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独宠傻瓜 by 风静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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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独宠傻瓜 by 风静流(7)
·尚且年幼便如此不凡,日后也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子··周宸见到她出来,嘴角不由自主就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听到她这么一说,忙对方肖二人介绍道:“老师,表哥,这位是云城沈家的姑娘,名叫沈慕华的。”
接着有对那小姑娘说道:“沈姑娘,这两位分别是我的老师,肖容敛,以及我方家的表哥,方麒佑·”·“肖右相,方缇骑使·”那小姑娘脖颈微垂,朝他们行了一个见面礼,姿势仪态落落大方,颇有贵女风范。
云城沈家的姑娘·是今科传胪沈岸华一族的妹妹·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家,怎么会出现在宛城的太子府上·还没等方肖二人再说什么,周宸便忙道:“老师,表哥,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有什么进里面再细说吧。”
等方肖两人浣洗一番收拾妥当,入内落了座后,肖容敛倒是没急着问小丫头的事情,而是第一时间问起来之前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刺杀事件:“之前的刺杀是怎么回事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真的受伤”·周宸摇摇头,神色放松自然:“虽然受了一点伤,不过都是小伤,不怎么要紧,并不妨碍行动,养一养就好了。”
肖容敛略一颔首,淡淡道:“那就好·我这次前来本带着云琛,只是在来的路上大规模受袭,他们不得已先折返了回去,以引走对方的注意·不过想来云琛会伺机返回来,等他来了太子府,让他先给你看一看。”
周宸唯觉诧异道:“云先生也来了真是劳动他了·”说着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小伤,其实并不用云先生......”·“还是看一看的好,左右我们都把他请来了。”
方麒佑朗朗一笑,接话道,“话说你既然伤得不重,怎么还传出遇刺重伤的消息你父皇和母后知道后十分地担心你,生怕你远在西北遭遇不测。”
周宸还没有说什么,就见坐在一旁的小丫头笑吟吟地说道:“小呆子命中注定有这一劫,这是他的命劫·”·小呆子命劫·方肖二人觉得这里头的信息量有点大,一时都默不作声,等着下文的解释。
周宸看了看那小姑娘,见她含笑点头,才又看向方肖两人,脸色郑重地道:“老师,表哥,实不相瞒,其实我本是不知道他们的刺杀计划的,是沈姑娘为我卜出了这一卦,并千里迢迢奔赴宛城告知与我,才为我避过了这一劫。
若不是她,此时宛城怕是已经落入敌手·”·“沈姑娘她不是寻常人,她母亲本是姜国大祭司的亲传弟子,她天生身负姜国月神血脉,可未卜先知,预知来事。”
生而知之,天生早慧·说的就是姜国身负月神血脉的大祭司··姜国是女皇和大祭司分权而治的神权国家,大祭司在国内地位崇高,手握实权,信徒遍布全国,一举一动都影响深远。
更重要的是,大祭司不同于普通人,不仅有着真正的“神力”,还有着长久的寿命,通常都能活到二三百岁,史上有过记载活得最久的大祭司活到了六百多岁,被时人视为半神。
而姜国能始终以一国固守一片大陆,其中与姜国的大祭司关系匪浅··虞国前朝的前朝开国过了几代,一度曾倾国之力发兵攻打姜国,虞国最初瞒天过海,扬帆过海登上了姜国大陆,并在对姜国的战争前期中取得了优势,一度以战养战势头凶猛,然而当姜国当时的大祭司上阵后,战场的形势顿时陷入了僵持,几次战争下来虞国兵败如山倒,姜国大祭司以己身为代价诅咒了所有踏上了姜国土地的士兵,并使飘荡在大海上作为增援的虞国士兵都沉入大海,而在战争后回到虞国的士兵,也纷纷因诅咒而病亡。
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虞国损失了几十万的军队,而姜国大祭司也因耗尽心血不久后就仙逝了··那之后朔国还趁火打劫出兵虞国,致使虞国陷入大乱,朝代分崩离析,地方纷纷起义反叛,历经上百年的混乱才又重新建立了新朝。
沈慕华的母亲就是姜国大祭司的弟子之一··姜国神殿里的弟子很多,但能得到大祭司亲自指点的嫡传弟子每代只有少数几个,这些弟子不同于一般弟子,而被称为“神使”。
大祭司会亲自教导这些得到承认的神使,并在她漫长的寿命中选出其中真正身负月神血脉的神使作为大祭司··并不是每代弟子中都会出现身负月神血脉之人,更准确地说,在每位大祭司任上,一般只会出现一两位能真正继承祭司之位的弟子。
沈母这一代的神使在任上已有十多年时,为了祭司之位在私底下斗得如火如荼,沈母作为深受祭司宠爱的弟子,最终因深陷斗争受到迫害不得不逃出姜国,来到虞国落地生根,嫁给了沈家长子,为其生了三子一女,长子便是沈岸华,沈慕华则是沈家长房的嫡出幼女。
最可笑的是,姜国这一代的神使中实则并没有一个具有月神血脉,而月神血脉最终眷顾的却是隔代出生的沈慕华··生下沈慕华没两年,沈母便去世了·在沈母去世前,她耗尽最后的寿命为心爱的小女儿卜了一挂,卦得沈慕华是天生凤命。
命中注定母仪天下··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那个在宫里被推下湖然后被小太子救上来的小姑娘,虽然小丫头天生早慧,不过目前两个人之间是没有什么的,小丫头顶多是觉得正儿八经的太子殿下好玩罢了。
·第88章 夜会·帝王初派太子前来宛城时, 想来也不曾想到宛城这波澜诡谲的局面··周宸初涉宛城,是为了救治雪灾而来, 可来宛城的时日一久, 就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例如宛城盘根错节的官员姻亲,例如建立在这一片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的官僚体系下腐败糜烂的宛城内政。
宛城被萧党的势力笼罩, 已经从根儿上坏了··而周宸一个不小心,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如果没有一击即中连根拔起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地打草惊蛇·因此周宸一直在暗地里寻访官员贪腐的证据, 直到白旻带的人意外发现了突破口,取到了那套详细记录了宛城官僚贪腐的花名册。
·为了转移萧党的注意, 周宸不仅吩咐杀了相关人等灭口, 并在第二批富商归京之际放出风声, 账册已经被带离宛城··不想萧党一干人等竟然因此狗急跳墙, 企图在他巡视宛城的时候派刺客刺杀他。
幸而沈慕华在那之前赶到宛城, 为他预知命中大劫, 并将她的护身符带在身上·当他后来遇刺之时, 十多个刺客杀入重围, 一个刺客身手诡谲,眼看着就杀到了他面前, 直接将手中的剑投掷出去,一剑穿胸。
那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倒下去,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然而等回过神来, 他却发现自己几乎毫发无损,剑虽然穿胸而过,却只刺破皮肉,再加上场面混乱,只是受了些许轻伤,其余并不要紧。
之前他对沈慕华说的命劫和护身符什么的并不怎么相信,不过付之一笑罢了,然而就在这当胸一剑后,他发现那个月亮形状的幽蓝坠子里封闭的“水”竟然少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上层的蓝色也转而变浅,不复之前的深蓝。
他这才相信那小丫头确实身负姜国月神血脉··周宸发现自己无事时,当机立断,佯装身受重伤被抬回太子府医治··之后又假传出去太子伤势过重即将不治身亡的消息。
在这之前,那小丫头为他看过镇守宛城的将领面相,对他说大将军韦定国已有反意,不日必会投敌,他本是不信,然而此事一出,他不由得信了□□分··于是他当即假借自己即将伤亡的名义,召韦定国和宛城一干主要官员前来他府上议事。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穿胸一剑,因此谁也没有怀疑这里头还有作假的可能,只以为他是要托付后事,把宛城的事务交付众人,俱都放心来了··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会面。
他在府里提前埋伏了人手,直接把他们尽数斩杀··他在确定韦定国私底下确实开始接触萧党官员、并与他们联络密谋的时候,亲手拔剑斩下了韦定国的头颅··那是一场极其血腥的场面。
他在砍了韦定国的头颅后,也不由得干呕了好长时间才慢慢缓过来··当他看着执意要在一旁旁观这场屠戮并且看他杀人却始终笑意吟吟面不改色的小丫头时,只好安慰自己这是必要的成长,自己总不能不如一个小丫头。
哪怕这是个诡异的小丫头··如今肖右相为他前来宛城,路上遇到如此大规模的截杀,必定是剩下潜逃出城的宛城余孽得到了消息,想要最后为萧党除掉国之栋梁。
不过虽然宛城城主在城外蓄养了这么多私兵,可若是没有人带领,在首恶已经伏诛的情况下,他们可不会这样有组织有预谋地策划谋杀·明明宛城内的主要官员都被他击杀了,究竟是名单上的什么人逃了出去,并带走了城外的私兵呢·萧党如今下起手来无所顾忌,而此时的望京,又是一番怎样的情形呢·此刻的望京城内夜色漆黑幽深,天空中繁星隐没,四下里万籁俱寂。
帝京此时已风云剧变,宫变之后没多久,万旭就迅速带领缇骑营的人在皇城内戒严,五步一哨十步一岗,除此之外,万旭得了萧太后的命令,寻了由头,在有重点嫌疑的臣子家中搜查方皇后一行人的踪迹,盘查十分严密。
有些□□消息的人家里早就乱作一团,尤其是站在帝王一党的臣子·如今帝王陷入昏迷,又被萧太后幽禁把持,而皇后又与一女二子不知所踪,这对于保皇党来说不亚于一个重磅流弹,炸得他们支离破碎。
而普通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敏感地感觉到街上的风向都变了,小摊小贩们都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回家,有家有室的都着急忙慌地往家里屯东西,以防不测,一时间望京城里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望京群玉楼··楼上有一个三层进出地势宽阔的套间,室内不似一般的青楼房间装饰得那么奢靡华丽,整个房间的色调十分简洁优雅,摆放的陈设整齐干净不失古意沉淀,燃放的香料也舒适宜人,丝毫没有糜烂之气,让身处其中的人感觉十分舒服。
站在窗台边长身玉立的男子折起手边的一只兰花,微微低首嗅了嗅,露出的侧脸有着英俊逼人的五官,眉眼宛如刀劈斧削般的凌厉··坐在桌前的另一个俊秀昳丽的男子看着他不徐不缓安静平和的神情,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无奈来:“海牧,如今帝都的情形叵测,你怎么还留在我这里”·那个头顶金冠、束发长垂的桀骜男人闻言,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道:“宝贝儿,我不在你这里,还能去哪儿”·司青揉揉眉心,叹口气道:“哪怕你回你住的宅子里,也比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安全。
之前发现形势不对时我就叫你走,你偏不走,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哦”秦海牧意味深长地道,“宝贝儿也知道这儿不安全那我叫你和我走,你怎么不走你不走,我当然不会走。
再说了,”秦海牧低垂眉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兰花,“我又会有什么事你该担心自己才是·”·他站在那里又想了想,又改口道:“不过有我在,你也用不着担心。”
司青简直就要被他气笑了,他伸手指向秦海牧,比划了几下,一时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秦海牧见他这般,也顾不上那盆兰花,随意把手里的兰花一丢,便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不管最后是萧家占了上风,还是皇帝执掌大权,只要脑子没坏,就不可能和我西海作对。
