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曾经嫁过我 by 恋人未醒(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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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曾经嫁过我 by 恋人未醒(上)(3)
·提前站在殿中的这一位正是传说中的皇夫——·欧阳是也··戚云恒本想让欧阳和他一起过来,但欧阳却不想过度刺激这些朝臣的神经——他都不想叩拜戚云恒,那些大臣难道就想叩拜他·于是,欧阳便取了个相对折中的登场方式,掐算着时间,提前进入大朝会的主殿。
听到有人叫出他的名字,欧阳朝声音的出处瞥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叫出他名字那人,倒是在那人身后的不远处找到了一张他相当熟悉的面孔——他曾经的狐朋狗友,前朝吏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绰号陆二手的陆焯。
陆侍郎乃是寒门出身,做官后也没富贵起来,陆焯从小到大只能捡他大哥用过的东西,基本就没得过新物,和欧阳他们厮混到一起之后也没什么改变,因此得了个诨名:陆二手。
看朝服,陆焯的官职并不算高,不过就是刚好够格参加大朝会的五品罢了·他现在的表现也很符合他的官职——规矩、低调、内敛,即便看到欧阳也不曾流露出丝毫的异样,只在与欧阳目光交汇时才迅速眨了三下眼睛。
这是他们那群纨绔间的暗号,意思是:忙着呢,别来撩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小子竟然还敢跟他打招呼·欧阳不由得嘴角微翘。
就在欧阳收回目光,继续做珍禽异兽被众人鉴赏的时候,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招呼,“阁下可是皇夫欧阳”·欧阳扭头一看,发现说话之人是个不认识的绯袍男子,年纪在三十往上,四十往里,细目,薄唇,看长相与正人君子相距甚远,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丑陋猥琐。
这人穿着正二品文官的绯袍,是今日这些文官中品级最高的,再联想他主动搭讪的胆量,欧阳果断挑眉,反问道:“阁下就是那位非要我到大朝会上吃苦受罪的朝臣”·“在下朱边,字行之,蒙陛下厚爱,任刑部尚书一职。”
朱边没有直言作答,却也等同默认,“阁下所谓大朝会乃吃苦受罪一说,恕在下不敢苟同·即便阁下所言无差,相信在下的诸位同僚也和在下一样,甘之如饴。”
“甲之蜜糖,乙之毒药·”欧阳撇嘴道,“我这人一没大志向,二没大心胸,平生所好只有吃饭睡觉,最在意的也只有吃饭睡觉,谁要是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那就别怪我心眼小,记仇。”
“哎呀呀,原来是扰了阁下清眠,实在是在下唐突·”朱边立刻躬身致歉··他俩说话的时候,三位国公就在一旁,身后还跟着其他武将,另一边的文官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参加了戚云恒的第二轮小宴,除了少部分酒后失忆的,余下人一听欧阳和朱边的对话就想到了欧阳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朱边在小宴上提出想见皇夫的时候,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在另辟蹊径地溜须拍马,却忘了他这人从来不拍马屁,如果拍了,那也一定是在手里藏了毒针、暗器。
谁也想不通朱边到底为了什么才把这位皇夫请至大朝会,但不少自诩为忧国忧民的正人君子却因为欧阳这张俊脸而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感··自古以来都是红颜祸水,美色误国。
若皇夫就是个三十岁的糙汉子倒也罢了,偏他俊得连寻常女人都无法匹敌,真要是有那祸水之心,恐怕没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有人只是暗自忧虑,有人却准备挺身而出,为国为民除去一个尚未成形的祸患。
“真真胡闹不过就是一介佞幸,何德何能竟敢立足于朝堂之上实在是污了陛下之威仪,我等之耳目还不速速滚将出去——啊”·这人话未说完便是一声惨叫,却是欧阳走到他的面前,将他一脚踹飞出去,正撞在大殿的柱子上,顿时口吐鲜血,眼冒金星。
大殿里立刻传出一片惊呼···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原本只是想看热闹的朝臣也因为欧阳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放肆”户部尚书万山当即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殴打朝廷命官,阁下纵然身份尊贵,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第一,我没打,那个动作叫踹。”
欧阳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着万山摇了摇手指,“第二,就算我打了,你奈我何”·“你——”万山没想到欧阳竟然狂妄到这种地步,一时间被气得胡子乱翘,浑身发颤。
还是朱边“好心”帮他把话补全,扬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阁下只是一介皇夫当众殴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阁下——知罪否”·“我还真就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不如你给我说说”欧阳傲然而立。
朱边正欲回答,忽地心下一动,总觉得到这件事里似有某种不妥,当即条件反射一般地闭上了嘴巴,没有立刻回应··但其他官员却没有他这般敏锐的吉凶雷达,脱口就把殴打朝廷命官所触及到的律法条文一条接一条地背了出来。
欧阳笑眯眯地听这人背完律令,然后才笑容不变地开口问道:“阁下这是谁家的法,哪朝的律,什么时候定的罪过”·那人本想回答,却被身边同僚猛地拽了下胳膊,疑惑之下,自己也迅速想通了个中关节,不由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包括朱边在内的其他朝臣也跟着明白过来——·欧阳这是给他们挖了个大坑啊·华国初建,律法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拟定,官员们都暂且沿用着前朝的规矩。
但这种事只是做了也就罢了,毕竟事急从权,皇帝也不会追究,可做过之后再说出来,那就是大逆不道,扣上个心向前朝的罪名,治你个满门抄斩都没人会给你求情··若欧阳只是寻常百姓,官员们自有千万种法子让他在这种状况下也能认罪服法。
但他是皇夫,此处是朝堂,别说以前朝的律法治他的罪了,就是站出来据理力争几句,都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落得个牢狱之灾··就在朝臣们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的时候,魏公公的一声唱喝帮他们解了围。
“陛下驾到——”·“臣等恭迎圣驾”·一众朝臣立刻退回到各自位置,跪倒在地··连那个被欧阳踹飞的官员也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原地,连滚带爬地去了大殿后方。
欧阳也没有当那异类,身形一闪,回到三位国公的左侧,随大流地趴伏在地··——就当是在唱大戏了··欧阳如此安慰自己··随着戚云恒的一声“众卿平身”,大朝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但不等魏公公站出来引导流程,也不等那名被欧阳踹飞的官员爬出来告状,朱边就抢先一步,从队列中钻了出来,躬身道:“臣有本奏”·戚云恒入殿之前已经听说了欧阳把人踹飞之事,急匆匆过来,就是想尽可能不伤筋动骨地摆平此事,此刻见朱边不顾流程地站了出来,也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朱尚书请言。”
“臣叩请陛下,即日起便修订新《华律》,早日颁布天下,使天下臣民有法可循,违法可究”朱边所奏之事却是有些出乎戚云恒的预料。
不等戚云恒表态,户部尚书万山便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望陛下早日颁布新律,使不法之徒可被追责,再不能逍遥法外”·“万尚书此言差矣”就在其他人也准备跟风附议的时候,朱边却调转枪口,和万山唱起了反调,“不教而诛乃是律法之大忌,若可用明日之法追昨日之责,那天下人具危矣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方正的君子亦可作女干犯科”·“以朱尚书之意,若在下今日将你斩杀在这朝堂之上,也可堂而皇之地逍遥法外”万山又一次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要看万尚书有没有那般胆量,又有没有那般本事了·”朱边笑嘻嘻地一言点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欧阳把那名官员踹飞之后,文官们群情激奋,武将们却是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
原因无他,只因那一脚真不是谁都踹得出来的··像万山这种老头,一脚下去,对方未必会怎样,他自己倒是很有可能先跌上一跤·即便换成朱边这种更加年轻体壮的,若不懂得当中技巧,也只能把人踹倒而无法将人踹飞。
——皇夫这腿上功夫还真是了得·那名官员飞出去的一刹那,不少武将都在心里竖起了大拇哥··第31章 大朝会上·但没有这般本事的万山却又一次被噎得没了声音,气鼓鼓地瞪向朱边,仿佛在无声质问:你小子到底是哪边的·戚云恒赶忙轻咳一声,没让这二人的争执进一步扩大到整个朝堂,接着就迅速开口道:“万尚书莫要懊恼,朱尚书所言确有其道理。
但朕也清楚两位尚书因何事而起争执,亦没有息事宁人,粉饰太平之心——高都督,去给洪郎中查验一下伤势·”·“喏”高名从武将堆的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快步来到那名洪郎中的身边。
被欧阳踹飞之人姓洪,乃是工部的一名郎中,和欧阳的昔日损友陆焯一样都是刚摸到大朝会的门槛·但此人虽属工部,可他的上司工部尚书却从始至终都不曾站出来为其助阵撑腰。
欧阳瞥了眼那边穿红袍的文官,没能一眼看出哪个更像是工部主管之人··这时候,高名已经验过洪郎中的伤情,起身向戚云恒回禀道:“启禀陛下,洪郎中并无大碍。”
“怎么会没有大碍,人都吐血了”文官那边立刻有人不忿插言··高名看了那说话人一眼,淡然答道:“之所以见血,不过是洪郎中咬了自己的舌头——接下来几日,洪郎中许是要在饮食上多加小心了。”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高名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只说洪郎中咬了自己舌头,却没说他是被欧阳踹飞的一瞬间不小心咬到,还是为了嫁祸于人才刻意咬了个满嘴血,全看听的人想要怎么理解。
“无碍便好·”戚云恒的目光从洪郎中的身上漠然扫过,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戚云恒却没有向他问询,只当他不存在一般继续说道:“拟定新律一事,朕便交给朱尚书统理,望朱尚书全力以赴,早日拿出让朕满意的成果,莫要让朕和天下百姓失望。”
“臣领旨”朱边立刻躬身应诺··“在此之前,刑部下属衙门可遵循旧例,唯有获死刑者,需使其行刑之期延后一年,待新律颁布后,重做定夺。”
戚云恒补充道··“陛下圣明”殿上群臣例行公事一般齐声唱赞··“还有——”戚云恒抬起手,示意此事并未就此完结,“法可变,礼恒之。
皇夫乃是朕昭告天地和高堂之后方结为连理的命定之人,理应与朕同享世间尊荣·洪某人不过区区五品郎中,何德何能可将其辱之此举实乃以下犯上,纵无罪,亦无礼之极若不惩处,便不能以儆效尤,使后来者引以为戒米尚书——”·“臣在”吏部尚书米粟赶忙出列。
“革去洪某人一应官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遵旨——”·米粟立刻转过身来,走到洪郎中的身边,亲手将他的官帽摘去。
两名在殿中当值的禁卫跟着走上前来,堵住洪郎中的嘴巴,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向殿外··殿中诸臣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革职,逐出,这都不算什么,一句“永不录用”却是彻底绝了这人的仕途前程,比入狱、流放更让官员们汗毛倒立,心惊胆寒。
·但肯于站出来或者敢于站出来为这人求情的官员却是一个皆无··一来,戚云恒的处置合情合理,以下犯上本就是官场之大忌,皇室之禁忌,戚云恒又没喊打喊杀,要他性命,不过就是将他毫发无损地弃之不用,实在是想求情都没有求情的余地。
二来,这人的所作所为摆明了就是想要借踩踏皇夫之举为自己博取一个清名,实在是沽名钓誉之极·真正的聪明之人为之不屑,真正的正义之士为之不齿·若不是欧阳踹出去的那一脚更凶狠、更霸道、更让人看不过眼,文官那边也不会一边倒地与欧阳唱对台戏,搞不好还会有真正正义之人跳出来与洪郎中对掐。
但欧阳从未想过要与朝臣们处好关系··无论皇夫还是皇后,说到底,都是想都不用想的后宫系·后宫可是不得干政的,他这个皇夫又有何理由与朝臣们勾勾搭搭·被扣一个嚣张跋扈的罪名着实算不得什么,顶了天就是训斥、罚俸、禁足,实在是不痛不痒。
但要是被扣上一个勾结朝臣、大逆不道的罪名,那可就要闹出要死要活以至于你死我活的大场面了··欧阳很清楚自己的屁股落在哪里·对他而言,朝臣们的想法实在是无关紧要,戚云恒的想法才真的是至关重要。
即使他并不是很需要戚云恒这座靠山,有得靠也总比没依没靠要来得舒服、惬意——·比如今日,不用他做什么,戚云恒就万般妥当地帮他把屁股擦好了··欧阳引发的这桩意外一了结,大朝会便回到了正确的流程上来。
首先进行的是坐地分赃,进一步派发爵位和调整官位··等到每一个站对了阵营、举对了旗帜的胜利者都心情愉悦地分到了自己那份胜利果实,文官们才按部就班地讨论起事关天下百姓的经济民生。
正所谓世界大同··所有智慧生物的大型会议都逃不开流程和仪式的本质·歇斯底里的争论,肮脏或者昂贵的交易,全都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完成,偶尔冒出来的一丝杂音也不过就是败者垂死挣扎般的表态:我服从组织决定,但组织也要记住我在这件事上所持有的保留意见,没准下一次就是风水轮流转,我的意见获胜呢·开始的时候,欧阳还竖起耳朵听听,在心里吐槽两句,但很快就因其陈词滥调和寡淡无味而失了兴趣,收回注意力,专心打起了瞌睡。
一直到大朝会的最后,欧阳才再一次打起精神,只因为戚云恒终于提起了孙妃被废一事,并当众宣布:戚雨浠实为皇女,并非皇子··这事早在朝中通过气了,朝臣们的反应也看似激愤却不激烈,唯有对孙妃家人的惩处很有那么点意思,甚至称得上是恶趣味。
戚云恒没有给孙家扣上欺君罔上的不赦之罪,只责其为教女无方,然后撸掉了孙家人的官职,命其全家返回祖籍,到自家祖宗的坟前好好反省··但比起最后的杀招,以上这些全都算不得什么。
戚云恒以“子不教,父之过,女不教,母之错”为名,命孙妃的父亲贬妻为妾,另娶贤妇··在欧阳看来,最后这一条实在是恶毒到了极致,名正言顺地使人家破人亡于无形。
只是这种做法与戚云恒的行事风格有些相悖,十有8九乃是他人的谋划,但戚云恒既然选择了接受,显然是对孙家人恨之入骨,恼到了极致,不能除之而后快,也要使其生不如死。
鉴于孙家和自己素无瓜葛,欧阳既没有为其鸣不平的想法,也没兴趣落井下石,只打算等大朝会结束后,问一问戚云恒是哪个败家玩意想出了这么一个祸害人的损招··但在大多数朝臣看来,这般处置却是仁义到了极致——不死,便有活路,便能东山再起。
更何况与孙家血脉相连的皇女毫发无损,将来只要能想法子把这位皇女重新娶回孙家,荣华富贵就会自然而然地随之归来··正因如此,戚云恒对孙家的处置并未惹来朝臣的非议,只有几个朝臣趁机提出了广招秀女,充盈后宫一事。
戚云恒不置可否,转头向户部尚书万山问道:“万尚书,户部可能拿出选秀所需之银两经费”·“回禀陛下,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国库中的存银却是有限,支应各部运转已是艰难,更何况还要预留出一部分银钱以抗天灾人祸。”
万山诉了一通苦,然后又补充道,“若臣没有记错,陛下的皇宫也尚未修缮完毕,即便是秋日里有了税入,也要先以陛下的起居为重·”·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简而言之两个字:没钱·“朕明白了,万尚书辛苦。”
戚云恒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头对提议选秀的几位朝臣道,“选秀之事,今年就不要再提了·”·没钱,自然讨不了小老婆,这理由虽不好听,却也最是无可指责。
那几位朝臣也只能悻悻地应诺一声,老老实实各回各位··戚云恒却没有就此了结,语气一转,继续道:“说起来,充盈后宫本是朕的私事,原本就不该动用国库和税入,更不该因此惊动天下百姓,劳民伤财不说,还会引得人心慌乱,让别有用心者趁机谋财逐利。
朕以为,选秀一事应由礼部草拟一份章程,非士族官爵之女不得入选,不得获封,更要以秀女及其家族的意愿为前提——纪尚书,礼部可愿受理此事”·“回陛下,此事本就是礼部之责,臣等自然责无旁贷。”
礼部尚书纪鸿当即站了出来··“朕心甚慰·”戚云恒点了点头,将选秀一事就此翻过··之后,戚云恒又宣布了将在正月十五举办祭祀,为四位皇子皇女和皇室祈福,邀请诸位朝臣前来观礼。
祭祀之事一向由礼部负责,纪鸿那边不曾提出疑议,显然就是已经和戚云恒有过沟通,达成了一致·再加上此事一不关系国本,二不牵扯朝臣们的利益,一众朝臣听过也就听过,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但就在魏公公已经站了出来,准备替戚云恒再喊一声“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时候,一名身穿蓝袍的四名文官突然站了出来··“臣有本奏”·随着这句话的出现,霎那间,整个朝堂都为之一肃,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这名四品文官汇拢过去。
