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独宠傻瓜 by 风静流(4)

分类: 热文
重生之独宠傻瓜 by 风静流(4)
·陈临清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奇异,像是有些悲伤,又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开口道:“嘉弟,你不用怕,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今晚我就带你走,带你离开顾家,去一个没有人会认识我们的地方。
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了·”·薛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临清:“陈临清,你到底在说什么谁说我要和你一起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薛嘉猛地朝后面探过头去,大喊了一声:“衡叔”·在薛嘉目光所及之处,就看见衡叔倒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被他叫了一声也毫无反应。
薛嘉有些心慌地看着陈临清:“你到底做了什么”·陈临清抱紧薛嘉,低声安慰他道:“没什么,我只是让人把他弄昏过去,他并没有死,你不用担心。”
随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哨子,轻轻朝外面吹了一声,就见有两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个人眼光闪烁地看着陈临清和他怀里的薛嘉,点点头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薛嘉看着陈临清这种破釜沉舟的眼神,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是想带自己私奔·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的简直荒谬·此时薛嘉的心里分外清楚,既然他已经明确和陈临清说过自己是自愿留在顾家的,可陈临清还是做出了这种事情,甘冒大险前来甚至不惧身败名裂的后果,那么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不是他说明白不想走陈临清就不会带他走的了。
他在陈临清怀里拼命挣扎起来,试图摆脱陈临清的控制·陈临清毕竟是个文人,力气不大,被薛嘉一下子挣脱开来··眼看着薛嘉推开陈临清,不顾跪得酸麻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就要朝外面跑出去,但还没等他跑出祠堂,就觉得后面有风吹过,随后后颈被人用力一敲,眼前一黑,一句话还没有喊出来就昏了过去。
陈临清......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二天的时候,云城里到处都在传着一桩难得一见的奇闻:据说云城大族顾家的二少爷娶的男妻不忿家里的表小姐对二少爷心生倾慕,夜里在湖边遇上的时候,直接把人推进了水里,然后被顾老爷下令去祠堂罚跪——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据说第二天一早,有下人报上来,说是他指使心腹去账上取了两万两银子,随后顾家人再去祠堂一看,那位在祠堂罚跪的男妻和两万两银子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云天学院陈奇陈院长的公子陈临清也随着不见了人影·据说这位顾家男妻和陈家公子之前还是同窗好友,那这其中的意味,就有些深了去了··路边的面摊上几个人凑一堆儿在那里说起这件事来,都不由得啧啧称奇:“嗨,这不是摆明了就是和人私奔了嘛因为担心自己的地位不稳,推了人家表小姐下水后,一看在夫家惹了麻烦,就先拿了夫家的银子,然后约上情郎一块跑了嘛。”
·一个面相老实一些的人不解道:“要真是这样的话,顾家为什么不去报官”·坐他旁边的一个男人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你还不清楚大户人家最忌讳这样的事情了家里娶了个男妻,结果还红杏出墙和人跑了,简直丢死人了,哪里还好意思为了这个去报官反正人家家里财大气粗,又不缺这些钱。”
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生了一副贼眉鼠眼的嘴脸,闻言嘿嘿一笑,笑得格外地猥琐:“听说之前这个顾二少爷为了家里的夫郎,和青梅竹马十几年的小连公子都掰了,还在街市上当着大家的面声称,这辈子就娶这么一个男人。
顾二少爷有钱有貌,就这样还被人给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嘿嘿,私底下不行啊”·另外一个络腮胡子伸手摸摸胡子,挂着一脸垂涎好色的神色:“诶~说不定不是因为顾二少爷不行,也许是因为家里的那个太骚,顾二少爷一个人也满足不了啊。
唉,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骚货,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绝色,才能吸引得住两个大少爷啊,真是便宜了那个姓陈的了”·听到这里,坐在旁边面桌上吃完面的季准终于有些听不下去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直接起身过去,给了最后说话的两个男人一人几个嘴巴,伸腿把他们都踢到了地上·他在顾家也待了一些时日,顾怀裕和薛嘉对他一直以礼相待,加上越浪,几个人也都聊得颇为投机。
得了空闲的时候,他和越浪甚至会指点一下顾怀裕的功夫,或是教给顾薛二人一些防身的小技巧,可见他们之间还是有些交情在的··薛嘉是个什么样的人,季准自问还是知道几分的。
传言薛嘉和陈临清私奔了开什么玩笑这话别说他不信,就算是顾怀裕自己回来了也不会相信··季准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了。
被打了的络腮胡子瞪眼看着季准,猛地跳起来想要打回去,就见季准身形干脆利落地一转,直接一把扭住了络腮胡子的胳膊,拧着把他压到了地上·络腮胡子被压着跪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旁边几个人忙都从地上摸滚着爬起来,一个人虚张声势地大喊:“怎么想找哥几个的麻烦,打听清楚哥几个都是什么人了吗”·季准看着他们咧嘴一笑,眼里的神色却襂得发冷:“呵呵,小爷敢找你们麻烦,就是不怕你们告诉你们,给小爷嘴巴里放干净点要是让小爷我下次再听见你们嘴巴里乱嚼舌头,一定把你们的舌头连根都剪掉我倒要看看,又有谁能把我怎么样”·那几个被打的原本就是街巷里一些混事儿的地痞流氓,没什么后台靠山,此时脸上都有几分犹豫。
一则见季准有几下子身手,吃不准几个人打不打得过,二则看季准衣料颇好,也不清楚这人到底有什么背景,不敢轻易下手,生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当然,凭季准的武功,就算这几个人一起上,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他也不怕真的打他们一顿。
只是不想耽误了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多加耽搁,手下一个使力,直接把这个叫得极惨、还一直试图反抗的络腮胡子的胳膊拧了下来,由得那几个人用又恨又怕的眼神盯着他,随后当街哈哈大笑几声,直接把人撂在地上,随后上马走人。
那个陈临清到底把薛嘉带去哪儿了他不清楚,可看流言发展的这个态势,明显是有人刻意针对薛嘉眼下他要赶紧赶去陶城,告诉顾怀裕让他赶回来,遏制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才是。
不然就算是最后把薛嘉找了回来,他的名声也完全坏了,以后也没法在云城立足了·只见街上的浅衣男子胯|下马匹长啸一声,一个腾跃,就带着马上的人直接朝着城门的方向一路奔驰了出去,男子长长的头发散在风中,只留下一个背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    第50章 归来·从陶城到云城的官道上,有几匹马连夜赶路,坐在领头奔驰的那匹马上的人在月色下不断挥鞭赶马,衣袂在疾风中翻飞,几乎要快成一道闪电,显见马上人的内心是如何的焦虑。
几天后,顾怀裕飞马赶回顾府门口时,用手撑着马背,一把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奔向顾家二老居住的南安院··听到大门上的下人飞奔通传相报后,坐在麒华院的大少夫人殷静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睿智的光,吩咐丫鬟收拾东西,套上外套后迅速带着身边的心腹丫鬟也往南安院的方向赶去。
等殷静宜和顾怀远赶到南安院的时候,顾怀裕已经在里面了··年少时曾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二少,此时此刻就站在正房当中,眼睛里全是血丝,面容上也带着疲倦,整个人都透着匆匆赶路的风尘仆仆,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露出逼人的神色。
奔波赶回来的顾二少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就站在地上斩钉截铁地道:“报官一定要报官”·“嘉儿绝不可能是自愿和陈临清私奔的,那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不管是不是陈临清带走的,明天就报官,让刑狱司下缉捕令,逮捕强行掳走顾家男妻的陈临清”·结合目前季准去陶城给他带来的所有信息,顾怀裕大概理出了一条线,显然是有人在刻意针对嘉儿,最后掳走他并败坏了他的名声。
综合眼下的各种情况,不管掳人是否和陈临清有关,为了把薛嘉脱出来,这顶帽子一定要想办法扣到陈临清的头上更何况,说是和陈临清完全没有关系......他可是不信的·顾钟鸣看着小儿子,心下略微有些犹豫。
虽说他很喜欢薛嘉这孩子,也不太相信薛嘉会做出和人私奔这样的事情,但是眼下云城流言肆意,再加上之前薛嘉“推”顾廉芳下水、麟华院手底下的下人从账上支走了一大笔银子等种种疑案,到底还是影响了薛嘉在顾钟鸣心中的印象。
顾钟鸣纵横商海这么多年,不说是老谋深算,也算是心有城府·站在他的立场上看,薛嘉会“推”顾廉芳下水,是和家人相处不睦;会有下人从账上支走银子,是管教不力;会和陈家公子传出关系,是不安于室。
权衡之下,一个给顾家带来了很多麻烦、还很有可能再也追不回来的薛嘉,相比起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找他回来,还不如......就这样舍弃掉···反正这件事对顾家的影响不大,顾怀裕完全可以以后再娶一个男妻。
毕竟薛嘉只是他顾家的儿妻,还是个男妻·既不是他顾家的血脉,也不会传承他顾家的血脉··顾钟鸣叹了口气,开口道:“怀裕,你真的就非他不可吗”·顾怀裕和他爹前后相处过两辈子,都说知子莫若父,顾怀裕这个儿子同样也很了解他的父亲。
顾钟鸣刚一叹气一开口,他心里一个寒颤,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爹的想法··绝不可能·顾怀裕刚一听说了薛嘉很有可能被人掳走的消息后,就无心酒饭,几乎不眠不休地拼命赶回云城,就是为了亲自回来解决这件事情。
一路上一直都在想的,是怎么找到相关人员,找到线索寻找薛嘉,可他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竟然已经有了要抛弃薛嘉的想法·这让顾怀裕不禁又急又气,本就有些压不住的急躁让脑子里的理智也搅成了浆糊:“爹,你怎么这么糊涂在这种事情上怎么还能犹豫现在嘉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怎么能不去找他回来”·顾钟鸣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神情有些不悦。
还是旁边的柏氏拉了拉他袖子,顾钟鸣才没有摆出一个更难看的脸色·夫人的意思他也知道,他们怕得就是这一点:看上去小儿子对薛嘉分明已经情根深种,要是此时放弃薛嘉,会让父子离心也说不定啊。
就在这时,刚来一会儿一直站在一边没有开口的殷静宜上前一步,解下了身上的大毛斗篷,递给身边的大丫鬟,琅琅开口道:“爹,娘,我觉得二弟的说法还是可行的。
如果听信了外人流言,冤枉了小薛,实在是不妥之举·”·顾钟鸣一向很是看重这个大儿媳妇儿,听她这么说,便开口询问道:“怎么说”·殷静宜秀气的脸上泛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严谨细密地为顾父一一推出其中的关键:“首先,前几天二小姐不是声称她是被小薛推下水的么”·一派胡说八道·一提起此事,顾怀裕心里就不由得大恨要是他不管不顾地和顾氏父女早早撕破脸面,把他们一家赶出去,又怎么会让嘉儿受到这样的委屈被推下水顾廉芳她也好意思开这个口·殷静宜继续道:“可是小薛却说那天他是被长听叫出来了的。
偏偏等到夫君也赶到附近的时候,就看见了二小姐‘被推下水’这一幕·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夫君和小薛都是受到了欺骗,同时被人设计了呢那个叫长听的小厮已经带了钱跑了,小薛那面已经无可查证。
可是我们院子的人,我还是拿捏得住的·”·殷静宜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对着外面一扬手道:“带上来”·一个相貌普通平平无奇的丫鬟被两个婆子压了进来,殷静宜垂头对她冷眉一笑,语气一下子变冷:“之前你是怎么和我说的来着”·名叫喜花的丫鬟吓得忙对着顾家二老俯首磕头,语气都有些打颤:“老爷,夫人,别的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外面有人给......长跃递银子,让他告诉我,让我们两个在那天一个指定的时间左右,一定要想办法把大少爷支出去去找二夫郎,然后......然后......”·殷静宜身边的大丫鬟碧水补充道:“长跃就是这个丫鬟在我们院子里的情郎。”
闻言,喜花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殷静宜看也没看地上的那个丫鬟,接着道:“既然确定了是有人故意叫夫君出来的,那说明小薛自然也是被人陷害的,那么那个长听自然就不可信。
他叫出小薛,支走银子,很有可能就是受到了别人的支使·小薛失踪后,云城里迅速地传出流言,显然也是有人早有准备·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和外人里应外合联合起来,从而掳走了小薛。”
“家有内患,怎能不除”·殷静宜话里话外的意思,虽没有提起顾廉芳一个字,却将矛头直逼向顾久德和顾廉芳父女两·既然是他们顾家对不起薛嘉,怎么还能不把人追回来呢·顾怀裕听着大嫂的分析,觉得和自己所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只是殷静宜这样一番推断下来,顾怀裕心里忽然隐隐闪过一个之前一直没有想过的念头,在心里晃了一下:也许,幕后主使这一切的,不是顾廉芳,而是另有其人呢·来不及细想,顾怀裕紧跟着殷静宜的话附和道:“爹,之前我就和你提过,顾久德不过是远亲,怕是内里包藏祸心也说不定。
眼下看来,这家人实在是留不得了·”·顾怀裕的话很坚决,让顾钟鸣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虽说他和顾久德年岁相当,对自家这门亲戚也很有好感,但他还是很分得清里外的。
眼下既然大儿媳拿出了证据,这家人自然是留不得的··不光是在顾家,云城......也是留不得了··“也罢,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顾怀裕听了这话放下心来,口气也软了下来:“爹,娘,嘉儿分明是无辜受害,如今他处境不明,我心里着实担忧,你们还是让我去找他吧。
我不能就这样没了他啊·”·柏氏一向最疼这个小儿子,对薛嘉也很是喜欢,当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顾钟鸣的胳膊,对着顾钟鸣点了点头··顾钟鸣很是尊重自家夫人,看到夫人这个态度,心下也了然。
自家的傻儿子是根本舍不下薛嘉这孩子的,他们横生阻拦毫无道理,未免不好,还不如在当下下定决心,果断拨乱反正,把人找回来才是··得了父母的允诺,顾怀裕微微松了口气,转过头对殷静宜道:“嫂子,你们院子里的那个长跃收了什么人的钱,这个打听出来了吗”·殷静宜略一迟疑,说道:“这个......给他银子买通他的人,我倒是问过了,可他自己也是不清楚对方身份的。”
顾怀裕抿抿嘴唇,果断开口道:“那嫂子不如把人给我吧·”·殷静宜看了顾怀远一眼,得到了丈夫眼中的肯定,才对着顾怀裕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先这样了。
顾怀裕前脚刚一跨出南安院门,后脚马不停蹄地就去了顾礼芳的住处··顾礼芳的院子里,从屋里听闻消息匆匆走出来的女子一面走一面带上面纱,对着刚刚跨步走进院子几乎可以算是脸色阴沉眼神狰狞的顾怀裕道:“顾怀裕,你想做什么”··顾怀裕对她阴狠一笑:“顾礼芳是吧我们有话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前几天你妹妹做下的事情,想来你没有参与,也是知道的·摆明了告诉你,你们父女三人在做了这样的事情后,是绝不可能再留在顾家了·要是找不回来我的夫郎,我不仅会把你们赶出顾家,还会让你们在云城无尺寸立足之地,遭受千人嘲笑万人唾骂,千万不要不信我做不到”·顾氏两姐妹他上辈子很了解。
顾礼芳清高孤傲,顾廉芳两面精分,对外活泼可爱,实则疯狂偏执·要是他亲自去问顾廉芳,怕就是打死她,她也不肯吐露出什么来·要是他用来威胁顾礼芳,这个宁死也要面子的女人反而可能会成为他最好的突破口。
顾礼芳沉默了一瞬,果然没有反唇相讥,眼神格外冷静地和顾怀裕谈判:“你有什么条件”·    ·    第51章 幕后人·外面风雪交加,阴霭的天空笼罩着云城,院里景色昏暗,有黯淡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在地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掩盖了地上的灰尘。
房中暗处的角落里烧着暖炉,整个房间却没有点灯·虽是白天,却因为天气的缘故显得格外的昏暗,掩映着躺在床榻上的女子··一口口细细抿着嘴边的燕窝,顾廉芳不动声色地冷笑:“姐姐说什么呢我真是听不懂啊。”
顾礼芳微微蹙起眉毛,身子不自觉地向反方向靠远了一点,清俊美丽的脸上有些隐忍的不耐:“你做下的事情,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我之前一再告诫过你,不要和顾家的二少爷扯上关系,你总是不放在心上。
现下你把顾家的夫郎弄走了,是不是觉得很高兴很得意啊”·顾廉芳把勺子搁在手里的碗边上,勺子和碗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姐姐这话说得好笑,薛嘉和人私奔是他自己行为不检,和我有何干系”·顾礼芳脸色冷了下来,眉眼间全是冷然:“你当我是傻子吗分明是你自己掉下水去诬陷薛嘉,爹爹事前不知道你的计划,事后还要为你去填补漏洞。