不管是谁上位,只要我二哥还在,只要他还觊觎着西海的财富,就会恭恭敬敬地把我供起来,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虽然道理是这样,然而司青还是有些担忧。
成王败寇,萧党的人对于曾和帝王联系密切的西海统治者可未必会讲什么道理··秦海牧张狂,自有他张狂的依凭,可他还是忍不住为他挂心··终究还是上了心。
秦海牧见他仍旧皱着眉头,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搂住他哄他道:“好了宝贝儿,你这次也知道这里头的危险了吧之前我几次三番地劝你不要再为姓顾的小子做事了,你总也不听,可若是这次他们真的倒了台,一旦内部有人外泄消息,也许就牵连到你了。
到了那时候,说不定我真的要和你一起逃回西海去了·你也长长心吧·”··司青任由他这样半抱着自己,低声反驳了他道:“我何尝不知其中危险。”
秦海牧闻言冷笑一声道:“呵,你也知道,你也知道,我当是你胆子多大呢,为了顾怀裕连命都不要·”·司青淡淡道:“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顾少爷。”
秦海牧眉毛一扬,揽住他的手紧了紧,恨恨道:“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可你有想过我吗”·“你在烟花之地被人为难时,你有想过我恨不得杀了对方的愤怒吗”·“你与人四处周旋获得情报时,你有想过我为你执刀断后的后怕吗”·“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不是想你为顾怀裕战在前线,而是想你平平安安”·一向神情高傲的男人深深地凝视着他,喑哑的声音里有着深沉的羁绊。
容貌秀丽的男子被他看得微微垂下鸦羽般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于他白玉般的皮肤上落下浅浅的阴影,衬托出被他咬得有些发白的嘴唇··许久,他才对那人缓缓承诺道:“若是这次局势平定,我便随你回西海。”
笼罩住他的男人闻言怔住,像是有些不信自己听到的,片刻后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道:“宝贝儿,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以后都会和我一起”·司青对他抬眉微笑。
那个瞬间,好像一切都回到过去··他尚且是西海群岛上纵横的少爷,而他依然是樊城旧巷里漂泊的幼童··他横跨西海从海的那边乘帆而来,敲开樊城里属于他那一家的窗口,把蜷缩的他从那个脏破腐臭的家里拎走,带他漂洋过海远走他乡,远离他命运里曾发生过的一切肮脏不堪。
那时,他还干净无瑕,还不曾经历命运强加给他的龌蹉··就在两人气氛正好之际,就听房间的门被人轻轻口响三声··秦海牧眼神一凛,就见一个自己安排在这个房间周围守卫的手下人走了进来,微微垂首,小声说道:“五当家,景行景公子上门拜访。”
顾怀裕进门时披着一袭贴身的黑色斗篷,头上还套着一个宽大的墨色兜帽,刚好罩住他半张脸·进了司青的房间后,顾怀裕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捋下去,露出帽子下微笑的脸来:“秦五当家,我们来谈一笔生意如何”·作为主人给坐在对面的两个人沏好茶后,司青默不作声地退出房间,走出去后还细致地给两个人掩上了门。
司青出去后,顾怀裕也不寒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顾某听说北夷遗族逃亡西海后曾研制过数种奇毒,其中一种名叫‘千日潜’,而秦五当家这里有它的解药,是吗”·秦海牧用略带奇异的眼神看了顾怀裕一眼,带着些戏谑地问道:“不错,我是有千日潜的解药,那又如何”·顾怀裕沉声道:“顾某身边有人遭到暗算,身中此种奇毒,若是顾某想从五当家手里买下这解药呢”·秦海牧听了打量了顾怀裕好几眼,终于禁不住拍了两下大腿,紧跟着大笑起来,笑了片刻方才停歇:“顾少爷,你真把我当傻子吗”·“如今帝京形势大变,皇帝在宫里昏倒,太后上位把控权力,你觉得我会不知道真正中毒的人是谁吗”·他果然知道。
顾怀裕心中暗暗忖度,西海上的人手倒是伸得长,都把人手安排进了皇宫了吗不过萧太后封宫的动作迅速,就连他也是方皇后带去了消息,他才知道帝王倒下的秘闻,想来秦海牧至多也就知道承帝昏倒了,未必知道更多的事情,倒是自己找上门来,正好给他送上了缘由。
顾怀裕被他这么说也不恼,只是淡淡抿了口茶道:“如今我上门来确实是有所求,就看五当家同意什么样的价码了·”·秦海牧闻言邪肆一笑,语气很是轻狂:“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如今皇帝被萧太后把控在手里,看上去萧家的赢面很大啊。
左右不论是谁上位,都不会与我西海交恶,我又为何要掺杂进这样的斗争里”·顾怀裕听他这么说也不慌,语气不紧不慢地扔下一个大筹码:“保皇一党的形势并没有秦五当家想象得那么恶劣。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皇后已经从宫里脱身了,并且身边还带着二皇子和四皇子·”·二皇子是除太子之外的嫡子,四皇子则是唯一带有萧家骨血的承帝子嗣。
就算情况坏到了极点,太子在西北丧生,承帝也长睡不醒,只要等到了援军来京,方皇后照样可以扶持二皇子上位·到那时,萧家人就是乱臣贼子··这个道理,顾怀裕懂,秦海牧当然也懂。
不过就算听到顾怀裕这么说,秦海牧依旧是一脸无所谓,脸上还带着点轻慢的笑容:“哦这么随便就把底牌掀出来了,你就不怕我把方皇后和两个皇子现在就在你家的消息转头就卖给萧家”·他是在诈他。
顾怀裕脸上神情不变,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神色冷淡地道:“若是你真的这么做了,那我就杀了司青·”·原本秦海牧一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听到顾怀裕这么说,脸上那副懒散邪肆的神情登时一收,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顿时间怒气勃发:“你敢”·顾怀裕看他发怒非但没有露出惧怕之色,脸上反而多了点浅淡的笑意:“我有什么不敢的”·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见秦海牧的手下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惊惶慌张的神色:“五当家,司青公子人不见了”·秦海牧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神色阴沉,像是有风暴聚涌,看得那位手下呆在当地,忙低头向秦海牧请罪。
秦海牧侧头瞥了一眼顾怀裕,这才又一撩下摆坐下,拍了拍桌子,怒极反笑道:“好你个顾怀裕,连为你做事的下属都这样利用,不怕手底下的人心寒吗”·顾怀裕脸色平静:“可事实上论起来,相比起我而言,司青对你才更算是‘自己人’吧”没等秦海牧接话,他又继续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带走司青的是肖右相手下潜藏的暗卫,只要我不同意,天下之大,任你如何也不可能找到他。”
··“当然,我这么做并不是想与西海交恶,只是为了确保万一·想来相比起阴险狡诈的萧家,西海的当家们更愿意和宽厚仁慈的帝王继续合作吧”·秦海牧气极,冷笑着说了几声:“好,好,好。”
“想要我答应拿出解药,就让我面见方皇后亲谈·”·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小顾也是在诈小秦的啦,他虽然拿司青来威胁小秦同学,可以他的性格是不可能真的杀了为自己做事的下属的啦。
第89章 自焚·鸿嘉十五年二月, 方后携皇子皇女失踪数日,掌握了京畿防卫的万旭奉萧太后之命率缇骑营人马在望京内城大肆搜寻无果, 非但没有搜出皇后, 反倒发现许多皇城遗老和帝王党重臣俱都消失无踪,逢皇长女驸马傅君华顶撞,万旭怒而拔刀斩驸马于马下。
皇帝倒下十日后, 萧后以皇帝病重、太子在外的名义临朝听政,上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排除异己清洗朝堂,对帝王党的臣子冠以各种罪名,纷纷下了诏狱·而更多的中立党则默不作声, 生怕引火烧身。
一时间,朝堂上成了萧家人的一言堂, 无人敢提出非议··鸿嘉十五年三月, 萧太后早就派遣至朔国的使者已经私下会见了朔国皇帝谢翊, 秘密达成协议, 朔国皇帝乘机发兵攻打虞国边境, 牵制住驻扎在虞国边境的靖国公, 使靖国公不能发兵援朝, 天下重燃战火。
与此同时, 退居于淮城多年的肖侯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淮城军队前往帝都,萧太后以帝王名义命樊城军拦截, 双方一时间陷入僵持·却不想云城军和太子率领的宛城军对望京进行了前后夹击,帝都边防的军队风闻太子携右相归来,纷纷缴械投降, 言称太子天命所归,愿拥护太子正统。
鸿嘉十五年四月,云城军和宛城军兵临城下,不日围城,万旭带领京畿防卫负隅抵抗,不想之前缇骑营里在秦峥遇刺重伤之际失踪的方赫出没在万旭身边,以一人之力截杀万旭,之后当场遇难,与万旭同归于尽。
之后京畿防卫一溃千里,城中的萧氏一党纷纷收拾行囊逃逸,帝宫中潜藏的暗卫高手趁乱救走帝王,望京城门大开,恭候太子周宸归朝··等到少年太子背负一身曦光踏入太后宫殿时,就见偌大的宫殿里空空落落,太后宫里的宫人们早就各寻门路自求生路,走得走,逃得逃,殿里别无旁人,只有衣着华贵高高在上的萧太后端坐于高座之上,手里拈着一只酒樽轻轻摇晃,神色傲慢地俯首朝下看去,冷眼看着少年太子独身踏入她的宫门。
周宸走进宫殿里走了几步,便定定地停在宫殿当中,一言不发地望向高位上一度权倾天下的萧太后··萧太后已年逾五十,只因早年保养功夫了得,丝毫不显老态,看着只如四十出头的丽人,艳丽的眉梢眼角里有着压不住的冷厉,她见周宸走进来,嘴角挑起一个冷酷讥讽的笑容:“你来了”·周宸没答话,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只是年轻的眼眸里有纷乱复杂的神色略过。
这一瞬,一老一少两代象征着落日和新生掌权者安静地对望,背后是血与火,生与死,权势与阴谋,兵戈与刀光,仿佛跨过了无数的光阴,预示着一个时代的逝去··见周宸不说话,萧太后露出一个略有些古怪的笑容,语气也有些诡异的古怪:“小子,说起来这世上谁都可以恨我,你父皇可以恨我,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才知道,在他心里竟然是一直把宸妃那贱人当做亲生母亲一般的,可他明明知道是我对宸妃下的手,竟还能把我当做母亲一般来逢迎讨好,他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就这么心机深沉善于伪装,我就算是败给他也不算冤枉;你母后也可以恨我,毕竟当年她被娶进来后受了我不少折辱,以千金小姐之尊竟还能都咬牙受了,做出一副端庄沉静的模样来讨你皇祖父的欢心,得了他不少称赞,这般装模作样地虚伪,倒正和你父皇是天生一对。”
“但唯独你们姐弟三人不能恨我·”·“你知道为什么吗”·萧太后的声音沙哑里带着几分轻柔的凉意,明明中间隔了半个大殿的距离,却好似就在耳边发声一般,犹如蛇吐信子一般令人战栗。
她本意不是想问周宸,只停顿了一瞬,不等周宸有什么反应,她便继续说道:·“哦,对了,想来你还不知道,在你那好父皇的寝宫后殿里秘密停放着一个人的冰棺,存放着这个人的尸身,等待着百年之后与你父皇合葬。
这个人啊,就是你七皇叔呐·”·七皇叔七皇叔周堰不是因为谋反所以......所以被父皇......·周宸直接愣在当地,萧太后话里潜藏的冲击太大,他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本想阻止萧太后接着说下去,一时间嘴唇蠕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心里已经隐隐意识到,萧太后要对他说的是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他父皇不会告诉他,他母后也不会告诉他··这一生,也许只有现在才是他唯一听到这个秘密的机会。
“想来你也不知道,其实在你父皇迎娶你母后之前,曾对你皇祖父言称,将来愿与老七周堰共同分封于云城,做个自由闲王,不参与帝位之争·”·“当时可是我阻拦了他。”
