坞堡二字··整张舆图绘完,桓容取出绢布,互相对照,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先下荆州豫州,再下徐州,莫非秦氏坞堡决意向东扩张,吞下慕容鲜卑·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桓容的确有这种预感。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极少出差错·然而,关乎到北方政局,一时之间又无法断言··历史上,氐人灭了前燕,占据了前燕的地盘和全部人口·如果王猛多活几年,说不定苻坚统一北方之后,淝水之战的结果也会更改。
随着秦氏坞堡异军突起,桓容又横插一手,历史变数增多··东晋的北伐有些虎头蛇尾,到底没有伤筋动骨,丢掉数万大军·慕容鲜卑衰落不假,但有段氏相助,慕容垂是投奔氐人,还是干翻慕容评自己上位,当真还很难说。
没了乞伏鲜卑这个打手,又平白失去万余兵力,以苻坚掌控的人口数量,想要东进不是一般的困难·而张凉这时候动手,牵制住氐人兵力,难保没有秦氏坞堡在暗中动作。
北方胡人环伺,汉人的处境愈发困难·只要头脑足够清醒,唯二的汉人政权早晚会有联合··今后是否会分道扬镳,甚至互相捅刀子,尚且是个未知数·现下,为保证彼此的利益,联手驱逐胡人势力最为重要。
秦氏坞堡拿下慕容鲜卑,百分百会掉过头来给氐人当头一击··届时,西有张凉东有秦氏坞堡,苻坚的日子定然不好过·即使二者不着急动手,北方的柔然和西南的吐谷浑都不是善茬,遇到便宜肯定会一拥而上。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对苻坚而言,别说实现雄心壮志,想要保住现在的势力都很困难··桓容看着舆图,手指缓慢的勾画,指尖染上一点磨痕,不禁生出疑问··先是慕容鲜卑,然后是氐人,接下来是谁·“莫非秦氏打算称王”·苍鹰恰好在此时回头,锐利的鹰眼仿佛利箭,口中发出一声鸣叫。
桓容没提防,惊出一头冷汗··再看舆图和绢布,先前的线头没有理清,脑中反而变得更乱··临近正午,阿黍送上炙肉和稻饭··闻到饭菜的香味,桓容腹中开始轰鸣,干脆抛开诸多杂念,先填饱肚子再说。
出仕盐渎之后,桓容实在不想委屈自己,将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在军中没有条件,回到建康,婢仆和厨夫拾起老规矩,早早备下膳食,热汤终日架在火上,方便随时取用。
吃下两碗稻饭,桓容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又开始转动··如果秦氏真有称王之意,他该如何应对·“郎君,可是膳食不合口味”·“没有。”
桓容摇摇头,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在口中咬着··咸香侵蚀味蕾,桓容眯起双眼··称王又如何·他早非吴下阿蒙,对乱世也有了清醒认知。
掌控盐渎之地,手下几千壮丁,身边又不缺人才,更握有海盐和舆图,哪怕今后翻脸,照样有办法咬对方一口,不让自己吃亏··只不过,事情没到那个份上··秦璟送来这封书信,未必没有同他继续合作之意。
总体而言,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在没必要撕破脸之前,依靠利益维系,大家还能做朋友··思及此,桓容呼出一口浊气,又端起饭碗··车到山前必有路,与其愁那些有的没有,不如继续夯实根基。
没法将渣爹坑倒,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让世人不敢小觑,不等秦氏真的称王,他八成早没了小命,想得再多也是白费··而且,秦氏能称王,他又岂会一直做个盐渎县令。
只要掌握相当实力,甭管遇上谁,照样能立于不败之地··乱世之中,唯独六个字:兵力,财力,地盘·念头闪过,桓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他怎么会生出这个想法·放下筷子,桓容收拢五指,神情微凝··接下来两日,桓容继续翻阅府内藏书,同时给谢玄送去书信,既为谴责当日的不厚道,也顺便打听一下,谢家出于什么打算,才会想同他结亲。
他无意成婚,却不想同谢氏交恶·明知陈郡谢氏今后的发展,还要傻愣愣的得罪对方,百分百是脑袋被门夹了··况且,托太后同南康公主说项,面子着实不小。
桓容出于谨慎,总要弄清前因后果才能放心··谢玄的回信来得很快,看到信中内容,桓容着实松了口气··作为同辈中最出色的郎君,谢玄对当日不厚道的举动着实有几分汗颜,在信中表示,他日一定设宴请桓容过府,亲自向他赔罪。
关于联姻之事,他确实知道··欲同桓容结亲的一房实为旁支,历数三代,并无能撑起家门之人,不是族中相助,已将入不敷出,不过是空有名声罢了··为何看上桓容,不用明说也十分清楚。
饶是如此,风声透出,谢氏内部仍是反对声居多··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究其根本,依旧是门第观念使然··谢玄看不惯旁支的举动,在信中暗示此女非是良配。
换成其他人,谢玄断不会说出此言·但他同桓容交好,且有谢安之前的评语,信中没有半点遮掩,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明白··“如此一来,我不应这门亲倒是件好事”·看过书信,桓容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然而,今日之事揭过,没有了谢世女郎,早晚还会有周氏、张氏、赵氏,他总不能一直用同样的借口··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为难啊·”·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旁人处在桓容的位置,肯定要想方设法同士族高门联姻,而他压根不想成婚,遑论以联姻扩充势力··亲娘面前倒是能说,渣爹……·只希望桓大司马能继续渣下去,将他无视到底。