只因,这人的奏本并不在计划之内··“言·”戚云恒微微蹙眉··“启禀陛下,臣偶获一物,看似珍贵非常,却又难断其真伪,特献于陛下,请陛下定夺。”
说话间,这人把头顶上的官帽摘了下来,从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隐在武将堆里的高名顿时脸色一变,恨不得冲出去效仿欧阳,也将这人一脚踹飞。
·——竟然在大朝会上夹带私货而且还成功了,你他娘的想作死也没这么害人的吧·高名虽为自己手下人的失职而懊恼不已,但还是在戚云恒的示意下走了出去,将布包从这名官员的手中接过。
一入手,高名就因为布包的手感和份量而吃了一惊,心念一转便想到了某种可能,不由得加快脚步,将布包转交到了魏公公的手中,并与他一起,当着戚云恒和一种朝臣的面将布包慢慢解开。
就在布包被彻底打开的一瞬间,大殿里先是一静,跟着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传国玉玺”·第32章 真假玉玺·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羊脂玉,约有成年男子两个拳头大小,除晶莹剔透这一点外,乍一看平淡无奇,但只要稍稍调转一下眼睛的方向,就会发现玉石里竟然藏了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
高名小心翼翼地将玉石翻转过来,露出刻在底部的八个大字——·奉天承运,既寿永昌··看到这八个字,高名不由得瞥了眼上面的戚云恒,却发现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喜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肯定地想道:那个蠢货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戚云恒入主京城之后,传国玉玺就和兴和帝一起没了踪影,此事虽未昭告天下,知道的大臣却也不少··但改朝换代后找不到前朝玉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更换玉玺也是寻常惯例——受战乱等多方面影响,原本就很少有前朝的玉玺能够完好无损地传承到新朝。
戚云恒这边也早有应对,登基之前,新的传国玉玺和日常用玺就已经准备就绪··但不管今日被进献上来的传国玉玺是真是假,它这个进献的流程都非常不对·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先找到与皇帝陛下有私交、可面谈的大臣,将自己偶得玉玺之事传达给他,再在他的引荐下,静悄悄地将玉玺送入皇宫,交给皇帝陛下本人,让皇帝陛下能够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辨别出玉玺的真伪,然后再去安排相关后续。
再之后,才能下呼上应地上演今日这般的精彩大戏··“将此物给诸位大臣看看·”龙椅上的戚云恒没有急着查验这块真假难辨的玉玺,摆摆手,让高名将玉玺转交给魏公公,再由魏公公捧给朝臣们验看。
但一众朝臣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手··魏公公顿时有些进退不得,但也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捧着玉玺,战战兢兢地立在朝臣面前··高名亦谨慎地护卫在他身边,随时准备将玉玺护于怀中。
不管是真是假,这东西现在都容不得半点闪失··见下面鸦雀无声,戚云恒挑眉问道:“诸位当中,可曾有人见过前朝的传国玉玺”·“回陛下,即便见过,也不过是惊鸿一瞥,实在做不得准。”
绯袍官员中年纪最长的万山站了出来,躬身一礼,“还请陛下容微臣僭越,向这位……”·万山顿了一下,显是不知道这位四品官员的名字。
“工部郎中令曹宏曹大人·”魏公公立刻点出了此人身份··——又是工部·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冒出一句腹诽。
万山也往身旁的某位同僚那里瞥了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请陛下容许微臣向这位曹大人问上几个问题·”·“万尚书请便·”戚云恒点头应许,同时将目光扫过万山身旁的朱边,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安然模样。
另一边,万山已经向曹宏追问起传国玉玺的来历··曹宏没有给出诸如“天上掉下来的”、“捡来的”这种不靠谱的答案,只说自家夫人心善,经常救助家门口的乞丐,迁至京城后亦无改变。
几日前,一名被他家夫人救助过的乞丐忽然找上门来,说要送曹宏一桩大富贵,然后便拿出这枚玉玺,想要强行卖给曹宏··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曹宏虽没见过真正的传国玉玺,但粗粗一看也能看出此物非同小可。
本想将那名乞丐捉起来审问,但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家中也只有老仆和小厮,更怕搏斗中损伤了玉玺,权衡之下,终是拿出家中积蓄,与那名乞丐做了交换··曹宏之所以会选择在大朝会上公然进献玉玺,也是因为他出身于寒门,即便在新朝里担任了官职,仍是一无背景,二无靠山,三无通天之路,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把玉玺藏在官帽之中,偷偷带到大朝会上。
听他说完,一众朝臣再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信者有,不信者亦有,半信半疑者最甚··“陛下,不如命人取几本前朝遗诏过来,与此物做一对比。”
礼部尚书纪鸿提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法子··这是个最直观的辨别之法,一如验证笔迹,将真迹和需要考证之物做比较·虽然即便是一模一样也不能当场判定后者为真,可若是二者存在差异,那后者便毫无疑问是在作假。
但不等戚云恒接言,大殿的最前排最左侧便传来哧哧一笑,“费那劲干嘛”·一众朝臣立刻齐刷刷地转头,随即发现搅乱殿中气氛者正是之前才刚刚闹过一场的皇夫欧阳。
“重檐有何高见”戚云恒并不希望欧阳搅进此事,但还是不得不出言问上一句,以免有朝臣质疑欧阳的轻浮与轻率,再与他呛了起来··“回陛下,并无。”
欧阳嘻嘻一笑,不等周围人进一步地齐刷刷变脸,便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新婚后,微臣曾将一块碎玉送与陛下把玩”·“重檐说的可是此物”戚云恒微微一怔,跟着就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了下来,从中取出一块形状很不规则的碎玉。
看到戚云恒当场就把自己说的碎玉拿了出来,再一看那碎玉虽未经过雕琢,但棱角均已磨平,显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欧阳的心情不由复杂起来,定了定神才点头道:“正是此物。”
戚云恒看了看手中碎玉,仍不明白欧阳为何会突然提到此物··正如欧阳所言,这块碎玉就是他随手扔给戚云恒把玩的·玉的质地虽然称得上是极品中的极品,通透得几乎无可挑剔,但体积太小,又明显有过碎裂,其价值就变得十分有限。
只是这块玉的底部刻有一个云字,以致于戚云恒一度以为这玉是欧阳亲手镌刻的印章,只因为恒心有限,尚未完成就没了继续的耐性,又不想白费心思,这才故作不在意地丢弃给他。
·也正因为生出了这般美好的期盼,戚云恒便将碎玉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身边,一度还将其当成私章使用……·——私章·戚云恒忽地眼睛一亮,想到某种可能,当即对魏公公道:“魏卿,将你手中之玉呈上”·魏公公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这枚真假难辨的传国玉玺送到戚云恒的案前。
戚云恒扯过一张白纸,拿起曹宏所献玉玺,沾了些朱红色的印泥,重重地压在纸上,但跟着就将这枚玉玺丢到一旁,重新拿起自己的那块碎玉,沾上同样的印泥,压在玉玺之印的旁边。
然后,戚云恒便将这张纸举了起来··如他猜测的一样,碎玉印下的云字和玉玺上“奉天承运”四个字中的运字竟是一般大小,一模一样·难道……·戚云恒的心情顿时也和欧阳一样复杂起来。
与此同时,随着这张纸的举起,不少朝臣也看到了白纸上的印记··文官们依旧是满头雾水,武将这边却很快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惊呼,使得一众不知情者愈发地云里雾里,迷惑不安。
“我的娘呀,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终于,翼国公粗犷的声音为众人解开了谜团··戚云恒手中的碎玉只在下达密令时才会作为私章使用,见过这种密令的文臣寥寥无几,如翼国公这样的武将却是没少在征战中与之打过交道。
只是能够在瞬息间便将私章和玉玺联系到一起的武将实在是少之又少,而意识到这一点还敢于将它说出来的,更是只有翼国公一个··文官堆里的朱边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他倒是见过这块碎玉,只是近几年,他的眼神愈发不济,费了老大的劲也没看清戚云恒举起的那张纸上到底印出了什么··“陛下,可否让臣等开开眼界”朱边果断上前一步,向戚云恒索要那张同时盖了云字私章和玉玺的白纸。
戚云恒微微一笑,将这张纸交给魏公公,再由他转交给朱边,在朝臣中传阅··看到纸上的对比,再联想翼国公的惊呼,文官这边也终于明白过来··——碎玉上的云字竟与玉玺上的运字里的云字一般大小,一模一样·可玉玺是今日由曹宏献上的,而碎玉却是十年前就落在了戚云恒的手里,还是皇夫给的·刹那间,朝臣们不由得浮想联翩。
朱边更是直接转过身来,朝欧阳郑重地施了一礼,然后直言问道:“微臣斗胆问上一句,不知皇夫所献的云字玉乃是从何而来”·——献你个大头鬼,我那时就是随手扔出去的·欧阳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开口答道:“捡来的。”
“捡”·朝臣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皇夫在胡说八道··“没错,就是捡来的。”
欧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至于具体怎么捡,其中的过程,恕我不好细言·”·朝臣们一阵无语,心中已是各自腹诽··朱边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可否请皇夫给些提示,至少让我等明白,这碎玉到底是何物所碎,又因何而碎”·欧阳没有立刻作答,抬头先看了眼戚云恒,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斟酌了一下用辞,缓缓说道:“兴和七年,连旱三年的广岚郡忽然暴雨连降,洪水突袭,兴和帝命武平侯前往广岚郡赈灾。
但武平侯在拿到赈灾所用的钱粮之后,不仅没有将其送往灾区,反而用这些钱粮招募了一众灾民,将其纳入麾下,集结成军,然后自立为王,举起了反旗·此事传回京城,兴和帝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面前的桌案掀翻,摔了御笔,砸了玉玺。”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说到这里,欧阳便闭上嘴巴,不再继续··第33章 天命所归·大殿里再一次地鸦雀无声,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积蓄,很多朝臣虽不作声,却是目光炽热,神情狂热。
朱边更是意犹未尽,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难道说,您献给陛下的这块云字玉便是从那块碎掉的玉玺中捡来的”·“不行吗”欧阳不耐烦地回了双白眼。
“岂敢,岂敢·”朱边嘿嘿一笑,“只是,口说无凭,皇夫可有佐证”·“应该是有的吧·”欧阳转头看向戚云恒,“目击了此事的太监应该还在,碎掉的玉玺应该也还藏在皇宫之内,使劲找找,应该找得出来。”
欧阳所说的目击了此事的太监自然就是兴和帝的心腹大太监汪九龄,但欧阳之所以能够知晓此事,拿到其中的碎玉,却是相当地机缘巧合··欧阳并非目击者,若是的话,成国早在十多年前就会因为皇帝暴毙而亡国了——并非欧阳会利用此事做些什么,而是兴和帝那边绝不会让目击了此事的欧阳活下去,然而欧阳更不可能任他宰割,免不了就要奋起反抗,将其反杀。
至于汪九龄是否目击了此事,欧阳其实并不确定,但此事的其他目击者都是汪九龄亲手弄死的,碎掉的玉玺也是由他收藏起来的··兴和帝摔玉玺的当天,欧阳只是恰逢其会地进了宫,其目的却是去找与他交好的秉笔太监苟四,向他打听朝中动向,看能不能给兴和帝找点麻烦,让他也闹心闹心,以此来报答他逼迫自己迎娶男妻的隆恩厚爱。
但就在欧阳和苟四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的时候,苟四的跟班小太监忽然跑了过来,说永泰宫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乱子,一下子死了好几个太监宫女·苟四好奇心起,丢下欧阳,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就心有余悸地拉住欧阳,神秘兮兮地对他道:“出大事了”·永泰宫对外的说法是有人妄图毒杀兴和帝,但苟四悄悄去看过那些宫人的尸体,却发现没一个是负责膳食的,之后更从一名太监的掌心里扒出一小块碎玉。
身为秉笔太监,苟四对兴和帝的每一枚玉玺都了如指掌,一下子就认出这块玉出自传国玉玺··苟四没敢再继续追查下去,拿着那块碎玉回了欧阳身边··“传国玉玺可能碎了。”
把所见所闻和欧阳说了一遍,苟四讲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把自己从死人手里捡来的碎玉塞给欧阳,郑重道,“若我猜得没错,接下来,这宫里还得死人,我和持印的刘罗子全都逃不掉。”
只要兴和帝还想在龙椅上坐着,传国玉玺碎掉的事就必须隐藏起来,不能泄露出一点半点·但无论是瞒天过海地只当此事没发生过,还是弄个假货充数,都不可能瞒过那几个比皇帝还熟悉玉玺的太监。
于是,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在这些太监发现此事并将此事泄漏出去之前,将他们尽数铲除,然后再用一群对玉玺一无所知的新人取而代之··虽然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但苟四并未想要逃跑。
用他的话说,他们这些太监在割掉子孙根的时候,就已经把命也一起割掉献给皇帝了,能死在皇帝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死得有了价值··苟四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名和他结了菜户的宫女,他之所以把玉玺碎掉的事告诉欧阳,就是因为他觉得欧阳神通广大,定有法子将那宫女带出宫去,看顾起来。
欧阳收下了碎玉,接受了苟四的请求,然后便按照苟四提供的线索,去存放玉玺的库房里“走”了一圈··一如苟四的猜测,存放传国玉玺的盒子已经被放回了库房,但盒子里面放的却不是玉玺而是砚台,重量和玉玺差不多,拿在手里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差别,只有打开盒子才能发现当中的猫腻。
但损坏的玉玺也不可能随便丢弃,欧阳估算了一下,觉得玉玺应该还没离开永泰宫,于是又调头去了那里··果然,一到永泰宫,欧阳正听到兴和帝在与汪九龄商量善后之事。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欧阳推测出了玉玺被砸碎的因由和经过,更看到了还堆放在兴和帝手边的玉玺碎片··也是巧,欧阳一眼看过去,正瞧见已经碎得只剩“云”字的那一块。
然后,也不知道该说热血冲头,还是鬼迷心窍,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决定带点纪念品回去给自家男妻把玩··于是,当汪九龄把玉玺的碎片装进盒子,准备找地方藏匿起来的时候,欧阳施了个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块只剩下“云”字的碎玉取了出来,据为己有。
但欧阳并不会占卜之术,压根不曾想到戚云恒会在不久后生出反意,更没想到戚云恒竟会打下江山,当了皇帝··——命运这东西,总是奇妙得超乎人类想象。
欧阳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回到朝堂中来··今日献上传国玉玺的曹宏已经跪倒在地,朝臣们的注意力也从欧阳的身上移开,转回到如何质疑曹宏和对戚云恒歌功颂德上来。
在这个充斥着封建迷信的年代,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是相信天命的·欧阳一时兴起才引发的机缘巧合,很容易被他们解读为天命所归··玉玺碎裂,“运”字也碎成了“云”字,岂不就是将一国之国运积留在了“云”字上·偏偏这有“云”字的玉被戚云恒得了·偏偏戚云恒的名字里还有一个“云”字·如果这都不是天命所归,那还有什么能够称得上是天命所归·难怪人家能够后来居上·难怪人家短短十年就平定了乱局·难怪人家才刚过而立之年就当了开国的皇帝·只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谁还敢质疑戚云恒的帝皇之位,无上君权·戚云恒和一众朝臣都想到了这一点,但相比于那些因为见证了奇迹而激情澎湃的朝臣,戚云恒却因为百感交集而迅速恢复了理智。
扫了眼朝堂上千姿百态的众相生,戚云恒向一旁的魏公公打了个手势··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魏公公马上扬起拂尘,上前一步,大声喝道:“肃静——”·朝堂上的喧闹立刻戛然而止,一众朝臣停止了指责和歌颂,齐刷刷地朝龙椅处看去。
“诸位爱卿·”戚云恒缓缓说道,“朕以为,有关前朝玉玺一事,不宜就此定论·正如刑部断案,总要讲究个人证物证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