说到这儿,萧太后又现出了那种颇为讥讽刻薄的笑容:“当年若不是我拦住了他,现今这世上可就没有你们姐弟三人了·”··周宸于电光火石间瞬时明白了萧太后话里的深意,震惊到不由得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才怔怔地看向萧太后,语气艰涩:“可他们......可他们是兄弟啊,怎么可能......你骗我......”·萧太后蓦然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流出眼泪:“是啊,要不是这样,这没人伦的东西是怎么骗过我的若是我一早就知道......一早就知道......哈哈哈,又岂能把他送上帝位”·萧太后笑着笑着,忽然反手举起酒樽,直接一口气仰头喝下。
饮毕,她擦擦嘴角的酒渍,把酒樽随手往殿下一扔,又微微笑起来··“不过是时不待我,败于竖子之手罢了·”··话音刚刚落地,萧太后的嘴角便流出一缕鲜血,不过片刻,她嘴角吐出的血越来越多,眼睛失去神采,脸色也暗淡下去,整个人都倒了下去,沉沉地砸在大殿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周宸看着倒在案几上高贵得不可一世的太后,眼神微黯,他没再做什么,只静静凝望了片刻,便转身朝宫门外走出去··只留下身后满殿的空寂··太子带领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围城数日,在方赫刺杀萧党守城首领万旭后,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费一兵一卒便打开望京城门,率亲兵长驱直入。
等到太子杀入宫城后,还不等他派兵镇住人仰马翻陷入慌乱的帝京,望京偌大的内城里竟突然四处燃起熊熊大火,在望京的各个重要据点,包括粮仓油库、兵甲作坊、兰台会所等等重要场所俱都如此,各处要地均损毁严重,更要紧者还会蔓延至四周,甚至燃至民居,导致百姓惊恐,场面一片混乱。
这是萧太后最后的报复··周宸一方面忙着接手望京诸处事务,一方面又忙着请回父皇母后安置,还要派兵去搜捕萧氏余党,不想此时却发生了这样的暴|乱,饶是他已在宛城治政一段时日,这时手下却无法立时召集到可用的臣子,若不是肖右相陪他一同回到望京,他一时间手忙脚乱,便是再长出八只手也忙不过来。
而另一处,顾怀裕前脚送走被自己费心藏匿起来的方皇后与皇子皇女,后脚回了景府,直接朝后院的卧房走去,想去看看先他一步回来的薛嘉·然而就走几步路的功夫,他就听见了一个噩耗。
“景少”有人在他背后大喊一声,他回头一看,一个浑身浴血的护卫从府门处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像是那一喊喊空了他全部的力气,到了顾怀裕面前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摔在了地上,顾怀裕身边的人忙过去把他扶起来,就见他嘴角处不断溢出血沫,说话断断续续道:“主子他被......一群蓑帽人......劫走了”·顾怀裕睚眦欲裂。
陈临清他敢·薛嘉不是头一次被陈临清劫走了··六年前,陈临清便联合连采玉,两人里应外合,一个出人,一个出面,合作把他从顾家劫走,之后陈临清以一介书生之力成功地躲过了连采玉接下来的追杀,一路给他下药,控制他前赴宛城,最后被他骗过,使计让人把陈临清丢出城外,那之后薛嘉在海上“遇难”,与顾怀裕改头换面来到望京。
两人一别数年,再见面时,不想陈临清已更名陈近薛,成为宛城城主府幕僚,越过宛城城主身边的一众老人成为城主倚重的第一心腹··薛嘉本以为他会在帝王清理宛城时随着城主一同受到株连,却不想他竟然从太子控制下的宛城里逃出生天,并带着人马逃到帝京,还在萧家彻底倒台后,趁着混乱在帝京当街截杀他的护卫,再一次把他掳走。
这会儿陈临清命人打过热水来,随后摘掉了薛嘉眼上的眼罩,细心地撩起薛嘉垂在鬓边的长发,拿起摆好的热毛巾在薛嘉的面部边缘细细擦拭,不过片刻,薛嘉脸上的人皮|面具边缘便微微起皱,陈临清在薛嘉脸边摸索了一会儿,便从他颧骨处撕下他脸上的面具,露出薛嘉的真容来。
薛嘉睁开眼睛,看向四周··不知道陈临清把他带到了哪里,这屋子是黄杨木的窗棂,地板也都是黄杨木铺就,屋里没有太多的装饰摆设,主要就摆着一张梨花木雕花的大床。
只是屋里家具虽少,却处处披红挂喜,窗纸上贴上了喜字,桌上铺着红绸,就连屋子里唯一的大床也都铺成了喜床,上面挂着红色的帷帐,床上铺着深红色的床铺··此时他被点了周身大穴,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陈临清安置在床上。
像是看不见薛嘉眼神里的冰霜,陈临清露出一个宛如回忆的怀念神情,眼睛微眨,像是有微微泪光闪过,嘴角却微微笑起来:“嘉弟,又见面了·”·薛嘉语气沉沉,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波光流动,里面全是仇恨:“不久前你刚杀了我六个护卫,怎么还有脸用这幅故人相见的口气和我说话”·陈临清温柔地摸了摸薛嘉的鬓发,不以为意道:“怎么是杀了你六个护卫,明明我还吩咐他们留了一人的性命,去给顾怀裕报信呢。”
“你”薛嘉被他这幅无耻作态气结,又担心顾怀裕知道后的反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陈临清从薛嘉的鬓发边顺着肩膀捋下去,顺手挽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才抬起头微微笑道:“也不知道姓顾的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个地方,真想看看他知道你再次被我带走后的反应呢。”
薛嘉想要挣扎,只是奈何手臂酸软动弹不得,只得冷冷嘲讽他道:“怀裕迟早会找到这里,你不必再费尽心机·倒是萧家这次可完了,你还是想好自己的退路吧。”
陈临清却只是微微笑了笑,静静地望着他:“嘉弟,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薛嘉闻言冷冷望向他,缓缓蹙起眉头来,心中不详的预感更甚,眼底隐隐涌动着隐忧。
下一刻陈临清却转了个话题,柔声说道:“多年未逢,我们不说这些了,倒是你,在宛城看见我时便认出我了吗”见薛嘉不答话,他也不沮丧,自顾自地说道:“我不像你,并没有改换面目,你自当是认得我的。
不过你猜我是怎么认出你的”·说到这儿,陈临清的语气似是有些感伤:“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写字的时候小指弯曲的弧度和别人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我只见过你一个人写字是这样的。”
“在宛城时,我曾见过你写字·最开始我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所幸苍天垂怜,让我一再地注意到你,最终使我派人查出痕迹,猜出你的身份·”·“你不知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多感激上天。”
“如今我总算再次见到你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我真高兴·”·陈临清嘴角微挑,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打开桌上放着的一个箱笼,从里面取出两套喜服来。
他侧身回望薛嘉,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可惜,虽然你还活着,我却活不成了·既然我不能与你同生,不如共死·”··“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等顾怀裕带着人终于找到陈临清藏匿的地方,已是夜灯初上·经历了白日里的种种霍乱,夜里的望京格外沉寂,四下里漆黑一片,也因此,陈临清藏身的私宅里燃起的冲天大火便格外地醒目。
顾怀裕一路策马狂奔向起火的地方,就看见他们找的地方已经火势汹汹,里面的一应屋子都烧空了,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冲得进去·他从马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就在屋子的不远处被手下人死命扯住,火焰汹汹的热度从里面扑面过来,几乎舔舐到他脸上,热得好像要把他脸上的汗毛都烧起来。
顾怀裕神色癫狂,使劲全身的力气挣脱身边人的桎梏,疯了一样地要冲进去,他近乎崩溃地冲着里面嘶吼:“薛嘉薛嘉”·“你给我出来”·“你出来啊”·身周的人神色焦虑地看着他,却依旧不肯松手,死死把他按压住:“主子”·“你们放开我我要去看看”顾怀裕拼命挣扎却也挣不脱,最终崩溃地在地上跪下来,眼眶通红,双手都扒在地上,一时间哀恸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嘴唇小声地蠕动着:“薛......薛嘉......”·这时,随行的越浪不知道从哪里抓出一个人来,把他提到顾怀裕面前,一脚把他膝盖踢趴下,声音严酷地逼供道:“说,你们家主子把抓来的人带到哪儿了”·那人落在他们手里,却一直面无表情,不怒不惧,直到被抓到顾怀裕面前,他才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声音也好像被砂纸磨砺过的粗糙,像是在转述什么一般地刻板:“顾怀裕,今日我与薛嘉喜结良缘,此生同死共葬,来世再续前缘。”
“从今往后,天上地下,你别想再见到他了·”·话音甫一落地,那人嘴角就流出一行黑血,已然服毒自杀了··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顾怀裕的大脑瞬时一片空白,他目光空洞地转头,视线模糊,瞳孔涣散。
眼前是一片大火,火光肆意舞蹈,火中木断梁绝··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发现时间线出了些bug,已做修正·现在正式步入完结倒计时,完结后会出几个番外。
第90章 萧焱·眼前的大火冲天而起, 熊熊万丈地燃烧,占据了顾怀裕全部的瞳孔··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大火, 眼前一片空洞迷茫, 脑子却是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像是已经转过了万千念头,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像是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 也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既听不见周围人的劝慰,也看不见越浪指挥手下人迅速扑火的动静,好像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成了火后的背景··朱阁坍塌, 花树凋零,人间以他为中心划开万里的荒芜。
顾怀裕忽然想起前一世, 那时他和薛嘉在陶城的破庙里相依为命, 他以为得到了薛嘉就是得到了新生, 却不想最后却是带着薛嘉走上了死路··那时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薛嘉倒在他怀里, 额头被砖头砸出一个血窟窿, 血肉模糊, 有许多许多的血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怎么止都止不住。
当时他把薛嘉的身体护在胸前, 整个人都被砸得弯下腰去,在他被活生生打死在街头前, 就那么生生地看着薛嘉在他怀里断了生机··他死前心里充满了悲怆,心想若有来世,他愿意为了薛嘉受苦受罪, 只求能好好保护好这个小傻子,护他一世平安喜乐。
他以为重生就是他的机会,他以为他会把薛嘉捧在手心里,他以为他会把薛嘉放在心尖上,他以为他会把薛嘉宠上天,他以为他会保护薛嘉一生一世··可是到底是他错了。
他做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护住他··感到眼前的大火变得模糊朦胧,顾怀裕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结果摸到了一手的水渍,还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来,挡住了他看薛嘉的视线。