千万别又想玩什么父慈子孝,在他的亲事上做文章··接到谢玄书信不久,荀宥和钟琳抵达建康··两人进入城内,着实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大大小小近百辆车,排成一条长龙列在岸边。
车厢俱是专门打造,载重量远超寻常·车轮压过地面,单从辙印判断,车上的货物就非同小可··事实证明确是如此··北方的兽皮,波斯的香料玛瑙彩宝,更有各种精美的金银饰品,均是难得一见。
车队尚未行出码头,就引来大市和小市的诸多商家··荀宥和钟琳没露面,驱车的健仆揭开车厢上标记,商家看得真切,虽有不甘,终究是让开了道路··龙亢桓氏在士族高门间名声不显,与庶人布衣却有云泥之别。
健仆扬起马鞭,大车一路行进,至桓府前陆续停住··桓容得到禀报,亲自出门迎接,顺便叫上了正抡磨盘的桓祎··至于桓歆,自得知世子伤重,今后将不良于行,再无心纠缠桓容,送往姑孰的书信愈加频繁,几乎是每日一封。
信中都写了什么,桓容无心探究··反正无外乎世子之位··既然阿兄不在乎,任凭他去折腾好了··荀宥和钟琳走下马车,站定后向桓容揖礼··桓容上前半步,笑道:“仲仁,孔玙,可将你们盼来了”·桓容笑得畅快,桓祎却是心中打鼓。
能得阿弟推崇,这两位肯定是书富五车,博学洽闻,相当有学问·可以想见,跟着他们学习,今后的日子将是何等的水深火热……·距离千里之外,秦玦发出同样的感慨。
自秦璟驻兵荆州,相里兄弟带着工匠建造坞堡,秦玦和秦玸跟着忙前忙后,除了帮忙调运土石硬木,还要带兵出堡巡视,遇上不怀好意的胡人,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场,可谓是如鱼得水,生活过得相当充实。
可惜,随着张禹的到来,这种充实迅速被打破··“仆奉命为两位公子讲解兵书舆图,每日半个时辰·”·单是这样,秦玦咬咬牙,还能坚持下去。
问题在于,秦璟久不见苍鹰带回消息,无聊之下,突然关心起两人的课业··某日,亲自考较过两人的功课,秦璟勾起唇角,笑得令人怦然心动··秦玦秦玸顿知大事不妙,当场汗如雨下。
预感很快成真··翌日开始,授课时间增为一个时辰·秦璟更亲上校场,训练两人武艺··上午跟着张参军学习,下午被秦璟各种摔打,别说秦玦,秦玸都有些撑不住了。
“阿兄到底是抽哪门子风”·秦玦坐在榻上,长袍褪到腰间,按一下腹侧的青印,顿时嘶了一声··“不晓得·”·秦玸打了个哈欠,扔过一罐药膏,趴到自己的床榻上,闭上双眼,很快鼾声如雷。
与此同时,秦璟登上竣工的城墙,眺望南方,未等到苍鹰飞回,却等到部曲从南地送回的消息··举臂借住飞落的黑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秦璟的心情略微转好。
等看过消息内容,好心情急转直下,脸色黑成锅底··陈郡谢氏欲同桓容结亲·第九十六章 变数·荀宥钟琳抵达建康,桓容卸下心头一块大石,往青溪里取出藏金提上日程。
“仆等于广陵会盐渎商船,除船上货物,另有一封敬德亲笔书信·送信人言,务必交于明公手中·”·自北伐归来,荀宥和钟琳不再称桓容“府君”,皆改称明公。
表面上看,仅是称呼的改变,并无实在意义··究其实质,二人是在向桓容表示:从今以后跟着明公,是为政一方还是挺进朝堂,是做个权臣还是画地称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总之,两人决心已定,无论桓容作何打算,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参透背后用意,桓容没有多说什么··与其空口白牙,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跟着桓县令有肉吃·当下,青溪里的宅院需尽快收回,宅院里的藏金和珍宝都要运出,还不能引起外人注意。
桓容一个人做不到万全,将事情托付两人,代表非同一般的信任··荀宥钟琳当场表示,明公尽管放心,事情交给他们,保证不出半点差错·调派人手之前,荀宥取出石劭的书信,并附有两卷竹简。
书信以米浆封口,竹简用布袋包裹,袋口封死,缠绕在竹简上的绳子更打着死结··“送信人言,自郎君北伐,秦氏商船几度往返,运走大量海盐·因盐渎人口急增,粮食本有不足,交易的稻谷未曾增加,倒是绢布多出两船。”
在广陵时,荀宥和钟琳大致了解过状况,对坞堡的生意做出估算··因定价关系,每船货物的纯利偶有起伏,架不住需求量大,细水长流下去,绝对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更何况,借生意同秦氏交好,无异于在北方结下盟友·只要不在短期内反目,无论明公今后有何打算,秦氏都将是一股不小的助力··“仆从船上听闻,陆续有胡商往盐渎市货,除绢绸外,金坊的饰物尤其抢手。”
桓容点点头,当着两人的面拆开书信,看过一遍,又令婢仆取来小刀,拆开封死的布袋,取出严密包裹的竹简··“敬德在信中说,有吐谷浑和波斯商人入盐渎,乘的是秦氏商船。”
“秦氏商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均有些惊讶··“这笔生意不小,算是秦氏的一个人情。”
桓容展开竹简,见两人面露惊讶,干脆将书信推过去,示意他们自己看··“北方正乱,大战未遇,小战却接连不断·”·“慕容鲜卑朝中乌烟瘴气,国内刚遇大灾,偏又征收重税,近乎民不聊生。
氐人遇到张凉发兵,此刻正自顾不暇·”·“杂胡纷起,除了抢劫县城,过境的商队都不得幸免·”·看着竹简上刻印的字迹,想起秦璟送来的消息,桓容习惯的敲了敲手指。