之后薛嘉被罚跪祠堂失踪,要是没有顾府里的人指明地形,薛嘉怎么可能在没人发觉的情况下被人轻易掳走”·顾廉芳斜斜倚靠在靠枕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礼芳:“姐姐的意思是......是我把顾府的布局告诉了‘外人’,故意让人掳走了薛嘉”·“难道不是吗”·顾廉芳唇角抿着冷笑:“真是好笑。
姐姐与我是自家亲姐妹,不信我,倒信别人的挑拨·”·顾礼芳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不满和烦躁,眉眼都是淡淡的:“不是我随便相信别人话语,正是因为我们是亲姐妹,我才深信这件事一定和你脱不了关系。
顾廉芳,你也该长点心了你自己做下蠢事,却要爹爹和我替你收拾后事,你就算毫不考虑我,也该为爹爹做打算吧要是我们把顾家得罪狠了,对我们留在云城可毫无好处”·顾廉芳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们离开云城。”
“顾廉芳”顾礼芳一向淡漠的脸上浮现出薄薄的恼怒,眼神直逼顾廉芳,“你敢说你全然不知薛嘉被人带去哪儿了”·顾廉芳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定定看着顾礼芳,眼睛里闪过似笑非笑的光芒,沉吟了一瞬才道:“哦~原来你想知道薛嘉的下落啊呵呵呵,这个我还真的知道,就算告诉你,由得你拿去讨好顾老爷我也不怕。
因为......过不了多久,薛嘉就会在淮城上船,然后前往朔国·以朔国之大,顾二哥哥就是穷尽一生,也不能再把人找回来了哈哈哈哈......”·看着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的顾廉芳,顾礼芳虽然神情依旧不虞,却微微松了口气,神色也略微放松了下来。
不管顾怀裕能不能找到人,反正薛嘉的去向她是替他问出来了,按照约定,顾怀裕不得再为难他们一家人··顾礼芳的目光投向风雪凌乱的窗外,在窗口一角的地方,被人开出来一条小缝,窗角有个人影听完这句话后慢慢从窗边隐去。
窗边的人影刚刚消失,顾礼芳回过头一看,就见躺在床上的顾廉芳眼中有着隐秘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分外诡异:“姐姐,听说昨天顾二哥哥去了你院子里找你”·顾礼芳脸色一瞬间白了。
顾怀裕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对着手底下的长信吩咐,让他迅速去顾府外把莫沉找回来·自己则立刻进了书房,翻出了书房里搁着的大陆地形图和三国城池分布图。
等到莫沉进来的时候,顾怀裕还在看淮城的航行路线·听见莫沉进门的动静,顾怀裕也不多言,直接对着莫沉摆手道:“坐·”·莫沉刚坐下,就听顾怀裕问道:“陈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打探出来”·莫沉眼神里闪过一点迟疑,紧接着说道:“陈家那边打听出来的消息是,陈院长之前应该是不知道风声的,而按照陈临清事发前的举动来看,陈临清很有可能是出发前往淮城了。
只是......以我的经验来看,我总觉得探听来的消息有些古怪·”·顾怀裕双眼闭上,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从顾廉芳口里同样得知,很有可能就是陈临清带走了嘉儿,出发前往淮城,然后坐船离开。
可是我不能完全相信这个消息·”·莫沉定定地坐在顾怀裕对面:“那二少的意思是”·顾怀裕倏地一下睁开眼睛,直射向莫沉的方向,眼睛里有着亮得逼人的光:“我带人先去淮城搜寻,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寻找可能的航线,坐船去朔国姚城,从沿岸向内搜索姚城。
现下朔国能通航的只有姚城,要是陈临清真的把人带去了朔国,也只可能出现在姚城·而你,带一队人绕过帝都,沿路搜寻陶城宛城,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莫沉点出了一个问题:“现下我手下还没有培养出来合适的人手。”
顾怀裕语气很果决:“人手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只负责帮我去陶城尽可能地搜寻线索就够了·至于地域太大这个问题,我另有别的办法·”··天衣宫和青城殿是朔国的江湖组织,这样的组织,虞国自然也有。
殷珏和这方面的人有不小的牵扯,他对道上的规矩也有所耳闻,可以花重金让他们用自己的联络组织帮自己寻人·另一方面,云城的第一坊实际上是江湖白道在云城的统领,他也可以在第一坊发布悬赏任务,把嘉儿找回来。
等到莫沉领了话离开后,顾怀裕终于有些撑不住了,缓缓把身体倒在身后的软垫上,合上双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再也遮掩不住的痛苦和疲惫··自从知道嘉儿消失的消息那一刻,他险些没有疯了·从陶城一路赶回来,他就在不断地寻找遏制事态和找人的办法,几乎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休息,那种紧张和害怕的情绪直到现在,再也有些绷不住了。
天地之大,只要陈临清掩饰得好,在背后有人指点的情况下,这会儿也许已经逃出了云城·而一旦他离开云城,之后再去哪里就有着无限的可能·也许他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找到嘉儿了·一想到这种可能,顾怀裕就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都怪他都怪他要是他把顾久德父女三人早早赶出去,要是他当初直接把那个叫长听的贱人卖出去,要是他对陈临清早有防备......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脑袋一片混乱的顾怀裕满心里都是痛苦和自责,像是有些晕地晃了一下脑袋,正撑着要坐起来,忽然一下子愣在那里。
不对·不对不对就连他也不肯定,顾廉芳又是怎么知道陈临清对嘉儿有意,并且怂恿勾结陈临清来劫人而且,就算是陈临清起意要带走嘉儿,那他是怎么进入顾府,没有被人发现就把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之前他们都把疑点放在顾廉芳身上,可光凭一个顾廉芳,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渐渐浮上了顾怀裕的心头。
外面的雪一连下了好几天,也算是云城难得的大雪·因为积雪开始渐渐融化,这几天城里格外冷些,大约是云城一年到头最冷的时节了··到了傍晚的时候,云城一处偏僻街道上的一个小茶寮里,已经没有顾客的二楼走上来一个戴着纱帽的女人,朝着二楼上唯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过去。
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很甜美,语气却很冷:“你说过的事情我都办妥了·你答应我的,最后真的能做到吧”·听到女子怀疑的语气,黑色斗篷下的人并没有生气,那张掩映在斗篷下的脸反而微微弯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当然。
我说了不会让他回来,那他有生之年,必定不可能再重返云城·”·听出了那人话语里明晃晃的杀意,女子有些放心,但想了想又道:“顾家上下如今都同意去找人,就连顾老爷子也是如此。
万一被他们提前一步找到......你可千万小心,不要失手”·又像是怕对方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女子赶忙又补充了一句:“顾怀裕比之前我想象中的更信任薛嘉,他根本就没有相信是薛嘉把我推下水的,而且他回来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要把人找回来。
一旦薛嘉真的回来了......”·后面的意思意味深长,但她相信对方一定能完全领会到其中的深意··斗篷里的人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了点悠哉悠哉的温柔,可内里潜藏着的杀意却在汹涌着呼啸:“放心。
就算天意注定了薛嘉要回来,那回来的,也只会是他的——尸体·”·秘密前来协商的顾廉芳听到这样的语气后,饶是她心狠手毒,也禁不住心里微微寒颤。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和这个人协商除掉薛嘉时,两人订好了计划,她问他,要是她陷害了薛嘉之后,顾家会出现什么情况时,那人只是翻覆看了看自己接近于玉石一样美丽的左手,轻描淡写地对她道:“大概是......罚跪祠堂吧。”
后来果然一语成谶·再加上薛嘉偏偏就在顾怀裕临行前“病倒”了,这要说是个巧合,顾廉芳可是不信的·一想到这人收买人手揣摩人心的手段,就连一向自负至极的顾廉芳,也不敢对这人那份近乎于精致的容貌起什么嫉妒之心。
默契地没有问那个叫长听的小厮最后的下落,顾廉芳戴好纱帽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看着顾廉芳下了二楼之后,坐在那里的人不紧不慢地抚下了头上戴着的黑色斗篷,露出脸来。
坐在那里的显然是个精致美丽的少年,他看着拐角处顾廉芳的背影走过的地方,眉眼渐渐弯了起来,带着让人心动的笑意··真是个听话的傻货,以为她做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怀裕还会放过她吗·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少年眼中的笑意忽然一寸寸冻结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下衬出一片暗暗的阴影,遮掩了眼中流动的黑色。
不过......怀裕真的这么相信并爱着这个薛嘉么·    ·    第52章 世子·村庄外的月光被隐隐遮掩住,影影绰绰地落了一地。
村里的树枝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犬吠,村子夜间的氛围祥和宁静··躺在床里侧的薛嘉侧过脸,仰头看着映在窗上的光线,眼神幽深··从他醒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发觉事情不对。
陈临清固然对他有情,但也不至于做出抛下父母携他私逃这样的事情来,想来是背后有人极力怂恿,并给出行动人手和策划路线,才能使陈临清顺利地潜进顾府带走他··他刚醒来的时候,陈临清和那两个人正在马车外面说话。
从他们的言语间,他初步判断出自己已经身在云城外偏北的郊区里·而自己身上浑身酸软,只能维持基本的走路,甚至多走几步就会脚软·这显然不是正常的情况,大概是给自己下了药,以防止自己寻找机会逃走。
他本以为那两个人和陈临清是一伙的,没想到陈临清也会有这样的心计,夜间用饭时竟私下买通小二悄悄在那两人的酒里下了一种药,趁他们熟睡,让店小二把他们弄上楼,陈临清却带着自己逃到了云城偏南的村庄里,做了伪装后安顿了下来。
他略一思索,大概也明白陈临清的举动·那两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幕后人“借给”陈临清的人手·然而陈临清也不是傻的,也很清楚这个人对他薛嘉明显不怀好意,很有可能一出云城就会对他们下杀手。
所以陈临清在借他们的势逃离云城之后,就迅速地摆脱了他们···按照行走路线来看,那个幕后人原本告诉陈临清的是让他们前往陶城·如今陈临清非但没带他去陶城,反而就在云城郊外隐藏起来。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反而遮蔽了那些人的眼睛··如今在陈临清的严密“看护”下,以他的身体状况,很难逃回云城·只是不知道怀裕回来后,能不能找到他那个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一开始他以为这个人是顾廉芳,但顾久德父女才来云城不久,哪来这么深的根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掳走他,对顾久德并没有什么好处,就算此事和顾廉芳有关,想来也不可能得到顾久德的支持。
那么,是谁处心积虑地想要弄走他,甚至杀死他·当初怀裕扬言决裂时,街上那个容颜如玉的少年眼底一瞥而过的忿恨和狠毒在薛嘉脑中一闪过,让薛嘉心下沉了沉。
会是他吗·与此同时,顾怀裕正接待着深夜来访的客人··云城的气候已经开始渐渐转暖,坐在顾怀裕对面的素颜男子却依旧披着厚厚的红狐披风,头上挽着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长发乌黑,垂泻而下,整个人都透着出尘的迤逦风姿。
只是可惜气质再如何好,这人一开口就咳嗽个不休,显然是个病秧子:“咳、咳......二少考虑得如何”·顾怀裕先是看了看坐在一旁缄默不语的季准,又看向对面的男子:“段世子想要回朔国,想怎么回都可以,为何偏偏要和我同行”·面前的男人就是长年在虞国望京养病的安邑王世子——段子安。
有流言称,段子安是朔国质押在虞国为质的,以确保朔国不对虞国开战·然而前世顾怀裕曾听闻过另一种说法,说是安邑王世子确实是为了朔虞两国之间的友好而特意送到了望京养病,但是这是在安邑王支持的太子一党暂时落败了的情况下做出的不得已的让步。
想来一旦朔国太子一党占得上风,最终还是会把段子安接回朔国·虞国方面一向以贵客之礼招待段子安,并没有强制拘押段子安的意思·如今他既然要回朔国,想来是时机已经成熟了。
只是段子安尽可以自己去淮城寻船回朔国姚城,却偏偏在他出发前往淮城的前夕找上门来,给他送来了叛逃的下人长听··顾怀裕从长听口中最终证实了下手的人确实是连采玉。
连采玉不知何时联系上了长听,从长听这里证实了陈临清对薛嘉的想法,然后找人蛊惑陈临清带走薛嘉,并与此同时让长听偷走薛嘉的信物,以此为凭去顾家的账房领走两万两,用来陷害薛嘉。
就在长听逃出顾府就要被连采玉的人灭口之际,是段子安发现后把人截了下来··连采玉的首尾做得很干净,单单只有长听单方面的证词,即使是去刑狱司,也是没有办法真的扳倒连采玉的。
这件事之后,顾怀裕一边吩咐莫沉从陶城回来后清理顾府内潜在的外人眼线,一边默默地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等着和连采玉最后清算··段子安把人送过来之后,表示听说顾二少要去淮城寻夫,希望自己可以搭着顾二少的船,一起前往朔国。
这让顾怀裕不禁心里疑惑:段子安如何就能正好把人在顾府外截下来除非他一直派人守在顾府外才行·而且他之前和段子安素昧平生,段子安为何非要与他同行·闻言段子安微微一笑,转头望向季准,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道:“咳咳,实不相瞒,我与府上的季准季少侠曾是故人,这次来就是想与季少侠一同回到朔国。”
坐在旁边的季准难得脸色严谨沉默:“谁说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段子安端坐于座,目光清澈如水,有着隐隐的温和:“阿季,不要闹了,你大哥在朔国一直很挂念你,咳,他给我来信中还时时提起你。
你还是和我一起回去吧·”·季准眼皮微微垂下,都没有正面看着段子安:“你既是要回去,看来事情都筹备得差不多了,何必要带着我我回去对你们也并无益处。”
段子安不再继续劝季准,只是看着顾怀裕微微笑笑,眼中含着请离的意思··顾怀裕知意,点点头,给两人留下私下说话的空间,起身带着越浪离席而去。
段子安抬头见周围人都走了,身边的暗影对他微一颔首,也隐在了暗处,为他监看四周,才继续道:“阿季,你知道太子殿下对你一直视若亲弟,咳咳,比起其他的弟弟要更亲近你,又怎么可能会忌讳你的身份如今我们,咳、咳、咳,已经万事筹谋,太子殿下很快就会清理掉那些妨碍我们的人了。
他来信对我说,咳咳咳,一旦山陵崩,他便会把天衣宫交到你手上·”·季准垂着眼睫,脸色很是平静,丝毫也没有听闻太子允诺他执掌大权的欣喜:“我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并不想回去。
况且,我不过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罢了,能承蒙大哥在天衣宫收留我一段时间就已经很感激了,又怎么能接掌天衣宫这样的重担该交给你才是·”·段子安微微苦笑,眼睛里全是不认同:“好罢,就算你喜欢自在,不想执掌天衣宫。
咳咳,可你最起码也该回去看看太子殿下,他真的很挂念你·”·“这两年,你在外面,他一直很担心你·”·季准的目光终于有些动容,抬起头看了段子安半响,才终于轻轻道:“子安,这世上若说有谁待我最好,便是大哥了。
若是我回去会给大哥带去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段子安神色安静,灯光下眼睫垂在映照得如玉一般的侧脸上:“我会的·”·季准默默地看着段子安,心里明了:这个男人多年来一直都是朔国太子最有力的辅佐,是埋在暗里最深的一枚棋。
朔国的政局必将从安邑王世子归来开始,走向一个全新的局面··从他十岁在清河边浣衣时遇上了那个叫谢翊的男人开始,他的命运就由此走向了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之后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那时自己所完全不能想象的··在天光破灭晨晓之前,你是我一低头最温柔的想念··长相思,思无邪··    ·    第53章 王亡·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没更,用心写了一个大章。
·这章和大背景有关系,但是是支线剧情,可以把这章当做一个独立的故事去看··推荐看的时候听图大的《风起天阑》·                        ·火光凄厉地照亮夜。
鸿嘉九年初,睿王自云城举兵叛,直逼帝都城下,望京喧哗·帝特命帝都缇骑使方麒佑,由太子少师肖容敛辅佐,同率帝都守军平乱·历时两月,方麒佑于二月十三守城夜战中亡睿王,战乱平。
从望京外城的原野上望去,城围上有人厮杀喧哗,城墙根乱石堆积、折梯无数,城下修罗场里火光凄厉地跳跃,在尸体和刀戟中熊熊燃烧,一时间亮如白昼·地上成列的尸体里有鲜血四溢流开,渐渐淌成无数血河,权充了焚烧火焰的油脂膏肓。
天边流焰划过,无数人继续踩着死人和血骨前赴后继地拿着刀戟交战·夜里有风吹过原野,吹刮着火焰,流露着杀戮和死亡的气息··在阵脚最前方,穿着亮若镜光、轻如蝉翼的绝世镜甲的男人和匹马率众杀出城来的少将最后拼尽全力一战,刀戟杀伐里,全是毫不留情面的决绝。
曾闻望京睿王一手飞电枪法出神入化,此时对面一杆枪挑着缝隙步步紧逼,凌厉破空飞来,快如闪电一般,直刺向方麒佑的前胸,那一刻方麒佑才真正明白了睿王的枪法并不是只有盛名在外。
手腕一折,手里的血河剑已经横在胸前,方麒佑脸上的神情渐渐地严肃··殿堂前白露未晞,朝阳还未升起,天际已经破晓泛白,一个身着纯黑玄装的人影影影绰绰地在方麒佑的脑中一闪,那人的声音放佛此时也隐隐约约地响起,带着潜伏着的悲伤,声音淡得要融进朝露里:“要让他活着回到望京。”
要让他活着·不能杀,必须活捉··不远处的城门上一个人影领头站在城墙上,一身玄青色的宽袖长衫,紧紧地系着腰,背影笔直,长身如玉·从侧面看过去,那人垂着长长的眼睫,嘴唇紧抿,玉石一样的侧脸带着隐隐的悲悯。