他使劲儿抹了抹,想要重新把视线变清晰,却怎么也抹不干净··顾怀裕模模糊糊地想着,他这是流了眼泪了啊··可是怎么能哭呢他不能哭啊,他的薛嘉还在里头等着他把他找回去,他怎么能看不清楚呢·他的薛嘉,还在里面啊。
想到这儿,顾怀裕猛地呕出一口血来,血洒在袖子和衣摆上,刚刚被人从地上强行扶起来的顾怀裕没撑住,顺着旁边人的搀扶渐渐滑下去,慢慢跪到了地上··站在旁边的越浪看得真切,他见顾怀裕先是眼神涣散神色恍惚,看向大火不一会儿便泪流满面,到了此时更是悲极攻心吐血,脸上难得露出焦急忧虑的神色。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扶住顾怀裕的肩膀,呼喊顾怀裕回神:“顾少顾少”·就在此刻,离他们一丈远的对面一排房上有一个黑影闪过。
越浪刚有所察觉,猛地一回头,就见一个纸封如箭一般朝他疾速射来·越浪一个反手接住纸封,转动手腕把夹在指间的纸封取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空白的正面只写了一句话:·“你来,我还你一个活的薛嘉。”
陈设华丽的房间里燃着袅袅不断的香,迷惑了凡人的五色十相··红锦狐绒铺就的长毯从房间门口一路铺至房中主人的脚下,与玉雕铸就的座位上垂下的红绸流苏交相辉映,映出宽大玉座在灯下流光溢彩的光泽。
坐在玉座上高高在上的主人一身血红色的长衫纱衣,长长的红纱从座椅上垂泻下来,渐渐融入脚下的一片红色绒锦里,他抬头把玩着手边的一架大红色的宫灯,灯火下魅丽的五官上浮着淡漠的神情,眼角却有着丝毫不减的妩媚。
薛嘉认得这个人··萧焱··就在陈临清企图让两人身穿喜服在火中同归于尽之时,有人从窗外掠进来,一掌劈晕了陈临清,照着陈临清的打算把房间点着后,带着他从滚滚浓烟中穿出,来到这个人面前。
萧焱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太好,以致打他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起就不由得心生防备起来,哪怕不久前是他派人把自己从生死危机中拯救出来···几年未见,如今自己没了面具,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能认出自己·没有被解开穴道,薛嘉只能定定地看着萧焱赤足从玉座上走下来,缓缓走到自己面前,对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孩子,我们许久不见了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薛嘉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是许久不见了·”·像是看不出薛嘉的勉强,萧焱欺身上前,凑近了薛嘉。
薛嘉反射一般回忆起过去的阴影,虽被封住了穴道,却仍下意识地微微撇了撇脸··萧焱不以为意,伸出一只手缓缓抚过薛嘉的眼角和侧脸,对着薛嘉轻佻一笑,微微放低声音,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遗憾和眷恋:“你知不知道,你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薛嘉心下一片恶寒,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说出什么来··见他不说话,萧焱也不生气,只是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调笑道:“话说你就不奇怪么,不奇怪我怎么就能这么准确地把你从姓陈的那个疯子手里救出来”·萧焱此刻说话的语气和陈临清问他时的语气极像,都潜藏着极深极暗的疯狂。
也不待薛嘉有何反应,萧焱继续含笑说下去:“自然是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不然谁人是死是活,关我何事”·“姓陈的那个疯子从宛城逃出来后,就来望京投奔我萧家。
他来到左相门下,提出的头一件事,就是要右相手下一个门客的男妻·那时若不是找不到你,兴许你就真的被萧老儿赏给了那家伙呢·”·“这个要求听着可真奇怪,我十分好奇,结果竟然查出来这个陈近薛的前身名叫陈临清,曾在云城留下档案,罪名是拐带云城顾家的夫郎,薛嘉。”
萧焱轻轻笑了笑,又摸上了薛嘉的眼角:“要不是这个人,我到死怕是都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原来我可爱的小薛嘉已经来到望京五六年了,还一直就在我的眼前。”
薛嘉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你到底想怎样”·“我想怎么样”像是有些好笑一般,萧焱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怎么样我又能怎么样呢”·薛嘉这次没有逃避,他转过眼睛,近距离定定地看向萧焱,眼睛里好似有两团决绝的火焰:“如今太子入城,望京大势已尘埃落定,萧家人定会被打为乱臣贼子,你如今和我纠缠有什么好处不如你放了我,”薛嘉直视这萧焱的眼瞳,缓缓吐出三个字,“快逃吧。”
“你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像是再也忍受不住,萧焱登时爆出一阵大笑,啪啪啪拍着薛嘉身旁的小案桌,笑得直不起身来,最后简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薛嘉不躲不避,只是冷淡地看着他··怀裕迟早会找来,不妨等着,看谁又能耗过谁呢·笑了半响,萧焱才渐渐止住,他抹了抹眼角,却冷笑了一声:“嗤,当年我若是真的一意孤行强要你,也不可能让你等到顾怀裕来的时候。
若是当时我不肯退让,肖容敛也不见得就能奈何得了我·”·“小嘉儿,说到底还是我心软罢了·”·像是闻到了什么,萧焱面色微微一变,他抬起薛嘉的手放在自己鼻尖一嗅,挑了挑眉梢:“原来是‘拢蛾香’,你竟然还随身带了这东西。
若是没有我,想来顾怀裕也很快就能找到陈近薛的藏身之处吧·”然而他又轻笑一声,“只是陈近薛所藏之处实在偏僻,若不是我,等他赶过去,怕也只能得到你的一堆骨灰。”
见原本打算引顾怀裕来寻他的香料被发现,薛嘉心底一慌,又强自克制自己镇定下来·怕什么,这香已经随着他过来洒了一路,他迟早会被找到的··想来......想来萧焱也不会......也不会......·......他也不知道萧焱到底想怎么样。
萧焱这人行事疯狂毫无章法,威逼利诱毫无用处,若是他真做出了什么,薛嘉委实也不知道被控制起来的他又能如何应对··却不想下一刻萧焱却道:“不过可惜它却没什么作用。
就算你不带这香料,我也着人去通知顾怀裕过来接你,你委实不必再怕了·”·薛嘉出乎意料地望向萧焱,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愣地呆在那儿··萧焱再一次抚上了他的眼眸,似欢欣又似叹息微微笑道:“若论长相,小嘉儿算不得绝色,可你确实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啊。”
就见顾怀裕从花影扶疏的院外大跨步走进来,脸色像是结了冰:“你放开他·他好不好看与你无关·”·萧焱像是不经意地抚过了薛嘉的脖颈,并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顾怀裕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定定地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犹如画卷一般的景象,大红宫灯映照着满是红锦的房间,房间内红衣男子揽住另一个身穿喜服的男子,举止亲昵,神态自然,手指却扣在对方的脖子处,像是下一刻就能卡断对方的脖子。
顾怀裕心口又是一番血气上涌,他只得扶住胸口强自按捺,脸色难看地听萧焱淡淡道:“顾怀裕,若不是我派人提前盯住陈近薛救了薛嘉,此时你得到的只有一副骨灰了。
我与你有恩,不是吗”·“那你待如何”·“我给你我手里关于萧氏一党的所有罪证,肖容敛有的,肖容敛没有的,我都有。
我知道你与西海关系匪浅,我只要你转走我萧氏十几个族人,让他们躲过萧家覆灭之祸,在海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右相不会同意的·”·“他当然不会同意,所以你要瞒好肖容敛……还有承帝。”
顾怀裕此刻知道了萧焱的真正意图,反倒渐渐松了一口气,提起的一颗心缓缓落了下去··六年前萧焱毕竟没有真正伤到薛嘉,而这次,萧焱说的也是实话:不管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救出了薛嘉,可要是没有他,薛嘉此刻兴许就真的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与他有恩··顾怀裕听到自己冷淡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好,我答应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救了嘉儿,我不会毁约。”
“甚好·”萧焱像是也不怀疑他会反悔,指间如电一般一路啪啪解开薛嘉的穴道,直接放手仍由薛嘉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顾怀裕的方向扑过去··顾怀裕心头暗惊,原来一直被称为望京第一纨绔的萧焱,竟有这样的一手功夫吗他究竟又用这幅恶劣的纨绔面目骗过了多少人而他私底下究竟又筹谋过什么呢·这些念头在顾怀裕的心头一闪而过,却因为看到薛嘉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疾速几步上前扶住薛嘉,把薛嘉紧紧揽在怀里,心头这才真切地涌上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本就通红的眼眶不禁又微微泛上泪光··薛嘉接触到顾怀裕的时候,这半天来心底一直绷紧的弦也不由得为之一松,他低低唤了一声:“怀裕。”
顾怀裕恩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侧过脸吻了一下薛嘉的嘴角··因为萧焱还在场,顾怀裕勉强克制住自己胸中激荡的情绪,只是浅吻辄止,并没有做出更为过激的举动,便扶着薛嘉朝门外走去。
等他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萧焱平静得甚至有点冷酷的声音:·“顾怀裕,重生的感觉如何”·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一般,顿时把顾怀裕钉在了在原地。
是了是了·前辈子他死在了二十六岁,而直到他死,萧家都没有倒塌·若不是萧家势力仍在,萧烈和连采玉又怎么能毫不顾忌地把他和嘉儿当街打死·如今据他们死去尚有一年的时间,就算他重生了,可他一介商贾,也不见得就能左右得了朝廷的局势,更不见得就能加速帝王打压萧党的进程,那,命运的大手是何时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原本的轨迹·顾怀裕心里忽然浮现出早就掩埋在历史尘埃里的隐晦秘史,望京里头一号品行败坏的纨绔萧焱,本是有一个极负盛名的父亲,和一个本该名垂青史的母亲的。
他的母亲韩暨,是大虞开朝以来唯一一位女相,这位女相的生平事迹用一句波澜壮阔都不能形容,最后却落得一个满门抄斩九族尽诛的凄惨下场·而据说,女相的死法也并不像明面上说的那么光明正大。
据说这位女相私下的死法极为惨烈,足以让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都害怕··足够她成为厉鬼从地狱深处再爬回来··顾怀裕猛地回头,目光直射向那个又悠悠然坐回玉座上的血衣男人。
那人不慌不忙地拿起放在案几上玉做的酒壶,把酒倒进一旁血玉的酒杯里,随后慢悠悠端起酒杯,像是料到了顾怀裕会停在那里回头一般,朝着顾怀裕遥遥举杯致意··顾怀裕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转过头去。
这时他才发现了薛嘉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一言难尽,像是眼底有星辰大海在汇聚旋转,又像是深深地望进了他心底深处,一眼就把他望穿··顾怀裕看见薛嘉这样的神情就是一怔,好像自己于冥冥中遗忘了什么。