在找到证据之前,即便是朕手中的这块云字玉真的出自前朝的传国玉玺,也不能就此判定曹宏郎中令献玉之举便是欺君罔上、包藏祸心·”·说到这儿,戚云恒顿了一下,让朝臣们消化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最前排的朱边,“朱尚书——”·“臣在。”
朱边快步走了出来··“前朝宦官汪九龄原本就在刑部羁押,他的口供就交由你来负责·”·“微臣领旨·”朱边躬身应诺。
“魏总管——”戚云恒转头看向魏公公··“奴婢在·”魏公公也赶忙转过身来··“宫内库房尽在你的辖下,好好搜上一搜,看能否找出碎裂的玉玺。”
“奴婢领旨”魏公公也躬身应下··“潘都督·”戚云恒又点了一人··“臣在”金刀卫的都督潘五春应声出列。
“待朝会结束后,与曹宏郎中令‘好好’谈上一谈,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询问清楚·”·“微臣领旨”潘五春接下旨意,然后便朝跪在身侧的曹宏咧嘴一笑,“曹大人,朝会结束后,莫要急着离开。”
曹宏没有接言,也没有抬头,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等待戚云恒对自己的进一步发落··戚云恒也没有将他遗忘,在吩咐过潘五春之后,便声调一扬,“曹郎中令——”·“微臣在。”
曹宏立刻绷直了身子··“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未经许可便将私物挟入朝堂,罚你十记廷杖,可有疑议”·“微臣谢主隆恩”曹宏立刻磕头谢恩,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只罚了廷杖而不提其他,这就意味着不会革职罢官;之后还要和金刀卫的都督谈上一谈,就是说这十记廷杖再怎么重,也不会一下子夺了他的性命··刹那间,曹宏不禁觉得,新帝确实是一位仁义之君。
然而戚云恒这会儿考虑的并不是仁义与否,更没想过打完这十记廷杖就放过曹宏··这件事的后续还长着呢·但眼下,戚云恒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的大朝会,拉上他家皇夫,回到寝宫里“好好”地谈上一谈。
将曹宏献上的玉玺交给魏公公保管,戚云恒看了眼下面的朝臣,见没人表现出再闹幺蛾子的意思,便沉声宣布,今日的大朝会到此结束··随着魏公公的一声“恭送圣驾”,一众朝臣齐刷刷地弯下身,恭送戚云恒离开。
戚云恒克制住心中焦躁,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离开龙椅,走下台阶··但他并没有径自离去,走到武将这一边时便停下脚步,朝欧阳所在的位置唤了一声——·“皇夫,随朕回宫了。”
欧阳抿了抿嘴唇,直起身板,快步走了过去,跟在戚云恒的身后··戚云恒这才重新迈动脚步,领着身后的一大串尾巴走出了轩辕宫··第34章 信口开河·离开轩辕宫,欧阳并没有因为献玉玺之事而得到共乘一舆的优待,但戚云恒的理智也只是维持到了返回乾坤殿为止。
一进乾坤殿,戚云恒便拉住欧阳,将他拖进了休憩用的内室,推倒在罗汉床上··此时此刻,戚云恒的心情依旧复杂得难以言喻,但比起用言语来和欧阳交流,他更想身体力行地将心情传达给欧阳。
“重檐,纵容朕一次吧”戚云恒忘了更换自称,俯下身,一手抓住欧阳肩侧,一手捧住他的脸颊··欧阳的喉咙动了动,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直觉告诉他,若是选择纵容,接下来的遭遇肯定不会让他好受·可若是选择抗拒,就戚云恒此刻这种斗兽一般的亢奋状态,不狠狠地与他打上一架,恐怕也一样别想顺利脱身。
就在欧阳举棋不定的时候,戚云恒已经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喉结··“啊——”·欧阳不由得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把人推开,却被戚云恒一把抓住手腕,反手扣在了头顶。
手腕被抓的一瞬间,欧阳忽地醍醐灌顶——·其实他早对这人放纵成了习惯,再想划清界线,构建规矩,未免有些为时过晚··“别太……胡来。”
欧阳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将自己尽可能地打开,交由戚云恒掌控··戚云恒含糊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已从欧阳的颈间滑落到了胸前··…………·……·魏公公懒洋洋地守在门外,对内室里的异动和异响充耳不闻。
早在戚云恒和欧阳拉拉扯扯地走进乾坤殿的时候,魏公公就已经把不懂事的宫女太监全都遣了下去,只留两个与他一起去过夏宫的跟班小太监守在门里门外等待传召··说是掩耳盗铃也好,说是自欺欺人也罢,即便是终有一日纸里包不住火,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要尽其所能地把陛下和皇夫的真实关系遮掩起来,能藏多久算多久,藏到无人可以指责或者无人敢于指责的时候才是最好。
如同高名一样,魏公公也从未想过对戚云恒提出劝诫,促使皇帝陛下回到男欢女爱的正途上来·但和高名不同的是,魏公公并未将此事和自己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联系起来,只是单纯地觉得此事就如皇帝陛下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原本就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陛下又不是没有儿子,用不着为了家国天下而摒弃自己的真实喜好··即便是如今的两个皇子都不成器,都没出息,这个国家的未来也轮不到他这种宦官去殚精竭虑。
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他这样的宦官佞臣,更是完全不存在侍奉两位君王的可能·能在皇帝陛下死后为其殉葬,就是他这种人这辈子最最好的结局··魏公公正眯着眼睛打瞌睡,被派出去把守二道门的小太监忽地掀开门帘,小心翼翼地将头探了进来。
魏公公立刻睁开双眼,朝小太监勾了勾手··小太监这才刺溜一下钻了进来,贴到魏公公的耳边,小声道:“六部的尚书们都过来了,正在殿外等候陛下宣召。”
魏公公瞥了眼放在案几上的“伪”传国玉玺,朝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等小太监出了门,放下帘子,魏公公这才转过身来,隔着门扉,朝内室里扬声道:“启禀陛下,六部尚书求见——”·内室里立刻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传出戚云恒略显沙哑的声音,“让他们先去休息用膳,午膳后再来乾坤殿里议事。”
“诺——”·魏公公转回身,向自己身旁的另一个跟班小太监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殿外向六位尚书大人传达旨意··这时候,身后的内室已经结束了短暂的静寂,再一次地响动起来。
当内室里的响动彻底平息下来的时候,欧阳如一滩烂泥般地仰面朝天地瘫软在罗汉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伏在他身上的戚云恒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嘴巴虽然闭着,但气息也不顺畅,只能努力地呼吸吐气,平复自己早已紊乱的心跳。
从虚无缥缈的云端上跌落之后,欧阳终于有了抱怨的闲暇,开口道:“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自己又要死掉了·”·“又”戚云恒注意到欧阳的用词,敏感地抬起头来。
“没错,就是又·”欧阳肯定道,“我好像和你提过的吧小时候,我差点在庆阳伯府的池塘里淹死,最后虽然挣扎着逃了出来,把命给保住了,但身子骨还是受了影响,所以才会子嗣不济。”
欧阳想也不想地就把小欧阳的经历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单就两个人的死亡方式而言,他们俩的经历本就极其相似,只不过欧阳的死不存在凶手,那时候的他也早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抱歉·”戚云恒凑到欧阳的唇边,亲了亲,“刚才还是过火了些·”·“别多想,我并不是在责备你·要知道,濒死的感觉固然糟糕,但劫后余生的感觉却是再美妙不过。”
欧阳微微挑眉,“你要不要也试上一试”·“我以为,那种感觉应该叫做欲‘仙’欲‘死’·”戚云恒戏谑地答道。
欧阳哼了一声,回了戚云恒一双白眼··戚云恒笑了笑,忽地神色一正,转而道:“重檐,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说的一切可是实情”·“基本上吧。”
欧阳含糊地应道··“基本上”戚云恒对这样的答复并不满意··“嗯·”欧阳垂下眼睑,“那块玉不是我捡来的,除了这一点有些不实,余下的都是真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戚云恒追问,“成国的传国玉玺真的碎掉了”·“这一点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欧阳叹了口气,把当年进宫找苟四却惊闻玉玺破碎的事细说了一遍,只将结尾处,自己偷得碎玉的事,改为苟四受他委托,帮他拿了个能证明此事的纪念品回来··“他知道自己要死,就未免有些视死如归。”
欧阳信口开河地解释道,“只是他当时并未告诉我玉玺的剩余部分被藏在了哪里,我也压根没想到去问——那时候的我哪里会知道你能当皇帝,还会遭遇今日这么一出大戏啊后来,没过多久,苟四就死了。
至于死因,你也知道·但他当时确实得罪了右丞相家的小公子,而且还得罪得挺狠,所以我也不好说他的死到底是被灭口,还是再纯粹不过的巧合……或许还是灭口的可能性更大,他死之前,持印太监刘罗子已经从宫里消失了,只是生死不明。”
·“或许,是他主动给兴和找了个杀他的理由·”戚云恒喃喃自语,但跟着就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他托付给你的宫女,现在如何”·“在我的一处庄子里住着。”
欧阳也跟着叹了口气,“出宫没多久就嫁人了,如今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三个娃儿的娘·”·“你竟然没让她为苟四守节”戚云恒很是惊讶。
“守个屁呀”欧阳不以为然地皱眉,“苟四只让我把她接出来照顾,又没说不许她再嫁人·”·“未必没有过那般期盼。”
戚云恒一脸认真··“有什么可期盼的,那只是他对食的菜户,又不是孩儿他娘·”欧阳没好气地反驳道,“再说,他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心思,就应该在自己死前先把那女人用绳子勒死,带到阴曹地府去做同命鸳鸯。”
戚云恒顿时没了声音··欧阳却因此生出了不好的联想,蹙眉道:“我说,你不会是想在驾崩后留遗诏逼我殉葬吧”·戚云恒沉默着,没有作声,但也同样没有出言否认。
——我x·欧阳立刻瞪起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戚云恒,“我告诉你,这念头趁早打消,想都别想我是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谁敢逼我早死,我就跟谁玩命想让我给你陪葬,唯一的法子就是活得比我长久,死在我的后面”·欧阳的最后一句话让戚云恒已经阴云密布的脸庞上霎时间爆发出了阳光。
“这岂不是说,你若长命百岁,那朕起码也要活到一百零一岁”戚云恒搂住欧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也好,到时候,咱俩一起做那老不死的怪物,也算是人间一段佳话。”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鬼话吧”欧阳撇嘴吐槽··戚云恒险些笑出声来,却没再接言,只缩了缩手臂,把欧阳抱得更紧。
休憩之后,戚云恒还是没让欧阳独自返回夏宫,留他在乾坤殿里用了午膳,然后又命人取来铺盖用的被褥,把欧阳重新安置在内室里补眠··做好这些,戚云恒才领着魏公公等人去了前殿,与早已等在那里的六位尚书见面。
大朝会之后,皇帝与朝中重臣再开碰头小会乃是惯例,更何况今日又发生了真假传国玉玺这种足以搅乱人心的大事··虽然戚云恒只罚了曹宏十记廷杖,但这件事却不会就这么简单了结。
只因夫人救助了一名乞丐,那乞丐就送了他家一个前朝玉玺做报答这种傻到极致的报恩桥段只会出现在市井叫卖的廉价话本里,换做现实,那十有8九不是报恩而是报仇。
寻常的乞丐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接触到前朝玉玺别说玉玺,就是最普通、最平常的劣质玉石都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能够摸得着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人并非寻常乞丐。
可这样一来,他又是怎么变成乞丐的京城里的官员那么多,他怎么就偏偏找上了曹宏而不是别人就算曹家真的对他有恩,难道他不知道,把这样一件东西交易给恩人,会给恩人带来多大的风险,多大的麻烦·即便是换个角度,曹宏的说辞也是极端靠不住的。
如今的朝廷既未接受地方举荐,也不曾开放考举选官,能在这个时候就当上四品京官的,不是戚云恒的旧部就是旧部的亲眷门人··说自己身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将玉玺直接送入皇宫的通天之路·忽悠傻子去吧·第35章 厚颜无耻·若不是欧阳横插一脚,有理有据地拿出了真传国玉玺早已破碎的说法,戚云恒今日就得被架在火上灼烤,认与不认都很容易得不偿失——认下这枚玉玺,等于说他这个皇帝还不如曹宏这个四品小官有气运,得人心;不认这枚玉玺,也会给人留下心胸狭窄以致于指鹿为马的不堪印象。
好在他家皇夫福缘深厚,三言两语就帮他解了围,更使那幕后之人弄巧成拙,反倒助了他一臂之力··见到六位尚书之后,戚云恒首先提起的也是此事,只是侧重点与他在朝堂上所言截然不同。
事到如今,即便曹宏所献玉玺才是真物,也必须无视真相,只当它是假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必须是也只能是戚云恒手中攥着的那块,其过程也只能是碎裂后辗转落入到他的手中。
同样的,无论汪九龄有没有被审问,他都会“说”出足以证明此事的证言;皇宫里也必然会找出传国玉玺的其余碎块——大不了找几块玉石砸碎就是,难道谁还敢拿起来一块块地查验不成·正因如此,玉玺的真假已经无关紧要,尽快查出此事究竟是何人所谋又为何所谋才是当务之急。
因今日这一出不像是官场老手所为,戚云恒首先想到的就是前朝余孽·但朝堂之事最忌讳的就是想当然尔,戚云恒并未将自己的猜测宣之于口,只让朱边等人追查曹宏的升迁轨迹,揪出他的背后靠山。
处置好前朝事端,外头的太阳也快要落山了··戚云恒没留朱边等人在宫内用膳,卡在朱边嚷饿之前将公务了结··但就在戚云恒已经命人送六位尚书出宫的时候,朱边却躬身一礼,一本正经地向戚云恒讨要那日吃过的奶味蒸糕。
戚云恒对他的厚脸皮很是无语,犹豫了一下,抬手将魏公公叫到身旁,让他走一趟后殿,将此事转告欧阳,询问他是否愿意让夏宫的厨子给朱边准备··魏公公领命而去,朱边却脸色古怪地打量了戚云恒好几眼,然后小声嘟囔道:“您可是一国之君,天下共主,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呢”·“天下共主也管不了天下人的吃喝拉撒。”
戚云恒没好气地瞪了朱边一眼,“朕的国库空虚,朕能否只凭一道旨意就将诸位爱卿的家财积蓄掠夺一空,充入国库朕还有不少百姓正在忍饥挨饿,朱尚书又可愿将家中吃食献出,用你的鸡鸭鱼肉去喂饱一部分黎民百姓”·“回陛下,微臣也是心胸狭窄、无大志向之徒,这种济世救民的宏图伟业还是留给那些忧国忧民的慷慨之辈吧”·朱边厚颜无耻的答复使其身边同僚都忍不住送了他一串白眼。
户部尚书万山好奇问道:“这什么蒸糕到底是何美味佳肴,竟让朱尚书如此念念不忘”·“看着就是一道寻常点心,只是食材用料太过罕见,味道便也让人食而忘怀。”
朱边摇头晃脑地解释道,跟着又叹了口气,“真想去皇夫阁下的夏宫里吃上一顿一道普通的蒸糕都做得如此讲究,其他佳肴也肯定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不如请皇夫阁下在夏宫里开一场宫宴吧”·“别想了。”
戚云恒毫不客气地否掉了朱边的遐想,“你今天把皇夫得罪成那样,他不想法子报复回来就是好的,哪里还会请你吃饭”·“报复”·“我得罪他”·万山和朱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朱边看了万山一眼,抢先道:“要说得罪也应该是万尚书得罪才是,我今天可是没少帮皇夫阁下说话的·”·“万尚书不过是就事论事,并未说错什么或是做错什么。
倒是你,好端端地非要请他参加今日之大朝会,扰了他的清梦不说,更使得那种沽名钓誉之徒有了出言辱没他的机会和场合,简直就是无妄之灾·”戚云恒道。
“若不是臣执意将皇夫请了来,陛下可想过后来的玉玺之事应该如何处置”朱边想也不想地顶嘴,“陛下理应重重地奖赏微臣才是。”
“我确实该赏你,但皇夫恐怕不会这么认为·”戚云恒漠然道··不等朱边再次接言,一旁的万山终是按捺不住地插了进来,“皇夫阁下的性情……有些偏激”·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我经常听到的形容词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戚云恒一脸认真地纠正··被戚云恒这么直白一说,原本想要说点什么的万山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皇夫的脾性确实称不上好,但他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对律法的了解更是胜过积年讼师,在前朝横行数载,惹得仇家无数,被言官弹劾的次数也是数不胜数,然而直至他主动退隐,也无一人能以律法将其定罪。”
戚云恒貌似在回答万山,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看向朱边,“正因如此,若有人向朕告皇夫的状,朕首先想到的恐怕不是皇夫做了什么,而是告状之人对皇夫做了什么。”
“……”·六位尚书表情各异,齐刷刷地无言以对··“此外,皇夫的身子骨也算不上好·”戚云恒继续道,“对他而言,早起这件事真的是能要去他半条命的。