身后守城的副将对他恭恭敬敬地垂首:“公子,城墙上的局面已经得到控制,所有的敌军都被清理完毕·”·这是他从见过肖候之子、太子少师的肖容敛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穿着白色的衣衫,而是换上了玄青色,近乎于极深的一种青,在战场上看着格外的肃穆。
后来随着同肖容敛一同上战场次数的增加,他才渐渐发现这个规律:肖容敛上了战场必穿玄青,放佛是,对于战争和死亡的一种祭奠··肖容敛坐镇城墙之上,闻言静静地看着下面:“知道了。”
这一战,终于快结束了··他已经预见到了,在血流如注的战场不久之后,朝堂上也必将清洗换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橹·朝堂更迭,也不过是翻覆之间。
血红色的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方麒佑的瞳孔猛地睁大,手中的剑去势不能控制,直逼睿王胸前而去·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男人像是再也不能忍受长时间作战的疲劳,一动不动,手中的枪微微垂下,任由长剑穿过胸膛,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一脸。
那是心口··夜色深沉,墨一样地黑,夜里一丝月光也没有,城头的灯一瞬间熄灭··城墙上有微微的叹息声传来,无声无息地穿过战场··方麒佑睁大眼瞳,看着对面旗鼓相当的对手放佛就在一瞬之间放弃了所有抵抗,心里不甘地嘶吼呐喊。
不是的他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死去别人不知道,和男人面对面作战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男人绝不是躲不过他这一剑的分明是对方已经清清楚楚地算好了,故意等着这样必杀的一剑,清晰地凝视自己的死亡·他是故意的·周堰看着眼神震惊的方麒佑,又瞥了一眼鲜血直流的胸口,在这血流火焚的战场上,竟微微笑了笑:“......真是战得痛快。
我从小都没有这样痛快过·”·一瞬间记忆像雪片一样飞过眼前··他的母妃是大虞后宫里最受宠爱的女人,从一出生,他就是大虞皇室里最受宠爱的孩子。
皇后没有嫡子,在父皇的所有孩子里,他总是最受疼爱·他的兄弟姐妹嫉妒他,从不带着他一起玩,小的时候,有时竟然也会觉得格外的孤独寂寥··他三岁时,自己悄悄跑到了哥哥们读书的书房门口,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看着天空,心里想着,要是一会儿哥哥们出来有一个和自己玩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个呢。
然后就有一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孩子出现在自己眼前,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你是谁”·他歪着头,鼓着腮帮子:“我、叫、周、堰。”
那孩子小心地把头探进殿里看了看,随后也和他一样,坐在门槛上·因为这是个偏门,离最里面还远,里面的人轻易不会发现他们··“哦,我是你四哥啊。
叫声四哥来听听·”·看着对面嬉皮笑脸的孩子,那时候他懵懵懂懂地就叫了一声:“四哥·”·那孩子一下子就高兴了,一会儿揉揉他的脑袋,一会儿又亲了亲他的脸,看样子像是得到了一个大宝贝,喜欢得不得了。
他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四哥:“你也是我哥哥,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读书”·“呃,这个嘛·”大他四岁的孩子挠了挠头,才不好意思地说道,“反正太傅也看不上我,我去不去他都不在乎。
我就不太想去了·”·那时候他年纪小,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四皇子周颢的母妃出身卑微,早年亡故,四皇子后来被一个位份昭容却长年无宠的妃子收养,是宫里最不得势的一个皇子,宫里人都不怎么把他当回事儿。
他全然不明白这里头的关窍,只是为有个哥哥能带他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可是没过了一会儿,他就被满宫里慌慌张张地来寻他的宫女抱走了··走的时候,他莫名清晰地记住了当时那个宫女在抱走他的时候,回头瞪了周颢一眼,满眼都是明晃晃地嫌弃。
他太喜欢这个哥哥,就老带着他前去母妃的未央宫玩·未央宫里他喜欢的吃的,喜欢的穿的,都恨不得和这个哥哥分享·他最喜欢看雪,每到冬天还一定会拉着这个哥哥去看雪。
·母妃性情祥和,见他真的欢喜自己,也很是喜欢他,平日间也会在父皇面前为他说话,倒使父皇眼里也渐渐地看到了这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儿子··后来宫里人们就说,四皇子会攀高枝,借着讨得七皇子这个小孩子的欢心,上赶着攀上了宸妃,以后这份前途是有了。
从他渐渐记事起,听说了这种说法后,他总是不信的·那时除了母妃,他最亲的,就是他的四哥,全后宫的人都知道··他十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原本被立为太子的大皇子病故,太子之位空缺,之后父皇多年都没有改立太子。
原本和他们未央宫亲近的四皇子不知怎么,渐渐就开始疏远了未央宫,反而向萧皇后示好,时常前去昭阳宫走动··宫里头人们又说,四皇子会看眼色,懂得最有权势的,到底还是皇后。
这不,眼见得就丢下了宸妃这位主儿,上赶着去讨好皇后了··他开始渐渐对这种说法产生怀疑··四哥对他的态度倒始终没有变过,不论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送给他。
可是有一回他非常生气,直接把父皇赐给四哥、四哥又转送他的纯青双螭璧给砸在了地上,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是不是攀上了皇后,把我和母妃都丢到一边了你是不是不稀罕我们了”·眼见他气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四哥顿时慌了神,赶紧哄着他,却千哄万哄哄不好他。
也不知道那时四哥是怎么想的,突然就像很小的时候一样,抱住他在他嘴角亲了一口··那时他已经十二三岁,渐知人事,猛地一把把人推开后,就愣住了··这时四哥身边的一个小宫人迈着小碎步就跑了进来,小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正在找您。”
最后四哥只好对他说了一句:“四哥心里是永远向着你的,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然后就丢下他走了··十五岁那年,他的母妃突然病重,满宫的太医都说这是急症,可他和母妃心里都知道,一定是萧皇后下的手。
母妃病逝前,只对他哑着嗓子说了两句话··“萧皇后是一个狠毒的皇后,可也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皇后·她在这后宫中,就象征着公正、秩序和严谨......不然,你的父皇也不会这么倚重她。
我们不能只看到敌人的缺陷......更要学习他们的长处·”·“要相信你四哥......母妃看人一向准,只可惜到底还是一个不慎,被皇后......咳、咳,以后就由母妃留下的这些人来照顾你了,你自己也要当心。
堰儿,如果说,这宫里还有谁绝不会害你,而是一心一意地保护你,除了你父皇,咳咳,也就是你四哥了·你四哥他跟着皇后......自然是有他的理由的·你要相信他。”
那一年,不管他再怎么哀哀欲绝,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被他一哭一撒娇,就过来抱着哄他了·她撒手丢下了他,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诺大的深宫里,再也不会回来。
十六岁那年,周颢大婚··周颢娶的是世袭的靖国公府上的小姐,那时还只是少将的方靖边的幼妹,那时只有六岁的方麒佑的小姑姑··明明是件喜事,他却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地难受,好像生命中仅剩的最重要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几乎痛得要滴血一样。
喝完周颢的喜酒,他是被人扶着回了未央宫,然后趴着呕吐了整整一夜··他心里渐渐有些明白,脸色呕得发白,心里却闪过一个场景··周颢曾抱住他,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那是他曾拥有的,和周颢最亲密的时刻··十九岁那年,父皇身体开始逐渐出现衰竭的颓势··有一次他去探病,父皇私底下遣开众人对他说:“堰儿,你天生喜爱武艺,枪法出众。
可你不懂韬光养晦,驾驭群臣,权衡各方,不是父皇不看好你,你实在不是帝王之材啊·”·他知道这是父皇对他明示,哪怕他是父皇心里最喜欢的孩子,可他不是父皇心目中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他听完后并不生气,他知道,父皇是信任他,才会对他这样说·他面色冷静地问父皇:“那父皇心里,谁当储君最为合适”·父皇思衡片刻,才缓缓道:“老四和老六都不错。”
他略微笑了笑:“父皇,从年纪看,四哥比六哥年长;从平日表现来看,也是四哥和母后更为亲近,得到了母后更多的教诲·听闻四哥幕僚中贤才之人众多,且俱对四哥心服口服,就连儿臣也一向敬服四哥。”
“若是四哥成为太子,儿臣不争·”·他知道,就是这一句话,才最终奠定了周颢的储君之位··二十岁时,他举行了加冠之礼。
不久后先帝病逝,周颢名正言顺继承帝位·之后他便远赴云城,一去九年,再也不曾与周颢相见·那时他离开城门,新帝在城头上相送,他回头一瞥,却不知道,那已经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原来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啊......·口里有血不断呕出来,周堰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巾帕,映着火光,伸手递给方麒佑,勉强自己微笑出来,说出最后一句话:“把它......拿给......”·一瞬间从马上栽下。
不远处有人悲愤地嘶吼:“王爷”·火光凄厉,战旗撕裂··睿王的话没有说完,可是站在城头上的肖容敛知道,他想说的是:·把它拿给周颢。
可惜我再也不能亲自向他告别··睿王战死,方少帅凯歌而归,整个帝都为之欢庆沸腾··胜利之师回到帝都内城的时候,内城城门大开,全帝都的百姓夹道相迎。
皇帝近日染病,方皇后代皇帝上城门迎接战胜归来的将士··在将士和百姓眼中,城头之上的大虞皇后一身凤袍华贵雍容,姿态凛然风华决绝,端的是母仪天下··没有人知道,当这位万人之上的皇后看到城门下骑马走来的方麒佑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里并没有流露出见到了亲侄儿的喜悦,只是有着微微的叹息。
·那个人,真的就这样死了死在了小佑的手里·他分明是在逼皇帝啊··那个人,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来逼坐在高位上的皇帝狠下决心,一定要拔除了那个家族才可以啊。
他的死亡,就是那个已经在帝都绵延了数百年的庞大家族身后慢慢升起的阴影,是不可避免的杀机,是暗然侵蚀的锋芒··她几乎已经看到了整个帝都未来的景象。
帝都血流红,哀声不可绝··枉费萧太后坐镇后宫那么多年,一双利眼看尽勾心斗角、人世浮沉,却没有看到最致命的一点··还好太后没有看出来的,她作为皇后看懂了。
城门外欢呼震天的时刻,虞承帝正站在自己的寝宫里··寝宫里空无一人,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具冰棺,看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慢慢俯下身来,膝盖跪在棺旁,上身趴在冰棺上,手指触摸着这具冰棺。
眼睛里像是不可置信的惊诧,又像是肝肠寸断的哀伤,在静默无人的寂静里,一寸寸地,蔓延成无声无息的绝望··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不过只有七岁··即使是在人心最复杂叵测的皇宫里,幼童再如何早熟,那时他们到底不过是孩子。
三岁的阿堰,脸颊白白嫩嫩的,手脚都小小的,看上去小小的一团,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小小的团子一样,可爱得很··在遇见阿堰之前,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喜欢孩子。
喜欢到看见了,就忍不住想要抱着哄一哄,揉一揉,亲一亲,好像怀里抱着这小小的一团,听他奶声奶气地叫自己“哥哥”,就有了拥有整个天下的满足感··有了阿堰之后,好像之前人生中有过的所有冷落和寂寞,都不再重要了。
跪在棺旁的皇帝把头触在冰棺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冰面··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对阿堰有了不该有的妄想的呢·大约是,越长越大的时候吧。
十三岁的时候,萧皇后的千秋节上,来了很多公侯之子·在一间隐秘的小殿里,两个小孩子一先一后钻进了这里,萧相的小儿子和阿堰差不多的年纪,却乘着周围没人欺负阿堰。
正巧被他看到了,他一气之下,也不顾自己打人有以大欺小之嫌,直接把人掀到了地上,在肉多的地方给了他两拳··那孩子爬起来后,非但没跑,反而把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一把砸在了地上,很嚣张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在我姑母的地盘上,你还敢欺负我我让你欺负我我让你欺负你”说完就哇哇大哭着跑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被那孩子砸碎的,是姜国遣使送来的能蕴养容颜的奇珠··看着那孩子当众指黑为白的时候,他不是不想辩驳,可对上了萧皇后眼睛的那一刹,他放弃了这个打算,自己背下了这个罪名,彻底撇清了阿堰。
为此他付出了血的代价··萧皇后以管教不当的罪名命人隔天杖杀了他的奶娘··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他才从未有过地清楚意识到,萧皇后手中握有的那种叫权势的东西,张口之间,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杀予夺。
而萧皇后,她是实实在在的后宫之主··奶娘死的那天,下的雨很大·他回宫后消沉地跪在自己的院子里淋雨,阿堰一直跪在他旁边,哭着让他不要再伤心了。
他在雨里紧紧地抱住阿堰,心里却想着,他决不能再失去阿堰了··明明到了少年时候,可他却对宫里那些漂亮的小宫女毫无肖想,对宫外那些世家的小姐们也毫不恋慕,他只觉得自己最在乎的只有阿堰。
可到了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在乎阿堰,所以想要阿堰陪他一辈子,他不想要阿堰长大娶妻,他只想要他们两人长相厮守··阿堰只把他当哥哥,可他对阿堰,大概是不一样的。
得知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自己心里都觉得有些害怕·毕竟阿堰那样小,他想,这是不对的·可他控制不住··皇帝伏在棺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渐渐发现,有些东西,是不能不争的。
一向敬爱的宸妃的死亡,加速了他争夺那个位置的念头··为了这样的目的,他下定决心娶了靖国公府的方小姐,彻底断绝了他和阿堰之间的所有可能··那时他想,这样也好,原本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可能。
娶亲当夜下了场大雪,第二天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中自己原住着的小院里·在院里那颗旧年的合欢树下,他看见阿堰站在那里,看他过来也不吃惊,只是对他微微笑了笑:“四哥你看,下雪了。”
他走了过去,沉默了半响,把手里的一块鲛丝巾帕递过去:“这是宸母妃曾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闺阁时的绣品,留给你做个念想吧·”·那是他手里唯一一件宸妃的旧物。
阿堰闻言没什么情绪,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天空:“这是要撇清关系啊·”·他没有说什么,匆匆掉头就走了··像是再也无法承受,棺面上有水迹渐渐洇开,洇成一滩水痕,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死啊·他是那么想让阿堰好好地活下去啊·他以为,他向萧皇后的靠拢,迎娶靖国公府的嫡女,多年来的明面相争暗地筹谋,最初的最初,其实也只是想要保住阿堰,想让他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完全不必为自己自私不伦的感情承担什么,远离帝都,娶妻生子,儿孙满座,一生平安喜乐。
而阿堰所有的仇恨,他都会替他背负··不论是关于宸妃的仇恨,还是皇权的不容置疑,他迟早是会对萧氏下手的··可阿堰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他为什么要这样逼他·他为什么要死·他怎么会死......·一直趴在棺上的人终于慢慢直起身来,像是终于想起了手边还有着死者的遗物,手指哆哆嗦嗦地打开那个简朴的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巾帕。
·后世史书上的那个叱咤风云、生杀决断的虞承帝,一生都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感情,很少有人能明白这个帝王真正的心思,也不敢妄图去揣摩帝意,大概也只有此时此刻,才会有这样软弱的时刻。
那块巾帕,便是十三年前,合欢树下,他递给阿堰的那一块··他把巾帕展开,目光却忽然凝固,眼中迸发出了血一样的凄厉··原本的青山远松图的下侧,有着用血染出来的一行小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求之不得,遗憾终身··巾帕一瞬间滚落到了地上,那个男人似哭似笑地看着冰棺里恍然熟悉的容颜,哑着嗓子,一声声地叫着“阿堰”,直至声嘶力竭。
若魂魄能知觉,黄泉下不忘却··恍惚间,他又看到多年前的少年踏雪而来,站在合欢树下,面貌模糊而真切,对他微微一笑:“四哥,下雪了·”·    ·    第54章 自救·淮城是虞国最为临近姜国的一个城池,临海,航运发达,又有“海城”之称。
淮城的码头,长年水碧如天,远处天水一色,遥遥的天际很辽阔··因为对海贸易通畅,淮城贸易的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于邻近的云城,顾家在这里有很多产业,这里也是顾怀裕原本计划好的发展方向。