然而薛嘉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停留瞬息,便与他挽手朝外走去··身后渐渐传来萧焱的笑声,最初只是轻轻笑了几声,不一会儿那笑声却越发大了起来,越笑越为凄厉疯狂,像是刀尖上的跳跃,又像是火焰中的舞蹈,大约足以让这世上每一个听到的过客为之动容。
可顾怀裕始终没有再回头··这次他不曾再驻足,一步也不停歇地带着他的爱人彻底离开了··身后的萧焱举起他的血玉酒杯,微微斟酌,歇斯底里的狂笑止息,邪肆的眉凌厉如刀,眼底落满繁华焚尽的灰。
他一抬手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脖颈,没过一会儿,又有血液同样顺着嘴角打落在他的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想起那年玄化寺下的桃花·那时也是深夜,桃花,杯酒,桃花树下坐着的白衣公子,他坐在对面,肆意畅饮,郁气一扫而空。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曾经有那么一刻,他以为他可以为这个人去死··可现在他真的就要死了··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结尾大揭秘,埋得最深的一根线终于写出来了,相信你们也都看懂了。
萧焱大概是我在这个文里塑造的最复杂的一个角色·这一章的情节并不是想给他洗白什么,首先他是个变态,这个是毫无疑问的·前世他身上发生过很多复杂的经历,这个部分阿流就留白不写了,最后导致他心理发生了扭曲,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坏人。
其次,他对帝王党打压萧家背后做出了有力推手也是真的,虽然他是出于自己对于萧家深沉的恨、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才这么做的,但他确实对小顾的复仇起到了客观的推动作用,所以小顾对他的观感也比较复杂吧,不再是之前单纯的反感和厌恶。
然后再说说他对小薛·他在前面曾强行掳走小薛,还对小薛欲行不轨之事,这个也不是毫无缘故的、就是看上了小薛的美色啊哈,如果说小顾还挺英俊的话,小薛的五官就淡了很多,属于清秀那一挂的,光靠脸还不至于让萧焱“一见钟情”啥的。
应该说,萧焱应该是对小顾,嗯,有一种深沉的羡慕吧,这应该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态吧,这种感情致使他一时冲动,但他对小薛肯定不算是爱情的·要不是他最后有求于小顾,说不准他也会像陈临清那样,拉着小薛同归于尽啥的,所以说他真的是个变态啊。
最后解释一下,回忆杀里放的是他前世的情景,但也并不代表他爱的就是公子肖了,他对公子肖的感情也很复杂,这个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好了就说到这里,你们看看就过吧。
第91章 亡者·昭昭大虞, 天之将曦··天空里沉沉的墨色渐渐转淡,复为深蓝, 浅蓝, 青白,一分分澄澈起来··当大虞的帝宫终于透进来第一缕浅薄的天光时,换上了华丽宫装的小公主披头散发头也不回地奔向大虞最高掌权者的宫殿。
“母后, 宸儿,你们告诉我,驸马他到底怎么了你们告诉我啊”·少年太子带着悲伤的眼神望向他的长姐,声音梗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就连他也知道他的姐姐是多么爱她选下的驸马···那青春年少的爱恋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 能把他执拗的姐姐烧成灰烬··“宸儿,告诉她·”早已收拾得衣装整齐、发髻严整的方皇后坐在高座上, 朝下静静地看了她的儿女们一眼, 随后慢慢合上眼睑。
帝王之家的生与死, 都是他们迟早会经历的考验··已经发生的, 谁也逃避不了··周宸藏在宽广袖子里的手早就紧紧地捏成拳头, 他无法直视长姐的眼神, 撇过头去, 慢慢却有些决绝地道:“驸马他, 已经遇难了。”
“在萧家人掌握望京不久后,他们就搜到了驸马, 据说当时万旭贼子言语不逊,驸马一时顶撞了他,惹得万旭大怒, 当即就把他......就把他,斩于马下了。”
宁熹从心腹宫女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导致她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一头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脑后,衬得她的一张小脸苍白如雪·她眼瞳有些涣散,语气却渐渐偏执起来:“我不信,我不信”·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要是他早就死了,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母后你分明让人去通知皇城遗老和朝廷重臣们,让他们早早撤退了啊”·“为什么没有人去通知驸马为什么没有人去通知傅君华”·她的声音是那么凄厉,问题是那么尖锐,好像一柄剑直接扎进了少年太子的心房,使她一向沉稳、面对生死依旧面不改色的弟弟也忍不住面露痛苦:“阿姐,不是我们没有去通知驸马,是事发时太过突然,就连母后当时也是险险才带你们逃出了宫,没落到萧狗手里。
事发时驸马还在刑部处理案件,他根本没回公主府,母后也通知不到他啊·”·话音刚落,他就见那个赤烈决绝的小公主已经提着衣摆朝殿外跑出去,晨起的长风吹起她的乌发和衣袖,只留给他一个如蝴蝶般翩跹的背影。
“阿姐”周宸紧跟着就想追上去··“宸儿,让她去·”方皇后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这才让他惊觉方后方才还算镇静的面容上,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让她去。”
“有些事,经历了,也就死心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太子似乎从母仪天下的皇后那个疲倦的眼神里,看到了另一个挺着□□、刚烈决绝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太后死前对他说出的那个秘密··心里不由一阵恍惚,母后其实什么都知道,是吗·她活得太过聪明了,什么都知道,才会死心了,是吗·天色渐明,日光却没有跟着出来,天上的云层倒是一层层地堆叠起来,缓缓笼罩在帝京的天空上,欲待清洗变故后即将焕然一新的大虞。
经历了昨天一天的兵荒马乱,今早天色刚刚放亮后,望京的街道上还不见什么人影,宽阔的大道上空落落的··穿着艳丽宫装的少年公主骑着马奔驰在荒无一人的大道上,长长的乌发一路被长风吹刮在脑后,宛如黑色的丝绸飘动,美得说不出的荒凉。
刚一到公主府门口,宁熹便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后,她本想直接跑进去,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反手一扯,把身上最外面那层本是为了庆祝太子得胜归来的宫装直接扯落在地,只着了内里一袭素净的罗衫长衣便踏步走入了公主府内。
府内的草木不过几月不见,已经开始应春而发,长出新生的萌芽··而傅君华的灵柩就停在公主府的庭院里,周围只站了两三个零星的下人··这时天上开始有稀稀落落的雨点趁景地落下,打湿了少年公主发红的眼眶。
她的丈夫就躺在这里,躺在她的公主府里,躺在她的眼前,可他无知无觉,再也不能起来和她说话交谈,也不能与她煮酒烹茶··从此这世上,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能一句话就说进她的心里,一个侧脸便打动了她的心,让她第一次生出得到一个人的心思。
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看上去好像与世无争的性子,实际上比谁都心怀天下,心性忠正耿直,为人刚直不阿,品格高洁飒飒若松上风··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虽然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有一番拳拳疼爱之意,关怀她是否吃得不好,睡得不好,对她总是彬彬有礼,却又笑意温和。
直到此时此刻,宁熹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叫傅君华的男人了··他死了·死在了一场险些导致朝代更迭的宫乱里。
宁熹颤抖着手摸上了傅君华的灵柩,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双腿却撑不住跪倒在灵前,素净的衣摆不顾脏污压在了青石板上,溅上了混合着雨水的泥点··身后有隐隐哽咽的哭声传来,宁熹缓缓转过头去,努力睁大泪水朦胧的眼睛,看向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进来的英气少年。
哭得有些隐隐发疼的脑子运转了半天,才从混沌空白的状态中醒转过来,宁熹怔怔地看着这个望京宫乱平息后第一时间便赶过来看望故人的少年,心想,是的,这个孩子不就是......不就是那个自己初见傅君华时见到的少年吗·大理寺裴寺卿的公子裴珞。
裴珞傻傻地看着眼前的灵柩,眼泪从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哗哗地流出来,流了他一脸,他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泣不成声地说道:“他为什么会死呢他为什么会死啊”·“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舍得杀他呢”·怔怔地听着他的傻话,宁熹似哭似笑地抿起嘴角来,是啊,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有人舍得下手杀他呢·宁熹几乎能想到那时候的场景,跨在马上高高在上的男人轻蔑地看着脚下的驸马,不过一言不合,便一把拔出刀来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被刀捅进身体里该有多疼啊,她的驸马却只能强忍着生命中最后的疼痛,仰面朝天看着天空,睁大眼睛倒下去·而杀掉他的人眼睛里还带了点冷酷的笑意··汹涌的恨意还还来不及涌上心头,就如同冰冷的火焰一般熄灭了。
·驸马死了,可杀死他的仇人也死了··她就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年少的公主感受到撕裂心扉的疼痛,张大嘴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把心里的疼宣泄出去,可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无声地听着旁边少年跪地哭泣:“傅大哥,傅大哥......”·“你活着的时候我不知道,竟然直到你走了,我才知道、才知道......”·“我是不是就像个傻瓜一样,对什么都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要你死了才知道......”·“可我又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我宁愿你永远都好好地活着”·“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裴珞曾听过一句话——年少时不能遇到太过惊艳的人——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了这句话里潜藏的含义。
他一生,也许只会遇到一个这样好的人,一个一个地为他解答问题,对他的痴傻呆愣耐心以对,没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反倒对他笑得柔和··那人活着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情,听说对方要和公主成亲了,也只是莫名其妙觉得很难受。