“近月来,汉人的商队极少再赴北地,有也仅在边境行动,并不深入·如此一来,胡商的日子愈发不过好·”·如鲜卑段氏实力雄厚,护卫的战斗力可比军队,组成规模庞大的商队,自然不惧杂胡乱兵。
换成寻常的胡商,找得到门路,勉强能跟随大商队出行,用货物利润换来保护·寻不到门路,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有可能遇上抢劫,到头来,钱没赚到不说,命都可能丢掉。
“氐人境内稍微好些,鲜卑那里快乱成一锅粥·”·对比之下,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近乎成了桃花源··按照石劭信中所言,仅是半年的时间,秦氏便聚拢大量的财富。
往年行走在氐人和鲜卑部落间的波斯、吐谷浑和柔然商队,逾七成聚到秦氏坞堡,少数更在坞堡常驻··“秦时咸阳,汉时长安·”·桓容低喃一声,引来钟琳奇怪一瞥。
“明公是说秦氏坞堡是否过誉了”·桓容摇摇头··他说的不是秦氏坞堡,而是想到今日北地的混乱,对比秦汉时的强盛,心下发出的感慨罢了。
“信上说,随船来的胡商均常驻秦氏坞堡,需求大量的丝绸绢布,以及出产南地的珍珠·”·荀宥看过最后几行字,道:“敬德的意思是,可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买卖。”
胡商常驻秦氏坞堡,相当于递出“投名状”·除非不要脑袋,基本不会对盐渎的安全造成威胁··他们需求的货物数量极大,给出的价钱也相当高,石劭有意拿下这笔生意,故而在信中建议,可以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市货。
秦氏坞堡将胡商带到盐渎,少去中间一道转货的程序,相当于直接送出利益,是个不小的人情··日后盐渎设立小市,更多的胡商借坞堡商船往来,双方的关系会更加牢固。
届时,秦氏不只运送胡商,更要运送成船的货物,既得了对方的感激又能得到实惠·同样的,以此提出增加海盐和粮食的数量,桓容自然不好一口拒绝··仔细想清楚之后,桓容不禁啧了一声。
这样的生意经,自己当真还有得学··“仲仁以为,这小市当不当设”·“仆以为此事利大于弊·”·桓容能想到的,荀宥和钟琳自然不会忽略。
就长远考虑,这笔生意算不上亏·至于欠下的人情,实在算不上什么··盐渎不缺海盐,要多少有多少··至于粮食,盐渎存量不足,双方又是合作关系,总不会强行逼迫。
“定契的是秦氏郎君,明公大可放心·”·桓容怀疑的看着两人,他们对秦璟如此有信心·“不瞒明公,仆等遭遇战乱,全家离散,最终沦为流民,见多世间百态,各色人等。
其他不敢言,以秦氏郎君平日行事,挟人情强求之事,九成以上不会发生·”·荀宥的神情和语气不似做假,桓容皱了下眉,欲言又止··“以仆之见,如若真有不得已之日,明公当以己为先,从心而为。”
钟琳补充道,笑容颇有深意··看着清风朗月的钟舍人,桓容眨了下眼··这是明白告诉他,一旦对方挟人情狮子大开口,自己忍无可忍,直接撕毁契约,翻脸无情·“大丈夫不拘小节。”
钟琳掸了掸衣袖··“然·”荀宥淡定颔首,表示赞同··还然·桓容无语半晌,捏了捏鼻根,忽然发现,在当世俊杰面前,自己岂止是傻白甜。
三人商议之后,桓容亲自给石劭写了回信,交由健仆送往盐渎··两卷竹简上附有盐渎一年的收入,逐项简单列明,在最后记录下数字··为何不用账簿,想想也能明白。
如此大的出货量,即便采用新式账簿,也要装上十几箱甚至几十箱··桓容在建康停留不会超过一月,来回运送账簿不够耗费人力物力·何况他未必有时间细看。
远不如列明总数,让他心中有个大致的概念,等回到盐渎再行核对··书信送出,桓容了却一件心事,将青溪里诸事交给荀宥和钟琳,随后唤来健仆,带上一只木箱去见南康公主。
“对了,”桓容忽然停住脚步,对钟琳道,“带回来的香料和彩宝留出部分,余下和首饰一并送入城内店铺·”·“诺”·现如今,盐渎的海盐和金银首饰均已卖到建康,除王氏之外,桓容和谢氏、贺氏以及陆氏先后有了生意往来。
事情未经他的手,多数是石劭打理··今遭回到建康,总要和几家走动一下,表礼送上一份,巩固一下彼此的“友谊”··自己出面未免突兀,借阿母的名义更为妥帖。
毕竟,赚钱的生意有目共睹,为免招人恨,还是低调些好··绕过回廊下的厢房,迎面吹来一阵冷风,风中夹着点点细雨··桓容抬起头,看着雨点成丝,逐渐连成一片薄幕,挥洒之间,似轻纱缠裹院中一株古木,景色煞是宜人。
不觉诗兴大发,想要仿效古人吟上两句,话到嘴边突然没词··琢磨半晌,到底摇了摇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文艺范什么的,才子什么的,果然不适合他。
还是老实点同金银为伍,狂奔在赚钱坑爹的大道上吧··这场雨来得突然,南康公主心情不错,站在廊下赏雨··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鹁鸽,通身灰黑色的羽毛,只在颈部和腹部有片暗红,看起来不够鲜艳,却圆滚滚的十足喜人。
两名婢仆取来稻谷,撒到院中投喂··少顷,又有数只鹁鸽飞来,互相争抢着谷物,院中的“咕咕”声连成一片··“这小东西倒是有趣,一点不怕人。”
南康公主看得发笑,对靠坐在廊下的李夫人道:“我记得阿妹说过,早年曾养过几只少见的雉鸟和雀鸟”·“都是早年的事,随口一提罢了,难为阿姊还记得。”
李夫人侧过头,发间的步摇轻晃,娇美的面容现出几分怀念··“年少时,阿父最是疼我,特地从蛮人处寻来两只越鸟,可惜没能养多久·”·想起在成汉时的旧事,李夫人难得现出几分脆弱,倚向南康公主,双眼微合,长睫似蝶翼颤抖。
“阿妹喜欢越鸟”·“恩·”李夫人轻轻点头··“待到春后,寻到往蛮地去的商船,可为阿妹寻来几只。”
李夫人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容色愈发娇艳,柔声道:“阿姊有心,何须越鸟,这几只鹁鸽鸽足矣·”·两人说话时,雨势逐渐减小,院中的鹁鸽增到七八只,更多出几只不知名的小巧雀鸟。