此时此刻,在淮城顾家的宅子里,顾怀裕翻着手里传来的各种线报,心底一沉再沉,眼睛里的阴霾不减反增··还是没有消息··嘉儿,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我该去哪里寻找你·顾怀裕心里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有时候他甚至会灰心地想,眼下找不到人,没有消息,或许......也算是好消息。
总好过他听到真真切切的噩耗··他毕竟是顾家二少,顾家只有两个儿子,还都是嫡子·虽说千金酒坊眼下在云城也开成了一个自供酿坊的大酒坊,可若是他真的想要做生意,顾家给他的绝不会只有这么一个酒坊。
他明面上也不光这一个产业,更何况这几个月来他更是在暗地里紧锣密鼓地置办产业·除了那两个成衣铺子,他在东城还置办下了一家绸缎庄,两个首饰阁,在北城安了一家钱庄,一个当铺,那家钱庄前不久在淮城和陶城也都开了分号,都是实实在在赚钱的行当。
虽说眼下他也有了不少可用的人手,从家里划过来几个对顾家忠心不会漏嘴的老掌柜来替他撑着摊子,手里还拿捏着几个人替他做账洗钱,可最重要最核心的事情,都是他和嘉儿来处理的。
之前他不过是去陶城处理与那些接洽皮毛生意的货商的矛盾,就算他和嘉儿两人都暂时离开云城倒也没什么·可眼下嘉儿失踪,再找不到消息的话,他为了寻找嘉儿,下一步就打算带上一批淮城的海上货去朔国姚城借着生意的名头找人了。
这一去也不知道会有多久,长贵长林毕竟是下人,有些事情不好擅作主张,云城无人镇守他的那些产业,到底有些麻烦·之前他已经料到了如今这种局面,也只能暂时托付大哥来帮他处理事情。
如果有长贵长林不好做的决定,他已经吩咐两人都去向大哥讨主意··不过大哥知道了他在暗地里置办产业的事后,竟然什么也没有问··大约,大哥也是知道自己的想法的。
顾怀裕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合上手里的册子,忧虑地揉了揉眉心··这时院门被人轻微地吱呀一声推开,走进来一个面如冠玉身披绒锦的贵公子来,他身边那位长年跟随他的侍从低眉顺眼地回头给他关上院门,跟着他走到顾怀裕院里的青石案前。
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段子安在顾怀裕对面款款坐下,刚一坐下,就听他道:“你听说了吗睿王兵败,亡于帝都城下·”··“倒是可惜了。”
朔国的世子眉眼里淡淡的没有情绪,唇齿间倒像是噙着一分似有似无的惆怅,轻得仿若吟诵··睿王九年前离帝都,段子安被送到帝都的时候睿王早就不在了,按理说段子安是没有见过睿王的,也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顾怀裕有些发怔:“睿王是战死的”·段子安眼睛里泛起淡淡的轻笑,微微仰起脸看天,天空没有日光,却蓝得像水一样:“自然。
帝都外城下,方少帅和睿王最后一战定生死,最终睿王死于方少帅剑下,方少帅由此一战成名·”·“那天,睿王的尸首与方少帅一同回归帝都·”·“你知道,之后承帝是怎么处置他的尸首的吗”·顾怀裕没有说话。
男子优雅地抬起手半遮双眼,声音轻得好像一朵花掉落下来,“睿王狼子野心,实乃叛臣逆子,罪理当诛·尸身挫骨扬灰,不得葬入皇陵·”·顾怀裕沉默了片刻:“这样啊。”
这个结果他前世就知道了··原来很多事情,这辈子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只是前世的时候,并没有发生过嘉儿被掳走一事,他这时也没有来过淮城。
很多事情,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如今命运走向了未知的方向,前路是一团扑朔迷离的迷茫·也许原本嘉儿还能再活七年,却因为他的重生,此时此刻陷入了未知的险境中。
他真的很害怕他会有危险··天黑下来以后,客栈里点起了灯··灯下眉清目秀身量长成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册书,灯光映着侧脸,书页泛着墨香,衣袖袍带,纹风不动,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却不知捧着书的那人,心神却丝毫也不在书上面··从他离开顾家的那一天起,如今已经两月有余··他倒没想到,原来陈临清那样一个人,到了一定的时候,也是很有心眼儿的。
先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药,竟然药倒了那两个把他们带出来的人·然后乘着帝都边境战乱之际,带着他潜藏在云城偏近帝都的村落里,对村里人推说他是陈临清的夫人,是女客,而且重病在床,不便见外人。
这一藏就是一月,而且真的没有人找过来···在听闻帝都战乱平息之后,陈临清就带他离开了·陈临清手里好像有一卷提前订好的脱逃计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计划好的,然后带着他一路从云城过陶城,再到宛城,看着再之后是要去绛城的样子。
绛城地势偏远,气候严寒,人数稀少,民风彪悍·要是陈临清真的要带他躲在绛城隐姓埋名,怕是怀裕穷尽一生,也不能再找不到他··这会儿薛嘉心里大概也回过神来。
最开始的时候,免不了是有些慌的·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云城,至今为止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之前和怀裕去了陶城·如今不知道会去哪儿,也不知道周围会有怎样未知的危险,更不知道,在陈临清近乎严密的看守下,他怎样才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逃出去,顺利回到云城。
而他回到云城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顾家人会怎样看他,他都无法预料,心里难免有些没底的慌乱··但渐渐地,薛嘉还是冷静了下来··不自救,人恒救之·陈临清为了他,舍弃了自己的家世和前途,以后可能还会一直吃苦受罪。
陈临清为了他放弃了这么多,就更不可能放他走了·如今陈临清的状态怕是已经有些着魔了,若他一次逃脱不中,反而打草惊蛇,只会让陈临清防备更重·所以他必须一次性地摆脱陈临清,决不能让他再追回自己。
他大概也知道,陈临清把每天的药都掺在他的饭食里,只要吃饭,就一定会吃到药·而这种药,吃多了,怕是会伤害人的身体·他并不想受困于人,可也不想用绝食来惹怒陈临清。
所以从陈临清带他甩开那两个黑衣人之后,他就一直在降低陈临清的戒心,试图让陈临清放松对他的控制,减少下药的量,尽可能为自己逃脱争取更多的可能··站在陈临清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只想把他弄出顾家这么简单。
大约是直接在顾家杀了他会有麻烦,所以才会指使陈临清前去顾家带走他,之后很有可能会在出城后下手,但可惜被他们逃了··天下浩大,与其遍地寻他不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蹲守在云城附近。
他迟早是要回去的,对方可以直接把关守门,等着他回去自投罗网,不等他回到顾家就杀了他··所以,他现在还不能轻易地回去··薛嘉回忆起虞国的行政图,默默在心里定下计划。
等他一旦摆脱了陈临清,不能再从原路返回云城·他宁愿雇一个商队,先从宛城一带前往樊城,再从樊城坐船,绕淮城反方向回到云城,从东城门进云城·顾家居住的明坊街就在东城区,到时候他就能直接回到顾家。
希望他可以早一点回去见到怀裕··怀裕......怀裕......·平日里注意观察周围寻找逃脱的机会也就罢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四周里寂静无声,一旦想起怀裕,好像觉得心口都有点发疼。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    第55章 逃脱·就在薛嘉眼神恍惚地看着灯火之时,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薛嘉猛然一惊,忽地回神,继续捧着书做出看书的模样来。
灯火蕴霭,温润如玉··推门进来的陈临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世人少有不被色相所迷惑的·色相,色相,便不光只一个颜色可言··灯下的那人虽说算不上貌若好女、色如春花,更算不得倾城绝色、郎艳独绝,可陈临清痴了这许多年,心心念念的,其实也不过这样的一幅情景:待他夜深归家,屋内有灯为他而留,灯下人捧书侧卧,眉目恬淡,宁静致远,看他归来,便对他抬眼一笑,缱绻眉眼间全是情意。
只为了这一刹,之前他所有舍弃掉的,丝毫也不觉得后悔··陈临清静悄悄地走进来,甚至不由地放慢了呼吸,丝毫不敢惊了这样的场景··薛嘉自然听见他进来了,于是在灯下抬起脸来,看着他略微笑了笑,神态轻松自然:“你回来了”·陈临清呼吸一窒。
于是一念成魔··薛嘉看陈临清不答话,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大约有些好笑的神态,心下却完全没办法笑出来,唇齿间还带着笑意,眼神却放得很淡··就这么一会儿,他忽然又想起了顾怀裕。
从去年中秋之后,怀裕有时也会就这么看着他发呆,明明自己就在他眼前,他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过不了一会儿就抱住自己絮絮叨叨,嘴里低声嘟哝些不让他离开的话,孩子气得很,他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后来若是怀裕再看着他发呆,他就这么笑着看他,戏弄他哄骗他,引着怀裕的心思转到别的上头··怀裕......·为了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见陈临清不说话,薛嘉便换句话道:“最近听说睿王兵败的消息传了过来,百姓好像都在坊间谈论此事。”
陈临清每到一地都会把他困在那里,不让他随意走动·这还是陈临清下楼点饭时,他去客栈里如厕,听几个路过的人说的··陈临清终于回过神来,走到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坐在薛嘉身侧微微冷笑:“这睿王着实愚蠢,未免也太过急功近利。
仅仅凭借云城之兵就妄图谋朝篡位,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却不想想,云城陶城淮城三城都临近帝都,出兵后不能速战速决,一旦帝都方面调遣陶城军和淮城军,三面夹击,他自然必死无疑。”
薛嘉微微沉吟:“这么说,是有人在帝都外拦下他了”·陈临清微微感叹:“是啊·听说是镇远大将军方靖边的长子出兵,有太子少师肖容敛谋兵布阵,才能及时地将这逆臣拦截在帝都之外。
方家一门忠烈,方少帅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功绩,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薛嘉看着陈临清的眼神有些复杂··如果最初的时候,陈临清没有对他起意,而是按照心中所向,考取功名报效朝廷,最后本该成为一个有气节有风骨的文臣。
若他能力出众,能得到帝王赏识,不仅会光耀陈家门楣,更会留名青史,名垂千古··也许与他相逢,对于陈临清而言,就是孽··何必呢·薛嘉在心里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带走我的话,将来会是个什么光景”··不等陈临清回答,薛嘉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了下去:“也许你就会登科及第,在朝为官,一展心中抱负,并娶得娇妻美妾,年老时儿孙满堂,光宗耀祖。
就算你不喜欢女人,等你有了地位和权势,天下间有多少好男子任你挑选......”·看着陈临清眼中的神色越来越沉,薛嘉心中一突,原本那句“你又何必执着于我一人”,顿时变成了“可是你却把这些都舍弃了,等到我年老色衰的一天,你敢说你将来不会后悔吗”·“当然不会”陈临清紧紧地握住他的肩膀低吼,目光中有沉沉的痛色,“嘉弟,对于我而言,你便是我最珍重的,没有什么会比你更重要。
若是我放弃了你,才真的会后悔终生”·像是想到了什么,陈临清一把拉住薛嘉的手,把薛嘉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眼神里的深情一览无余:“你是不是怕将来我会嫌弃于你你尽管放心,我陈临清绝不是这等忘情负义之人。
既然我把你带走,便会一生一世爱惜你,绝不会像顾怀裕那样辜负你·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若是......”·薛嘉迅速地打断了陈临清的话,眼中露出淡淡的无奈:“不必了......发誓对你不好,不要发誓。”
听着薛嘉话里有着松动的意思,陈临清脸上不禁流露出喜意,嘴角带着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看着垂着头缄默不语的薛嘉,陈临清扶住薛嘉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尝试着想要亲吻薛嘉,却被薛嘉一把抵在胸口。
薛嘉眼底有着无奈的纠葛和痛苦的挣扎,迅速看了陈临清一眼后便撇过脸去,语气里有着微微的落寞:“对不起·虽说之前我说过,可以尝试着接受你·可如今我心里还是不能全然忘掉顾怀裕,哪怕他伤我甚深。
你......可以再等等吗”·陈临清眼里有些失望,但最终还是没有强迫薛嘉,只是把人揽进怀里,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也只是语气温柔地对着薛嘉道:“好。
我愿意用一生来等你,直到你爱上我为止·”·陈临清始终深信不疑的一点,也是始终支撑着他的一点就是,他一直坚信着,只要能让薛嘉一直留在他身边,薛嘉迟早是会忘记顾怀裕,转而爱上他的。
毕竟他对薛嘉才是一片真心,那个心中另有他人、屡屡伤害薛嘉的顾怀裕怎能与他相提并论·因为薛嘉靠在他的肩头上,所以陈临清没有看到的是,薛嘉在转过脸后瞬间冷淡下来的神情,一双眼睛幽深若一潭深水。
毕竟,他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看着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的素服男子,又看了一眼桌子上摆列的酒壶酒杯,薛嘉的神情很冷静··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成功了。
他很早就开始准备要逃走·可是天大地大,路荒人陌,出门在外一人不识,还要在有人给他下药看守的情况下逃脱,一路顺利回到云城,对于一个从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是对于顾怀裕的感情给了他冷静的勇气··正是一定要回到顾怀裕身边的执念,让薛嘉克服了内心涌动着的不安和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地审视着身周的环境,对接触到的人察言观色,一方面麻痹着陈临清的警惕,另一方面蓄积体力,等待着逃脱的时机。
按照陈临清的本意,是要带他从宛城前往更加偏僻的绛城定居·可根据薛嘉自己的判断,一旦进入绛城,他逃跑的难度会大大增加·这可不是他想见到的。
于是薛嘉在进入宛城的这家小客栈后没几天就开始装病,拖延着陈临清的行程·而陈临清在他态度的一再软化下,因为他“生了病”,而不再下药控制他。
之后薛嘉趁陈临清偶尔不在的时候,对他看准了的一个伙计先是编造了一段故事,激起这个伙计的激愤之心,其次又对他许诺以钱财,让这人在今日他和陈临清对饮之时,在酒里下了些普通的蒙汗药。
而他提前服下提神的药物,等到陈临清一倒,他就会把这人扔到宛城内城外,自己前往绛城··陈临清见他逃走的话,一定会以为他是要返回云城,一定会从反方向寻人。
而自己前去绛城,他再也不会找到自己了·就算是真的找到了,到时候他也不怕什么·这个人休想再挟制他了··长长吐出一口气,薛嘉就听到门口有轻叩门扉三下的声音,两轻一重,是他提前定好的暗号。
若是事不成功,他就不会开口答话了··薛嘉淡淡朝门外道:“进来·”·那个提前和他约好的伙计敲门进来,薛嘉把他从陈临清身上搜到的一袋银子递给伙计,对他笑了笑:“这位小哥,实在是多谢你仗义出手。
幸好有你帮忙,我才可以摆脱这个人的纠缠·”·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朝外面拍了拍手,看着外面有一个身量高大的汉子走进来,转头对着薛嘉眉开眼笑:“哪里哪里,薛公子客气了,像这种没有廉耻的登徒子,实在是死不足惜薛公子慈悲心肠,不想要他性命,实在是他运气好。
不知道薛公子下一步......”·薛嘉抿了抿唇,慢慢抿出一抹笑来:“还是按照原计划,把他搁到麻袋里,然后由这位壮士把他扔出宛城,随便扔在城外哪里就好。”
这家客栈毕竟不是黑店,为了不坏了客栈的名声,这一切都是在夜深人静时进行的·不过按照陈临清的情况,是从云城逃了出来,身上的银两又几乎都被他搜走了,被扔在城外之后,也不可能去向宛城方面报官。
最后看了陈临清一眼,眼睁睁地看着他和他的行李都被装进了麻袋里,薛嘉抱着怀里的包袱,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这间困了他许久的房间,朝着外面走了出去··在这之后,他基本上,不会再与这个人相见了吧。
他不需要去报复陈临清,也没有这个必要··在陈临清选择了背弃一切带走他,再失去他之后,对于陈临清而言,大约便是一无所有了·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了,这个已经偏执入骨的人,在再次醒来后再也见不到他时,会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和煎熬。
陈临清可能会穷尽一生来寻找他,可他却再也不会找到他;陈临清也可能终究会想通返回云城,可是他相信,在他失踪后,怀裕大约还是会找到些蛛丝马迹的,那云城将会无陈临清尺寸立锥之地。
·他什么也得不到··这就是最好的惩罚··客栈是留不得了·虽说这药大概会把人迷倒大约一天的时间,不到明日傍晚陈临清是醒不来的·可是他不想节外生枝,为保万一,他晚上就会离开这里。
只是自己对宛城到底不太熟悉,薛嘉不太想再去换家客栈··之前陈临清给他请来看病的那个颇有医德、据说家里人口较多的老大夫,似乎住的地方离这里不太远这个点找上门去也不算太晚,他免不得要去上门叨扰一晚了,还好他现在手里有些银子了。
·薛嘉抱紧了怀里的包袱·被掳走的那一天自己身上穿着的本是怀裕给自己挑的一件孔雀翎的裘衣,料子极好,只是未免一路过来太过打眼,陈临清让他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棉衣。
陈临清原本是想把这件衣服直接当掉的,可是他以夜里体寒想要披着这件大衣的理由做借口,白日里就把这件大毛衣服包在包裹里·走的时候,也只有这件东西才是自己的。
怀裕......他很快就要回去了··夜幕墨染,路影憧憧,唯独街上孑然一人,怀抱包裹,脊背立得笔直,行走在这茫茫世间,也只是执念于一人而已··    ·    第56章 告别·宛城地处陶城和绛城之间,不算太过偏远,而且宛城人有一项别城人不及的特长,就是善于驯马。
因为这个的缘故,朝廷在宛城还建有两个极大的官方养马场·因此宛城虽不如云城、淮城一般繁荣,却也不像绛城、陵城一般人口稀少,从朔国翻山而来的客商通常都会选择在宛城进行交易,宛城基本上就是朔国和虞国交易的聚集之地,平日里四方来往的客商非常多。
此时薛嘉大略修饰了一番自己的形象,把脸用姜汁涂黄,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衣,让自己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再平庸不过的普通人·然后白日穿过市集,抱着那身裘衣进入了当铺之中。