后来的日子,他常常期盼能在望京的街道上遇见对方,期盼和那人一起下棋交谈、拿着特意寻来的难题为难那个人的日子,若是能和那人喝上一下午的茶,内心丝毫不觉烦躁,反倒充满了暖洋洋的喜悦。
可等他终于知道何为相思,才发现他明了得太迟了··亡者已逝,生者已矣··裴珞任由天上的雨打湿他的脸颊和衣摆,他揉着红红的眼眶,哭得不能自己。
跪在灵前的少年公主对他冷冷地道:“若你真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死心吧·”·“傅君华他生是我大虞皇室的人,死了也是我周煦一个人的鬼·”·从小千娇万宠地长大的大虞公主斩钉截铁地宣誓着她的主权,维护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骄傲,哪怕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得到过那个人的心,哪怕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她想要的爱情。
傅君华死后很久,她派人去淮城调查傅君华的身世,调查他那些年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调查他为淮城的百姓做过什么,调查他曾有过些什么朋友,调查.....他是否曾爱上过什么人。
随着这些调查一一地铺开在她面前,她更深一步地了解了这个叫傅君华的男人:他身世坎坷,却从不以之为谈资;他和同僚一向关系和睦,对朋友素来慷慨仗义;他为淮城的百姓做过很多实事,然而有些甚至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随着他年纪渐大,也有过不少媒人上门提亲,但都被他一一拒绝。
不但如此,他还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曾收过通房丫鬟,更别提是小妾外室·他完全不近女色,还因此被嫉妒他的人攻击过不举......·傅君华生前她看不透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是什么,直到他死后,她才真正走进了他过往的生活中。
·随着对他一步一步加深地了解,宁熹终于明白,她爱上的这个人于情爱之事上无欲无求,他爱而无能,生来不会爱上任何人··她和裴珞,都是两个一厢情愿的傻瓜。
不过也罢·待她死后,他们还是会合葬在同一套棺椁里··即使是死,他也永远都属于她··虞国承帝一朝经历过一次险些动摇帝业的动乱,由于是外戚萧氏一党犯上作乱,妄图挟天子以令天下,在史书上被称为“萧党之乱”。
太子周宸率军打开城门进入帝都后,历时几个月的萧党之乱正式落下帷幕··太后萧氏服毒自尽,萧氏族人纷纷逃逸,然而绝大多数都被拦截在望京内,全都下了牢狱里,暂时收监关押。
而云城也滞留着萧氏的一支旁支,城主萧域文也是萧氏族人,虽未直接参与谋逆一事,却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就被云城掌兵的司尉卫剑心关押起来,卫剑心待到承帝醒来重掌朝政后向上禀报,被命派兵羁押云城萧氏族人上帝京,沿途防守囚犯不得有失。
望京景府内,顾怀裕放下兄长顾怀远遣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半晌没有出声,室内一片静寂,片刻后他才摸上自己的眼角,发觉有热泪流淌在脸颊上··而薛嘉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侧脸。
顾怀裕擦了擦眼泪,长长地出了口气,许久才微微笑起来·他正待起身,转过头来却瞥见了静静垂袖立在门口的薛嘉,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沉静,宛如一汪静水流深的湖泊。
顾怀裕怔了怔,才道:“嘉儿,你来了多久,怎么不进来”·薛嘉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迈步进了屋子里,坐在地上铺的绒毛垫子上,挽起袖子用案几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
顾怀裕从那边走过来,在他身后坐下来,把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里,又把自己的脑袋搁在薛嘉的肩膀上,微微叹息一声,神情却暖和又满足··薛嘉神情温柔地问他:“你刚刚是在看什么”·顾怀裕也不瞒他,静静道:“刚刚在看大哥给我送过来的书信,他说云城司尉卫大人派兵羁押萧家人上京,怕是不日就会抵达。
云城的那些萧家人这些年来屡屡找顾殷两家的麻烦,想要在我们两家身上咬下一块肉甚至咬死我们,真是令人作呕·这次萧家人犯了谋逆大罪,想来陛下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想必是没法逃出生天了,真是大快人心。”
薛嘉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说话,既没有问他为什么对云城的萧家人会有这么大的仇恨,更没有问他是否还记得连采玉现下也是萧家人,也会随萧家人一同被押解上京。
听他说完,薛嘉只是安静地笑了笑:“是啊,这是好事·”·是啊,大仇得报,这是好事··作者有话要说:之前的剧情就说过了,驸马三十出头都没成亲。
不过驸马不是不举啊,他大概是性冷淡+感情障碍综合征吧·不过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惜英年早逝了··第92章 探监·作者有话要说:给你们推荐一个轻音乐,《莎花-江清日抱花歌》,没有歌词的那版真的非常适合搭配着看小说。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萧氏一党谋逆,先是下毒谋害帝王, 后又掌控京畿兵防控制帝京, 罪不容诛··承帝苏醒后,还没缓过来几天,头一道下旨便是要把各地的萧氏近亲族人押解运来望京, 而望京中所有的萧氏族人已经被关押在天牢内,其意味不言而明。
虞承帝在后世史书的记载中是一个英明有为的帝王,他在位期间治政清明,边境太平, 力主实行女官制,还拔除了势力极大的外戚萧氏一族, 为后来继位的虞明帝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成就了后世有名的“承明之治”。
承帝行事一向平和, 少有过激之举, 是史书上少见的仁君·然而在“萧党之乱”平息后, 这位仁君却头一次举起了屠刀, 对萧氏及萧氏余党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凶残屠戮, 据说那时断头台上的鲜血肆意流淌, 几乎染红了五月的望京。
帝京血流红,哀声不可绝··那是一段可怖的岁月·许多人都不愿再回首··虞国帝宫之中, 尚且不足四十的皇帝静静地躺在龙塌上,不知道是因为这次中毒耗空了身体,抑或是一些别的原因, 他的面上呈现出一片衰老之态,眼睛黯淡没有光泽,眼底下也有着明显的黑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疲倦又苍老的状态里,若是不仔细打量,乍一眼看去还会以为躺在那里的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端庄贤淑的皇后端着药碗在床塌边悉心地给皇帝喂药,偶尔还会给他擦一擦嘴角不意间溅出去的两三滴药液,这些伺候人的事情也并不假以人手··也许是被皇后平静的态度所感,许久后,承帝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问她:“如祯,这次朕对萧家的惩处,你怎么看”·方皇后闻言眉头也没动一下,只是淡淡笑了笑:“臣妾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看法。
陛下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去问别人的看法·”·她平缓的语气像是有一种魔力,会让人不知不觉就平静下来··虞承帝盯了她片刻,才哼哼着冷笑了两句:“朕觉得朕这么做很对。”
片刻后他又道,“你说得对,是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这么多年了,朕也要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回·”·方皇后只是缓缓拍了拍承帝的手背,神色怅然:“是啊,重要的是陛下自己的看法啊。”
承帝看了皇后没过一会儿,便又合上了眼··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一个沧桑又有些惆怅的声音从金丝缠绕的床帏后传来:“如桢,我活不久了·”·之后却没再传出来什么声音,只有勺落杯盏陶瓷交碰的撞击声轻轻响起。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始终都在他的心里··那是他的心··那人死了,于他而言,如同剜心··一个人没了心,自然活不久了··天牢。
有轻风呼呼吹过沉浸在一片暗色里阴森曲折的走道,只是微微抚过面颊,然而轻微的风声里却呼啸着等待死亡的苍凉绝望··天牢里一片死寂··或许最初被关进来的时候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又或者内心充满了无法抒发的怨恨,牢里还有人大吼大叫、怨声载道,一走进来到处都能听到悲痛愤恨的呼声。
等时日一久,牢里却越来越安静,渐渐没有人再有力气发出声音,每个人都静静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自己脖子旁的侧刀落下··所有人都渐渐开始麻木绝望。
就在这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里,忽然有人听到走廊上传来簌簌的脚步声已经环佩相撞的轻微脆响·最初听到的人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有更多的人略微动了动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
是谁呢是谁来看他们·映入视线的是一个衣料价值不菲、面相年轻俊秀的男人,此时已是春末,他穿着一袭薄蓝色的宽袖衣衫,袖子上有精致的浅银色暗纹,从袖口可以隐隐看见里面的白色里衬。
他就这么微微踱步走进来,不徐不缓地走到关押云城萧氏一支的牢房区域··等到了地方,为他引路的衙差对他微微点头,轻声道:“探望时间不能太久·”·顾怀裕点头致意,他是借着右相的面子来这里看一个故人,自然不会多生是非。
见他应诺,那衙差微微一躬身,便先一步出去了··那边牢房里的几人本是疑惑地看着这个年轻公子,就见他往这面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摸到自己的面颊边缘,从脸上撕下一层皮来。
从关进来后始终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的连采玉忽然从角落里扑起来,朝着牢门上扑过去,脸上有着惊愕与惊喜交集的复杂神情,那脸上迸发的喜悦看着完全发自内心真心流露:“怀裕,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吗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而坐在角落另一边灰头土脸的萧烈被他这么一叫,顿时想起了眼前之人是谁,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他扑上去拉住连采玉,想要把他往回拽··连采玉一甩手猛力挣开他,萧烈猝不及防之下被摔在了地上,登时对着连采玉怒道:“我平日里对你不也是千娇百宠的吗怎么,一看到老情人就把持不住,想趴在地上和你的姘头再续前缘了吗”·连采玉后退几步,对着他冷笑道:“千娇百宠要是你没有在房里纳那三个男宠、也没有时不时就去南风馆找小倌的话,这话还有几分可信。”
萧烈更愤怒了:“那又怎么样就算这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还不够尊重你的吗当初我刚把翠浓纳进府里一个月,你不就用手段把他打发走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还不是为了维护你的脸面什么都没说吗”·连采玉对他冷笑着哼哼了两声,脸上嘲讽意味十足:“呵,现在争这些还有什么用左右我们都要死了。