婢仆取来更多谷物,不敢用力抛洒,唯恐惊走它们··哪料想,这些鸟似习惯被人喂养,争抢完院中的稻谷,开始四下里里寻找·瞅准婢仆手中的漆盘,一只接一只飞扑过来,翅膀扑腾间羽毛乱飞,婢仆匆忙闪躲,惊笑声瞬间连成一片。
桓容一路走来,先是遇上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二人世界,不由得停在廊下·随后看到飞在半空的肥鸟,下巴险些坠地··鸽子·还是后世常见的家鸽·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兴不到两秒,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桓容连忙抬头望向天空,果然,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在雨中出现,瞬间俯冲而下,眨眼间抓住一只肥鸟··噍——·咕咕——咕咕——·鹁鸽四散惊飞,苍鹰逮住两只,都是一爪毙命,扔到桓容脚下邀功。
见对方没什么表示,高鸣一声,冲天而起,直追飞走的鸽群,估计是不抓光不算完··桓容看看没气的肥鸟,再看看略显狼藉的院落,默然望向天空··他的担忧果然没错。
有苍鹰在身边,这些小鲜肉果然就是一盘菜··婢仆清理洒落的稻谷和羽毛,南康公主正要返回室内,见到站着望天的桓容,不禁挑了下眉··“瓜儿。”
“阿母·”·匆忙间回神,桓容快行几步,上前行礼,担心道:“阿母可有惊到”·“无碍·”南康公主笑道,“我听阿麦说你养了一只鹰,可是这只”·“今日惊到阿母和阿姨,是儿的错。”
桓容低下头,耳根有些泛红,·“不过是一只鹰,哪里就会惊到·”南康公主不以为意,和李夫人走进室内,示意桓容跟上··“早年乱军攻入建康,城内血流成河,城外聚了成群的乌鸦,眼睛都是红的,见人就要撕咬,那才吓人。”
母子在室内落座,婢仆送上茶汤,桓容带来的箱子被放到一边··“说起来,你今日不该往青溪里”南康公主端起茶汤。
“事情已托付两位舍人,儿来见阿母是另有要事·”·“什么事”·“是关于城中的生意·”·桓容将事情简单说明,亲手打开箱盖,登时金光耀眼。
“这些是盐渎新出的样式,尚未流入建康·儿知阿母后日要入台城,还请阿母帮忙·”话到这里,桓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是什么事。”
南康公主笑了,抬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如此吞吞吐吐,倒是让阿母伤心·”·“儿……”桓容耳根发红··“阿姊,莫要戏弄郎君了。”
李夫人轻笑道,“阿姊昨日还说,元日入宫要备什么礼才好·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南康公主笑意更盛,抚过桓容的发顶,道:“听见没有”·“是。”
桓容也笑了··母子在室内说话,桓容将箱中的首饰一件件取出··金钗多镶嵌彩玛瑙,以及从波斯来的琥珀琉璃··步摇制成花鸟样式,垂下发丝粗细的金线,连着圆润的合浦珠和红色的珊瑚,轻轻摇晃几下,彩光闪烁。
比起建康城大匠的手艺,价值不相上下,胜在样式新奇··“这几支倒是适合年少女郎·”南康公主挑出两枚梅花簪,笑着看向桓容,“你送的确不合适。”
桓容顿感头皮发麻,为免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一声不发··整箱首饰看过,南康公主只选出寥寥几件,吩咐阿麦收好,不足的数量全从她私库取··“送礼也有学问。”
南康公主语重心长道,“寻常倒还罢了,遇上青溪里和乌衣巷那几位,这些并不十分合适·”·说话间,阿麦取来一支方形木盒,南康公主随手打开,里面竟用整玉雕成的一面玉屏。
不过两个巴掌大,雕刻的虫石花鸟栩栩如生,连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清晰无比··玉屏之后,南康公主又接连取出几样重宝,搁在后世,九成都是国宝级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大开眼界的同时,体会到送礼学问很深,身份地位至关重要。
若是不知其中关窍,礼物轻易送出去,非但不能交好,反而会结仇··“这几样是阿母留给我的,都是百年前传下的物件·”·南康公主拿起一只酒盏。
同样是白玉雕琢,盏中立着一个小巧的莲座,不到指节大小,晶莹润泽,哪里像是酒具,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工艺品··“这是我幼年时得的,阿兄也有一只。”
想起逝去的兄长,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酒盏放到盒中,推到桓容面前,“我留着也没用,给你拿着玩吧·”·拿着玩吧·愕然两秒,桓容拿起酒盏,再次见识到亲娘的财大气粗。
台城中,为迎元日朝会,宫婢和宦者一片忙碌··御道一日三扫,举办朝会的宫殿更是清理数回,宦者用布巾擦过各个角落,连点水渍都没沾上··端门外,胡床成排备好,供朝会时群臣坐待。
因近日多雨,为免淋湿,上面都铺着油布·远远一看,蔚为壮观··说是胡床,却和床半点不搭边,而是能够折叠的小板凳,就是后世所谓的马扎··几人合抱的火盆搬到殿前,乐人正加紧排练。
作为皇宫的主人,天子司马奕如同平日一般,万事不理,早起就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庾皇后自去岁病重再没能起榻,医者表面宽慰,心下却都明白,以皇后的情况,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褚太后早已还政天子,退居后宫·奈何司马奕自暴自弃,连个吉祥物都做不称职,反倒比摄政时更为操心··后日便是朝会,桓大司马上表,请于御前献俘。