是的,他要把这件裘衣当掉··虽然有些不舍,可他眼下孤身一人,身上却带了一件料子好到不是目前他扮演的这类人所能拥有的大衣,对他眼下的处境终究不利。
不如把这件大衣当掉,给他换些现银和银票藏在身上,归程路上也多些把握··没想到薛嘉一走进当铺中,当铺里就有一个双目深邃、窄身紧衣、腰间还挂着一柄刀的人盯住了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对着他一看再看。
只是他看得隐蔽,薛嘉没有察觉··薛嘉走进来后,把包袱里的那件孔雀翎镶金边的裘衣搁在柜台上,对着当铺的伙计道:“我要当掉这件衣服·”·伙计拿起大衣摸了摸料子。
虽说料子极好,可这间当铺是宛城第一大的当铺,宛城来往人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伙计倒也毫不惊讶··“这货是活当死当”·当铺当东西有两种当法,一种活当,以后还可以再赎回来的那种;一种死当,基本上相当于就此卖了出去。
不同的当法,自然是不同的价钱··薛嘉淡淡道:“死当·”·顾怀裕给他定做的衣服也不光这一件,云城顾家又缺不了这一件衣服,他要是回到云城后,自然不可能为了赎这一件衣服专门再来宛城的。
死当就有死当的价钱了·这件大衣他虽已穿过,可是保存良好,看上去依旧有八|九成新,在云城转手出去也能卖出去两千两·只是宛城原产皮毛,还有些皮毛甚至是朔国那面带过来在宛城销售,最后再转手卖到虞国东面的,这衣服在宛城的价格自然要降不少。
如果是死当的话,大约也值......·“八百两·这位爷看这个价钱合适吗”·薛嘉点点头,没有在价钱上纠结,很快就谈妥了价钱,换了一部分现银和几张银票。
就在他打算离开当铺的时候,那个一直在角落里盯着他的带刀客忽然跨了几步走上前来,在他身边附近低语道:“薛家公子,顾家夫郎”·薛嘉猛然一惊,顿时警觉起来,侧过脸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你认错人了吧”·没想到那人像是颇有自信地一笑,对着他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姻缘河上,玄化桃花,一世长安,盛世繁华。”
这是.......·姻缘河上,中秋佳节时顾怀裕为他放过河灯;玄化寺那颗长年花开不败的桃花树,他和顾怀裕一起拜过;陶城的百年酒楼名为长安,顾怀裕曾愿他无病无灾,一世长安;云城最大的酒楼名为盛世,他与顾怀裕曾青丝交缠。
薛嘉吃惊地看着这人,这些分明是他和怀裕两个人相处过的事情,这个陌生人是怎么知道的·那刀客眼神里是长年惯有的锐利,对着他的笑里也带着淡淡的锋芒:“云城顾二少爷在江湖上悬赏寻人,若是能带来他夫郎薛嘉确切消息者,赏金百金;若是能护送薛嘉回云城顾家者,赏金千金。”
那句话,是顾怀裕留下联系薛嘉的暗语··“我的名字叫疾锋,江湖人士·最近没什么事情,倒想去领下这笔赏金·”·朔国姚城。
立于大地之上仰视而去,会看到此时的天空昏昏中透露着混沌不明的薄蓝,并非全然暗黑的沉色带着清浅的澄明·越看就越会觉得,天空是这样地玄妙,一年四季十二时辰,时时变幻无穷,但无论何时,都带着一种余韵无尽的意味,让人悄然心神摇曳。
从姚城城主的晚宴上走出来散心的顾怀裕抬头失神地看着天空,看了许久的心神不禁一阵恍惚··他来姚城已有一段时间,在段子安的引荐下结识了姚城城主,从淮城运来的海上货也销路通畅,转手赚了一大笔钱,可是他来姚城的初衷——关于薛嘉的消息却遍寻不获。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怀疑,或许从一开始,陈临清就没有把嘉儿带离虞国,这很有可能是连采玉故布疑阵,引他离开·而他离开虞国的每一刻钟,对于嘉儿而言,都可能会增加一份危险。
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顾怀裕就坐立难安,心如火焚,难以再留在朔国,恨不能立马起身回国·近日他思虑再三,决定留下人手在这里继续替他查探,而他这几日就动身回国。
按照之前找到的线索来看,陈临清是胁人从淮城前往朔国·如果这个情报其实是假的话,那么很有可能,陈临清是朝着相反的路线逃逸的·他很有可能,是在几个月前帝都战火焚境的时候,绕过了帝都的战火线,从陶城的方向逃走了。
·顾怀裕这几日已经收拾好行装,决定一回到云城,就立刻派人沿着陶城往西的路线加大搜索力度,一定要找到沿途的线索··旁边枯藤编织成的密网后走出一个人影,在影影憧憧的昏暗光线里朝着顾怀裕走过去,光影模糊,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文弱:“顾二少爷是要回虞国了吗”·是段子安。
顾怀裕眯着眼睛看了看走过来的段子安,段子安身后依旧跟着他那个侍从··最开始刚见到段子安的时候,顾怀裕对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毕竟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虽不会给人以威胁感,可也很难让人太过重视。
可自从来到朔国后,那个风姿雅致却像是时时都吊着一口命的人开始渐渐展示他的风华·在他温和待人的面孔后,是八面玲珑的交际能力和游刃有余的斡旋手段·他既能眉目温和地与任职官员推杯换盏,又能悄无声息地在这些人背后落井下石。
他从踏上朔国这块土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开始为那位朔国太子不动声色地拉拢人脉掌控棋局·不,或许说,从他远在虞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一步步地施展他的筹谋,为他回到这片大陆做准备。
·这个安邑王世子,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啊··不过终究和他没什么关系·顾怀裕心想,神情却很平淡:“恩·在姚城找不到我夫郎的消息,我决定还是回国后再去搜寻其他的线索。
多谢世子在姚城对我的帮助,若不是世子帮我结识姚城的官员,我寻起人来,怕是会遇到更多的麻烦·这份情谊,顾某会铭记在心·”·段子安微微一笑:“不敢当。
在云城的时日,咳咳,阿季多蒙二少照顾·虽说阿季如今随我回到朔国,咳咳,可是二少对阿季的照拂,子安不敢忘却·二少心忧夫郎,子安帮忙找人也是应该的。”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多谢你·”顾怀裕语气真挚,略一停顿才又道,“季准他......以后不会再回云城了吗”·听段子安的意思,季准大概是朔国权贵世家里的私生子,因为家族纠纷才会前去虞国,一路遭到追杀。
似乎眼下妨碍季准的人事已然不再,他已经可以安然回到朔国·要是这样的话,季准大抵不会再回到虞国了·可若是季准真的走了......越浪怕是会在意的吧·段子安展眉一笑,语速放慢,咳嗽稍止:“怎会我带他回来,是因为他离家已久,他大哥实在有些想念他,所以想要让他回来看望他大哥,并不会限制他的自由。
咳,若是他以后还想要回到云城故地重游,我们自然不会阻拦他·”·段子安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虽然季准随时可以前去虞国,可毕竟朔国才是他的母国,他自然是应该长留朔国的。
即使是回到虞国,回到云城,也不过是故地一游罢了··顾怀裕听懂了里面的意思,内心默默觉出几分惆怅来··他和季准相交已有一段时间,季准这人心性爽直,说话插科打诨,行事随心所欲,凡事只喜欢着一个痛快,确是一个光风霁月的汉子。
相比起他上辈子吊儿郎当地过日子时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这辈子的顾怀裕无疑更喜欢季准这样的朋友··可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朋友之间交情再好,也不可能一辈子相守,到了一定时候,就该各分东西,各奔各的前途。
此去经年,或许日后还会见上一面,但见过后终究还是要散,或许甚至一生都无缘得见,也只能看各自的造化··道理是这样的道理,顾怀裕心里也都明白,也不至于牵泥带水拖拖拉拉,做些小儿女的不舍之态。
可真的到了分别的眼下,思及之前几人之间相处的那几个月,知道季准大约不会再回到云城,顾怀裕到底还是觉得心里有几分梗塞··明明天色颇为黯淡,夜空里也看不见月光,段子安看不清顾怀裕的神情,只见顾怀裕一时间沉默不语,却在眨眼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因由,不禁对着顾怀裕一笑:“阿季以后或许还是有机会回到云城的。
其实我与二少,咳咳,之间的纠葛,可能比二少知道的,要更深一些·”·什么意思·顾怀裕微微一怔,就那么看着立于藤下的段世子对他挽挽袖子,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方巾绢,展开巾绢的一个角露给他看,细细一看,只见巾绢的边角处绣着一个繁写的“篆”字。
“你......”顾怀裕心里一惊,但想了想,又觉得正常··方麒佑和肖容敛都是虞国后来的朝堂新秀,在眼光锐利的段子安看来,想必觉得他们潜力无限,值得结交。
段子安在帝都一待几年,认识乃至深交肖容敛自然也合情合理·而他甚至知道肖容敛和自己之间的联系,想来和肖容敛的交涉不浅·说不定段子安在帝都几年来都波澜不惊安然无恙,其中也有肖容敛的手笔。
段子安语气很是从容:“我去云城后,见过肖公子一面,言谈间偶然得知,咳咳,公子和二少相识之事·好奇之下,探寻了一些二少的事情,因此无意间得知原来阿季就在二少府上。
咳,能找到阿季,还是要多谢肖公子给了我些线索·”·顾怀裕见段子安连私下查问他的信息之事都说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也无意对此多加追究,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带了些决断:“也罢。
我近日就要回到虞国,以后就要和世子分道扬镳·若是世子日后在云城有事托我,但能为之顾某便不会推辞·”·段子安闻言微微一揖,对着顾怀裕欠身而礼,态度谦恭:“从此山高水远,路途迢迢,见君不易,望君各自珍重。”
顾怀裕微微发怔,也跟着微微躬身,与段子安相对抱袖而礼··世事如此,一旦分别,怕是就很难再见到了··从此之后,一别经年··    ·    第57章 海盗·天空中乌云堆积,暗灰深黑不一的云块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到了天中渐渐变淡,渐变露出正中间透着灰蓝色的一块天,颜色浅浮清晰,美得近乎妖异。
与此同时,海上不断翻滚着层层翻涌的波浪,深蓝到近于黑的成色,一层一层堆叠着打过来,拍击在大船的船身上,发出撞击的声音··顾怀裕立在船头,凝神看着这壮观的天地,眼神里翻涌着什么,半响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淡淡开口说道:“看着天气像是不太好的样子·”··出发的时候还是气朗风清,没想到坐了几天船后会遇见这样的天气··天气坏也不要紧,不影响行程也无所谓。
只是怕万一真的遇到了大风浪,天地变色,人力不可抵抗,一旦......·他还没找到嘉儿,还不想葬在海上··一直就像一个桩子一样立在顾怀裕身边的越浪神情不变地答道:“据船主人说,这种天气也是见过的,算不得极为凶险。
船身坚固,是没什么大碍的·”·自从离开姚城告别季准之后,越浪就越发地沉默·本就是不怎么说话的性子,现在若是顾怀裕不主动开口,更是能一天都不发一言。
顾怀裕心里大约知道这个缘故,却没有开口劝什么·越浪在第一坊和他签了三年的约,这三年来要时刻跟在他的身边·而且就算是没有这层束缚,越浪也不见得就会抛下虞国前往朔国。
世事本无两全,平生多有遗憾,越浪不是那种被劝慰一番就能感到好受的性情,他说了也无用··顾怀裕眼神平淡,眼底潜藏着隐隐的焦灼:“那就好·”·自从季准带来了嘉儿失踪的消息之后,他的内心就没办法真正平静下来。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心口跳动的每一个瞬间都在煎熬,都像是有火在焚烧,灼烧着他的骄傲··一寸相思一寸灰··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平静的船板上突然传出来慌乱叫嚷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子,好像船老大也在大声指挥着什么,声音杂乱成了一片。
·本就有些按捺不住的顾怀裕转头疾步朝着船头走去,不过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船工,是个年轻的后生·顾怀裕忙把人一把拉住,压抑着胸腔里跳动的不安强作冷静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那后生一脸苦相,眼睛里闪过几分惶恐不安,语气里全是惊恐:“海盗来了西海群岛的那些海盗竟然被我们遇到了刚一出了姚城的海面儿就遇见海盗,就算焚了狼烟,连救兵都赶不过来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啊”·海盗·在朔虞大陆西南方的海域是有一片群岛,被叫做西海群岛,离朔国要更近一些,原本是片荒岛。
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有朔国犯事的大贵族为了避罪,带着家奴和一早准备好的工具物品,驾船逃去了那片荒岛定住·历经了这么多代下来,这会儿西海群岛上的那群人已经做了海盗,行事猖獗名声狼狈。
平时若是在海上遇上了,有钱的都被扣下要交了赎金才能赎回,没钱的就被带去岛上做奴隶,简直堪称海上的恶魔,一般的船只都对他们避恐不及··顾怀裕的神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他被海盗抓住倒不怕什么·听说这群海盗虽说尽做些抢钱掳人的事情,但到底还是讲信用的,只要交的上赎金,也不会无故毁约杀人·这次做完姚城这笔生意他赚了不少,现在手里握着一大笔银钱。
他并不是嗜钱如命的人,为求平安也不会在意这些钱,大不了把钱都舍了把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赎回来·只是被海盗这么一耽搁,他回到虞国的时间不免要大大耽误。
如今他对于嘉儿被掳走一事有了新的眉目,恨不得立刻回到云城继续搜人,怎么肯在这里延误时间·顾怀裕抬眼看向四周茫茫无边的海面,怔楞片刻,合上双眼眉心紧蹙,长长呼吸了一口气,心里被搅得一团乱。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艘挂着纯黑骷髅头旗帜的大海船后面跟着四艘规模更小一些的海船朝着他们这面疾速驶来,来到眼前就把他们的船团团围住,困住了船上的人·随着那面喊完话之后,就有人搭上铁索陆续跳到了这面的船上。
船老大按捺住了船上几个愤愤不平的年轻后生,低声呵斥,不让他们反抗··顾怀裕心里叹了口气,却也知道船老大的做法是对的·如今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己方完全没有胜算。
而这些海盗性情凶残,若是全然不反抗还能保得性命,一旦反抗,不但没什么效果,只会死不少人罢了··越浪的手早就按在了剑柄上,脊背微躬,眼睛里潜伏着警惕,整个人都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这时,越浪忽然感到顾怀裕的手搭在自己的剑柄上微微拍了拍,就听顾怀裕声音放低快速说道:“别反抗,不要表现出你的本事来·”·然而上了船的头一个海盗一眼就看见了抓着剑的越浪,几步就跳了过来,用脚踢了踢越浪的长剑,嬉皮笑脸地看着越浪:“哟,这里还有个拿剑的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啊,给爷露两手呗。”
听了顾怀裕的话后,越浪的气势瞬间就松懈了下来,再没有了刚才那种锋利的气场,这么被人挑衅着也无动于衷,像是平常一样沉默着不说话··那个喽啰看越浪不睬他,反倒更加地得意起来,伸出手拍了拍越浪的脸,笑得分外猥琐:“嘿嘿嘿,算你识趣,不来触爷的霉头,不然爷会让你知道......”·那边有个刚刚跳上船来的海盗忽然指着海面上驶过来的另外一片船群大叫:“嘿,鼠伢子,那面不是六哥他们的船吗哎呦,他们好像又劫了一艘船过来,看来今天咱们大发了”·那个挑衅越浪的喽啰被点到名,顿时顾不上这面的越浪二人,也跟着蹭蹭蹭跑到了船边上,隔着遥遥的海面,看着那面船队上挂着的黑骷髅旗帜,显然是自家人,这才得意地笑出来:“可不是嘛,我就知道,跟着三哥和六哥出来就是有好处”·这时第一拨过来的那几艘海盗船里最大的那艘已经和顾怀裕搭乘的客船挨到了一起,过了一会儿,那边有个人直接从那边船上跳过来,跳到了这艘船的船板上。
跳过来的这人乍一看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再细一看,短头发乱哄哄的,长了一张麻脸胡子,一身豹皮的衣裳,看着十足的彪悍·这人一上船来,原本在船上乱糟糟地跑动的海盗顿时就安静了,整整齐齐地站了两三排,看着老实多了。
看着周围海盗对他的态度,顾怀裕心里大概也估摸出来,这个大约就是那个鼠伢子嘴里的“三哥”,是这群海盗的头儿··顾怀裕顿时转头看了越浪一眼。
越浪跟着他也有一段时间,一个眼神过来瞬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微微摇了摇头·顾怀裕心里有了底,越浪的意思是,这男人大概是打不过他的···还没等神情显得有几分畏缩的船老大上去问问情况,顾怀裕已经赶着一步上前,对着那男人打了个招呼,神情分外镇静,脸上还带着点笑意:“这位敢问可是三哥”·隗海序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小白脸一眼,甩了甩手里的刀,脸色似笑非笑:“哦你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三爷我的”·顾怀裕微微一笑:“只要是出驶过这西海海面上的,有谁没听过这西海七豪的名声至于猜出是三哥,也不过是听刚刚上船的壮士提及。
在下在西海上坐船,没想到就能见到西海七豪中的一人,实在是件幸事·”·西海上做主的头子有七个,老二聪明,老三彪悍,老四暴戾,老五好色,老六狡诈,老七伶俐。
就属老大最是神秘,没人知道他的身份··这还是段子安对他讲的··“幸事”隗海序哈哈笑了两声,啪地把刀往地上一掷,刀直接□□了船板里,这人顿时变得眉凶目恶,“小子,你三爷我可不吃拍马屁这一道你以为说点好话我就能放你们回去做梦”·“三哥误会了。”
被这海盗头子诈唬了一下,顾怀裕却是眉毛一动没动,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在下不过一介商人,平日里走南闯北,多有听过西海诸位的名声确是真的·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对七豪这样的豪侠英雄一向是钦羡不已的。”
那隗海序虽然看着蛮横鲁莽,可他既能在一片群岛那么多心狠手辣的海盗里当上头领之一,也不是个全无心眼的蠢蛋·看着顾怀裕这般反应,他心里也清楚,若是那些只会吟诗作对、写写文章之类的小白脸,自身身陷囫囵,见到他这幅表情怕是早就吓得腿软,更别提还能这般镇定,心下觉得这人倒是还有几分胆色。
这么一想,隗海序脸色倒是好了一点,只是语气依旧恶狠狠的:“你佩服老子可老子一向看不惯你们这等人,说个话也说不利索,文绉绉得让人听着就难受”·顾怀裕微微颔首,脸色愈发从容:“三哥说的是,这般说话确是不大痛快。