难道不是你们萧家人谋反才害我落到这个地步吗萧烈,若是当年我没有嫁你,如今也不用跟着死,这是你们萧家欠我的·”·萧烈沉默了一会儿,才张着嘴想说些什么,连采玉已然转过身。
他朝顾怀裕的方向望去,慌乱地擦了擦自己沾了尘土的脸,嘴唇微微颤抖,不一会儿便泪盈于睫:“......怀裕·”··在连采玉和萧烈二人纷争之际,顾怀裕只是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此刻见连采玉唤他名字,似乎和许多年前熟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好似仍旧是那年的梨花漫天,懵懂少年。
大梦方醒,才发觉那已经是许多许多年的事情了··对他而言,那真的是太久以前了··连采玉见他一句话都没说,方才一时激动丧失的神智渐渐回笼,他像是慢慢想到了什么,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却依然勉强对着顾怀裕扬起一个微笑:“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顾怀裕慢条斯理地道··这次连采玉不再问他这些年到底是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瞒了这许多人,只是低声笑着问他:“你是来看我的吗”·顾怀裕凝视着他沾着泪水的双眼,即使身陷牢狱只着囚衣,脸颊沾上了灰尘,灰扑扑的囚衣上也带着数根稻草,也掩不住连采玉脸庞好看的轮廓和精致的五官,那一双垂泪微笑的眼睛更是楚楚动人。
即使他成了囚犯,还是有着这么一副打动人心的面貌··顾怀裕平静地想,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逐美丽的皮相,也难怪自己少年时会这么迷恋这个人··画人画皮难画骨,是他年少识人不清。
“是,”顾怀裕没什么感情波动地淡淡道,“我是来看你的·”·“我来看你最后一面·”·被点破即将死亡的命运,连采玉也并没有因此而嚎啕大哭涕泗横流地失态,他只是微微苦涩地笑着:“是啊,我快要死了。
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这时顾怀裕却笑了起来,嘴角带着几分冷嘲:“那可能你要失望了,我并不只是为了看看你,还是为了给你带来一条好消息。”
连采玉心觉不好,浅笑凝固在了脸上:“什么”·顾怀裕淡淡道:“听说你在萧家谋反的消息刚传到云城的时候就跟云城萧家的人一起被扣押起来,一直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想当年我们两家也有过来往的,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还是来告诉你一声。”
连采玉怔怔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顾怀裕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听说连家因姻亲关系受到萧家的牵连,家财都被充了公,连老爷险些没有找到落脚之处,看来连家是要在这一代败落了。”
“顾怀裕”连采玉怒目圆睁地瞪着他,一双眼睛通红,里面倒映着真真切切的痛苦,“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顾怀裕至此才轻轻地笑了一声:“我狠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他眼角眉梢都冷了下来,“我又怎么能及得上你狠心”·听到连采玉质问的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俱冷,唯有心脏残留着一点余热,在心口熊熊燃烧着,化作仇恨从全身的血液里倒流回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曾经是那么恨,那么恨那么恨眼前的这个人·恨他背信弃义,恨他不择手段,恨他害他家破人亡·这种被心上人背叛的恨意一时间清晰地恍如昨日,那种悲愤又痛苦的感觉就残留在他的心里,远远超过他对萧氏父子的仇恨。
然而到底还保留着一分理智,这些顾怀裕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连采玉,眼睛里都是结了冰的寒意:“呵,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和陈临清联手劫走嘉儿,还想在事后下手灭口的吗”·前世死前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一字一句,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连采玉,我这就告诉你,薛嘉他就是我的命·”·“你伤害他,等同于伤害我·”·“这就是报应·”·说完他对着连采玉轻笑一声,眼角眉梢带出几分轻俏来:“你就放心上路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后事的。”
“在我有生之年,定会看到连氏家族被打落尘底,再无翻身之际·”·这像是一个预言,又像是一个诅咒,如同暮钟般沉沉地在连采玉心底敲响。
“顾怀裕”连采玉声嘶力竭地在他身后呼喊,声音里全是淬了毒的恨··他只是轻轻转身,把这一切都甩在了身后··这一切都结束了。
爱的,恨的,那年那月的梨花,青涩懵懂的少年,都结束了··谁都不会再回头··萧家人及参与谋反的萧氏余党一拨又一拨地被拉到行刑台上,分别处以不同的刑罚,有时看着天边的残阳余晖,都好似鲜血染红了望京的天色。
等到云城萧家人行刑的那一日,天上下起了细雨,微风拂面细雨朦胧,正是一个暮春夏至的好天气··这一批人被处以的是断头之刑··在离断头台不远不近的一个街角处,有一个年轻男子从那里撑着伞缓缓走出来,远远望向断头台的方向。
身边随行的小厮在雨里低声问道:“少爷怎么好好地想来观刑了”还不让他告诉顾二少爷知道··素衣男子立在伞下,神情淡然平静:“只是来看看罢了。”
虽然觉得有些晦气,阿北也不敢再劝,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立一旁··细雨有些模糊了投过去的视线,可还是能看到个大概·直到阿北眼睁睁看着台上的人被行刑,血流了满地,才听到身侧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走吧·”·街角的那柄伞慢慢地远去,和远方遥遥传来的似有似无的歌谣应和在一起··......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清景微凉......最是人间好时节呀......·第93章 大结局·萧萧凭栏, 仗剑饮酒,十年江湖夜雨中。
帝京金阑锦园外, 辞别去, 天下谁人不识君···地势宽阔、景色斑斓的景府前院,顾怀裕和薛嘉一行人渐渐把人送至府门口··早就打包好了行囊、收拾好行装的季准季大少爷拍了拍爱马的马背,一身白搭灰的束衣, 腰间插着一柄短刀,对他们几个人爽朗地笑了笑:“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你和薛嘉送我们到门口就罢了,日后的路, 我们就要自己走了。”
一旁依旧一袭黑衣的越浪沉默地点了点头, 附和着季准的意见··前些日子, 越浪已经正式和顾怀裕结束了长达七年的契约, 决意陪着喜好热闹一心浪荡的季准去闯荡江湖。
只要与这人相伴, 哪怕日后风餐露宿, 天地为家··顾怀裕看了看越浪, 又看了看季准, 只觉多年前初遇的场景一瞬间在眼前浮现,之后迅速如水墨般淡去, 只剩下一片恍然。
尽管心里还残留着点微微的伤感,顾怀裕的眼睛里还是有真切的笑意蕴染开来:“好·那你们这一路切记保重·”·“越浪,你武功超群, 心细稳重,以后在路上一切小心,”他跟着调笑了一句,“保你们二人平安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季准故意在一旁撇撇嘴,挑眉道:“那我呢我就没什么优点”·顾怀裕继续笑道:“阿季,你一向心性跳脱,可在外面不比家里,”想了想他还是忍笑道,“你切莫太过任性,免得越浪收不了场。”
季准气得撇过脸去,就留给他半个后脑勺··越浪却点了点头,沉声应诺道:“在外面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季准闻言却直接跳起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谁需要你照顾啊小爷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沉着冷静心细如发,你还照顾我我照顾你还差不多。”
越浪只是好脾气地微微笑了笑,不吱声随他去··最后顾怀裕缓缓收了笑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不管你们去了哪里,遇上了什么事情,等到你们想回来时,我顾氏的大门永远都会为你们打开。”
一直静静笑着旁观的薛嘉此时也微笑补充道:“若是在望京找不到我们了,那就去云城·你们一路保重,我们随时欢迎你们回来·”·季准摆摆手,抱拳对他们做了一个标准的拜别礼:“好,那我们就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了。”
向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越浪也跟着抱拳道:“青山绿水,后会有期·”·顾怀裕和薛嘉扬眉一笑,同样齐齐抱拳回礼,一时间只觉时光荏苒豪气万千:“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来日方长,日后总会有再见的一天··越季二人走了没几日,顾怀裕上门拜访当朝右相··花木扶疏、清幽整洁的书房内,公子肖坐在青玉案后执笔为刀,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刀刀下笔决断朝纲。
待他说完后,公子肖也下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带出一笔长长的墨迹,他才缓缓抬头望向顾怀裕,语调平静地道:“这么说,你是决意要回云城的了”·顾怀裕身姿挺拔地站在公子肖的案几后,心下微微有些忐忑,面色却还算镇定,他点点头道:“回公子,属下已经考虑好了。”
他已经决意要撕下脸上的皮,恢复往昔的面孔回到故乡··肖容敛微微颔首,一时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待空气静了片刻后才微微用指头敲了敲案几道:“这样倒也未必不好,你既已打算回到云城落地扎根,那便回去吧。”
还没等顾怀裕再说出个什么,就听他不紧不缓地接着道:“带着你全部的家底回去,三年之内,我要你成为和你哥哥、云城顾氏一般,齐头并肩的巨商·”·“若是你愿意,还可以留着‘明光’的名号。
不会再有后来者·”·就是今日公子肖一句话,造就了日后延续了许多年、赫赫有名的“云城双顾”··顾怀裕微怔,却很快反应过来,一手扶肩微微躬身,对肖容敛恭恭敬敬地道:“谢公子。”
待他刚一起身之际,就听书房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公子肖像是早就知道谁会来,也不避讳,淡淡道:“进·”·顾怀裕略一侧头,就见一个披着黑衣斗篷的人轻轻推门进来,那人头上扣着黑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下巴。
·顾怀裕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看身形,这人......似乎就是承帝之前欲立太子时一同与他来公子肖这里领了命令的那个暗字部成员,暗鹰··就见公子肖对他拂开一只手,略带了几分笑意道:“既然他来了,你也不妨与他互相认识一下。”
八个明字部成员都放在明面上,一般都是暗字部知晓一些明字部,而明字部很少了解暗字部的情况·看样子,对方大约早就认识他了··顾怀裕侧过身抬眼望去,就见那人缓缓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斗篷下的一双熟悉的眉眼。
顾怀裕呆在原地,一系列前因后果如电光火石一般在脑中一瞬间串联起来,使他一时间有些恍然,他定定看着那人,轻轻开口:“欧阳”·那人对着他随意笑了笑,那副浪荡又随性的神情一如许多年前:“是我。”