所以,朱爱卿也莫要怪他记恨,实在是尺有所短,皇夫也有着他的难言之隐·”·“就他,还身子骨不好”朱边目瞪口呆,显是想起了欧阳那一脚强而有力的飞踹。
其他五位尚书虽未作声,但观其表情,明显也是一样的不以为然··“皇夫的身体确实有些问题,他至今仍无子嗣亦是与此有关·”戚云恒现学现卖。
朱边立刻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儿子呢”·此话一出,顿时又引来了其他尚书的白眼——·你连媳妇都没娶,谁给你生儿子啊·说笑间,魏公公已经去而复返,带回了欧阳那边的答复:小事一桩,只是厨房那边恐怕不会有现成的蒸糕,得花些时间烹制,让朱边耐心等待。
此外,见者有份,既然其他尚书也在,那就不该厚此薄彼,每人都应送上一份才是··六位尚书当即躬身致谢··戚云恒心里却有些狐疑,觉得欧阳今日未免太过大方了一些,但沉吟了一下便将这个念头撂到一边,只让六位尚书先行回府,待蒸糕做好后,再由宫中内侍送到他们府中。
送走六位尚书,戚云恒回到后殿,准备送欧阳返回夏宫,顺便在那里享用晚膳··欧阳这会儿已经起了,但他在大朝会上穿的那一身早被戚云恒折腾得不成样子,只能派人去夏宫找到桃红柳绿,让她们送了套日常的穿戴过来。
欧阳对颜色的喜好实在是十年如一日,外出时虽然也会穿着成年男子惯用的庄重深色,但居家的衣袍永远只有各种层次的红和各种深浅的绿·此刻穿在身上的这一套就比大朝会上的殷红华服还要红艳,衬着他如少年人一样的白净脸庞,真真是血红雪白,鲜嫩得让人很想冲过去咬上一口。
戚云恒将目光从欧阳的衣袍上收了回来,同时也收起了将这件衣服也撕开剥掉的念头,伸出手,把欧阳从罗汉床上拉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戚云恒轻声说道。
回到夏宫,这边的厨子已经开始在准备晚膳··让厨房那边添上奶味蒸糕这道点心,欧阳又让魏公公帮忙,去后宫的库房里寻了些好看的陶瓷罐子,装上红糖、白糖、牛奶、白面,每样六份,准备和蒸糕一起送给六位尚书。
戚云恒很少见到欧阳这样大方,还是对一群跟他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其中两个更与他刚刚有过争执,不由挑眉问道:“你这是在送礼”·“是呀,我就是想贿赂他们。”
欧阳坦然承认··戚云恒没有接言,皱起眉头,直盯盯地看着欧阳··“真的就是贿赂·”欧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要我接管内库吗这些东西就是用来打前站,堵他们嘴的。”
见戚云恒还是半信半疑,欧阳只得继续解释,“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总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好东西,将来才好大开方便之门,少给内廷司制造麻烦。”
“你想让内廷司经营这些”戚云恒问··“只是一个起步,暂时还谈不上经营·”欧阳没有否认,“就眼下来说,你能掌握的生财之道其实有限,而皇庄大概是见效最快也最不容易惹人诟病的。
我打算这几日便去皇庄那边走上一圈,切切实实地看上一看,然后把该规划的规划好,等到春暖花开之后,就直接着手去做·”·欧阳的话其实有些不尽其实。
他拿出来的红糖和白糖都是南边的手下人送过来的蔗糖,而甘蔗这东西只能在南方种植,若是栽种到北边,即便长了出来,也会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般,天晓得能长成什么模样。
但他手里还有北边手下收罗来的甜菜种子,种在京城以北的地方毫无问题·用甜菜制糖虽不如甘蔗那样简单方便而且易提纯,但只要放低标准,一样可以在现有条件下制出不那么好看但味道却也差不到哪儿去的粗糖。
虽然内廷司的生意迟早要走上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暴利垄断之路,但在筹建的初期,过于暴利的收益也很容易刺激到朝臣们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使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生出指责的欲望,给内廷司的发展造成严重的桎梏和阻碍。
第36章 蝴蝶翅膀·正因如此,欧阳给内廷司勾画的初期蓝图就是“自给自足”——别管能不能产生收益,又产生了多少,前三年的账面都不能出现明显的盈余或者亏损——两者都会使朝臣对内廷司的存在产生关注乃至质疑,只有不赚不赔,才会降低内廷司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尽可能地不惹人注意。
·于是,某些物美价廉但又非平民所能制造的农副产品就成了首选··正所谓士农工商,身处士族之上的皇帝若是去经商,肯定会被视为自降身份;可要是换成务农,就会被赞美为天下之表率。
至于务农务出来的农产品如何经由“工”这个途径转移到“商”路上来,这个年代的人类是很少会去关注甚至都想不到该去关注的··戚云恒今日很是尽心尽力地帮欧阳擦了屁股,这让欧阳很是“感动”。
而他能够回报给戚云恒的,就是在已经应下的差事上多尽心,尽可能少地给他平添麻烦··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至于机缘巧合赠送玉玺一事,欧阳已经将其抛诸脑后。
先不说这就是一桩巧合,即便不是,他也不会更不敢挟恩图报··跟皇帝讲恩情那就是作死··即便是施恩,也只能让皇帝施恩于你·千万不能反过来,让他发现你对他有了恩情。
而更加不可为的,就是让他觉得你觉得你对他有了恩情··一旦出现最后一种情况,那你距离家破人亡、身死魂灭也就不甚远矣··欧阳望着戚云恒,等他追问自己的详细计划,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戚云恒却率先移开了目光。
“其实,我对农事乃至民生……不甚了了·”戚云恒不无尴尬地苦笑··戚云恒生在国公府,从小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即便是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是精神上的,从未因生计艰难而涉足过平民百姓的行当。
欧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所谓民生,说白了,其实就四个字:吃饱,吃好·只要做到这两点,便会天下太平,千秋万代·”·“重檐的说法倒是新奇有趣又简单明了。”
戚云恒立刻生出了探究的兴趣··——心得体会罢了··欧阳这样想着,却不能这样回应戚云恒··“在我看来,天下事不过两种。”
欧阳道,“一种是吃太饱,撑的;另一种是吃不饱,饿的·朝堂上的事,大多是前一种;百姓间的事,却基本都属于后面一种·只是呢,我虽能看得明白,却想不出解决之道。
毕竟,让朝臣挨饿和让百姓吃饱都是至今未决的千古难题·”·说完,欧阳把手一摊,作无奈状··戚云恒没有马上接言,将“吃饱吃好”四个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很快挑眉道:“重檐的意思,我多少明白了一些。
饥饿的感觉,我也曾体会过,确实很容易让人铤而走险,酿造祸端·”·“你也曾挨过饿”欧阳一愣,不自觉地歪了话题··“征战的时候,免不了出现诸如粮道不畅、供给不足的情况。”
戚云恒点头道,“即便没有这些情况,也会有没办法埋锅造饭或是没时间吃饭的时候·”·“说起来,自从朱边投入到我的麾下,三餐不继的事情才少了很多。”
说起征战,戚云恒便有些刹不住闸,侃侃道,“朱边这人其实是个全才,在寻找吃食上更是厉害跟老鼠一样·哪怕是荒原旷野,他也能挖地三尺,把可以吃的东西翻找出来。
只可惜,他的性情和重檐你有些相似,都存在那么点……偏差,而他对自己的性格也和你一样有着自知之明,这才主动弃了丞相之位,去了更能让他拓展喜好的刑部任职。”
“喂——”欧阳不爽地瞪眼,“拿我和他做比,你神马意思啊等等,我说,你处置孙妃一家的损招不会就是他想出来的吧”·“重檐觉得这样处置不好”戚云恒对欧阳的反应有些诧异。
“看从什么角度去说了·”欧阳撇嘴,“反正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钝刀子割肉,又狠又毒又阴险,简直损到家了——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嘲笑人家就是了。”
欧阳从不觉得留人一命就是仁慈,也不觉得把对手踩到泥里就是报仇雪恨,所以他处置仇家的法子从来都只有一种,那就是速战速决地斩尽杀绝··简而言之,他会给仇家一个痛快,但绝不会给其活路。
但戚云恒其实并不知道欧阳到底干了多少“坏”事,只知道他的仇家经常会自掘坟墓,不是莫名其妙地作死或者暴毙,就是平地走路的时候把自己摔死·总之,欧阳的仇家一定会死,但绝不会也从不曾与欧阳产生证据性的关联,而欧阳明面上的案底永远停留于打架斗殴、当街谩骂这种用银子就能解决的程度。
戚云恒当然有过怀疑,但之前是一叶障目——我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如今更是纯洁不复往昔,只觉得欧阳铲除异己的手段未免太过简单粗暴··至于其中对错,戚云恒根本不会再去考虑。
也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戚云恒并未把欧阳的吐槽放在心上,只当他看不惯朱边的行事做派,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欧阳也没揪着此事不放,只默默在心里给朱边添了个“祸害”的标签,标上了“一旦招惹就要迅速置其于死地”的备注。
正月初十,难得的阳光明媚,天晴气暖··这日,欧阳又率人去皇庄里实地考察了一次,终是将其中一处庄子与戚云恒准备赏人的另一处做了调换,敲定了皇庄的最终面积。
但考察之后,欧阳没有直接返回夏宫,绕道先回了趟自家府邸··庄管家当然还没回来··以如今的交通工具和道路状况,日行千里这种事只能在梦里想上一想。
换成现实,即便有法术相助,也要先考虑持续赶路时时候大量消耗灵力会导致怎样的后果·至于传说中的飞行法术——鉴于如今的灵气浓郁度,飞天遁地这样的法术就如没了燃料的飞机坦克一样,纵然学会,也没法使用。
欧阳这次回府也不是为了打听庄管家那边的进展··他之所以回来,一方面是想看看府里的情况,欧菁是否安好;另一方面却是要找苏素,通过她手里的渠道运些良种家畜到京城。
如往常一样,永远不会无事可做又和府中女人相看两相厌的苏素并不在府里··欧阳先和欧菁见了面,聊了会儿府里的近况,苏素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苏素一进门,欧菁便起身避了出去,擦身而过的途中连个眼神都没给苏素。
苏素也没理她,径自往欧阳身边一坐,直接吐槽,“你这侄女大概到青春期了,最近逆反得有些厉害·”·“她干了什么”欧阳问。
·“出门的时候越来越多,还交了些莫名其妙的朋友·”苏素抱怨道,“我跟她说,大过年还出门闲逛的女人不会是什么良家,她就直接拿茶杯砸我。”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谁让你把她也一起骂进去了·”欧阳翻了个白眼,强忍着没把你活该这三个字说出口,只淡定道,“没事·别管好朋友,坏朋友,总要先结交着,然后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是朋友。
人嘛,总要吃几次亏才能长大·”·“你就不怕她真出点啥事她可是女孩子”苏素瞪起眼睛··“白嬷嬷和小青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嘛”欧阳一脸的不在意,“既然她们俩都没过来找我诉苦,那就说明菁儿还守着分寸,没到那种需要担心的地步。”
白嬷嬷和小青是欧阳以婢女身边安排在欧菁身边的女卫,虽然不是什么妖灵修者,但经历丰富,身手不凡,足以应付那些心怀不轨的普通人类··“随便你,反正那是你侄女,不是我侄女。”
见欧阳这般作答,苏素放弃了多管闲事··“说正经事吧·”欧阳也不想和苏素谈什么女儿经,敲了敲桌面,转而道,“我把戚云恒的内库接了过来,准备筹建一个类似于内务府的机构,名字叫内廷司,搞些皇家产业。”
“内廷司”一听这名字,苏素便笑出声来,“谁想出来的名字啊太监吗”·“不该问的别瞎问。”
欧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要做的就是运些奶牛、耕牛和家猪过来,再让人从附近的庄子上调些粮种和菜种,具体的种类和数量,我会列表单给你·”·“小事一桩。”
苏素点头应下,“就这些不用我分些人手给你撑场面”·“一码是一码·你们是为我赚钱的,没义务给他干活。”
欧阳摇摇头,“再说,他那边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全看怎么用,会不会用·”·苏素耸了耸肩,没再多事··欧阳又让她在下半年的时候多运些盐糖之物到京城——上半年的物资已经在路上了,再从北边买一批羊毛或者活羊过来。
“不要棉花”苏素问,“西北那边的棉田已经量产好几年了,上次联系的时候,他们就跟我说要开始考虑清理库存·”·“现在需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
欧阳道··“你这话和我刚才说的话有关系”苏素满头雾水··欧阳叹了口气,“你以为,如果朝廷有了棉花,首先会用在哪里”·“官员福利”苏素眨了眨眼,“肯定不会先用在百姓身上,这我知道。”
“北方战场·”欧阳回了她一双白眼,“一旦有了棉花这种远比毛皮廉价的御寒之物,而且如粮食一样可以春种秋收,就算戚云恒不想,刚从战争中尝到甜头的武将们也肯定会叫嚣着要把北方一举拿下,用开疆扩土之功换取世袭罔替的荣华。
但打仗不是只需要将军的,真正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是普通士兵,是老百姓··“如今天下初定,大家都觉得总算可以过太平日子了·百姓们只想着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士兵们也想着返回家乡,娶妻生子。
这时候,若是皇帝又开始征兵打仗,展开一场注定要旷日持久而且还不晓得能不能获胜的两国之战,百姓们会怎么想,士兵们会怎么做在这种上下对峙、态度不一的状态下出兵,交战——即便是最后打赢了,也注定会是一场惨胜。”
欧阳叹了口气,“到那时,戚云恒的龙椅也要坐不稳了·”·第37章 好与不好·“也不一定吧”苏素反驳道,“我的国家就在建国之初打过这样一场打也应该、不打也未必不行的战争,最后不仅打赢了,更没影响到国家稳定,反而还给自己跻身五大……那个……霸主奠定了基础,给未来打出了和平”·“这里不是你的国家。”
欧阳提醒道,然后又指了下头顶,“这里的皇帝也不像你们的领袖那样得人心,有号召力·还有,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里的士兵和百姓并不认为这场仗是为他们自己打的,更不会去想赢下或者输掉这场战争又将对他们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之后,自然也不会舍生忘死,前仆后继。”
苏素顿时没了言语··“牵一发而动全身·”欧阳淡然道,“你那边的世界之战,追根溯源,其实也是由不起眼的羊毛所引发的。”
“那你还要羊毛”苏素提出了新的疑问,“羊毛也是可以制作成保暖衣物的·”·“棉花往布里一塞就能用,羊毛行吗你没发现我只要了羊毛,没要纺羊毛的器具”欧阳不耐烦地反问,“等他们把羊毛变成能穿的衣服,能用的东西,再去想法子筹集羊毛,国库也差不多存下钱了,各地的粮仓也不至于连耗子都养不活了。”
不等苏素再开口,欧阳便抢先道:“你可是学过唯物论,辨证学的,应该很清楚有些道理需要因地制宜,有些道理却是天下大同,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停”苏素马上直起身子,举起双手,在自己身前打了个大叉,“你说什么都可以,直接骂我是笨蛋都没关系,别念经”·欧阳微微扬起嘴角,“这都听不懂,难怪你的修为一直没有进益。”
“因为修炼这种事太不科学了嘛”苏素嘟起嘴巴,一脸无辜,“身为一个拥有科学世界观的无神论者,我就算是做了鬼,也没法接受这种不科学的现实”·“……你开心就好。”
欧阳嘴角下落,满头黑线地放弃了给苏素喂药··“别说我了,说说你·”苏素顺势转移话题,“你在宫里过得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我在哪里都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直觉告诉欧阳,苏素问的好不好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他一向不懂女人的心思,也懒得去猜测,只随口敷衍了一句,等苏素那边自行拓展深度,揭开谜底。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果然,苏素马上追问道:“戚云恒对你好吗”·“就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说,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欧阳客观地评价道。
·“但他不只是皇帝,还是你男人啊”苏素撅起嘴巴,“娶了一堆小老婆,生了一堆孩子,然后还巴着你不放,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无耻,很没良心,甚至……很恶心吗”·“说得好像你不是我小老婆一样。”
欧阳想也不想地吐槽··“我和她们怎么能一样”苏素气恼地拍案而起··“菁儿也是这样想的。”
“喂——”·“说真的·”欧阳耸耸肩,“就其本质来说,你和她们之间真没什么不同·我收你做小妾是因为你能赚钱,能做事。
戚云恒收了后宫,也是因为那些女人能生养孩子·”·“我那是工作……”·“她们也是·”欧阳打断道,“生孩子,养孩子,也是后宫那些女人的工作,而且是她们人生中能够获得的唯一一份工作。”
“生养孩子怎么会是工作”苏素无法理解这样的脑回路,“你这么说简直是在侮辱自己的母亲”·“如今的女人就是靠着生孩子、养孩子、陪男人睡觉来换取生存的。”
欧阳漠然答道,“我并不是在侮辱女人或者贬低女人,我只是很单纯地在陈述事实·你扪心自问,在这个世界里,若是一个女人不去做这三件事,那她又能怎样生存——独立地生存”·苏素没能反驳。
工作,她倒是能想出一些,比如纺织,比如刺绣,比如做些零食早点之类的小生意··但这个世界信息闭塞,手艺活更不是打开电脑搜一下就能学到的,可做不等于能做,更不等于能做好。