我有时倒也觉得,诗书礼乐本是为了教化百姓,而不是为了束缚寻常人的行事作风,这样反倒丧了人的本性·只是我这么说话是惯了的,倒是一时没法儿变过来,想来是很难像三哥这样做个性情痛快的汉子。”
顾怀裕虽是在和这个海盗头子不动声色地攀交情,可却也没有轻易放低自身去讨好对方,语气举止俱是不卑不亢,即使说话仍旧文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却让人听着不反感。
那隗海序就这么直视着他把话说完,听完后依旧没有挪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怀裕好一会儿·顾怀裕也就仍由他这么看,目光一直和他对视没有错开,没有半分心慌胆怯。
确实也没什么好慌的·西海海盗虽说最好劫船掳人,却也不是什么船都劫,什么人都会去惹,想来他们在陆上也有线人,能及时了解航线的讯息情况,不会去开罪那些真正不能开罪的人。
就算是在一般的客船上,若是有那些王孙贵族、大家公子,他们也绝不会把人给杀了,只会让人拿钱赎人,免得真的埋了祸根··若不是如此,朔虞两国也不会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容忍了西海这片被这堆海盗霸住这么多年。
西海群岛隔着内陆还有老远,收到手里不见得有多大用是其一,朔虞两国的水军战斗力逊于这群海盗,在海面上行军不易也是其一,但追根究底,还是当权者没有这份心思。
若是真动了倾国之力,也不是灭不了这群海盗的··既然对方有所顾忌不会随便杀人,那可以利用的余地就多了去了··隗海序看了顾怀裕半响,见他始终冷静如初,不由得对着周围人哈哈一笑,伸出手大力地拍了拍顾怀裕的肩膀:“哈哈,这小兄弟的性子对我胃口就是不知道小兄弟叫甚名姓是哪里的人”·顾怀裕知道事情成功了一半,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不少,原本紧攥着不断冒汗的手心渐渐松开,脸色也越发和缓:“三哥不知,我姓顾名怀裕,是虞国云城人,出身云城顾家,这次是来朔国姚城做一笔买卖,做完了买卖本打算回云城去的。”
“云城顾家”隗海序眯着眼睛细细想了想,大约想起了云城顾家是那号家族·那最起码也是个在他们这些人面前能排的上号的世家,不然他也想不起来。
要是让老二出面,想来能因此和这个顾家人说得上几句话,不过他一向不喜好这些劳什子的,能知道顾家是什么就不错了,具体顾家是个什么光景他就不知道了··还没等隗海序再说出个什么来,先前还隔了一段距离的另外一拨海盗船已经驶过来了,隗海序见状又拍了拍顾怀裕,对他的态度比起一开始要好多了:“我那兄弟这会儿过来了,我说不得要过去见见他,只好让小兄弟在这里等等了。
等三哥我处理好事情,咱们不妨也抽空喝上一杯·”·来的人必是七盗里的老六··顾怀裕眼光转动,心里想着什么面上却分毫也不显:“三哥有事自当去做,若是三哥过后想找人喝酒,我自当在此船恭候三哥。”
隗海序又是哈哈一笑,随后带着几个心腹朝着那边走过去,一个小喽啰拿着观远镜,蹭蹭几步迎了上去,嘴里还说着:“三哥,六哥那边这次也截了一艘船下来,船上好像还有一个美人,长得倒是惹人疼......”·背后顾怀裕越过隗海序这些人看着新过来的那批船只,面容平静,目光却放得幽远深长,不知道到底在转动着什么主意。
此时天空中的乌云低垂,海风肆意吹刮,海面上依旧波涛涌动,可天空中的那一小片青空的缝隙似乎是在隐隐扩大,看着像是天要放晴的征兆··那点青色愈发浓郁纯粹起来。
第58章 司青·薛嘉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倒霉··先是在顾家被人诬陷,之后又被人从顾家掳走,一路带到宛城,等他终于摆脱了别人的挟制想要返回云城的时候,却在出了樊城的海域上遇上了西海的海盗·薛嘉平日看着温和,实则性情坚韧,又是在云城的富贵人家里长大的,后来打算和顾怀裕经商,自己也学了不少东西,比起一般人已经算得上颇有见识了,即使是突逢大变一般也能保持镇定。
可问题是,遇上海盗可不是什么一般情况·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或许也不得不慌了手脚···以前他在云城听说过西海海盗的名头,据说是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匪徒,劫掠船只,扣下人口物品,要是被他们截下,岂不是有去无还就算他能在西海群岛上忍辱潜伏等待逃脱的时机,也许等个几年,他就能找到机会逃出西海,可这个几年又是多久这么一想,纵然冷静如薛嘉,也不禁觉得眼前一黑,顿觉回到顾家变得遥遥无期。
薛嘉扶着额头,一口气憋在胸腔里,让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沉重的呼吸··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既不能聪明绝顶巧言善辩地说服海盗放了他们,又不能一人一刀大展神威地杀光这批海盗,到了这种境地也免不了觉得灰心丧气。
一旁的疾锋看着他这副忧愁的模样,眉毛挑了挑,嘴角反倒撇出一抹笑来:“愁什么也许情况还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是了,从在宛城相逢,他和这个叫疾锋的游侠言谈之后,确定了顾怀裕在云城发榜悬赏寻人的消息,两个人就开始搭伴上路,按照薛嘉原来的想法打算坐船直抵云城东城。
从宛城绕行到樊城的这一路,完全不同于薛嘉以前走过的平坦大道·这一带地形起伏多变,多有高山丘陵山谷碎石,到了一些偏僻没有官道的地方,就得走一些前人走过的山路。
都说山路难行,这一路上坎坷荆棘,薛嘉走得甚是艰难险阻·而且这一带地邻边区,山高路远,有些地方治安不良,多有山匪之患·就在薛嘉这一路过来,就遇见过两拨山贼。
幸好这个以搭伴之名行保护之实的游侠身手颇为不凡,很是对得起他要去领赏金的想法,把两拨小贼都给解决了··这一路上,这个叫疾锋的游侠倒是给他讲了不少江湖上的事情,还给他讲解了不少关于野外生存的知识,加之他为人爽朗风趣,相处起来很有分寸,并非像一些江湖人一样蛮横不通情理,只懂得用武力压人,薛嘉倒也很乐意和他接触。
等到两人到了樊城之后,归家心切的薛嘉没等两天就定好了出发的船只,只是没想到天不从人愿,反而让他遇上了这样倒霉的事情,哪怕一路上都没露出过焦虑的薛嘉也压不住此时心里的急躁。
“那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逃出去”薛嘉小声地问疾锋··这会儿两个人和一个船上的人都被赶到了大船的底舱里,一堆人挤在一起,里面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坐在薛嘉旁边的疾锋此时也压低了声音:“你大概是没听过关于西海海盗的事情·听说他们基本上不会杀掉掳掠船只上的人口,若是没钱就押回岛上做苦工,若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就把人扣在这里,让人回去从家里拿出一大笔赎金来赎人。
虽说这帮子海盗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关于这点他们还是讲信用的·”·“你是说”·疾锋扬扬眉毛,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点头:“不错。
你不是云城顾家的夫郎嘛,听你说顾家只有两个儿子,你夫郎是嫡子,他又宠你,应该拿得出这一笔赎金吧·”·薛嘉看着他觉得有点无语,一时没有说话·可是薛嘉沉思片刻,想了想,倒是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能兵不血刃的解决问题自是最好的,虽然疾锋武功高强,可是这些海盗看着不下几百,人数如此之多,想要让他杀光基本不太可能·现在又是在茫茫大海之上,是海盗最擅长的领域,一旦突围不成反倒被杀太不划算。
疾锋看着薛嘉的表情,知道他意动,不禁嘿嘿一笑:“那好,那过一会儿我就出去和他们说,把你扣在这里,给我修书一封,让我去云城拿赎金·”·薛嘉顿时一头黑线,看了疾风好一会儿没说话。
倒是疾锋,一点都不心虚地拍了拍薛嘉的肩膀,一副哥两好的模样:“薛大公子,我都把你带到樊城了,路都走了一半了,怎么能就这样抛下你呢要是就这么丢下你逃跑了,顾二少爷的那笔赏金可怎么办”·薛嘉微微叹了口气:“我倒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在这里不知道还要滞留多久.....唉,不说了。”
薛嘉的语气顿时变得决决断起来:“等过一会儿,你就去和这些海盗挑明我的身份,就说你是顾家的护卫,这样取信于他们的可能大些·”·然后以他为质,谋求从海盗这里脱身。
这一路上的相处,薛嘉多少了解一些疾锋这个人的心性·这人看着锋芒毕露、放浪不羁,实际上很有自己的操守和原则,如果真的说好要为他去取赎金,就绝不会做出把人扔下逃跑的这种事。
按照疾锋的性子,想来是极其鄙夷这种没有义气的行为的·而且,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不信疾锋,如今他也只能被扣在海盗这里,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逃走,还不如让疾锋先行离开,之后让他再寻法子罢。
倒是疾锋深深地看了薛嘉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地幽深:“你倒是肯信我·”·“不信你也没办法·”薛嘉下意识地效仿疾锋拍了拍他肩头,苦笑了一下,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些忧愁。
就在这时,底舱的舱门忽然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腰间悬挂着一把斧头的海盗,一进来就拿出了腰间的那把斧子,哗地一下指向了舱里的人群:“诶诶诶,你们这么多人,想来也有人听说过我们这里的规矩。
我们头儿仁慈,不好杀人,如果你们中间有那些生在富贵人家里的,能拿得出赎金来赎自己的,就到我这里来报个名,登在册子上,等回到岛上再另行安排·要是没钱,就到和我们一起常住岛上吧。”
此言一出,原本就沉闷的船舱里隐隐响起了不少啜泣声,透露着隐晦的绝望,夹杂在沉闷的空气里越发让人觉得堵心难受··坐在角落的薛嘉叹了口气,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后,和疾锋对视了一眼,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船队前头悬挂着黑色骷髅血色镶边的旗帜,一路上迎着海风高高扬着,大老远就能清晰地识别出,这就是西海海盗的标识··近十艘海盗船带着两艘客船历经多天之后,终于回到了他们本土的地盘。
西海群岛··船只离海岸不远处的时候,顾怀裕便大约看清楚了岸上的情形··从海上看去,岛上山丘起伏,林木丛立,树木繁多,望眼看去一片郁郁葱葱,颇有些浩荡壮阔之象。
船只接近的地方上建有一个大码头,方便运人运货上岸·岸边驻扎着几百号人,都是武装齐备训练有素的海盗,已经接到信号都站在岸边,显然是来迎接归来的这批海盗的。
·顾怀裕随着这些海盗一起下了船,身后跟着携剑相随的越浪·至于他的那些随从,还有从姚城运过来的那些货物钱财,现在都归那些海盗接管了··原本越浪也是应该缴械的,海盗怎么会允许他们这些船上的俘虏带着武器只是顾怀裕凭着上辈子磋磨下来的交际手段,不动声色地投其所好避其所讳,和海盗里的隗三当家在海上飘荡的这些日子竟处出了一些交情。
那隗海序看见越浪带着剑,又听说了越浪是云城第一坊出来的剑客这一名头,一时兴起,竟要和越浪比划个二五六,没想到不出三十招就被越浪打趴下了,心里佩服,竟额外地允许越浪带着他的剑,这些时日在船上也格外地敬重越浪些。
顾怀裕刚一下船,就有两个海盗跑过来找他,说是隗三当家叫他过去··顾怀裕抬脚就朝着正当中那艘大海盗船的方向走过去,只是还没走几步,无意间转头一瞥,恍惚一闪放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身形僵在了那里,瞬时掉过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结果那两个海盗登时拦在他眼前头。
两个海盗语气倒是如常,只是面色有些不善:“顾二少爷,六当家吩咐了,二少可是我们西海岛上的贵客,要我们小心看护,免得二少不小心走错了什么地方,有个什么行差踏错就不好了。”
顾怀裕抿了抿嘴,只得停住脚步,只是还是探着脖子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可是方才看到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好像刚刚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是他......太过想念嘉儿看错人了吗·掩下心头的失望,顾怀裕只得转头移步,朝着另外一边走了。
就在顾怀裕走后不久,隔着老远的地方,这些海盗截下来的除了顾怀裕搭乘的姚城船之外的另外一艘樊城船上,也走下来许多人·前头走着的人显然衣料都还不错,被俘虏了这么多天也没有受到什么虐待,虽说看着精神有些不振,但是比起后面的那一批人来要强得太多。
后面的一批人显然脸色就差了很多,衣衫上沾着污迹,一个个看着都有些面黄肌瘦,精神也萎靡得多··前后两批人分别都有不同的海盗看守羁押着,打发着人朝岛上走去。
薛嘉和疾锋两人站在前面一批人的末梢,身边还跟着一个貌美的绿衫少年,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两人··少年犹豫片刻,才压住心里的苦涩和恐慌,小声地对薛嘉二人说道:“疾风大哥,薛大哥,你们说,要是我想逃的话,能逃出去吗”·说话的少年叫司青,只有个好听的名字,偏偏没有个好用的身世。
出身与于樊城普通的屠户人家,阿爹最好喝酒赌钱,在他七岁的时候他阿娘因此劳作病死·长到十岁时,他阿爹赌得家徒四壁,就把这个唯一的儿子卖到了樊城的南风馆,让儿子做了小倌。
·司青今年不过十五岁,已经在樊城南风馆挂牌两年,之后被一个樊城的富商买走·不成想司青这人胆大果断,被他从富商那里带上自己的积蓄逃了,二话不说跳上了从樊城前往云城的船只,一心想着逃得远远的,离开那些肮脏地方,没想到还没到了目的地,就遇上了海盗。
司青长相标致,皮肤光滑白皙,一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唇色浅红水润,比同龄的女孩子都漂亮·可美貌对于他这样的男孩子来说,就是罪孽和灾难·那个海盗里的六当家一看见他,两三下就抹掉了他的伪装,看了他半响,笑着吩咐底下的海盗好好对待他。
这些天司青一直都和那些被划分出来的“上等人”待在一起,被六当家吩咐了好好养着,气色倒还可以,只是眉眼间的惶恐一日重过一日··之前在船上司青和薛嘉二人认识后,几人在海上的几天相处得甚好。
知道司青自己一个人策划了一个周密的出逃计划,再也不想沦落风尘任人糟践之后,薛嘉心里觉得这个少年很有几分血性,渐渐也把司青当做朋友,自然不忍看他一再地被命运捉弄。
之前薛嘉还在暗地里和疾锋商量,想试试能不能到时候把司青一便赎走,只是没想到等疾锋和一个能和上面说上话的小头领商量之后,那个小头领好生嘲笑了疾锋一番,告诉他们司青是他们六当家定下来的人,多少钱也是不赎的,这让薛嘉也没了办法。
不管是薛嘉疾锋也好,还是司青本人也好,他们心里都早已预料到了,一旦司青上了岸,以后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可他们都无能为力··薛嘉心里顿感一阵难受,可他不想给司青一些虚假的安慰,更无法做出他给不了的承诺,只能低声道:“这里这么多人看守,又是四面临海,想要逃脱的难度很大。
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司青那双有神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原来,命运真的是不能改变的吗·第59章 相见·越过起伏的山丘,站在山顶的一片绿意之上,顾怀裕俯身向下看去,只见岛上有着大片大片的耕田,块状分布井然有序。
这时已经是初夏时节,岛上已经开始了耕种,田上都分布着稻禾,稻禾小得盈满·其间无数人群|交错,穿梭在村庄市集之间,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好似世外桃源,半分看不出这是个海盗窝。
而站在山顶,只觉天高地远,青空辽阔,一片清风扑面而来·合上双眼,耳畔风声飒飒,胸臆一下子开阔了起来,顿觉心旷神怡,心神合一·有那么一瞬间,顾怀裕甚至感觉到了那种玄妙的道感,人能与天通。
看着顾怀裕的表情,隗海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顾兄弟,我们这岛虽小,可是景色着实不错吧”·顾怀裕会心一笑:“三哥说的很是,这岛上风景别致,民情淳朴,一上了这里简直别有洞天,好像世外桃源一样,让人不胜向往。”
隗海序笑道:“若是顾兄弟愿意,想要定居在这岛上,我老三第一个欢迎·”·顾怀裕没有反驳,看着站在隗海序身后似笑非笑半眯着眼的六当家邹海鸣微笑了下,淡淡说道:“三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奈何顾某父母犹在,还需回家守着顾家的祖宗基业,侍奉伺候父母终老,身受俗务牵绊,怕是不能毫无牵挂地和三哥这些豪杰一同居于这样的好景致里了。”
隗海序本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也不是真心想要留顾怀裕长住岛上,当下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顾怀裕的肩头:“知道你还惦记着你的小夫郎,想要尽早回家寻夫,我们也是不好耽搁你的。
这几天我会找个机会,去和岛上的二当家商议一下你的事情,等赶着放那些回去报信的下人的时候,一便载你回去·”··“那就多谢三哥了·”顾怀裕也学着那些江湖做派,向着隗海序抱拳做了一礼,“只是若二当家有空闲,还望能与我见上一面,全了我一片仰慕之心。”
在他踏上这个岛的时候开始,他就改变了原本只求速速里去的主意··这岛上气候偏热,树木繁多,其中大片大片的树林中,竟然生长着大量的云松木·虞国一般合适做家具的昂贵木料有很多,譬如紫檀木、梨花木、酸枝木等,但是最适合制作船只的木料,还是要属冷松木和云松木两种。
冷松木一般长于朔虞两国的交间线昆陵山脉上,而云松木却只有虞国淮城和樊城的顶南部才有些生长地,数量比起冷松木更为珍贵·云松木不仅适合做船只,就连一般人家也以拥有云松木的家具摆设为荣,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木料。
可没想到,在这片海岛上,竟然有这么多的云松木··顾怀裕虽在云城隐匿身份想做出一番事业,以求支持自家把云城萧家拉下台,可毕竟人脉不足根基尚浅,手里也没有什么特别得利的行业。
看自从在西海群岛上看见了那一大片云松木的时候,顾怀裕就知道自己机会来了··若是他能在离开西海群岛之前敲定和这些海盗的交易,日后寻到嘉儿后,再折返西海与这些海盗通货贸易,那就是一笔硕大无朋的财富。
自古富贵险中求··顾怀裕求见西海群岛二当家的用意也在于此··隗三当家说话果然算话,顾怀裕在岛上不过住了三天就被带到了西海群岛的二当家面前。
因着得了隗三当家的吩咐,顾怀裕在这次被俘虏来的人里面得到的待遇最为特殊·既没有和那些拿不出赎金的平民住在一拨,也没有和那些能拿得出赎金的有钱人住在一拨,而是和越浪两人单独住在被安排好的房间里。