待欧阳建向公子肖汇报事情毕,两人一同约着出来,在右相府的庭院里闲庭漫步,一般说话一般朝外走去··其实顾怀裕从云城来望京时是联系过欧阳建的,他知道对方在望京里开起了群玉楼,也不曾向他避讳自己右相门客的身份。
只是他从不与对方谈及自己接手的任务,正如他也从来不问对方是怎么在势力交错的帝京盘踞下这么大的一份产业·两人平素来往虽不算密切,但顾怀裕偶尔也会带着薛嘉同他小聚一番,有时出了事情,两人也会互相照应一番,也算得上交情不错的朋友。
只是他倒不曾想过对方会投身在公子肖的手下··......兴许比他还早得多··欧阳建是庶子出身,在家中众多的子弟中,他并不受宠也并不显眼,看着一向只是庸庸碌碌地混日子。
即使先天十分聪颖,然而缺乏后天专门的点拨指教,纵然心机再深也不见得就能在龙蛇混杂的欧阳家里混出头来···他曾一度猜测,究竟是暗地里的哪个人对着看似纨绔放浪的欧阳家庶子伸出了手,把他从欧阳家那个斗争混乱的泥沼里拉了出来·现在他知道了。
多年之后,在欧阳家的子侄们还在为了欧阳家内部庞大的产业争得头破血流之际,他却带着几年前从欧阳家割下来的财产,从中轻轻松松抽身而出,靠着自己在帝京里闯荡下了一份独属于他的基业。
顾怀裕在心底微微感叹一声,脸上却带放松的笑意道:“那你以后就不回云城了吗”·欧阳建随意拢了拢脑后的兜帽,散漫地笑了笑:“是啊,回去作甚么我在意的人就在望京做官,他留在这里一日,我就留一日;若是他到外地赴任,我就陪他一起外放。”
顾怀裕也淡淡笑了笑:“夫唱夫随,那自然是很好的·”·他话音刚落,却听欧阳建一顿,又道:“......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回去了·”·“这次望京剧变时,缃王去了岸华那里做客,是岸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带着缃王乔装避过守卫,跑到了我那儿藏身。
后来动乱平息,缃王知道萧氏一党曾在望京里大肆搜捕屠戮皇室,很是感谢岸华,说愿意报岸华共患难之恩·岸华也没有推辞,便向他提了一个要求·”·缃王是先皇的第六子,曾和承帝有过储位之争,然而后来承帝登上太子之位后,他却也不曾作过妖,老老实实地在承帝眼皮子底下当着一个太平王爷,和承帝关系一向还好,也是一位说话很有分量的皇室宗亲。
既然他说了要报恩,自然不会作假··见欧阳建说道提了一个要求这儿便顿住了,显然下文还有内容,顾怀裕瞥见他脸上浮现的春风得意的笑容,有些好笑地问下去:“提了什么要求”·顾怀裕扬起眉梢,眼睛里都荡漾着带着幸福的心满意足:“若是缃王私下面见陛下时,会向陛下求得为我二人赐婚。”
顾怀裕微微一怔,而后又想起云城沈家,想起欧阳建这些年对沈岸华始终不离不弃的陪伴,终是拱手笑了笑道:“那就先在这里恭喜你了·”·他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道:“那究竟是谁嫁谁娶呢”·欧阳建随意道:“自然我是嫁入沈家。”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瞥了顾怀裕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怎么难道沈家还能把他们家的长子嫡孙嫁出去吗”·那一眼带了些说不出的风流婉转,却再不复往日轻浮。
虽是心下已有所猜测,顾怀裕还是免不了有些许的惊诧,怎么看......欧阳这家伙也不像是雌伏于下的那个啊·若真是如此,他倒称得上豁达··顾怀裕随之笑道:“欧阳倒是个真正的性情中人。”
欧阳建却不以为意道:“我钟情于他,这一路走来已历经不少风波,至于谁嫁谁娶,反倒是小事一桩·他乐于看我入他沈家门,我便做他妻子有何妨”·是啊。
世间最难是钟情,若能相守,谁上谁下,谁嫁谁娶,又有何妨呢·这一眨眼,顾怀裕又想到了自家的夫郎,不免浮起一个会心的微笑·若能让他与嘉儿相守,就是让他嫁给嘉儿也不错。
只是薛家不甚好,还是让嘉儿来他们顾家罢了··这么想了想,顾怀裕面上又带出笑来·他抬头,只见远处天光清朗、云淡风轻·小楼东风起,桃花又百里。
依稀看去,仍旧山河如故,故人如昨··而另一边,景府内··司青携秦海牧一同来景府与顾怀裕道别,因顾怀裕外出,薛嘉便在府里招待他们··薛嘉看着司青温和地道:“这次是真的想好了吗”·秦海牧挑眉斜斜瞥了薛嘉一眼,私下里用半搂住司青的那只手挠了挠司青的腰窝。
那里正是司青的敏感点,昨日才被他在床上弄过好几遍,这时自然格外地敏感,被他这么一挠,司青险些没从铺在地上的绒毯上跳起来··勉强克制住被秦海牧这么一激的反应,司青却又想起昨夜的荒唐来,禁不住脸色微红,有些羞赧地对薛嘉道:“恩,这次想好了,我愿随他一同回西海去。”
薛嘉假装没看见对面两人私底下的互动,带着几分关心微笑道:“我们虽无血亲之实,可我和怀裕也算是半个夫家人,若是你将来有什么不顺心遂意之处,想回来了,还可以去云城找我们。”
就在这时,听见顾怀裕的声音随他一同跨入房内:“什么夫家人不夫家人”·秦海牧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面向薛嘉直视着他,难得认真道:“我不会让他有丝毫不顺心遂意之处,从此余生,我会护他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那边顾怀裕褪掉了鞋履,只着一双白色足袜踏上铺在木板上的软毯,走到薛嘉身侧盘腿坐了下来,对着他点点头道:“不错,这样才是男儿所为·司青日后有你照顾,我就不操心了。”
·秦海牧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本来也用不上你操心·”·顾怀裕也不与他计较,只是道:“若是你走了,会有谁来接替你”·秦海牧端坐在案几对面,用手指缓缓捋过自己而后垂下的长发,微微扬眉一笑:“大约会是老七过来吧。
他也年有二十了,至今却还没成家,兴许来望京就看上哪家的好姑娘了呢·”·顾怀裕略略沉吟道:“那这么说,你们回去后便不再来了吗”·这次没待秦海牧说什么,就听司青微笑着开口道:“以后便是再来,多半也是来虞国游历。
西海终究是他故里,我愿同他长居彼岸·”·“宝贝儿......”秦海牧神色有所触动,低低地唤他了一声··司青微微垂首微笑,反手紧紧握住秦海牧牵着他的手,两人双手紧紧相连。
他们这就乘风返回西海去,从此便看海天一色,水鸟长飞··从此长相守··顾怀裕带着车队重新返回云城那一日,只觉得恍然隔世··他重生不过七年多的光阴,再返云城时,命运已然和前世的一切都不同了。
城主萧域文在云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连家受到牵连败落,前世置他于死地的两个仇人都死在了望京,而他,顾家二少,则带着全新的身家重返故城另立门户,将成为云城新的巨贾之一。
·顾怀裕站在城门下,回溯来路,只看到风起云落,云层翻涌·而薛嘉就静静站在他身旁,与他并肩立于这城门之下,嘴角勾起一个微微的笑来··顾怀裕眼神微微飘忽了片刻,就见车队里走下来一个身穿素白长衣的隽秀男子,那人身后背着一把琴,悠悠然朝他走来,对他微微颔首道:“顾少。”
顾怀裕对他同样点头致意:“要走了”·夙琴,又或许该他叫冷音,对顾怀裕嗓音淡淡道:“可否请顾少告知我春婉的下落”·许多年前,他曾在香雪海庭教导过一个姑娘,那时他一度动了真心,想要赎她出青楼,却意外获知,原来她是要为了送她来这里的人潜伏进城主府,做城主的妾侍。
那时他对她说,你随我走,你不用去做这样的事,今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和你的一双弟妹··却遭到了她的拒绝··那时她就倚在花楼的窗前,平平静静地说,在我最难的时候,我弟弟卧床病危,家中一贫如洗,周围无人伸出援手,是顾二少救了我弟弟,我答应了他要我做的事情,我是自愿报恩,是不会和你走的。
他一时无言··半晌后,才听她带了些许悲凉的轻叹,若是你来得再早些就好了··一向冷漠的他心里难得涌起一种悲哀的无力来,是啊,他来的太迟了。
她不会随他走的,她有她要走的路··那之后,她果然入了城主府,从城主的妾侍一步步升为城主的侧夫人·而顾二少答应她的,也一一都做到了·她的一双弟妹另立户籍,弟弟被送入云城三大学院的云天学院开蒙,而妹妹不久前也择了一户小富之家出嫁,陪送了一套不错的嫁妆,上面公婆和善,下无妯娌为难,更兼丈夫性情温和、好学上进,真正知道内里的人都能看出这是有心挑出来的好婆家。
而她多年来一直暗暗地潜藏在城主府里,不知道经历了怎么样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从城主府里找到萧城主蓄养私兵、官匪相通的罪证,等到查抄城主府时终于使它上达天听。
而与她同时的,被她拒绝后,他远走他乡,许多年没有再回云城·他进了帝京云韶府内做了一名不问世事的琴师,直到有一天顾家的二少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就不想知道青婉的近况吗”·......·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他随着顾二少的车队回来这里,他想,他还是想回来找她,这一次,他不会再来得那么迟。
就见顾怀裕抬眼看他道:“青婉她恢复了本名,现在独自一人住在祁镇·你若是去找她,以后还请好好待她·”·他没有多话,只是背好自己的那把琴,对着顾怀裕微微点头,知道了那个名为文春婉的姑娘的具体住处,便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他不会再放开她的手了··薛嘉看着回过头来的顾怀裕微微一笑道:“我们也走吧·”·“恩·”·又是一年春好处。
换了新城主的这一年来,云城渐渐又恢复了动乱前的繁荣,各行各业都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繁盛现象··譬如云城郑家的千金酒的名号传得日益久远,名声甚至远传隔海的姜国。
又是一个安宁悠长的下午,眼看日头渐渐从西边落了下去,傍晚天边的云霞大片大片地在天空中渲染,层层叠叠地遮挡了还没完全落下去的太阳,各种光晕在云后变幻,晕染出动人心魄的天色来。
这时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气候,天气清凉,神清气爽··千金酒坊前几个小孩子你追我打,在酒坊柜台前肆意嬉戏,坐在里面喝酒的汉子们也没人骂他们,都是乐呵呵地看着这帮小鬼头。
一个小孩驾驾驾地在门口骑着一根竹竿,却不想竹竿卡在门槛上,把他磕得一个踉跄,跌在刚从门口走进来的一个素衣男子身上··素衣男子刚把他扶起来,对小孩儿温和地笑了笑,小孩儿傻乎乎地回应了一个笑,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见他旁边的那个男人揽住他的侧肩朝着后坊走去。
和他一起玩的玩伴跑过来撞撞他,小声说道:“诶,他们是谁啊”·他迷迷瞪瞪地回答:“不知道,也许太爷爷认识吧”·因为被同伴挡住了视线,他赶忙扒开那个孩子的肩膀,朝那两个好看的男人的背影看去。
就见其中一人腰间配了一块颜色温润、雕工精致的玉佩,在他腰间轻轻晃荡··玉佩的右下角还雕了一朵镂空的金腰楼··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懒作者阿流终于完结了第一本小说。
送点后记当福利吧(/ω╲)··——————————————————————————————————————-·后记:鸿嘉十五年三月,朔国逢虞国内乱而入侵,虞国与朔国交战,靖国公率军抵御边关,靖国公嫡子方麒佑随父征军御边,屡获战功,获衔升迁,英武勇烈有乃父之风,旗下之兵皆称之少帅。
数月后,朔国兵退,右相肖容敛前赴边关,于朔国既高台会盟后重新签订条约,朔国签约来使为朔国左相段子安·因是在边关一个名为浮屠镇的地方签约,被后世成为“浮屠之约”。
·浮屠之约后,朔国与虞国之间确实维系了许多年的和平,两朝之内暂无战乱··然而因在萧党之乱中曾一度中毒昏厥,虞承帝的身体遭到了极大的损耗,之后几年内尚且还能亲自上朝治理朝政,然而在临终前几年却反复缠绵病榻,只得由太子周宸监国,许多朝政都放权于太子,承帝只能临床听政。
鸿嘉二十三年,承帝薨,年仅四十七岁··太子周宸继位,为虞明帝,一个新的朝代又开启了··——————————————————————————————————————··之后应该还有两三个番外,要是有愿意看的我就写,没有的话我可能真的就此完结了。
第一次写小说有许多不足之处,感谢喜欢和支持阿流的每一个读者,你们都是小天使,O(∩_∩)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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