除此以外,想要完成这些工作还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安安全全地出门,再安安全全地回家··坏人的多寡从来都和科技的发展以及物质上的穷富没有直接的关联,这个世界的坏人也很难说是比她的家乡更少还是更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对女人的苛刻是她的家乡完全无法比拟的·在家乡,女人若是遇到坏人,只要没有丢了性命就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但在这里,当场死掉或许才是最大的幸福,若是活了下来,即便硬挺着没有被身边的亲人逼死,也会因为旁人的指指点点和毫无道理的歧视而落入生不如死的人间地狱。
就这个角度来说,生孩子、养孩子、陪男人睡觉即便不是女人的工作,也是女人在这个世界里赖以生存的保障·一旦放弃这三点,就等于放弃了男人以及男人所能提供的保护,遭遇坏人的几率自然也会大大增加。
苏素之所以给欧阳做妾,为的,其实也就是这层保护··“这里不是你的家乡·”见苏素不言语,欧阳直接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在这里,女人若是不依附于男人,连生命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更别说获取工作,填饱肚子。”
“我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苏素沮丧地坐了下来··“就是这个道理·”欧阳点点头,“我一直觉得,你那边的女人之所以能走出家门,获得与男性近乎平等的地位,必须要感谢两个人。
第一个就是发明纺织机的家伙·虽然这东西也给人类制造了不少罪恶和苦难,但没有它的出现,女人就不会得到一份让她们变得无可取代、无可或缺的工作·至于另一个需要感谢的,则是火枪的发明人。
正是有了枪炮这种可以无视自身力量的武器,女人才有了可以杀死任何男人的能力,有了和男人争权夺利、一较高下的可能·”·“你在开玩笑吧”苏素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欧阳。
“绝对不是·”欧阳面无表情地答道,“正如你说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我这里的世界之所以会发展出男尊女卑的价值观,就是因为女人并不是如今这种生产力体系中的必需品,在体格上也不如男人健壮有力,以至于可以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控制、杀害——说到底,弱小便是原罪。”
苏素怔怔地看着欧阳,好一会儿才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你平日里经常琢磨这些”·“闲极无聊的时候便会想上一想·”欧阳垂下眼睑,“这大概是因为,我也是个喜欢问为什么和凭什么的家伙吧”·“我开始对你刮目相看了呢”苏素认真道。
“我该说谢谢还是承蒙夸奖”欧阳自嘲地笑了笑,“你若是有心为所谓的女权做贡献,那就想办法,让诸如纺织机和枪炮这种能够从实际意义上改变女人的科技出现在这个世界,使女人不再依赖男人也不再畏惧男人。
但在实现这一点之前,不好意思,别把你们那边的一套套用到我们这个世界,尺码不合·”·“我明白,我会经常提醒自己的·”苏素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我还是觉得戚云恒配不上你。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你都值得更好的,能够一心一意对你好的·”·“姑娘啊”欧阳也幽幽地叹了口气,“有句话说得好,图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图他对你好——感情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的。”
“是,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单身,没有找男人啊”苏素感慨··欧阳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亲爱的,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就律法的角度而言,我就是你男人。”
“滚一边去,别连我都调戏”苏素翻了个白眼,“我可是豁得出去的女人,火大了,直接跟你和离”·“不好意思,你只是我小妾,我不写放妾书,你就是把官司打到衙门,人家都不会收你状纸。”
“再废话咬你哦”·气郁之下,苏素终是祭出了压箱底的大招··调戏过自家小妾,欧阳神清气爽地准备回宫,但刚一出屋,就发现欧菁藏头露尾地躲在廊下,一副想要上前又犹豫不决的踯躅模样。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过来”欧阳有些不快,扬声把欧菁叫到面前,冷着脸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将刚刚放下的门帘又掀了起来,“有话进去说。”
说完,欧阳率先进屋··欧菁垂下头,蔫蔫地跟在欧阳身后··重新回到屋内,在还没凉下来的座位上重新落座,欧阳没等欧菁酝酿好情绪,直接开口问道:“说吧,做什么坏事了”·“苏素跟您告状了”欧菁马上瞪起眼睛。
·“她是担心你·”欧阳道,“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太对头·”·“谁需要她来担心”欧菁撅起嘴巴,一脸的不忿,“我又不是几岁的娃娃,她也不是我的正经长辈,我和谁交朋友,与她有何相干,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确实轮不到。”
欧阳点头,“所以我让她以后再别管你,反正你是死是活也轮不到她担责任·”·欧菁本想说一句“正该如此”,话到嘴边又觉得欧阳话里有话,不太对味。
见欧菁没吭声,欧阳挑眉道:“你到底交了些什么朋友,别是真有问题吧”·第38章 他人之事·“有两个确实是冲着您还有您身后那位才黏上我的。”
欧菁没有否认,“但她们也就是说些奉承话,讨我欢心,并没做出——至少现在还没做出过份的举动·平日里通通信,一起去茶楼吃些点心,说说闲话,也是不错的消遣——我知道您这边府里的规矩,她们几次说想来府里拜访都被我拒绝掉了,她们邀请我去她们的家中作客,我也用身边没有长辈相陪做理由给推脱掉了。”
“你知道分寸就好·”欧阳点点头,“不是我自夸,你叔叔我在陛下面前肯定会越来越有份量的,想要巴结我的人也肯定会越来越多·你得学着擦亮眼睛,看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进而掂量出这些人心里头可能潜藏的恶意。”
“这个我得慢慢学·”欧菁绷着小脸,严肃道,“察言观色也是一种本事,您不能指望我一蹴而就·”·“不要怕得罪人。”
欧阳强调,“不是你叔叔我吹牛,这天底下,还真没有哪个‘人’是我得罪不起的·”·欧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三叔,您就不怕把我宠坏了,给您捅个天大的篓子出来”·“不怕。”
欧阳一脸傲慢,“天漏了可以补,你别把自己捅漏了就行·”·“三叔,您别咒我行不行”欧菁嗔怒地瞪了欧阳一眼。
“没跟你说笑,严肃点·”欧阳依旧一本正经,“等这个年彻底过完,你那爹娘差不多也要回京了……”·“十五前后。”
欧菁插言道,“今天刚收到爹爹遣人送来的家信,说是要在二月之前赶回京城受封,但没跟我说封了什么·”·“还能有什么,承恩侯呗”欧阳撇撇嘴,跟着又问道,“是全家都回来吗”·“从老到小。”
欧菁明白欧阳的意思,点头肯定,“爹爹让我尽可能地把欧家的宅院——就是原来那座——好好收拾一下,把院子按原来的样子安排好。”
欧阳不由哧了一声··“有什么不妥”欧菁疑道··“没,就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咱们还没回京的时候,你二叔欧陌领着你四叔欧防去过柳县的山庄,打着庇护家族的名义逼我自尽。
我没搭理他,叫人打断了他的两条腿,和你四叔一起送回去了·”欧阳直言不讳地解释道,“等他们回京之后,你注意避着点欧陌,别让他仗着长辈的身份迁怒于你。”
“他真的逼您去死”欧菁瞪大眼睛,“脑子进水了吗”·欧菁对家里人的担惊受怕毫不知情。
她看到的是戚云恒十年如一日地亲近欧阳、倚重欧阳,而欧家的兴衰荣辱也因此牵系在了欧阳一个人的身上·若他们真把欧阳逼死,那欧家才是彻底地没了活路··“大概是在娘肚子待久了,他的脑子自打生下来就没干净过。”
欧阳没跟欧菁解释内情,只冷冷一笑,和欧菁一起嘲弄欧陌··欧菁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三叔,若是二叔真的找到机会迁怒于我,我可不可以当场还回去啊”·“还完了,记得赶紧回我这里避难。”
欧阳避重就轻地答道··“晓得了”欧菁立刻笑逐颜开··敲打完欧菁,欧阳还是没能立刻走出家门,原因却是欧菁把他拉住不放,吞吞吐吐地想要请他帮个小忙,然而吭吭唧唧了好半天,欧菁也没把帮什么说清楚。
“再不说,我可就不听了·”欧阳沉下脸··“别,别,别”欧菁赶忙又把欧阳拖住,咬了咬嘴唇,委屈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这事吧,是我一个朋友……”·不等欧菁把话说完,欧阳便挑眉道:“朋友”·“真的朋友”欧菁马上强调,“可以一起说悄悄话的那种,而且门户相当,家里也是有爵位的——华国的爵位”·“哦——她怎么了”欧阳故意拉了个长音。
“不是她怎么了,是她家,她的父亲母亲……”·欧菁一边绞尽脑汁地寻找不会让朋友颜面扫地的用辞,一边磕磕绊绊地把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讲了个大概。
简而言之,这就是凤凰男一朝得势想要抛弃糟糠之妻另娶新欢的故事··男主角,也就是欧菁那位手帕交的父亲,乃是戚云恒的手下大将,三公四侯中的定北侯车广茂。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所谓三公四侯,乃是新朝建立后,第一批封获得封爵的七个人,也是最有可能在爵位之前加注世袭罔替之定语的七个人·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七个人的羡慕嫉妒恨,朝廷上的一众官员就将这七个人凑做一堆,送了个三公四侯的“美号”。
定北侯车广茂今年三十五岁,是三公四侯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但他的女儿——欧菁新结交的“真”朋友——车宝儿,却比欧菁还要大上一岁,今年已经十七。
车宝儿是定北侯的原配发妻所生,也是定北侯名下唯一的孩子,而这也正是定北侯用来休弃发妻的理由:无子··但就车宝儿所言,定北侯休妻的真正原因是他在征战中结识了一个破落士族家的女人,还将那女人收在身边,豢养成了外室,与其生下一儿一女。
为了让这一儿一女——尤其是儿子,能够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名正言顺地继承自己的一切荣华富贵,定北侯便狠下心来,想要“除”掉家乡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发妻。
·车宝儿母女一直留在定北侯的老家,并未随定北侯南征北战,四处飘泊··但不等定北侯派人回老家完成此事,用金钱或是威吓与发妻断绝关系,戚云恒那边就横插一脚,悄无声息地搞出了一项福利——在将军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们的妻子儿女以及至亲家人接到京城,使他们能够团团圆圆地聚在一起,享受这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
这一举措当然还有其他考量,但对定北侯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一下子就把他给炸傻了··同样傻掉的还有定北侯的发妻钱氏·她高高兴兴地带着女儿和下人来到京城,以为自己总算是熬出了头,妻凭夫贵,平步青云。
没曾想,还没进得了侯府,看门人一句“哪来的村妇,我家侯夫人好端端地在府里面呢”就把钱氏给说懵逼了··好在车宝儿母女身边还有戚云恒派出来的金刀卫。
为了撇清自己接错人的罪名,接车宝儿母女进京的金刀卫与侯府下人据理力争,又抬出皇帝陛下施压,终是把定北侯引了出来,“闹”清楚了事情真相··有了这么一出,定北侯再想悄无声息地休掉发妻已是绝无可能。
定北侯的发妻钱氏也不是吃素的·她本是乡下土财主的长女,从小读书习字,见识也不次于普通的男人·只看她能在男人离家博富贵的时候,独自带着女儿安然活过了战乱,家中的钱粮也有增无减,就知道这女人即便没有大本事,起码也是个胆子大、能当得起事的。
发现自家男人身边竟然有了别的侯夫人,钱氏并没有当场吵闹不休,只冷眼旁观,由着金刀卫为自己出头··而定北侯迫于“皇帝陛下”的压力,不得不打开侯府的大门,将自己的原配夫人接入府中。
入府之后,钱氏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自家下人冲进正室才能居住的正院,把那个以侯夫人名义住在里面的女人揪了出来,当着金刀卫、定北侯以及一众下人的面,狠狠地暴打了一顿。
这一顿打不仅把美人变成了猪头,让定北侯“伤在妾身疼在吾心”,更让这位据说出身于士族名门的女子当场落了红··车宝儿一口咬定这女人只是巧合地来了天葵,而那位“伪”侯夫人和定北侯却牟定了这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但这个被钱氏暴打的女人连定北侯的妾侍都不是,只能算是无媒苟合的外室,钱氏又是金刀卫接回来的,被皇帝陛下所“关注”,定北侯再气再恼,也找不出理由给真爱报仇雪恨——当场招待发妻一顿拳脚,只能跳脚大骂,叫嚣着要休掉钱氏。
此事据说已经闹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车宝儿心怀忐忑,这才求到了欧菁这里,想要请她那当皇夫的三叔去探探皇帝陛下的口风,问一问事情的进展··听完,欧阳没说自己帮不帮忙,只问道:“你怎么认识这个车宝儿的”·“年前刚回京的时候就认识了。”
欧菁道,“三叔你那时候忙忙碌碌地也顾不上我,我就带着白嬷嬷和小青她们上街闲逛,然后就在西大街的金玉堂里遇见了车宝儿·那是我第一次去金玉堂,之所以进去也是临时起意,能认识车宝儿更是我主动找她搭话——我看上了她手里拿的珠串,就请她转给我看看。
她这人脾气好,二话不说就递给我了·”·“什么珠子竟然能让你瞧上眼”欧阳疑惑道··欧菁更喜欢玉器,对珍珠这种时日久了就会发黄变质的东西一向是兴趣缺缺。
“我准备买来送给金珠的,她喜欢珍珠·”欧菁解释道··“她喜欢珍珠”欧阳一愣,“我怎么从没见她戴过”·“她不戴,就放在盒子里看。”
欧菁道··——这是怎么个喜欢法·欧阳一阵无语,也没再深究欧菁和车宝儿来往之事,只叹了口气,“行了,这事我记下了,你老实在家等消息就是。
只要不是已经发了明旨让定北侯休妻,我肯定不会让你那朋友‘毫无准备’地吃亏·”·“就不能不吃亏吗”欧菁撒娇地问道。
对欧阳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语言陷阱,欧菁已经是身经百战,再不会轻易中招··“亏都已经吃了,接下来该考虑的是如何止损·”欧阳没好气地瞪了欧菁一眼,“我告诉你,你将来要是遇到这种男人,别去理会什么外室小妾,直接一刀把那男人阉了,然后赶紧回家,找我做主撑腰。”
欧菁不由叹道:“宝儿她们娘俩就是苦在没人给她们做主撑腰啊”·“别人家那些不开心的事,听来开心一下就行了,别玩什么感同身受。”
欧阳冷冰冰地嘲讽道··欧菁不认同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顶嘴··“天不早了,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欧阳站起身,“对了,我记得库房里应该有盒彩珠,你去找找。
若是找到,就给金珠送去,让她把玩·”·“知道了”欧菁开开心心地应下··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第39章 请旨休妻·回到夏宫,欧阳第一件事就是把庞忠叫了过来,让他去打听定北侯休妻一事。
这倒不是他对这事有多重视,相反,正是因为没当回事,欧阳才赶紧把事情分派出去,省得过会儿忘掉,让欧菁失望··欧阳其实也没指望庞忠能办好此事··就这段时日的观察来看,庞忠初见时的淡定自若根本不是什么胸有成竹,不过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无欲则刚。
他这人没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的本领,也不是那种领导型的人才,对钻厨房的喜好远大于发号司令,来了没两天就和欧阳带进来的厨子打得火热··但他也不是全无优点可言,最起码嘴严、心细、勤快、谨慎,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不贪权,不揽事。
然而直到这一次,欧阳才知道这人到底谨慎到了何种地步··欧阳之所以把打探消息的活儿交给庞忠,不过就是想通过他的行动引起戚云恒的注意··欧阳知道戚云恒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而且数量不少,只是懒得揭穿,也没打算因为这件事和戚云恒起争执——反正,他想藏起来的事情,一般人根本没可能察觉。
若戚云恒发现他在打探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肯定会生出狐疑,过来找他询问个中因由··到那时,欧阳再巴拉巴拉一交代,既能得到戚云恒的答复,又可以省却一份人情。
·然而当天晚上,戚云恒照例来到夏宫用晚膳,从头到尾却像根本不知道庞忠做了什么一样,对定北侯的事绝口不提,只问了问皇庄那边的进展——欧阳已经决定把内廷司的挂牌时间推后,先把皇庄经营起来,然后再以皇庄为基础,扩大生产规模和经营范围。
简而言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戚云恒这么一问,欧阳便被皇庄的事牵走了注意,再之后更是相濡以沫,水乳*融,更加地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惦记别人家的伤心事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欧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才恍然惊觉,他竟然真把侄女委托给他的“重要事”给忘记了·但戚云恒这时候已经离开夏宫做正经事去了,欧阳只能起床穿衣,然后以叫膳的名义把庞忠叫了进来——·“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回主子,这事正传得热闹。