虽然仍旧被限制了行动,不能随意乱走,但相比起其他的俘虏来,待遇估摸着要好得多··被带到西海群岛上议事的地方的时候,顾怀裕还是吃了一惊··被蒙上眼睛拐七拐八地带到了地方,顾怀裕拿下眼巾一看,眼前赫然是一片复杂交错的宫殿·他在山丘上翻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向其他人一样被蒙紧眼睛,得以看见岛上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可入眼之处都是些村庄耕田,他也就想当然地以为,岛上的当权者或许也住的朴素,最多也就是住些亭台楼阁一般的地方,没想到这里竟然还藏着一片宫殿群。
眼前的宫殿金碧辉煌,井然有序,错落有致又不失大气,宫墙上镶嵌着海上奇珍,带着浓浓的海域风情,俨然就是海上之王的作派·顾怀裕被带进了正殿中,殿上正中的玳瑁王座上披着海兽皮毛,侧座上歪坐着一个男子,一身的鲛绡薄纱,露出中间一段雪白的颈子来,乌黑浓密的长发正好盖在胸口,掩住了雪白的皮肤。
男子相貌不似内陆之人,五官艳丽,配着一身的衣服,看着异域风情十足,只是眼神却很锐利,气质也偏于冷淡清冽,混合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以睿智聪慧闻名的西海群岛二当家——姬海玉。
据段子安言称,他曾无意中和这位姓姬的二当家在朔国打过一回交道,对方在他手上完整地过了一招,在他刻意图谋的情况下却毫发无损,心里对这人很是佩服·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段子安却没对他说太清楚,言辞间含混了过去。
顾怀裕心里暗暗警惕,站在殿中对着那位二当家长身微弯,抱袖一礼··“云城顾氏的顾怀裕,在这里给西海二当家见礼了·”·坐在殿上的姬海玉对他遥遥一拂袖子,示意他起身,声音从殿中遥遥传来,听着清冽欲碎:“不用多礼。”
顾怀裕刚一立起身,就听座上之人淡淡问道:“听说我那三弟和你格外投缘,竟然同意了让你以船上属于自己的钱货来把你和你的人都赎回去”·竟然一开口就是质问。
顾怀裕对此早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朝着上面递过去,抬起脸的眼神里神气朗朗,毫无畏怯:“怎么会既然两位当家已经拦下了我所坐的船只,那船上的一切自然也已经归于西海,不能再算作是我个人的东西。
隗三当家之所以这样答应我,不过是因为隗三当家性格豪爽,听闻我急着回云城寻找失踪的夫郎,一时起了侠义之心而已·只是如果仅是这样,在下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我这里还有一贴身之物,是从大虞淮城购得的姜国海上货,名唤碧血珠,有延气补血、蕴养体质的功效,价值千金不止,愿意送给姬二当家当做见面礼·这颗珠子若是不够,可以暂时让我的随行人员留在岛上,还请容许在下回到云城之后,取来足够的赎金重新派人来赎他们。”
顾怀裕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虽然船上的东西都是你们的了,可是我身上到底还有些东西没有被搜出去,自然还算是我的·而且这礼物如此贵重,赎我一人绰绰有余,最起码你要先把我放了,其他人容后再赎。
“就连我们的人都没有搜出来,你倒是藏得严实·”·就听座上的姬海玉噗嗤一笑,五官仿佛一瞬间绽开一般,美得惊心动魄··眼前的男人就好像海底开出的一朵伽罗血,在绽开的那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就连已经心有所属的顾怀裕也不禁怔住。
这种美是让人难以抵抗的,虽说顾怀裕没什么别的念头,可就单纯地从欣赏美的角度而言,姬海玉的风情也确实郎艳独绝··顾怀裕失神片刻后就回过神来,不以为耻,反倒对着姬海玉微微一笑:“在下可以把这算作是二当家的夸奖吗”·倒是姬海玉收起笑来,眼神淡淡地看了过去,隐藏着不动声色的锋利:“你心性倒是不错,不像我见过的一些人,眼睛看着让人作呕。
听说你着急回去,是因为你夫郎失踪了”·顾怀裕颔首致意:“正是如此,不敢对二当家有所蒙骗·二当家虽在海外,但想来消息灵通,应该也听说过,我夫郎失踪后,我就在大虞的江湖中发布悬赏,希望有人能找回我的夫郎。”
姬海玉眉毛一挑:“你真的这么在乎你的夫郎”·顾怀裕微微蹙眉,不知道姬海玉一再问这个是为什么,但还是收敛脾性,对着姬海玉耐心答道:“自从夫郎失踪后,在下不禁心急如焚,每日坐卧不宁,寝食不安,时刻盼望着寻回夫郎。
即使是这次前往姚城做生意,本意也是为了打探夫郎的消息·在下所言发自肺腑句句属实,还望二当家能体谅我寻夫之心,让我能早些回去·”··姬海玉看了顾怀裕半响不作声,眼里浮现出些许趣味来。
云城顾家二少爷悬赏千金寻夫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他自然是听过的·眼前这人看着眼神恳切感情真挚,似乎说的也不像是假话,并非是为了早些逃生才编出的谎言,那不如告诉他·于是姬海玉不紧不慢地抚了抚头发,淡淡道:“那你不用着急了。
据说你的夫郎不在别处,眼下就在这次被带到岛上的这批人里·”·什么·“带上来·”·顾怀裕朝着姬海玉说话的那个方向猛地转过身去,在大殿门口逆着光的方向里,看见阔别了几个月的薛嘉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那张熟悉到心底的容颜,一如往昔的举止动作,一瞬间击中了顾怀裕的心神·薛嘉·顾怀裕全然忘了这是何时何地,何等情景,眼睛一瞬间被薛嘉填满,顿时转身朝着薛嘉疾奔而去,一把上前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好像这近百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在看见薛嘉的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嘉儿......还好你回来了·”顾怀裕紧紧搂住怀里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微梗,甚至眼眶都禁不住有些微红。
“怀裕·”薛嘉同样眼眶发红,轻轻唤了一声,随后微微推开顾怀裕一些,和他拉开一些距离,抬眼认真凝视着眼前的顾怀裕,伸手抚摸了一下顾怀裕的鬓发,心里的波动丝毫不少于顾怀裕。
谁也没有想到,两个人分别了这么久,一个始终没办法脱出身来,一个始终无法找到对方,两人竟然会在被海盗俘虏之后,反而在海盗的岛屿上相遇·顾怀裕动作更是急切,一只手抬起来细细地摸了一遍薛嘉的脸庞,另一只手垂下来拉住薛嘉的手,只是刚一碰着薛嘉的手,顾怀裕就愣住了。
他忙把薛嘉的手拿起来,放在两只手的手心细细摩挲·不过是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不见,薛嘉那双原本还算平滑的手上磨出了一些薄茧,摸上去感觉有些粗糙··顾怀裕心里莫名觉得涩涩的,他这么宝贝的一个人,怎么才离开他不久,手上连茧子都生出来了·薛嘉看见顾怀裕的动作,心下了然,对着他微微抿唇笑了笑:“怀裕,我人现在好好的,你不用再挂心了。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我们容后再说·”·就在这时,坐在大殿正中的姬海玉玩味地咳了一声,眉梢微微挑起,眼神锐利地看向顾怀裕:“是啊,人我都给你找到了,现在我们也该来谈谈报酬的事情了吧”·第60章 海王·“你说,你想用一桩交易来作为对我们的‘答谢’”·姬海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大殿底下的顾怀裕。
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顾怀裕曾在三当家隗海序、六当家邹海鸣脸上见过的如出一撤,大抵是同出一源的缘故,都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嘲弄的味道··顾怀裕却不慌不忙地看着姬海玉,心平气和地笑了笑:“二当家,我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有我的道理在里面,你不妨先听一听,看看有没有道理”·姬海玉抬眼瞥了顾怀裕一眼,半眯着眼睛道:“好啊,你不妨说来看看。”
顾怀裕没有直接说出交易的内容,反倒先问了姬海玉一个问题:“在下先试问二当家一个问题,听说西海群岛最初的时候不过是个荒岛,据说是朔国天祁朝的时候,当朝后族姬姓一族为了避祸才带着族人来到这里,之后的二三百年间都没听说过有海盗为祸西海的说法。
那最近的几十年里,西海为何会有拦截船只的现象出现”·姬海玉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顿时收敛起来,坐在上座穿着雪白鲛袍的艳丽男子瞬间直起身来,射向下方的双眼一时间迸发出了厉光:“你想说什么”·那眼光看得薛嘉不由得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朝着顾怀裕看过去。
顾怀裕并没有被姬海玉的目光所摄,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虽说当初姬姓贵族来到这片荒岛时早有准备顾虑周全,可是这里毕竟远离朔虞大陆,气候也与大陆不同,很多作物不能种植,而且很多工具也缺乏原料。
你们毕竟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生来就需要那些只能在大陆上才能够获取的物品,当你们需要的材料逐渐耗尽不能得到补充,又不敢轻易派人上陆大批量采买,再加上你们还需要人手为你们做苦工,所以你们才会做起了在海上拦截的行当,不是吗”·面对着姬海玉咄咄逼人寸寸升温的目光,纵然顾怀裕此时仍旧不过是西海群岛的阶下之囚,可一旦谈到了自己所属的领域,拿到了最关键的筹码,顾怀裕就能毫不畏惧地站在谈判场上和对方以平等的姿态谈判。
他基本上可以肯定,姬海玉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杀了他的··在有好处可图的情况下··坐在顾怀裕身边的薛嘉怔怔地看着顾怀裕的姿态,在顾怀裕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那一瞬间,薛嘉恍惚觉得,这个时候意气风发的顾怀裕,和几年前那个曾在月下黑里对着他朗朗微笑的少年的形象重合在一起,一瞬间晃花了他的眼睛··薛嘉一时间心跳得很厉害,心里莫名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很为顾怀裕感到骄傲,又像是感觉涩涩的,像是忽然就觉得,命运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莫名错开,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人......好像不该是他的。
这个人,怎么就会这么在乎他呢·这种感觉好像不是欣喜,放佛更倾向于一种莫名的错位感,这反倒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酸涩的感觉··“你倒是好眼力老三不过是放你看了看这个岛的表面罢了,你就能看出这么些东西来,也算是个人才。”
姬海玉盯着顾怀裕看了片刻,眼神一下子又松懈了下来,又款款地歪回了靠椅上,放佛刚刚的凌厉都不存在一样··姬海玉的话一下子打断了薛嘉的思绪,刚刚那一瞬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顿时就散了。
薛嘉轻轻晃了晃脑袋,把刚刚那种奇怪的错觉甩出了脑海···或许......自己是在为那个进了顾家一年门却没有被顾怀裕好好珍重过的曾经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平吧可是,那些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再想那些也没什么意思,重要的还是以后的日子。
“二当家谬赞了·若论聪明才智,我必定不及二当家,只是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罢了·”顾怀裕不为所动,略一笑继续道,“如今朔国政局混乱,朔国现今在位的延光帝偏爱宠妃所出的儿子,身为嫡长子的太子谢翊地位反倒不稳,朝堂上党派纷争,纷纷陷入了夺取储位的浑水里。
虽说西海群岛离朔国要更为接近,可西海群岛这股势力对于如今动荡的时局而言未免太过显眼,若是二当家选择和朔国合作,一旦陷入怕是不好脱身,反倒有违二当家最初为了这片海岛上的子民着想的本意。”
“二当家若是真的想在大陆上采购大量物资,譬如药材、矿石、人口等等,倒不如选择如今朝政平稳的虞国·在下虽不才,只是出身尚可,若是二当家信任我,愿意同我合作。
在下别的不敢夸口,二当家所需之物十有七八还是能弄来的·如果这笔买卖做成了,对于你我两方都是极为有利之事·”·顾怀裕是云城顾家人·这个顾家人不仅象征着简单的出身豪富,更多的,也是象征着顾家在云城盘根错节的人脉,顾家世代积累下来的手段。
很多事情,根已经扎在了西海群岛上的姬海玉不好去做,而让朔虞本国的大族来做,就要容易得多··其实若论顾怀裕自己,实际上现下手里是什么也没有的,顾家将来的绝大部分家业终究还是要交给他大哥的,他现在有的那点东西根本够不上和西海之王做这笔买卖的资格。
他现在的行为说到底其实就是空手套白狼,更直白地说,就是火中取栗·但是富贵险中求,顾怀裕赌得就是一个机运··顾怀裕说到了这一步,就连最初什么也不明白的薛嘉也彻底听懂了。
薛嘉实际上最清楚顾怀裕现在手里有几斤几两,也清楚顾怀裕现在根本就是想坐地起利·薛嘉到底没有经历过这样大的谈判场面,心下顿时为顾怀裕悬了一口气,就怕下一刻姬海玉就看破了他们直接翻脸。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就听姬海玉笑了笑,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嘲弄和轻视,,满满地都是恶意:“你莫不是以为我远居于这海上,就真的成了聋子瞎子就在两年前,我还听说了云城顾家的二少爷为了心上人不肯娶亲、反而醉闹南风馆的笑话,顾二少到底是有什么信心,觉得我可以信任你这样一个纨绔”·这句话一下子犀利地戳破了之前两人之间的和平假象。
顾怀裕心里知道,重头戏来了·这个回答要是他答得不好,那么之前他说的一切都是白搭··越到了这个时候越不能慌··顾怀裕眼前瞬间闪过了前世的一系列画面,家破人亡的景象闪过眼前,薛嘉最后头破血流地倒在了他怀里的景象同样一闪而过。
稳住,千万要稳住··薛嘉忽然感觉到在案几底下,顾怀裕牵无声息地把手伸过来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手心里还微微地冒着汗·随后他就听见顾怀裕的声音在大殿里镇定地响起来:“之前我在云城的风评多有不好,二当家会对此质疑也是应当。
只是士别三日,也当刮目相待,更何况二当家听说的,还是两年前·”·“别的我也不多说,只说如今我在云城、淮城、陶城三座城内城都建有一号钱庄,名唤万汇。
现今万汇有着最新颖的钱币兑换通率折合的法子,将来必定能领先于其他钱庄风靡大虞,成为大虞的第一号钱庄·若是二当家有兴趣的话,等我容后写一些万汇钱庄运行发展的法子来,二当家不妨一看。
以二当家的聪慧,必定是能看出里面的学问的·这最起码是顾某敢和二当家来谈这桩买卖的一点小小凭证·”·他从前世回来,自然知道就在这几年里虞国钱庄即将经历经营方式的变革,若是他提前推出一套完整的运行方式,自然无形中提前占了便宜。
说起这个来,顾怀裕还是有些底气的··只见坐在高座之上的姬海玉微微沉吟了一下,还没等他说出个四五六来,忽然有个男人猛地闯进了大殿里,一进来就跪倒在地,抱拳对着上面的姬海玉说道:“二当家,五当家被人给刺伤了”·姬海玉猛然站起身来,眼睛一下子变得阴鹜:“老五被人给刺伤了是谁”·那男人显然是犹豫了一下,随后低下头道:“据说是这批俘虏里一个叫司青的少年。
他长得很漂亮,被六当家带回来后送给了五当家,没想到他竟然身怀瓷片,在......五当家和他欢好的时候,乘五当家不防备刺伤了五当家·”·竟然是司青·薛嘉心下猛然一惊,忙转过头看向顾怀裕。
看着顾怀裕眼里出现的疑问,薛嘉附在他耳边快速小声地说了一句:“司青是我这一路来在船上认识的一个朋友·”·“老五伤得重不重”·姬海玉站起身后显然个子很高,这倒是有些出乎顾怀裕的意料。
毕竟姬海玉实在是有些太过美貌··那男人应声道:“五当家闪避得及时,并没有伤到要害,伤口也不重·只是终究被刺破了心口,流了些血·”·姬海玉闻言蹙起了眉,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听旁边朗朗地转出一个女声:“老五那是活该,谁让他整天都去祸害别人这次肯定也是他强迫了人家,才会被人割了一刀”·于是顾怀裕就看见了从一开始姬海玉那张或笑或嘲亦喜亦嗔但实质上始终冷冰冰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堪称是温柔宠溺的笑容,调子也一瞬间变得轻柔:“瑟瑟琳......你怎么出来了”·顾怀裕看着来人愣了愣。
眼前的女子无疑是个大美人·虽然肤色偏黄,深目厚唇,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夺目,鼻子高挺俏丽,嘴唇虽厚却也别有风韵,长在这样一张脸上反倒显得极为合适,显得五官深刻,魅力无穷。
这......竟然是个北夷女子·顾怀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带领一族人逃出朔国来到西海岛上的确是当初朔国的姬姓贵族,但是随着姬姓贵族一起出逃的,还有一族北夷的贵族。
这个说起来就另有缘故了··只见眼前的这个北夷女人直接从后殿走了出来,竟然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大殿正中间的那张属于西海之王的王座上··就算是姬海玉也只是一直坐在侧座而已。
像是在挑战顾怀裕二人的心理极限一样,那个虽说美貌地令女子都自惭形秽、但从一出场就气场极强绝不会让人把他错疑成女人的姬海玉,这时竟然主动走到了那个叫瑟瑟琳的女人面前,直接扭身坐在了瑟瑟琳的腿上,双臂直接勾住了瑟瑟琳的脖子缠了上去,亲密地躺在了瑟瑟琳的怀里。
而跪在下面的男那个男人头都不抬一下,显然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场景让刚刚见识了姬海玉身高的顾怀裕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怎么看都觉得极为违和··就听瑟瑟琳又续上了之前的话道:“老五的事你别管,他那样肆无忌惮的性子迟早是要吃亏的,这回也该让他张张教训我看都是你这个做二哥的太惯着他了,才让他养成了这么一副性子”·“哪有老五其实心性不怀,之前也从来没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这次也许就是个意外。”
姬海玉声音轻柔地哄着被他这么搂着的瑟瑟琳,眼看着瑟瑟琳的脸色有些不对,忙又转变了口风,“好了,我都听你的,这次不会刻意偏袒他总行吧·”·一直被忽略掉存在感的顾怀裕这时默默道:“敢问这位姑娘是”·瑟瑟琳这才把目光从姬海玉身上投向了下面,目光锋利丝毫也不逊于姬海玉,声音端的是爽朗豪气:“不错,我就是西海岛上这一任的王,也就是这群海盗里的大当家,瑟瑟琳。”
虽说心下已经有了大概的揣测,可听到王座上的女人就这么干脆果断地承认了,顾怀裕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原来西海群岛上神秘的大当家,其实是个女人·第61章 旧事·司青被投入西海岛上的水牢之后,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
他年少时也曾父母双全家庭圆满,他尚且记得小时阿娘抱他在怀哄他疼他的情形·那时他还小,见到邻人家里娶亲热闹,嚷嚷着也要娶个媳妇儿·阿娘便取笑他人小鬼大,抱着他嬉笑,说是待他长大后一定为他娶一个贤惠勤劳的媳妇儿。