无论背后有什么目的,于国而言都是好事··奈何天子依旧醉生梦死,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压根没法理政,要是在朝会上再醉过去,就会成全天下的笑话·皇后又病成这样,见面只知道哭,帮忙不敢想,别添乱就不错了。
实在忙不过来,褚太后只能用老办法,向南康公主求助··两人之前生过嫌隙,虽有弥补,终究恢复不到以往·但关系到朝中安稳,皇室的颜面,褚太后又主动放下身段,南康公主到底不会不给面子。
·褚太后提出要见桓容,算是变相的示好··南康公主接过橄榄枝,撇开过往,表面上看,姑嫂又是一团和气··元日前,巫士扈谦依旧例为皇室卜筮,得出的卦象与去岁别无二致。
褚太后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叹息··“当真如此”·“仆不敢妄言·”扈谦肃然道··“罢了。”
褚太后疲惫道,“晋室安稳,我也不求什么·”·扈谦恭敬应诺,见褚太后始终愁眉不展,终于动了恻隐之心,道:“太后,仆日前卜筮,测出皇命存有变数。”
“什么”褚太后吃惊不小,沉声问道,“是什么变数”·“目前不可知,然于晋室而言,如能顺天应变,则益于后人。”
“有益后人”褚太后眉间紧锁,神情愈发肃然··“是·”扈谦点头··“可能测出这变数是人还是事”·“是人。”
“人”·“然·”扈谦顿了顿,沉声道,“日前丰阳县公入城,仆偶得一面,未能细观·如太后应允,元日之时,仆请为丰阳县公卜筮。”
“你是说,这变数可能在桓容身上”·扈谦跪伏在地,虽然未语,态度已表明一切··第九十七章 初入台城·太和五年,正月初一,元正·清晨时分,鸡鸣初声,桓容睡得正香,却硬是被阿黍唤醒。
半闭着眼坐起身,桓容打着哈欠,挣扎着不想起床··哈欠打到一半,一枚新鲜的鸡子磕碎在碗中,配着麻子红豆送到面前··“郎君请用·”·四字入耳,鼻端嗅到一丝腥味,桓容登时打了个激灵,记起去岁吃到的节菜,睡意立刻消失无踪。
“我还没洗漱……”桓容为难道··早晚得吃,但能撑一时算一时··“此乃旧俗,是为避瘟·”·回答他的不是阿黍,而是走进内室的南康公主。
“今日要入台城,耽误不得,瓜儿快些用了·”·亲娘已经发话,桓容知晓没法继续拖延,捏着鼻子吃下一枚鸡子,配着麻子和红豆,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这味道,这酸爽,压根不是过节,是受罪·桓容放下碗,禁不住皱起五官··“伺候郎君洗漱·”·南康公主看得好笑,没有心思再逗儿子,令阿麦捧上新制的深衣。
“今日朝会是大事,不可如往日随便·”·桓容有县公爵位,实封食邑五千户,掌一县政令,殿前早为他备下一个席位·加上天子外弟的身份,九成还要御前献酒。
无论晋室如何衰微,司马奕又是怎样的不得人心,这都是难得的荣耀··桓容洗漱换衣时,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后,亲自挑选玉佩等物,确保不会在宫中犯忌··“我记得曾给瓜儿一块青玉。”
连续翻过几枚环佩,南康公主都不甚满意,想起送给桓容的双鱼玉佩··“放在何处了快去取来·”·听到这番话,桓容动作稍顿,下意识抚向额间。
示意婢仆退开,自行整理好衣襟和腰带,走出屏风,拿出玉佩道:“阿母,此玉我一直随身带着·”·南康公主闻声抬头,看到深衣广袖,革带黑履的桓容,不由得眼前一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尚未及冠,桓容既未戴冠也未配介帻,仅用绢带束发·绢上镶有润玉,映衬皂缘深衣,更显得少年俊秀,眉目分明,神采英英··“阿子容姿非凡,堪谓龙驹凤雏。”
桓容:“……”·虽说孩子是自己的好,可有这么夸的吗·他是该脸红还是脸红·南康公主却不管许多,拉着桓容仔细打量,笑道:“之前未曾发现,瓜儿长高许多。
这点像你阿父,倒也是个好处·”·因要入台城,南康公主与平日打扮不同,儒衣缥裙,衣配金绶,裙系彩绢绲带·行动间,裙摆缓缓流动,彩带曼曼轻舞,飘然如仙。
长发梳成太平髻,上加蔽髻··髻前佩满冠,左右各戴金钗步摇··髻后瓒一朵盛开的芍药·以绢纱制成,色彩分外明艳·花蕊以金丝牵拉,镶嵌碎如米粒的彩宝,远看可以假乱真,近看更是巧夺天工。
盐渎的金钗步摇价值不菲,更以新颖取胜,在建康引起一阵风潮·可要论制造绢花的技巧,整个盐渎的工匠加起来,也比不上台城内的大匠··撇开花样,单论工艺,制造这朵绢花的匠人可称大师级别。
可惜人在宫中,没法挖去盐渎··不然的话,有几尊这样的大佛坐镇,再带出几个徒弟,桓容的首饰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卖到胡人的地界,百分百的垄断·桓容看着绢花,深思早已经飞远。
南康公主觉得奇怪,问道:“瓜儿看什么呢”·“少见阿母如此盛装,可比牡丹雍容·”·抚过桓容的发顶,南康公主笑道:“这话倒是新奇,我子着实聪颖。
待到台城之后,遇上太后和各家夫人,多说几句,八成都爱听·”·桓容愣了两秒,这才想起,“牡丹国色”尚未兴起·以时人的爱好,菊花反倒更胜一筹。
这样的话出口,不过是听着新奇,一乐罢了··亲手为桓容挂上玉佩,南康公主愈发满意·上下看看,有几分意犹未尽··膝下没有女儿,几个庶女都不入眼,早几年就嫁了出去,南康公主少有打扮“娃娃”的乐趣,逮住这次机会,不由得兴致大起。
“用些粉”南康公主笑容微亮··桓容连忙摇头,坚决不成·“调些眉黛”·桓容再次摇头,下意识倒退半步。
“我子眉色浓黑,确实不用·”·以为逃过一劫,桓容正想松口气,忽听南康公主道:“阿麦,调些胭脂来·”·时下年月,涂粉不是女郎的专利。