定北侯上了折子,请陛下允他休妻·刚刚走马上任的几名言官立刻弹劾他停妻另娶,人品败坏,治家无方·但陛下全都留中不发,没有批示·”说到这儿,庞忠顿了一下,略有迟疑地继续道,“据说,初八那日,定北侯夫人来过宫外正阳门,似乎想要叩阍告御状,只是刚把天雷鼓的鼓槌拿起来,定北侯就赶到了,把人给拦了回去。
但这事的真假还有待查证,给奴婢消息的人也是听别人随口一说·”·“你打听消息的时候没有惊动魏岩魏公公”欧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回主子,奴婢在陛下的手底下讨生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庞忠隐晦又直白地答道··欧阳没再追问,点了点头,“以后每月去帐房领十两金叶子,自己看着花销。”
“诺”·庞忠没有谢赏,他很清楚,这笔钱并不是给他的赏赐··庞忠打听到的消息并不包含一个确切的结果,欧阳想了想,决定还是舍下脸面,直接去问戚云恒。
但此时距离戚云恒过来夏宫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欧阳便派人先回了趟宫外的府邸,给欧菁送了封信,让她去定北侯府“请”车宝儿母女到城郊的别院里小住几日,美其名曰散心,实际上是确保这母女俩的人身安全,别在休妻一事尚未了结的时候,母女俩就先被人家给不了了之。
两个时辰之后,欧菁的回信就被送了回来··信上,欧菁说她已经把人接走,同时还义愤填膺地骂了定北侯一通,因为车宝儿母女竟然被他关押在了后院柴房,已经整整两日不曾沾过水米。
若不是她打着欧阳的旗号,强行把人接走,这母女俩很可能会活活饿死在定北侯府··欧阳这边刚看完欧菁的回信,戚云恒便一脸无奈地从正门进了夏宫··一见他这表情,欧阳立刻挑眉道:“定北侯找你告状了”·戚云恒叹了口气,“你怎么也搅进他们家的破事里了”·“不是我,是菁儿。
定北侯的长女,也就是他那位原配所生的孩子,和菁儿是很要好的手帕交·”说着,欧阳把欧菁刚送进来的亲笔信递给戚云恒,“你看看吧,菁儿是不会对我说谎的,即便话语里有所夸大,那定北侯也真真不是个东西。”
戚云恒略一迟疑才把书信接了过来,目光一扫便脱口道:“菁儿的字倒是比你强了不止一倍两倍·”·“谁让你看字了”欧阳没好气地送了戚云恒一记眼刀。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会把她宠成目不识丁、一无是处的娇蛮小姐·”戚云恒很是诚恳地说道··欧阳撇嘴道:“放心,士族小姐要学的那一套东西,我一样不落地全找人教了。
就算不可能样样精通,至少也能做到表面光鲜,唬得住人·再加上她那张脸蛋,随便她想嫁谁,肯定都能嫁得出去·”·“终于舍得把她嫁出去了”戚云恒调侃。
“女儿家,总是免不了要经历这么一遭的·”欧阳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昨日和苏素的那番畅谈不仅触动了苏素,也让欧阳自己意识了到面对现实的必要。
仅就私心来说,欧阳真的是一点都不想让欧菁嫁人·女儿家,在家的时候是个宝,嫁出去就会变成草·欧阳两辈子的母亲,曾经的姐姐和夫人,还有他所认识的每一个女人,没有哪一个的婚姻是幸福美满、无可挑剔的,全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
然而如今这种一妻多妾制的婚姻只能说是导致这种不幸的因由之一,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才是这种不幸的根源所在··欧阳当然有能力给欧菁一个随心所欲的人生,只是,他对随心所欲的定义和欧菁对随心所欲的定义又是否能够一致呢·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欧阳没有自信。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尝过这世间的人情冷暖,看遍了林林种种的人间百态·而欧菁却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对人生中的一切都还充满着好奇·正是出于这种少年人对未知之事的好奇,即便是一望即知的苦难,她也会兴致勃勃地跃跃欲试。
欧阳没再说话,戚云恒也收起说笑的心思,专心看起了书信··看罢,戚云恒幽幽叹了口气,对信里的内容不置一词··欧阳知道戚云恒肯定会偏心定北侯,对这样的反应自然也丝毫不觉意外。
定北侯乃是戚云恒的得力干将,一起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左膀右臂,功勋卓著又没有忠诚上的问题·而定北侯的发妻钱氏却是戚云恒见都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只因她是定北侯的夫人才会得到戚云恒的关注与重视。
若是没了这个身份,戚云恒才不会在意她是哪根葱,是被拔了出来,还是插在地里··但戚云恒肯定也不会允许定北侯休妻··如今只是开国元年,还是需要积累口碑,笼络人心的时候。
如果一位皇帝刚刚恩封出来的侯爷竟然因为一个无媒苟合的外室和两个非婚生的孽子而休弃结发之妻,无论于情于理还是于法,都是要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戳脊梁骨的··戚云恒再怎么偏心定北侯,也不可能为了他的一点蠢事就和天下人过不去——欧阳觉得自己都没那般份量——肯定就是和稀泥,当和事佬,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沉默了一会儿,见欧阳完全没有先一步开口说话的意思,戚云恒只得问道:“菁儿可曾求过你什么”·“这孩子懂分寸,你不用担心。”
欧阳道,然后话题一转,问了个貌似不太相干的问题,“听说定北侯上了折子,请你允他休妻——那折子是哪一日递上来的”·大朝会之后,朝廷就开始了正式的运转,定北侯也才有了上折子请旨的机会。
“初六,怎么了”戚云恒以为这事是定北侯的女儿告诉欧菁的,并未多想··“果然·”欧阳撇嘴··“什么果然,你到底想说什么”戚云恒被欧阳故弄玄虚的模样搞得满头雾水。
欧阳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若我没有猜错,他之所以会上这道折子,恐怕是听了你对孙家的处置才萌生出的灵感·”·戚云恒微微一怔,跟着便恍然大悟,懊恼地握拳击掌。
对孙家的处置虽然满足了戚云恒不能宣之于口的报复之心,但也给朝臣们留下了皇帝可以插手自家后院的微妙印象·定北侯写奏折求休妻只是一个开始,若是戚云恒真的又插手了此事,甚至允了定北侯的请求,那类似的事件肯定会层出不穷,源源不绝。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长此以往,朝臣们很容易举一反三,脑洞大开,反过来插手皇帝的后宫,以天家无私事为由,干扰皇后的废立、太子的选择……·——没让朱边那家伙做丞相真的是太对了·——这家伙果然只适合出些让人防不胜防的馊主意·戚云恒恨恨地磨牙。
看到戚云恒的表情,成功给某尚书上了眼药的欧阳飞快地弯了下嘴角,接着就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定北侯休妻这件事本身··“话说,你既然能把定北侯夫人接进京城,想必已经对她做过详细的调查。”
欧阳道,“能不能把调查的结果让我看看”·“有何不可·”戚云恒当即叫来魏公公,让他派人去金刀卫那边调取定北侯发妻钱氏的资料档案,然后才转回身来,向欧阳问道,“你要看这个作甚”·“想确认下她的本事。”
欧阳微微一笑,“看她有没有价值让我出手相助·”·第40章 掘人祖坟·天光乍亮,定北侯夫人钱氏便睁开了双眼,先是被眼前的陌生环境惊了一下,接着便回想起自己已经离了定北侯府那处龙潭虎穴。
——她那女儿倒是和她爹爹一样地命好·钱氏重新闭上双眼,一边回想自己逃脱的经过,一边默默苦笑··自打入京,钱氏便与定北侯以及他那心肝外室斗作一团,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关注女儿的动向,自然也不知道她竟然与皇夫的侄女攀上了关系。
但也幸亏有了这么一道关系,那姑娘又是个彪悍且讲义气的,硬是打着皇夫的旗号,冲进了定北侯府,而且一路杀进后院,这才把她和女儿从几近绝望的境地中解救出来··——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能不能报得了这份恩情,而这件事又会不会给那位皇夫带来麻烦。
钱氏并不相信欧菁真是得了她那叔叔的指示才会到定北侯府里救人··那位皇夫和她们娘俩又没交情,甚至连她们是猫是狗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冒着和一位侯爷结仇的风险帮助她们,十有8九就是这位欧小姐自作主张,拉大旗作虎皮,拿她叔叔吓唬人。
——但愿那位皇夫真如欧家小姐说的那样宠溺她··——若是因为此事而让这叔侄俩生了嫌隙,那她们娘俩的罪过可就大了··钱氏在心里念了声神仙保佑,重新睁开双眼,起身下床。
人啊,不管遭遇了什么,只要还活着,日子就得过下去·再说,欧菁把她们安置下来之后就返回了城内,如今的别院里除了原本就住在前院看宅子的一家四口,余下的都是她带过来的下人。
吃饭,打扫,都要他们自己动手·她这个当主母的总要安排一下,把活计分派下去,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客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她带到京城的下人有大半都被定北侯打罚过。
欧菁虽然釜底抽薪,永绝后患地把这些人全从定北侯府里接了出来,但昨晚乱糟糟的,也来不及理会这些人的伤势,今日总要请个大夫过来,给这些下人好好看上一看··除此以外,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在别人家的宅院里住着。
就算定北侯没能将她休弃,那定北侯府也肯定是回不去也回不得的,总要另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安置自己以及自己带来的这些下人··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要做的事情太多,钱氏没时间去伤春悲秋,收拾妥当便走出内室,叫醒趴在榻上打瞌睡的婢女,带着她出了屋子。
昨天半夜下了场小雪,给静悄悄的院子里了增添几分寂寥··经过昨日里那一通折腾,钱氏带出来的下人总算是筋疲力尽地安下心来,不自觉地全睡了懒觉··但钱氏却无法放纵他们酣睡,先去了嬷嬷们的屋子,将她们逐一叫醒,然后又由她们去叫醒余下的婢女、小厮,从中找出还有余力的人,赶紧进城去请大夫。
和金刀卫离开家乡的时候,钱氏就没打算再回去·一来是她知道封侯不同于当官,没有告老还乡那一说,京城里的府邸就是她们下半辈子的家了;二来却是她明白武将的妻儿通常兼任着质子的角色,就算她不想在京城里定居,皇帝陛下也不可能放任她们母女返回老家。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和觉悟,钱氏直接卖掉了家乡的宅院和田地,将那些愿意跟随她进京的下人全部带上,毅然决然地来了京城··只是,没曾想……·钱氏深吸了口气,一边再一次告诫自己,现在不是自怨自艾、伤心悲痛的时候,一边带着婢女和嬷嬷在他们占据的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看看都有什么需要添置。
这座别院明显是多年不曾使用,昨日刚来的时候,除了别院管事一家居住的小院,余下的屋子全都空空如也,连把椅子都没有摆放·还是看院子的管事打开地窖,从里面搬了些掉了漆的家具出来,这才没让他们一群人睡了地板。
好在看院子的管事十分尽责,屋子虽空却不破,地暖自打入冬就一直烧着,窗户纸也都是崭新的,欧菁又命人从城里运了木炭和粮食出来,使他们这些人终是舒舒服服吃了一顿热饭,又舒舒服服睡了一宿好觉。
把琐事安排得七七八八,钱氏正打算去女儿的屋子里看看,欧家留在这里看宅院的管事的小女儿却从前院跑了过来,施施然地行了一礼,然后笑眯眯地告诉钱氏,菁小姐带了人来,希望她去前院一叙。
因欧菁来了别院却没有直接进入他们暂住的院子,钱氏以为她带来的是个男人,赶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带上两个嬷嬷,一起去了前院··然而到了前院会客的正堂,钱氏却发现来人竟也是个女子,打扮上虽作妇人状,但脸蛋和眉眼却怎么看都像是个姑娘,年纪也就二十出头,比一旁的欧菁大不了多少。
·“这是我三叔院子里的妾侍——苏氏·”欧菁没有掩饰她对苏素的不喜,面无表情地给出了最为简单直白的介绍··“我代表皇夫阁下而来。”
苏素自行补充了来意,“不知夫人可愿与我单独一谈”·钱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欧菁,见她表现出的不快更像是对苏氏这个人的不喜而不是针对某件事的反对,当即点了点头,“客随主便,不知您想在哪里……”·“请跟我来。”
苏氏——苏素身形一转,朝正堂西侧的偏厅走去··钱氏赶忙向身后的两个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留在正堂·另一边的欧菁则是直接往椅子上一坐,摆出了“我才不稀罕偷听”的傲然姿态。
苏素把钱氏带进偏厅,关上门,放下挂在门上的帘子,并顺手在帘子特制的夹缝里塞了一张隔音符··这张纸符乃是欧阳的杰作·别看他字写得很不咋样,画起符箓却是无师自通,第一次照猫画虎就搞出了成品,现如今更是成了手下人的符箓提取机,即便顶着符师的头衔出去招摇撞骗都不会被其他修者揭穿。
但苏素的修为实在是低到令人发指——欧阳原话,即便是最最低阶的纸符,能被她拿去使用的也是屈指可数,而隔音符这种只要感受到声波震动就可自行激发的便是其中一种。
安放好防御措施,苏素转过身来,没有急着和钱氏说话,先把左臂的衣袖撸了起来,露出胳膊上那颗猩红醒目的守宫砂··钱氏不由一愣··“我不想您因为某些错误的认知而生出了错误的猜测,以至于错误地解读了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苏素微微一笑,放下衣袖,“重新介绍一下,在下姓苏名素,身边人一般叫我素姐儿或是苏掌柜,因为我做的就是掌柜一职,为我家皇夫打理生意店铺·”·这颗守宫砂纯粹是因为好奇才被点上去的。
点的时候把苏素疼得吱哇乱叫,后悔不迭,但之后倒是真起了几次关键性作用——这年月的人无论男女都对女性的贞洁有着一众近乎变态的重视,只要一看到守宫砂,其态度十有8九会从轻蔑转为肃然起敬。
钱氏也不例外,马上直起身来,和苏素重新见礼,自责道:“失敬失敬,妾身有眼不识泰山,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苏掌柜见谅·”·“您客气了。”
苏素笑容不变,“大家都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在这种世道下的艰难与不易·比如在下,即便有与男儿一较高下之心,也只能栖身于我家皇夫的羽翼之下,靠着他老人家的庇护小打小闹。”
在苏素心里,欧阳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老人家,即便按生理年龄计算也是父亲辈的,若是换成生存年限,更是曾祖父、曾曾祖父一级··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个回合,苏素没再继续虚与委蛇,率先挑明了来意。
“不知钱夫人对今后可有打算”苏素问道,“我想您也明白,那定北侯府肯定是回不得了·”·“陛下允了那匹夫休妻”钱氏马上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苏素笑着摆手,“您别忘了,这姻缘之道上虽有休弃正妻的‘七出’一说,更有不可休弃的‘三不去’,而且‘三不去’的地位是排在‘七出’之前的。
无论是礼法上还是律法上,定北侯都没有休妻的资格,陛下更不可能允许他做出这种千夫所指的荒唐行径·”·说到这儿,苏素话音一转,“事实上,就我来看,定北侯本人恐怕都没想过真的要休了您——他之所以上了那么一道请求休妻的奏折,就是因为他知道陛下绝不可能允许他休弃发妻,最后只会训斥他一通,再把折子打发回来。
这样一来,您这位真夫人得了安抚,他对那位假夫人也有了交代——你瞧,不是我不想把你扶正,实在是陛下他不允许我这样做啊”·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钱氏深吸了口气,无论表情还是心情,都明显没有因为苏素这番猜测而变好。
沉默了半晌,钱氏才缓缓开口,“若是真如您猜测的,那匹夫从未真的想要休掉我,为何您之前却说这定北侯府肯定是回不得了”·“初八那天,您去过正阳门,还险些告了御状,对吧”苏素问。
“是·”钱氏点头认下,“得知那匹夫竟然递了折子,想请陛下下圣旨废了我的正妻之位,我便一时激愤,生了同归于尽之心·只是真到了正阳门,我便冷静下来,有了迟疑,正好那匹夫追了过来,我就顺手推舟地作了罢,跟他回了侯府。
只是没曾想……”·御状不是随随便便想告就能告的··只要敲响正阳门前的天雷鼓,当值的侍卫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先抽击鼓之人五十鞭·等这顿鞭子抽完,击鼓之人才能转往刑部大堂,再根据所告之人的身份地位,享受打板子、滚钉板或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的不同招待。
等到这一关也熬过去了,主管此事的刑部官员才会接下状纸,将其呈献给皇帝··钱氏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她知道告御状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生了迟疑——那时候,她和定北侯之间的怨忿还远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就是因为您有了这样的举动,却又没能将其进行到底,才会让定北侯对您起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苏素叹了口气,“说句难听的——这儿子啊,没了可以再生;女人呐,更是排着队地等他去挑;只有这官帽和爵位,一旦丢了,那就很难找得回来了。