虽然他出身平庸,可是家里阿翁是做屠户行当的,小时候家里也算是宽裕,在他们住的那一片城区里已经算是有钱的人家,阿娘说是以后要为他娶一个好媳妇儿也不是虚话。
那时的光景还是很好的··可到了他五岁那年,他阿爹迷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惊鸿一瞥之后便日日消磨在欢场之中,家里的银子流水一样的出去·阿娘性子一贯温顺,可见到这种情景也胸闷气短,因此和阿爹几番起了争执。
阿娘总想着要让阿爹迷途知返,没想到阿爹就像是鬼迷心窍了一样,根本不听她的·后来阿爹拿钱的时候,动用了家里的积蓄,阿娘拼死拦着,没想到阿爹从那开始就对阿娘动了手,那一次把阿娘打了下不了床。
阿爹花出去的钱越来越多,他们这个原本还算得上殷实的家庭后来也越发贫瘠·家里卖肉的买卖都被荒废下来,阿娘只好自己顶上·她一个妇道人家,一面既要在家里浣衣做饭操持家务,一面又要在外面抛头露面做起原本该是他爹做的买卖行当,有时还要承受酗酒的阿爹要不到钱愤怒之下的拳打脚踢。
他年纪小帮不上他娘太多,只能看他娘一日日地消瘦了下去··七岁那年,他爹一心迷恋的那个风尘女子却被樊城的一户达官贵人纳做了小妾·可笑他爹为那个女人花了大把的银子,到最后连人都没有捞到。
阿娘本以为他总该就此清醒,没想到他爹反而反而酗酒酗得更加厉害,比起之前更加毫无节制·而且不但酗酒,还迷上了赌钱··家里的钱在他爹的一再挥霍下本就所剩无几,他爹还要拿走家里买口粮的钱财,阿娘担心他挨饿,这次拼了命也不肯让他爹把钱拿走。
结果就是那一次,阿爹喝酒喝得神志不清,加上他阿娘身体早就被这两年的操劳熬垮了,他爹一时间下手太重把阿娘竟然活活打死了··那次阿娘挨打时把他推进了隔间的小黑屋里,他因为太过害怕甚至都不敢出去拦一拦,却不想这一次就是他和阿娘的永别。
后来很多年里,他心里都悔恨交加,想着要是他当时出去了多好,就算拦不下他爹,那干脆和他阿娘一样被打死算了,也省了日后的许多磋磨··反正死了总是一了百了。
可悲的是他仍然活着··他爹对人说是阿娘积劳成疾病死了,抬了口薄棺就把他阿娘送走了·可是他爹的德行街坊友邻们心里是一清二楚的,大约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私底下都说他爹糊涂混账。
可再怎么糊涂混账,那也是别人家里的家事,他阿娘没人为她出头,谁也管不得的··阿娘死了以后,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到了冬天,他竟连件合身的棉衣都没有,每每都被冻得哆嗦。
躺在冰凉的炕上,他总会觉得,或许天一亮人们醒来,就会发现他已经被冻死在屋子里了··可惜的是他还是没死··到了十岁的时候,他爹赌钱欠了别人一大笔债,他家家徒四壁实在是没有钱了,要债的人也不稀罕他爹的一条烂命,进了他家门发现了男生女相的他,眼睛一下子瓦亮瓦亮的,顿时找到了要钱的手段。
他爹虽然混蛋,但是儿子毕竟还是用来继承香火的·他爹就他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到了这时,也由不得他爹愿不愿意了·他爹被狠狠打了一顿后终于“老实”了,不甘不愿地把他卖进了樊城最大的那家南风馆里。
他的一辈子,就这么毁在根上了··一入欢场后,此生便都是贱籍··他恨他爹害了他阿娘,恨他爹这样作践他,那时他是恨不得让他爹去死的··可是再恨,命运也由不得他。
樊城最大的南风馆自然和一般的小倌馆还是不一样的,并不光是以色侍人,而是细细训练他们每一个人,发掘出每一个少年的特点,将他们每一个人培养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禁脔。
他从十岁开始学着习文断字,学着琴棋书画,学着讨好欢客的种种手段,就等某一天他“学成”了,就可以把他待价而沽,卖一个大价钱出去··在挂牌前的三年里,他虽是不得已接受了这馆里的种种调|教,身子虽然已经变得不男不女的了,可他心里却始终坚持自己是个男人。
他不想以色侍人,更不想雌伏于那些让人作呕的男人身下·这三年里,他逃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被打断了腿,可惜还是没有逃出去···被强迫着挂牌的第一天,他被卖给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客商。
被迫压在床上的时候,明明心里觉得恶心透顶,可是身体竟然没有太过于抗拒··他的身体,原来真的已经被“调|教”成功了,以后怕是只能接受男人了。
那时他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无比震惊和绝望的·因为没有什么,比起真实地发现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变质”了更让人觉得崩溃的了··在被进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到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呕吐,鼻涕眼泪混合着呕吐物喷了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一身。
纵然那男人色|欲熏天也是忍受不了的,直接把他扔在床上,找来鸨公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这对于他而言是场灭顶的灾难··鸨公在客商走后气得不行,扬言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明白明白,从他被他爹卖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一条贱命。
鸨公如果想让他“终身难忘”的话,那他做到了··他找了十个男人来轮|暴了他··那时他麻木地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觉得万念俱灰,人生再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事后他一度强烈地想过寻死,那时是被阁里一个做杂事的老嬷嬷看出来了·那老嬷嬷是个虽老却很睿智的老人,大约是看惯了这阁里迎来送往的种种沉浮,眼神里有种很沧桑的东西。
她找到他后,对他说了很多事情·最后那老嬷嬷告诉他,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活得艰难的人,对于这些人来说,死是最简单不过的,活着才是最苦的·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着才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有很多人就是忍辱偷生地先活下去,最后才得以报得大仇,最后过上了好日子·他还年轻,他这一生还太长,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他就真的死的毫无价值,即使是死了,人们也不过说一句,哦,原来南风馆又有一个小倌死了,没有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只有坚持活下去,他才能真正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配被人凌|辱的贱人··大概是嬷嬷当时说话时眼里的光芒太过刺眼,早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他心里竟然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求生*。
那时他心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嬷嬷说过的话,他想,他其实还是不想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去的··正如嬷嬷说的,死是容易·鸨公关得了他一时,关不了他一世,总还是能让他找到自杀的机会的。
可是他死了以后呢,他的尸身只会被破草席子一卷,直接扔到乱坟岗上,然后他这一辈子就没了·死了以后,连个为他哭的人都没有·多年之后,谁也不会再记得他,他甚至都不能在哪怕一个人心里留下任何一点念想。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不过就是个充贱役的小倌罢了··他不甘心·人俯仰于天地之间,自当以风骨自持··他不甘心他就这么白白死去,就这么白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后来他咬着牙活了下来,也不再挑客,随便什么样的客人都接,只要出得起足够的钱,他就可以被人在床上随便折腾,玩什么花样都可以··他必须要尽早地攒下一笔钱,然后把自己赎出去·他甚至连以后的日子都想过了。
等他把自己赎出去以后,就在樊城城外的小村子里找个地方落脚,若是看得顺眼,就挑个老实男人入赘,娶个男妻过日子,以后安安生生和和乐乐地过完这一辈子便好··可是命运就连这点可怜的奢望也不给他。
他生生糟践了自己两年,眼看着就要攒够了把自己赎出去的钱,没想到樊城的一个富商看对了他,把他买了下来,生生地买断了他的自由之路··那个富商虽已人到中年,相貌却很端正,为人也风度翩翩,是个自持君子的儒商。
就连和他上床时动作也很正经很温和,不像一些让人恶心的客人,总喜欢在床上玩各种各样的花样,鞭打滴蜡油用道具种种手段层出不穷·甚至馆里的很多小倌在送别他的时候,还对他说,很是羡慕他找了个这样好的主家,以后他是个有福气的了。
馆里和他最亲近的一个小倌知道他的想法,走之前还劝他说,纵然以后他得了自由之身,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村子里,招赘一个普通男人,又哪里比得上那个要钱有钱要气度有气度的富商更何况那个富商对他也很好,不如安生讨好那个男人求得长久一些才是。
可他听了心里只觉得一片悲凉,弄不懂自己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就算买他的主家再好,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被买回去的玩物,连主家里得脸的下人都比不上,主人让他生即生,让他死即死,这样活着,就算是福气了吗·他宁愿挨饿受穷地过自由的日子,也不愿意享受这样的“福气”·于是他耐心潜伏了下来,伪装成一个柔顺得不得了的禁脔,精心策划了一场绝地逢生的逃亡。
一等得了机会,就揣上自己的全部身家逃了出来·他不敢留在樊城,想着逃得越远越好,就花钱托了一个有几分交情的熟人把他送上了即日前去云城的大船··那时他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被人逮住了,那他这次宁愿死了,也绝不要再回去·没想到他没被那个富商追上,却落入了海盗的手里。
司青的半身都被泡在水里,一动不动,看着就像死了一样··是的,他觉得这次真的是活不成了··被海盗里的那个六当家看上了的时候,他还不是特别害怕。
在南风馆的日子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能看得出来那个六当家对他并没有别的意思——要是对他有其他意思的话,也不用等到回到岛上·可他能做些什么呢六当家为什么特意交待了人照顾他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估摸到了。
果不其然,一回到了岛上,他就被转手送给这个岛上的五当家··据说岛上的五当家最是风流,男女不忌··在他被送到五当家床上的那一晚,他想办法在脚底藏了一小枚瓷片,万幸没有被搜出去。
他没有选择自杀·那是懦夫的行为··他恨这些最后断了他生念的海盗·这些海盗头子们不是兄弟情深吗那他就让这个好兄弟送过来的暖床人变成杀人器他要看看这个五当家死了,那个姓邹的会不会后悔··只是可惜了,那个五当家反应倒快,明明已经被他撩拨得意乱情迷,结果还是及时摁住了他,划出来的口子也不深。
在幽深暗黑的水牢里,司青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想再去回想往事··不管这次刺杀成不成功,反正他也是死定了··可惜薛大哥之前还答应他,等疾锋大哥从云城回来后,一定会把他也赎出来。
薛大哥真的是个好人,可惜自己辜负了他的心意··他不想再被人糟蹋了··活着......实在是太累太累了··第62章 保护·就在司青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听到黑暗的水牢外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像锁链拖动在地上。
这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水牢里响起,显得格外的阴森··哪怕是一心求死的司青心里也不禁产生了一种毛毛的感觉··他心下忐忑不安地胡思乱想,一度以为是有人见他伤了岛上的五当家,要私下里对他动刑,活生生地折磨死他。
比如那个看着就阴冷狡诈的六当家就很有可能这么干··就在这时,水牢的牢门忽然哗啦一下子就开了··借着昏暗的光线,司青勉强看清了水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个堪称俊美的男人,五官俊朗,束发长垂,衣冠华美,眉眼间有点大抵是天生就放荡不羁的狂傲,眼神和他的那几位兄弟是如出一辙的尖锐··那是西海群岛的五当家——秦海牧。
即使是阅过无数美色的司青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很具有迷惑性,很容易让人心动··可纵然这样也是阻止不了他近于求死的杀心的。
怎么是要来亲自报仇,要亲自杀死他了吗还是要折磨他到生不如死·司青盯着门口一动不动的秦海牧死死地看了一会儿,看他毫无反应,反而不给面子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去看那个差点被他杀掉的人。
来吧,反正是一死,随便怎么样都好··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真正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时,司青心里终于觉出无比的酸涩来,涩得他流下了眼泪··他这一生......竟还没有好好地活过,还从来没有过上一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也没有得到过哪怕一个真正在乎他心疼他的人,在他还这么年轻的时候,竟然就要死了......·下一刻司青就听到门口那个一眼看着就十分地桀骜不驯的人用一种近乎于温和的语气无奈地问道:“你哭什么不就是被老六在水里关了半天不到你腿又没问题,这么会功夫也不会关出什么大毛病来,就这么委屈”·啊·司青睁开眼睛愣愣地看向那个男人,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秦海牧继续用那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对他解释道:“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不情愿的·可能你会觉得我很自负,但事实上,一般来说,我看上的人很少会有拒绝我的,主岛上有很多少男少女,都是很乐意做我的屋里人的。
我不知道这次是老六自作主张,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就把你送到我这里了,我以为他已经处理好了,于是我也没有问过你·这件事情是我的不是·”·“我秦海牧虽风流却不下流,还不至于做强迫人这么下作的事情。”
所以·司青疑惑不解地看着秦海牧走了几步,走上前来到他眼前,缓缓蹲下身来,把手递给他了,就好像在他绝望灰暗的人生里伸出的一束光。
“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司青的心莫名地被撞了一下,一下子酸涩得更厉害了,眼睛里哗哗地流出眼泪,止都没法止住。
很多年以后,司青每每回想起当初的那个场景时,都觉得秦海牧当初的那句话里面隐含的意思其实是,如果我伸出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哪怕明知道他是个风流无心的浪荡子,司青胸腔里仍旧不停地叫嚣着:·把手给他、把手给他、把手给他......·司青神情恍惚地把手递给了秦海牧,秦海牧手上一个用力,另一只手撑在司青的腋下,手上一个用力,轻轻松松地把人从水里提了出来,然后给人把脚上的镣铐用钥匙解开。
这一拉,就是一辈子··看着眼前的少年泪流满面,秦海牧心里莫名觉得柔软起来,低垂下头,伸手为他抹了抹眼泪,语气越发地温柔:“怎么哭得更厉害了”·其实秦海牧并不是在床上才见到的司青。
他第一次见到司青的时候,司青都没有看见他··老六刚一回来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和他说,这次老六在海上劫的一艘船上发现了一个小美人儿,岁数虽小长得却好,男生女相,貌如好女,他最好长成这样的少年,一定和他的胃口。
老六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个少年带着些风尘气,估摸着是个小倌,因此问都没问人的意思,直接洗干净了就送到了他床上··他算不得是个清白人,多年来沾过的人不计其数,反正他皮相好又有地位,愿意贴上来的人多得是。
他随手收过不少人,也有不少人从他这里因此而得到好处,但他从来没有偏宠过一个人,也没有额外地照应过谁·他从头到底都表示的很明白,他从来没有真的对谁上过心,若是有谁失了心,那也怪不得他。
·他多情,却也无情··因此老六这么说,他便心安理得地应下了··偏偏在把人送过来之前,他一时好奇,跑过去看了人一眼··就这一眼,就着了相。
在见过司青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动心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秦海牧忽然就就懂了,什么才叫一见钟情··虽还不至于爱得死心塌地舍生忘死,但是那张皮相却是十足十地和了他的胃口,那副神态让他怦然心动,举手投足间都惹他欢喜,让他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是他阅尽千帆都没有出现过的事情··他头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强烈地想把人留在自己怀里···他会好好待他··等到老六把人送到他床上的时候,他竟然像个怀春少年一样满怀期待地去了,却没想到前一刻还对他曲意承欢的少年下一刻就翻脸无情·包扎好伤口后,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直到听说老六把人给扔在了水牢里,他才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想趁着二哥不知道此事的时候提前一步把人先捞出去,人到了他阁里后他自然会护住他。
不然等他那喜怒无常智近于妖的二哥知道他被人割了一刀,一不高兴把人给弄死了,他可没地方哭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重生之独宠傻瓜 by 风静流(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