世人崇尚道教,童子少年偶尔会涂红脸颊,眉心点一颗红痣,仿效仙童··听亲娘要胭脂,桓容满脸惊骇·想到自己顶着个大红脸,满脸肃然走进宫门的情形,当真想找块豆腐撞死。
·他发誓,宁可吃十盘五辛菜,也不愿画成这样的“仙家童子”··见儿子死命摇头,就要夺门而出,南康公主虽觉遗憾,到底歇了心思。
“阿麦,取五辛菜和胶牙饧,我与瓜儿用过后入宫·”·“诺”·阿麦带着几名婢仆退下,桓容好奇问道:“阿母,不饮椒酒”·“归府再饮。”
南康公主正身坐下,示意桓容坐到她的身边,叮嘱道:“今日朝会之上,群臣俱要列席·你父将御前献俘·若是见到,切记行事谨慎,莫要被人挑出错来。”
“阿父已回建康”桓容顿觉惊讶·为何他不知道·“昨日方到,未入城中,而是宿在城外大营。”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不入城,不归府,说是为御前献俘准备,真实意图如何,只有那老奴自己清楚·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敢入城归家,害怕被人一剑捅死。
桓容咽了口口水··旁人如何暂且不论,如果亲娘当面,十有八九真会这么干··渣爹成不成糖葫芦,他半点不关心·亲娘因此惹来麻烦,实在是得不偿失。
如此来看,渣爹留在城外也算是件好事··亲娘要去后宫,基本不会同渣爹当面··自己列席朝会,十成以上会正面遇到,到时该摆什么态度·是暂退一步,演一场戏,省得引来流言;还是撇开父子关系,以上下级为应对标准看阿母的意思,最好先缓和一下·斟酌片刻,桓容有了主意。
大好的日子,只要渣爹不过分,还是不要在御前开撕为好·毕竟请功要在献俘之后,万一真把渣爹坑火了,自己的战功怕要打个折扣··诸州大佬几次为他说话,归根结底是为各自利益。
如果自己犯傻,不知高低深浅,进而得意忘形,旁人多数会袖手看戏,不会半点好处没有就冲上来和桓大司马对掐··昨日的朋友,今日的陌路,明日也可能成为敌人。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叹息一声,桓容捏了捏鼻根··刚刚踏进半只脚,已是疲于应付·想攀上渣爹的高度,甚至碾过他的肩膀,最终占据制高点,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儿听阿母的,今日见到阿父,必会尽人子之道·”·“委屈我子·”·南康公主收起笑容,见桓容没精打采,以为是感到委屈,不禁又给桓大司马记上一笔。
节菜很快送上,考虑到宫宴,分量尤其少,更添有清口的果汤,以免留下口气··想想看,丰姿俊朗的士族郎君,修长挺拔,济济彬彬,开口却是满嘴大蒜味,要么就是牙根沾着一块韭菜,那画面太美,实在是想象不能。
用罢膳食,桓容先饮果汤,又以柳枝蘸上青盐净口·确定没有一丝异味,方才登车离府,往宫门行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出了巷尾,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
依朝廷规定,官员不同品级,车辆也有不同··两晋人士爱好风雅,士族名士潇洒不羁,平日里并不注重这类规矩·但元正是一年中最主要的节日之一,朝会又是重中之中,无论平日多么洒脱,今天都必须收敛几分,全部按照规矩来。
为了方便,桓容与南康公主同车··车厢以皂缯覆盖,两面车壁漆成红色,并挂有特殊标志·旁人一眼可知,这是长公主车架,位比两千石以上··品级不及两千石的官员和贵族宗室,车厢也是各有定制。
超过的六百石的,可将左车漆成红色,六百石以下的,基本只能保持“原色”··品级超过三百石的官员,车盖可用皂布,仅在布料选择上进行区分·例如南康公主可用皂缯,即是黑色的绢绸。
余姚郡公主就要用次一等的绢布··官品两百石以下的,车盖要用白布··至于平民庶人,只许用青布··桓容坐在车内,一路看过去,满眼尽是黑白一片。
车辆沿着秦淮河岸急行,冷风卷着细雨飞过,车盖边缘翻起,飒飒做声,时而有几声清脆的鞭响和铃音夹杂,融入河上渐起的水雾,渐成一道别致的风景··行至中途,一辆带有谢府标识的马车急行而来,超过半个车身,忽然减慢行速。
桓容好奇望去,发现谢玄推开车门,正扬眉朗笑··因身具官职,谢玄同样要参加朝会··这样的场合,一身大衫固然潇洒,却相当不合适·谢玄改着朝服,头戴进贤冠,腰间搢笏,笏后瓒笔,代表文官地位。
桓容同样有一块笏板,却并未瓒笔··晋朝有定制,文武皆持笏板,然文官瓒笔,武官及有爵位者不瓒,加内侍位者瓒之·这个内侍位不是指宦官,同样是当朝官员。
“容弟·”·自当日入城一面,两人皆以书信来往,并未当面一晤··虽是如此,彼此的关系却未见生疏··尤其是联姻之事说开,谢玄为安抚族亲,没少为桓容说好话。
桓容记下这份人情,再不提谢玄的“不厚道”,彼此的交情更显厚密··做不成姻亲,反促成友谊··桓容只能说一句:谁也想不到,世界真奇妙。
“谢兄·”·谢玄是独自乘车,桓容却不是··“请示”过亲娘,桓容将车门推开半扇,向谢玄还礼·随即侧开身,容谢玄向南康公主行晚辈礼。
雨雾之中,两车并行··车夫甩动长鞭,尽量保持车速不减,又不会耽搁两位郎君说话··“今日朝会,容弟不妨与我同坐·”·“位置不是预先列好”桓容奇道。
“以容弟的官品爵位,按照规制入座,四周定然都是生人,未免显得无趣·何妨换个位置,想必官家也不会计较·”·何止不会计较··司马奕自暴自弃,整日醉生梦死,能保持清醒就谢天谢地。
在朝会上对官员挑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桓容哑然,半晌才道:“如此,谢过兄长·”·“容弟无需客气·”·谢玄笑容清雅,长袖落在膝前,风过时,袖摆微掀,可谓吴带当风,无比的潇洒。
桓容默默望天··该怎么说·这果然是个神奇的朝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史上独一无二··御道前,宫卫分立两侧··文武陆续下车,坐到预先摆设的胡床上等待。