如果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这断人官路就等同于刨人家祖坟·而您此前的所作所为,便是在定北侯的祖坟上挖了一锹土·”·第41章 靠山压顶·钱氏再一次地沉默了,脸上的表情也失去控制地变化起来,似恍然大悟,似咬牙切齿,似追悔莫及,到最后,这一切全化作一声自嘲的轻叹,“我道他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却不知,那男人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情’字。”
“您明白就好·”苏素以一种欣赏的眼光注视着钱氏,“您有了这样的感悟,我们也就可以继续往下谈了·”·“洗耳恭听。”
钱氏收拾心情,重新将目光转向苏素··苏素却再一次地问道:“您可曾想过给自己找位靠山”·钱氏微微一怔··不等钱氏作答,苏素便继续道:“和好不如初。
就算您向定北侯低了头,他也不会忘记您曾经动过置他于死地的念头·继续吃亏受委屈是免不了的,怕就怕,即便您吃了亏,受了委屈,人家也未必肯放您一条生路——别忘了,将来继承定北侯府的肯定不会是您女儿。”
“还请苏掌柜指点我一条明路·”钱氏当即屈身下拜··苏素伸手将她扶起,微笑道:“我已经提醒过您了,您若是想要靠山,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
“您是说皇夫……”钱氏明显有些迟疑··苏素马上摇头,“不,不,不·哪怕只是为了避嫌,我家皇夫也不会让自己与大臣家的夫人扯上关系。
我说的靠山,乃是我家皇夫上面那一位·”·苏素自以为一语双关地给出答案,并抬手指了指头顶··“您是说……陛下”钱氏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是·”苏素点点头,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正欲整治皇庄,很缺少这方面的人才·您若是有心为陛下效力,最起码也能做个独掌一系的皇庄管事——您家里就是世代经营土地的,称得上家学渊源。
您本人也有着丰富的经验,不存在会不会做、能不能做好这一说·”·被苏素这么一形容,钱氏莫名地觉得自家那位土财主老爹竟也如村里的老举人一样高大伟岸起来,赶忙醒了下神,追问道:“可我是个女人……”·“只是让您管事,又不是让您当官。”
苏素云淡风轻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明显是在暗示:夫人,你想太多了··钱氏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进而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收起纷乱的思绪,钱氏很快想到了更为关键的所在,连忙抬起头来,小心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我想,陛下的庇护不会也不该是无条件的。”
“和离·”苏素直接了当地给出了答案··小半个时辰之后,苏素掀开侧厅通往正堂的帘子,顺手把隔音符收了起来,然后推开门,和钱氏一起回到正堂。
此时,除了欧菁一行以及钱氏带来的两个嬷嬷,正堂里又多出了一看就是一主一仆的两名少女··明显是主子的那个少女正坐在欧菁身边,其容貌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好在人很白净,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如她花骨朵似的年纪一般嫩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无形中为她加分不少。
见苏素和钱氏一先一后地从侧厅里走出,坐在欧菁身边的少女立刻站起身来,唤了声“母亲”··钱氏向她微微颔首,转过头向苏素介绍道:“这就是小女宝儿,还请苏掌柜多多关照。”
说完,钱氏本想继续把苏素也介绍给车宝儿,但话到嘴边就因为苏素复杂的身份而生出了迟疑··看出她的窘迫,苏素主动接言道:“我就不介绍自己了,相信菁小姐一定已将我的身份来历实实在在、原原本本地告知于宝儿小姐。”
被她近乎自嘲地一调侃,欧菁和东宝儿齐刷刷地红了脸··苏素没跟两个小姑娘计较,转身向钱氏道:“我这就回去向皇夫阁下复命·若夫人不曾改变主意,明日里,便会有其他人登门拜访。
我只在这里祝夫人前程似锦,一帆风顺·”·“借您吉言·”钱氏微微一笑··苏素也还之一笑,然后便没再多言,转回头,朝欧菁挑了下眉,“菁小姐,该走了,皇夫阁下还在府里等着呢”·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欧菁明显有些不愿,但终是站起身,向车宝儿说了句“我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就快步走到苏素身前,抢在她前面出了门··苏素向一旁的钱氏欠了欠身,笑着跟了出去··钱氏没有送行··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安排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不存在继续客套的必要。
更何况钱氏并不是此地的女主人,苏素明面上的身份也担不起一位侯夫人的过分礼遇··“娘·”车宝儿来到钱氏身旁,换成更为亲近的称呼,“这到底是……”·“放心吧。”
钱氏立刻打起精神,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娘”车宝儿愈发迷惑。
钱氏却没有再为车宝儿解惑,只抬起手,把她揽入怀中··苏素这边直接带欧菁回了京城内的府邸,向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的欧阳交差··“她答应了。”
将满头雾水又一肚子闷气的菁小姐打发去了后院,苏素才把自己做说客的战果禀告给欧阳,“这位钱夫人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女人,人很理智,也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唯一有可能拖累她的就是她那女儿。”
“那姑娘有问题”欧阳问··“不是有没有问题的问题·”苏素皱了下眉,“这么说吧,菁小姐对人的喜好其实和您对颜色的喜好差不多,真真是十数年如一日。
能被菁小姐喜欢的姑娘,不是道行高深的伪白莲,就是傻头傻脑的真白莲·若是前者倒也罢了,就怕是后者……而且这位宝儿小姐还要留在定北侯府,不可能跟着钱夫人一起离开,万一被人拿捏,成了钱夫人的软肋……”·“那姑娘十七了吧”欧阳打断道。
“嗯,比菁小姐大一岁·”苏素点头··“给她找个婆家,嫁祸于人就是了·”欧阳轻描淡写地说道,“再说,这个钱氏是给戚云恒干活的,不是给我,就算她出了问题,有损失的也是戚云恒,不是我。
更何况,钱氏能不能在皇庄里干出名堂还是两说,现在就考虑将来独掌一方时才有可能遇到的麻烦,你不觉得——早了点”·“说的也是。”
苏素叹了口气,又耸了耸肩,“我杞人忧天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接下来的事,自有戚云恒的人去接手·”欧阳端起茶杯,“辛苦了。”
“为老板服务”苏素灿烂一笑,知趣地起身走人··欧阳今日出宫并不单为了钱氏一个··收到苏素带回来的答复,欧阳便让人把消息送回夏宫,再由夏宫里的庞忠转达给戚云恒身边的魏公公。
再之后,戚云恒大概会将此事转交给身为一国之母的皇后,由她名正言顺地挺身而出,为钱氏和定北侯主持和离··等到这二人和离之后,钱氏才会搬入皇庄,转入到欧阳的手下,成为他打理皇庄的一把快刀——如果她真如苏素判断的那样值得一用的话。
至于现在,欧阳却是点齐人手,再一次前往皇庄··继两次走马观花的调研之后,欧阳决定再去皇庄里深入地走马观花一次,顺便考察一下戚云恒调拨给他的第一批人手到底可不可用。
虽然欧阳在向戚云恒要人手的时候特意强调了男女不限这一条,但戚云恒派过来的第一批人还是十个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好在戚云恒对欧阳翻脸不认人的脾性更为忌惮,并未塞些关系户进来,第一批被派过来的十个人据说全都能写会算,有着一技之长。
只是其中有三个是身上带了残疾的,一个瞎了只眼,一个没了半拉耳朵,一个少整条胳膊··欧阳对他们的身体是否完整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们的脑子是否完整。
苏素去钱氏那边做说客的时候,欧阳便在自家前院安排了一处考场,出了些算术题和常识题给他们··苏素回府的时候,欧阳刚把这些人的考卷看完,之所以没和苏素多聊就把她打发下去,也是因为刚看过这些考卷,实在生不出闲聊的心情——·用苏素那边的话说: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瞧瞧吧·第一题,写出十个数字的简写体和繁写体。
很简单的一道题,然而完全答对的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连简写体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给写出了错误··接着考的是加减法,结果只有个位数以内的加减法是所有人都做对了的;两位数的加减法,正确率只有十分之八;三位数的加减法,能写出正确答案的人剩下了五个;增加到四位数之后……好吧,总算还有一个答对的。
这之后是九九口诀,知道什么是九九口诀而且还能将其准确默出的,很遗憾,依然只有一个——就是算对了四位数加减法的那个··常识方面的考试也一样不尽如人意。
能把二十四节气全部写对的只有七个,若是排除掉错别字,这个数字将变为三··而在要求他们写出常见农具的题目下方,不止一个人把写改成了画,用儿童简笔画一样的笔法描绘出了只能用“天晓得”一词来形容的工具。
至于到底画了什么……反正欧阳认不出来,并且深刻怀疑绘画者本人再见之下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唯一可以聊以自*的是他随手出的一道填充考卷的逻辑题:·有一个人是你父亲的孩子,但既不是你的兄弟也不是你的姐妹,这人是谁·十个人全部答对,总算让欧阳对这十个人的智商有了最基本的信心,也彻底绝了退货的心思。
如今这个时节,但凡有点学问又能抓住机遇挤进皇帝阵营的,不说百分之一百也是百分之九十九都当了官,戚云恒能挑拣出一些残疵品给他就已经是认认真真用了心的,夸他们能写会算也不是说谎——虽然只是“能”写,“会”算,再想奢求更好的,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正因如此,欧阳并没把心中奔腾的千万只草泥马释放出来,也没当场公布考试成绩,只把这十个人全都叫上,带着他们和一众随从,出城去了皇庄。
第42章 皇庄见闻·皇庄其实是一个泛称··在前朝,京城周边一度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农庄可以被称为皇庄,每一处都住着十几户乃至几十户佃农··名义上,这些皇庄的存在是为了给皇帝陛下供应粮禽蔬果。
实际上,皇帝本人所用的米粮均是各地献上来的贡品,为了确保安全,日常所用的牲畜和果蔬也多在宫中培育··皇庄,尤其是开国初期的皇庄,其实就是成国皇帝的小金库,真正的用途是以宫中采买的名义把国库拨给内库的钱转入皇帝陛下的私库,避开大臣们的指手画脚,使皇帝陛下能够更加地随心所欲。
然而几代之后,皇帝逐渐势弱,皇庄就成了太监和庄头的自留地·皇帝管不了,大臣们管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和庄头们内外勾结,欺下瞒上,中饱私囊··只是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又彼一时。
当成国势弱到一定程度后,皇庄也就彻底失去了保护伞,曾经在皇庄里大捞油水的太监和庄头成了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而皇庄里一无天险,二无强兵,肥肉们能够选择的应对之道也只有溜之大吉或者任人宰割。
戚云恒率兵围城的时候,这些位于京城之外的皇庄就成了第一批被收缴的国家资产·皇庄里的粮食全被征用,因为犹豫不决而错失了逃跑良机的庄头们也无一幸免地被人间蒸发。
普通的佃户倒是全都活了下来,如今均已成为戚云恒的佃户,一家老小的吃食也全靠戚云恒供给——当然,这种所谓的供给其实也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因登基那会儿已经入冬,戚云恒要做的事又太多,把粮食调拨过去之后,只发了道旨意让佃户们自行选出新的庄头,然后就一直撒手到了现在。
欧阳接手后,经过两次优胜劣汰的筛选,把皇庄的总数量削减到十二个,并使其连成一片,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皇庄”··但进一步的改造计划却要等到春暖花开——挖得动土的时候才能执行,欧阳今日过来,打的虽是“调查”的幌子,做的却是“考察”的行径。
到了地头之后,欧阳让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连帽皮斗篷、漏指皮手套,给内廷司的“考生”们每人发了一套·等他们穿戴好,欧阳又给每人发了一叠用铁夹子夹在硬木板上的白纸和一根“粗”铅笔——这个粗是各种意义上的,除了粗糙的做工外,用来固定笔芯的木头条比常用的毛笔笔杆还要粗上一圈,夹在木条里的石墨也比小拇指细不了多少。
除了戚云恒派过来的十个人,享有同样待遇的还有原本就兼职文案工作的柳绿以及庞忠带过来的跟班小太监黄朋··这个黄朋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是前朝时入宫的太监。
被关在皇庄里等候清理的时候,黄朋抓住机会,认了庞忠做干爹,被庞忠从皇庄里保了出来,之后又随庞忠一起进了夏宫··相比戚云恒派过来的十个人,黄朋才是真正的能写会算,一手小楷不比欧阳差上多少,百位数以内的加减法也是张口就来。
而他的进取心更是他干爹庞忠比都不能比的,一身能写会算的本事都是在前朝的皇宫里偷师得来,智力不用说,毅力亦是惊人··进入夏宫之后,黄朋也一直想方设法地往欧阳身边挤凑,虽没露出将他干爹取而代之的心思,却也摆明了不甘于目前这种跟班跑腿的小角色。
·欧阳挺欣赏黄朋的进取心和能力,但绝不会把这种性格的人留在身边搅风搅雨··这一次,欧阳便把黄朋也一起带了出来,美其名曰给他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实际上却是想顺理成章地把他从自己身边踹走——·去内廷司里发光发热吧,少年·做好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欧阳施施然地站了出来,目光先在每个人的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一会儿,我会带着你们在这庄子里挨家挨户地走上一遭,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每家每户的情况全都记录下来。
首要的,当然是人口,包括家里住着几口人,大的小的又各有哪些·这一点记清楚之后,余下的便由你们自行发挥·总之,多看,多听,多记,但是不要说以后有让你们展示口才的时候,但今天,你们只需要使用眼睛、耳朵和手——明白了吗”·“诺——”十一个人不甚整齐地应了一声,声音也有大有小。
欧阳将那几个有气无力,明显没什么精神头的人记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早已被惊动过来却因为被人拦下而没能上前与他搭话的此地庄头··“肖庄头——”·“草民在。”
姓肖的庄头赶忙上前一步,向欧阳躬身施礼··肖庄头本名肖二狗,与欧阳同岁,今年也是三十岁的人,只是远没欧阳看上去那么年轻,容貌和气质更是没法放一起作比。
肖庄头原本只是个普通佃户·戚云恒派人过来接管皇庄的时候,他主动站了出来,代表整个庄子的佃户与戚云恒一方交涉,并取得了让其他佃户都很满意的“成功”——人都活了下来,各家的口粮也被有限制地保留了一些。
后来,戚云恒下旨意让佃户们推选庄头,肖庄头就被他所在的庄子推了出来··也是从这时起,他从肖二狗变成了肖庄头,即便是庄子里的老人家也只会叫他肖二,再不提二狗的旧名,唯有他那寡居的老娘才会在气急的时候喊一声“死二狗子”。
欧阳虽然只是走马观花地来过两次,但在十二个以民主方式推选出来的庄头里,肖二是唯一一个得到欧阳认可,准备在开春整改后继续让其担任管理层的庄头··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十二处庄子里,肖二管着的这处是最干净的,也是唯一一处会在每次下雪后都打扫积雪、理清了道路的。
欧阳今日之所以选了他管辖的庄子做考点,也是想进一步考察下肖二,进而决定是否将他纳入内廷司的初始架构··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我刚刚说过的话,你也听见了吧”欧阳撩了下眼皮,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肖二。
“是,听得很清楚·”肖二恭敬地答道··“那就带路吧·”欧阳抬了下手,“先从最近的一家开始——桃红,给肖庄头也拿件斗篷过来。”
“诺·”桃红立刻领命而去··肖二微微一怔,跟着就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欧阳抱的什么心思,也不知道欧阳想干什么,但既然肯让他跟着,还由着他来领路,那就说明这些人无论想要做些什么,都没打算越过他去。
——应该不是坏事吧·肖二心怀忐忑地从桃红手里接过斗篷,先朝欧阳道了声谢,然后才大着胆子,将斗篷披在身上,跟着就生出一种再也不想将其脱下的期盼。
肖二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辨不出欧阳给他穿的斗篷是什么材质,只觉得斗篷上身的一瞬间,原本刺骨的寒风立刻没了威力,整个人也因为温暖而有了精神··肖二的心立刻又稳当了几分,领着欧阳一行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庄子里的人早就注意到了欧阳一行,只是天气太冷,再加上都知道这群人是贵人,招惹不得,这才没有蜂拥而出,围着他们大看热闹··就在不少佃户躲在家里偷瞄欧阳一行的时候,肖二已经把人带到了最近的一座土屋。
土屋的占地面积很小,建得也很简陋,就是一间堂屋加盖了一个小厨房,能够让人在里面吃饭睡觉··来到门口,肖二扬起脖子,喊了一声:“刘大眼”·“谁啊”屋门里立刻传来回应,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而且只开了一道小缝,刚够这人把脑袋从屋子里探出来。
“瞅什么瞅,不认识我了”肖二没好气地瞪了这人一眼,“赶紧出来,这些都是皇宫里出来的贵人,能登你家门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肖庄头”被唤作刘大眼的男子似乎才把肖二从斗篷里认出来,脸上的表情也明显在说:你身上穿的是啥·“赶紧滚出来,别让贵人久等”肖二又瞪了这人一眼,同时还暗示性地抖了抖身上的斗篷。
但刘大眼只当他巴结上了贵人,正在那儿抖衣服炫耀,撇了下嘴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并迅速关上屋门,不知是为了保暖还是不想让人外面人看见屋子里面··因天气太冷,刘大眼没有磨蹭,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肖二身边,迟疑了一下,终是先向欧阳这边行了个四不像的大礼。
欧阳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继续打量着面前的土屋··已经在自家农庄里有过类似的调研经验并因此脱颖而出的柳绿自觉站了出来,朝着刘大眼微微一笑,“不要怕,我家主人只是来看一看皇庄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可以让我们进屋看看吗”·刘大眼被柳绿这一笑迷花了眼,一直到旁边的肖二看不过眼,狠狠踹了他一脚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想点头答应,但刚点了一下就又彻底清醒过来,赶忙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柳绿不由皱眉··一旁的肖二倒是猜出了内情,苦笑了一下,向柳绿这边解释道:“他家穷,冬日里没事情做,舍不得糟蹋衣裳,大概就没穿……”·第43章 一啄一饮·绿柳不由得目瞪口呆。
绿柳其实已经可以算是欧阳府里的家生子了,父母都是在欧阳“年幼”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她虽然以奴婢的身份长大,但头顶有欧阳这把大伞撑着,挨饿受冻这种罪那是从来没遭过的,平日里接触到的佃户也都是给欧阳干活干了好多年的,不管地里收益多少,都有欧阳府里一年两季的补贴,再怎么不会过日子,也不会穷到连衣服都舍不得穿。
柳绿下意识地看了眼欧阳,却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波澜,显然对这种事一点都不惊讶··柳绿立刻定了定神,重新找回微笑,“我要进去看看,请你让她们穿好衣服——放心,我可以等。”
刘大眼又被笑得恍惚起来,但还是在残留的那点理智的驱使下看向肖二,对其流露出了求助的表情··肖二也很无奈,但他看得出来,柳绿的要求是得到了最贵的那位贵人的认可,刘大眼要是不答应,这些人没准会强闯进去。
想了想,肖二向欧阳这边哈了下腰,告了声罪,然后抓住刘大眼的胳膊,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问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刘大眼把嘴一咧,苦笑道:“昨晚上,俺娘和俺媳妇打了一架,把衣服给扯破了。
今天天太冷,俺不想动弹,也想再晾一晾她们,省得再没事瞎闹腾,就没出去借针线,所以……嘿嘿……”·肖二顿时无语,压下骂人的冲动,只重重赏了刘大眼一记白眼。
“在这儿等着,我去跟贵人解释”·说完,肖二转身回到欧阳这边,一脸忐忑地行了个礼,把刘大眼家的窘状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然后请欧阳宽限他一点时间,让他能去别人家借几件衣服。
“快去快回·”欧阳面无表情地答复··“诺”肖二马上转过身来,撒丫子朝别家跑去··听到欧阳和肖二的对话,柳绿忍住嘴角的抽动,抬手向已经和他们有段距离的刘大眼招了招手,笑道:“别在那儿傻站着,过来,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呢”·“问……问啥”刘大眼没能扛住女色的诱惑,不自觉地走了过来。
“你家几口人,都有谁啊”柳绿问··“俺娘,俺,俺媳妇,俺大娃二娃,还有大闺女,这是……”刘大眼掰着手指数了数,“六口人”·“你们家一直在皇庄种地,没干过别的”柳绿继续问道。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俺就会种地·”刘大眼摇头,但马上又抱怨道,“俺种地种得可好了,就是以前的庄头嫌俺家穷,俺媳妇丑,不肯给俺好地种。”
——人穷和媳妇丑跟有没有好地有什么关系·柳绿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但她知道在套人话的时候绝不能露怯,不懂也要装懂,当即挑眉道:“给你好地,你就能比别人种出更多粮食吗”·“那当然,俺可会种地了”刘大眼马上吹嘘起来。
欧阳一边听着刘大眼吹牛皮,一边关注着十一名“考生”的反应··黄朋已经拿着笔唰唰唰地记录起来,余下的十个人里,有的有样学样,有的还在发呆。
发呆的人和之前无精打采的人有重叠,但并不完全一致··然而欧阳既没有提醒,更没有催促··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肖二抱着衣服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矮矮的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太多,遮掩了相貌,欧阳等人很难一眼判定她和肖二的关系,但肖二的斗篷已经披在了她的身上,就算不是亲娘也起码是位至亲的长辈··来到近前,欧阳等人才明白为什么肖二会带回一个老太太——肖二抱着的是男孩穿的小衣服,女装都在老太太的手里,显是为了避嫌。
“大人,这是俺娘·”肖二没有忘了介绍,然后又拉了下自家老娘,示意她赶紧行礼··老太太赶忙弯下腰,却紧张地忘了问好··欧阳在外面一向不玩亲民那一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前朝还是现在,欧阳的身份地位都不适合这种平易近人的人物设定,非要玩的话,很容易把自己玩死。
于是,欧阳只冷冷地看了这母子二人一眼,然后便由身侧的桃红上前将人扶起··肖二也知道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如今的天气可说是滴水成冰,贵人们即便穿着满身的裘皮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自然也不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挨冻上。
该行的礼行完,肖二就赶紧把自己手里的衣服塞给刘大眼,让他和自家老娘一起进屋给刘大眼的娘亲、媳妇、孩子送去··又折腾了一炷香,刘大眼才重新打开门,恭恭敬敬地请欧阳一行进去。
欧阳动也没动··以他的本事,神识一扫就已经把屋子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进去浪费时间··柳绿原本已经抬了脚,正要行动却发现欧阳竟没有进屋的意思,不由愣了一下,刚抬起的脚也下意识地缩回了原地。
但柳绿她娘就是给欧阳管过佃户的女管事,早早就教导过柳绿:视察农庄的时候,进屋看人是很重要的一步,也是主子启用女管事的原因所在——男人经常要考虑避嫌的问题,女人却没有这个麻烦——绝对不能只走个过场,不当回事。
想起娘亲的教导,绿柳果断迈开脚步,朝着土屋的门口走去··黄朋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太监,毫不犹豫地跟在了柳绿身后··余下的十个大老爷们却犯了难。
从刘大眼的话里就能判断,屋子里除了孩子就是女眷,如今的风气虽没讲究到男女不得相见的地步,可冒然跑进人家内宅,看人家衣衫不整的媳妇老娘,也未免太不讲究。
最终,十个人里有八个没动,只有断臂的男子和一个年纪最长的老汉选择了进屋··进去的四个人也没在屋子里耽搁太久,很快便又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回到欧阳身边的时候,柳绿做了个行礼的动作,顺势朝欧阳点了下头,暗示屋中的人和物全都没有异常之处。
欧阳对自家农庄的管理一向很严,打着走亲戚的幌子收留陌生人是决不允许的,谁要是敢利用庄子里的福利和便利去倒买倒卖,为自家谋求私利,更是一家子都会被送去肥田的。
此地虽是皇庄,但就其特殊性来说,比欧阳的庄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接管此地的欧阳既然很明显地安排了这么一出,肯定也是打算按自家的规矩把此地严格地管控起来。
正因如此,进屋的时候,柳绿便按照欧阳庄子里的规矩对刘大眼一家做了审视··收到柳绿的暗示,欧阳微微颔首,给出了可以被理解为满意的回应··柳绿不由心中一喜,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
主仆俩的小动作瞒不过有心人的注意,几个耳聪目明心眼敞亮但之前却选择不进屋的“考生”便因此生出了悔意··欧阳也注意到了这几个人的情绪变化,但他依旧视而不见,没去理会,只扬起下巴,向肖二道:“去下一家。”
肖二正要应声,刘大眼家的土屋里却突然传出一声爆喝——·“刘婆子,你他娘的赶紧把衣服给俺脱下来这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声音一出,肖二的脸色便随之一变。
即便不看肖二的脸色,欧阳等人也能从这人的话语里听出她的身份,正是进去送衣服的肖二老娘··也不知那个刘婆子说了什么,惹得肖二他娘一声怪叫,跟着,屋子里就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起了争执。
“娘,你干嘛呢”肖二不好进屋拉架,只能在外面跳脚大叫··“这个臭不要脸的老娘们想霸占咱家衣服”屋子里的肖老娘马上给出了答案,但话音未落便又多出了一通鬼哭狼嚎,似乎是屋子里的小孩受了牵连,被吓得哇哇大哭。
已经跟着柳绿等人出了屋的刘大眼也惊慌起来,但在屋子里动手的是两个老太太,门外又有一群贵人盯着,即便屋子里打架的是他亲娘,他也不好进去拉偏架··欧阳撇了撇嘴,转头向身边的桃红吩咐道:“带两个嬷嬷进去看看,别让肖老太太吃了亏。”
欧阳一句话表明了立场,桃红也目的明确地应声而动,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妇冲进了土屋··屋内的叫声骤然加大,但跟着就是啪啪两声脆响,整个世界顿时为之一静。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很快,桃红就扶着肖老娘走了出来,两个嬷嬷紧随其后,每人手里都拿着几套衣服··刘大眼立刻脸色一变··肖老娘脸色红润,一切安好,那两声明显是耳光的脆响自然不会是落在她的脸上。
不等刘大眼上前质问,土屋里便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跟着就是哭天抢地的哀嚎,中气十足不说,还夹杂着时高时低的唱戏一般的节奏韵律··刘大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接着便讪笑着看向肖二。
但肖二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理他,赶紧堆出和刘大眼一模一样的讪笑,躬身向欧阳赔罪,“让您见笑了·”·“下一家,抓紧时间·”欧阳漠然催促,然后又把脸一转,对桃红道,“去取贯铜钱,别让老太太的衣服白白被人糟蹋。”
两个嬷嬷带出来的衣服都有损坏的痕迹,显然是两个老太太争抢的时候有了撕扯·欧阳没有视而不见,继续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肖老娘此前行为的大力支持。
肖老娘却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道:“不值那么多,不值那么多,只要……”·肖老娘没能把真实的价格报出来,她这边刚一开口,欧阳就已经转过身去,迈开脚步,把她和刘大眼一家的土屋甩在身后。
见人家根本不搭理自己的谦逊,肖老娘只能悻悻地把手放下,在心里默默吐槽:真他娘的有钱·第44章 前程远大·这时候,桃红已经从负责背负钱褡子的宫人那里取出了一贯铜钱,笑眯眯地塞进肖老娘的手中。
“主子说给,您就安心拿着,多出来的那部分只当是我家主子赏您的·”·“那俺就谢谢贵人了·”肖老娘嘿嘿一笑,痛痛快快地接下了铜钱。
桃红转过身,正欲跟上已经开拔的大部队,却被肖老娘一把扯住袖子··“姑娘,你等等·”肖老娘把铜钱往自己怀里一塞,跟着就飞快地把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塞回到桃红的手里,“帮俺个忙,把这好东西给俺儿子带回去,别让他冻着了。”
桃红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不同于父母都在身边的柳绿,桃红是九岁的时候被人牙子卖进欧阳府里的,到如今,她连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被人牙子领走的前一晚,母亲曾抱着她大哭了一场,但第二天一早,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了家门。
桃红并不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当他们把她交给人牙子,又从人牙子手里拿走一袋粮食的时候,她便决定与他们一刀两断,恩断义绝··但看到肖家母子的母慈子孝,桃红还是情不自禁地生了羡慕,当即应下这桩差事,并把自己袖子里的手炉塞给肖老娘,微笑道:“您老也注意着点,别冻着了自己,让您儿子心疼。”
“这……”肖老娘捧着手炉,有些迟疑··手炉虽是铜的,但重量不轻,做工也很精致,肖老娘接在手里一掂就觉得有些“烫”手。
“您先拿去用,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我·”桃红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肯定还会再过来的·”·桃红不敢解下自己的斗篷给肖老娘用。
她们这些人外出时的衣装都是有规格有讲究的,不能随意加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的所有权并不在她,就算穿在她的身上,也不能任由她去支配·但手炉是她用自己的月例钱买的,是她的私有物,想要送给谁也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情。
肖老娘接受了桃红的解释,开开心心地道了谢,转身回家··桃红也转过身来,抱着肖老娘脱下的斗篷,快走几步,追至欧阳身侧··欧阳一人行已经与刘大眼的土屋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桃红回到欧阳身边的时候,正听到欧阳吩咐黄朋,“……把这家人记下,回宫之后,提醒我把他们转为自由人,迁到别的地方去·”·“啊”另一边的肖二没想到刘大眼家只是闹腾了一下就要被赶出皇庄,惊愕中便忘了管好自己的嘴巴。
欧阳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直盯盯地看着肖二,挑眉问道:“可是有什么不满”·“不……不是”肖二赶紧摇头。
依照前朝留下的规矩,皇庄里的佃农其实都是奴籍,只是不像普通人家的奴婢那样可以随意打发买卖·想进皇庄当佃农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皇庄里再怎么剥削压榨也有一个“皇”字压着,即便吃不饱也绝不会让人饿死,不然的话,光是“不吉”二字就足以让一大批人的脑袋落地。
正因如此,皇庄里的佃农大多没想过离开,宁可世世代代给皇帝当奴婢也不愿出去做自行谋生的平民··“不以恶小而为之,亦不应以恶小而纵容之·”截止到目前为止,欧阳对肖二尚无不满,便难得好心肠地提点了他几句,“今日,这家人敢霸占你家的衣服;明日,他们便敢贪图陛下的东西,向陛下的皇庄伸爪子你要记住,所谓小惩大诫,就是要在他们尚未犯下大错的时候做出处罚,让他们再也不敢也没机会去将罪行扩大。
此外,给陛下做事,最要不得的就是一个‘贪’字,于己如此,于人也是一样,绝不存在什么严于律己、宽于律人这一说”·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别惯他们毛病·欧阳的提点,肖二只听懂了一个大概,但欧阳那句“给陛下做事”却让他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这里是皇庄,他是皇帝陛下的庄头·肖二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地真情实意··一旁的桃红抓住机会,把肖老娘脱下的斗篷给肖二递了过去,让他重新穿好。
柳绿则趁机问道:“肖庄头家中只有一位老夫人”·其实肖二和其他庄头的情况都已经被记录在册,送到了欧阳手中·柳绿帮欧阳做过整理,很清楚肖二家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但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不结婚不生子,只守着寡母过日子,若是没有内情,那也太不正常了·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果然,柳绿这么一问,肖二便苦笑起来,一边系着斗篷一边坦白道:“不怕各位笑话,俺家其实比刘大眼他们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家起码子孙满堂,俺呢,好不容易讨了个媳妇,却一直生不出孩子,跟俺娘处得也不好·前几年天下大乱,皇庄里也不稳当,她……她就跟庄头家的大儿子一起跑了。”
“啊——”·桃红和柳绿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嘴巴,其他听到肖二说话的男人,包括黄朋,也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同情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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