·冷风阵阵,空中细雨不断,为避免沾湿衣袍,无论文臣武将,都有宦者送上绢伞··桓容跃下车辕,展眼望去,只见一片五彩缤纷··正觉得景色不错,一名武将忽然转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挺鼻阔口,通身的硬汉气质,却撑着一把绢伞,颜色还相当鲜艳……·桓容没提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当场。
这画面太美,太有冲击性,寻常人当真承受不来··“容弟,雨天路滑,还需当心·”·谢玄脚踩木屐,几步走到桓容面前··桓容抬起头,看到一身皂缘朝服,手撑一把素色绢伞,悠然立在雨中的谢玄,心情委实难以形容。
同样都是在朝为官,同样都是一身朝服,一把绢伞,旁人像是电闪雷鸣,轰得人外焦里嫩,这位依旧神采英拔,历落嵚崎,分外潇洒。·果然脸是王道·桓容从宦者手中接过绢伞,向南康公主行礼,转身同谢玄并排而行。
谢玄少有才名,人言凤骨龙姿,雅人深致,世间少有··珠玉在侧,桓容丝毫不落下风·虽不比谢玄俊朗,却是芳兰竟体,丰姿翩翩,同样令人赞叹··两人撑伞而行,落在旁人眼中,半点不觉违和,反而另有一种雅致。
庾宣等人早到一步,见二人缓步行来,无不拊掌笑道:“如斯冷雨,我等风中狼狈,两位却颇有意趣·”·庾宣和谢玄自幼相熟,早开惯了玩笑··桓容同他虽是亲戚,要唤对方一声“从姊夫”,关系却算不上亲近。
仅有几面之缘,突然被这样打趣,难免有几分愕然··“容弟这边坐·”·谢玄不理庾宣,招呼桓容到身边落座··庾宣摸了摸鼻子,知晓谢玄这是真对桓容上了心,将对方视做密友,不再随意打趣,转而温和笑道:“阿弟此番随军北伐,屡立战功。
我等在建康听闻,知晓阿弟生擒鲜卑中山王,设计埋伏贼寇慕容垂,无不大感快意·”·“正是·”一名王氏郎君道,“建康有言,阿容实乃当世英才。”
“族兄弃笔从戎,大君本叹息摇头·不想,此次北伐连获大捷,大君转怒为喜,更言,先有彪之,后有献之,琅琊王氏再起有望·”·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场的郎君多有才名,皆是家族中的佼佼者。
前岁上巳节,和桓容都曾当面··桓容多数有印象,只是脸和名字一时对不上号·不想造成尴尬,没有轻易开口,仅微笑以对,倒是予人谦逊印象··说话间雨势减小,由雨幕变成细丝,俄而零星洒落,随太阳升起,终至云开雾散。
文武官员陆续到齐,在御道两侧落座等候··宦者查看滴漏,确认时辰已到,当即点燃火盆··火焰跳跃燃烧,殿前鼓乐声大作··宫门大开,群臣接连站起身,分作两列,鱼贯走进宫内。
鼓乐声中,司马奕迈步走进殿阁,脸色赤红,不停打着哈欠,脚步踉踉跄跄,显然是宿醉未醒··不知为何,司马奕忽然绊了一下,眼见要向前栽倒,宦者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脚踹在胸口,不提防坐到地上。
群臣哗然,司马奕毫不理会,拍着腿哈哈大笑··鼓乐声仍在,天子的笑声却格外刺耳··众人之前,谢安王坦之神情微变·王彪之更是怒发冲冠,不是王坦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此刻怕已经冲上去,对天子“忠言劝谏”。
看到这一幕,桓容不知该说什么··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他之前以为司马奕是被渣爹刺激,又被群臣压制,憋闷得无处发泄,才不得不借酒消愁,落得昏聩之名。
压根没有想到,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倍·平时糊涂也就算了,元正朝会何等重要,岂容半点轻忽·此番御前献俘,更是元帝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哪怕稍有理智,装也该装上一场··没料到他竟是这样··真的是不管不顾了·难怪渣爹要求换个皇帝,建康士族少有出面反对,更是一反常态,主动帮他翻阅古籍寻找借口。
一来是渣爹势大,反对必要付出代价;二来是皇姓没变,尚未真正撕破脸;三来,估计他们也忍耐到极限,为了国家颜面,再忍不下这样的天子··转念又一想,司马奕是自己愿意这样的·做了几年的吉祥物,始终安安稳稳,突然间性情大变,岂能没有原因。
桓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哈哈大笑的天子身上,突觉一阵悲哀··既为这个乱世,也为这个可怜的天子··立在人群中,桓容良久出神,半点不知,殿阁右侧,一名黑衣巫者正在帘后望着他,眉间紧锁,满面异色。
此子贵极之相,不为权臣,莫非将是人君·后宫中,南康公主刚见到太后,便有宦者匆匆行来,禀报殿前之事··听到整个过程,南康公主愕然当场,褚太后怒意盈胸,竟当场掀飞了茶盏。
“他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太后息怒”·宫婢和宦者趴跪一地,褚太后怒气难消,眼圈竟有些发红。
“若是我子还在,若是我子还在……”·褚太后翻来覆去念着,后半句话却始终没有出口··南康公主微蹙眉心,沉声道:“太后慎言。”
褚太后抬起头,声音微哑:“南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同你直言,去岁至今,巫士几次入宫卜筮,皆言晋室安稳,天子出宫·”·南康公主没接话,这个卦象她早知道。
以天子如今的表现,就算那老奴不动手,朝中怕也不会安稳··“不过,日前扈谦同我说,卦象出现变数,关乎晋室后代·”褚太后顿了顿,握住南康公主的手腕,沉声道,“而这变数就在桓容身上。”
“什么”·第九十八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闻听太后之言,南康公主难掩惊色·惊讶之后,一番思量,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太后,如变数在我子,太后打算如何你可想过,一旦卦象之言流出,我子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有晋室安稳在先,太后无所顾忌,正好用我子为饵,一则聚拢人心,二则引那老奴犯错”·南康公主面带冷笑,挥开褚太后的手,先时缓和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
·“南康,”褚太后面有难色,哑声道,“此关乎晋室存续,你应当明白·”·“明白”南康公主笑容愈冷,硬声道,“我为何要明白”·“南康”·“太后,我们母子是什么处境,太后莫非不知”南康公主厉声问道。
褚太后陷入沉默··“我子落地至今,可有一天安生日子”·南康公主眼圈泛红,既有愤怒更有心酸··“我子自幼体弱,好不容易长到十岁,却要随叔父在外游学。
名义上好听,实情如何,太后不会不清楚·”·桓大司马不喜嫡子,几个庶子屡有动作·若是留在建康,南康公主总有看顾不到的是时候,远走会稽是为避祸·会稽是士族势力盘踞之地,北来的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南地的吴郡陆氏、兴郡周氏,皆是树大根深,更有大儒名士常居,桓大司马势力再强,也不可能轻易插进手来。
“前岁,瓜儿得了周氏大儒佳言,总算能回到建康·结果怎么样未留足两月,一道选官的上表就要远走盐渎”·“南康,我是不得以。”
提起桓容选官之事,褚太后就嘴里发苦··“我知老奴势大,太后有心无力·可我也和太后明说过,拦不住总能透出消息,太后是如何做的”·褚太后张张嘴,终究是理亏无言。
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殊不知,牵涉到桓容,南康公主从不会轻易放下·晋室是她的娘家,顾念亲情,纵然吃亏也不会过分追究··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是,损害到她的孩子绝对不行·“去到盐渎之后,那老奴仍不罢休。
瓜儿报喜不报忧,口中从来不说,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刺客、杀手,从来就没断过”·南康公主越说越气,十指攥紧,银牙紧咬,饱满的红唇留下一道齿痕。
“暗中下不得手,那老奴竟让我子随军·试问元帝过江以来,可有士族嫡子被这般打压”·“幸亏我子聪颖,且有忠心之人相护,方才能保得性命,回来建康。”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的眼圈泛红,声音竟有几分沙哑··“为了晋室,我可以赴汤蹈火,因为我父为天子,我是晋室长公主可是,我子不该牵涉进来。
有那老奴在侧,无事尚要担忧性命,若是卦言传出,那老奴更不会善罢甘休”·“南康,事情未到那般地步,且朝中有王侍中等人,大司马总有几分顾忌。”
褚太后试图劝说,话语却苍白无力··“休要和我提这些”·南康公主表情冰冷,语气更冷,打断褚太后的话,硬声道:“天命如何,岂是他一个未及冠的郎君能够决定。
扈谦既卜出晋室安稳,太后就不能放过我子”·“关乎晋室后代,不能轻忽·无论如何决断,现下总要清楚分明·”褚太后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南康,扈谦得我许可,将于朝会为桓容卜筮。”
南康公主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箭射向褚太后··“太后这是真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我岂会如此·”褚太后也有火气,被南康公主一顿抢白,始终没有出言反驳,多是因为之前理亏,但如此指责却是过了。
“扈谦不会在群臣前露面,更不会当众道出卦言,仅是躲在帘后卜筮·哪怕为了晋室,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轻易陷入险境”·褚太后信誓旦旦,南康公主连声冷笑,半句话也不信。
两人都不是寻常女子,半辈子都在和权势政治打交道··没有相当警觉,南康公主不可能平安生下桓容,更护着他走到今天·褚太后也不会在丈夫儿子先后驾崩,依旧安居后宫,甚至一度临朝摄政。
牵扯到皇室和政治,褚太后轻易不会循私情,南康公主同样不会相信她的承诺··相信褚太后会为他们母子舍晋室利益不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都称不上是天真,分明是愚蠢·“太后,我依旧是这句话,无论卦象如何,太后做出何种决断,如果伤及我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南康,你不要钻牛角尖。”
褚太后皱眉··“牛角尖”南康公主收起冷笑,眼中闪过一抹讥讽··“不从太后的意就是钻牛角尖太后可别忘了,我虽是晋室长公主,夫主却是当朝大司马。
那老奴万般不好,手中的权势到底不是假的·”·“南康”褚太后现出怒色,“你糊涂”·“我糊涂”南康公主笑出了声音,对比太后的怒容,愈发让人脊背生寒,“那老奴有什么打算,我一清二楚。
可太后明摆着要利用我子,又比他好到哪里去真被逼到份上,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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