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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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一)
甜文强强文案·前世被父亲嫡母送进天牢,惨遭严刑拷打逼供,不明不白冤死狱中,对周家而言,庶子即弃子·一朝重生,容佑棠改名换姓,认太监做父,韬光养晦三年,孰料复仇途中却被庆王强行招揽,二人联手大杀四方,最终一个登上帝位、一个位极人臣容佑棠原以为找到了靠山,谁知那却是陷阱……·“我牙尖嘴利,我泼皮无赖,我讨好卖乖,我居心不良——殿下,放我走吧”容佑棠胆战心惊,紧贴墙壁。
然而庆王却关上门,说:“你过来·”·1v1,he,甜文,攻宠受,全架空,请勿考究·内容标签: 强强 甜文·主角:容佑棠,赵泽雍 ┃ 配角:太多了,写不下 ┃ 其它:看看嘛,收藏嘛,撒花嘛(⊙ω⊙)·作品简评·前世惨死,容佑棠被父亲嫡母送进天牢,惨遭严刑拷打逼供,不明不白冤死狱中,对周家而言,庶子即弃子一朝重生,他改名换姓,认太监做父,韬光养晦三年,孰料复仇途中却被庆王强行招揽,二人联手大杀四方,最终一个登上帝位、一个位极人臣容佑棠原以为找到了靠山,谁知那却是陷阱……本文行文流畅,剧情衔接紧凑,以复仇夺嫡为主线,随着情节推进,展开朝堂后宫人物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作者文笔细腻传神又不失简练,细节伏笔与巨大悬念扣人心弦,引发读者无限遐想,趣味十足··第1章 冲撞·十一月初,天幕阴沉沉低垂,绵绵数日小雪过后,成国都城元京总算迎来个暖洋洋的大晴天。
年关将近,由于皇帝的寿辰在腊月十六,所以成国的腊月也叫万寿月·元京乃天子脚下,天威显赫浩荡,谁家也不敢在万寿月大肆操办红白事,唯恐有所冲撞··因此,十一月初六,宜嫁娶乔迁,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元京城内婚嫁者不知几家,各自带着聘礼嫁妆车队人马一长纵,主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东城巷口处,一小花轿队伍被迫停下,挤不出去··精壮的中年管家李顺快步跑回来,急出一脑门的汗,停在花轿前躬身告知:“少爷,庆王殿下回京了,街上正封路呢”·哇,庆王回京了·那位可是骁勇善战的天潢贵胄啊·今上子嗣颇丰,但赐封了亲王位的,就三皇子庆王和四皇子瑞王两个·雇来的轿夫和鼓乐师顿时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
“可知殿下一行到哪儿了”一道清亮脆朗的少年嗓音传出,大红轿帘被掀开,容佑棠探身询问,他按规矩身穿喜袍,手捧红漆托盘,上面红帕子盖着白花花的银子。
“这个没打听到,哎,按旧例至少得封路大半天”李顺抬袖抹汗,说:“咱们与老爷一同出的门,这会子老爷应该快到西郊了·”·“可不能误了两头吉时。”
容佑棠皱眉,“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爹,钱师傅又是大忙人,错过今天,骨肉还家这大事又不知拖到何年何月去·”·李顺慌忙小声提醒:“义父,是义父老爷听到又该说您了。”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容佑棠失笑摇头,坦荡荡表示:“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虽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改口是我自愿的。
如今东四胡同谁不知道我们是父子”·我认太监做爹怎么了·若没有义父援救,我早就溺亡在冰窟窿里了,如今爷俩相依为命已经三年。
听到这里,轿夫和鼓乐师忍不住交头接耳:·“容少爷听说才十六岁,却早开始养家了,今天不拿出五百两银子来,怕是完不了事的,啧啧,他可真孝顺”·“钱小刀忒贪心了些,本就做断人子孙根的缺德事儿,如今人家索回自己被割的身上物,竟开口要这么多银子”·“唉,太监也是苦命人。
那些家贫赎不回子孙根的,只能六根不全下葬了,不男不女,阎王爷都不收·”·“……”·确实,太监想从净身师手中赎回子孙根绝非易事,需认个义子,并掏出大笔银钱——义子穿红坐轿,捧着银子,敲锣打鼓娶亲一般,风风光光去净身师家中磕头捧了那东西,再恭敬葬入祖坟,以示父精母血齐全、残缺之人骨肉还家。
骨肉还家,是每个太监毕生的心愿··这也是容佑棠重生后立誓要完成的目标之一,如今,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容佑棠看看天色,发觉实在耽搁不得,只能说:“顺伯,绕路吧。”
李顺无可奈何叹息:“只能这样了·”而后他跟轿夫商量了几句,紧接着一行人折回小巷,绕道前行··坐在晃悠悠的轿子里,容佑棠嘴角带笑,但眼底却有几分不合年龄的肃杀冷意。
重生三年了··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即将到来,他的生父周仁霖今年外放结束,不出意外的话,会携家人赶在腊月之前回京·而容佑棠,早已经不姓周;周仁霖一家子,也早就没把“不幸溺亡”的容姨娘及庶子放在心上了。
哼,我还活着,岂容你们自在·容佑棠用力捏紧红漆托盘,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心底始终燃着熊熊怒火,若烧不死仇人,就会烧死他自己··前世的容佑棠只活到十六岁。
江南书香门第的千金容怀瑾不顾一切爱上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周仁霖,双方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孰料周仁霖一朝高中后却变了心,转而迎娶侯门嫡女于是,容怀瑾就变成周仁霖的妾,生下庶子,她抑郁痛苦,终日以泪洗面。
因为私奔,娘家早与她断绝关系,且聪慧的容佑棠备受嫡母及子女忌惮打压,母子俩百般隐忍,艰难度日··那夜,渴望入读国子监的容佑棠鼓足勇气去寻求父亲,谁知却听见了周仁霖与长子密谋朝中大事数日后,惊惶忐忑的容佑棠被以雷霆之势捉拿囚禁,紧接着又被扭送天牢,罪名是:谋害九皇子。
甜文强强·可他一个长居深院不受宠的庶子,哪有机会结交权贵更别提皇子了·期间,容姨娘为救子,苦求周家无果,心力交瘁,病逝了。
容佑棠惨遭严刑拷打,折磨得只剩半口气,极度茫然恐惧,却坚持喊冤,日夜盼着家人相救··关押半个月后,当周仁霖携长子出现时,不成人样的容佑棠喜极而泣,委屈呜咽不止,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然而他的父亲却怒喝道:“孽子你姨娘已经被你气死了,还带累周家不轻,如今你还拒不认罪简直死不足惜”·娘去世了·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容佑棠眼里期冀的光芒渐渐消失,面如死灰,蜷卧在脏污地牢里,再听不清生父嫡兄的厉声呵斥,最终背了黑锅枉死。
今生,容佑棠重生在十三岁··虽然活了两世,却都是少年人,他心中有恨,立誓报仇雪耻,但已懂得不可冒进,他知道周家将站错败落,所以想方设法抢在周仁霖外放泸川之前、以探亲名义带着母亲下江南,计划妥善安置好母亲后再徐徐图之——谁知嫡母心狠手辣,竟指使同行家仆暗中下手,导致马儿受惊、马车翻进冰窟窿·容佑棠是地道旱鸭子,扑腾几下就冻僵了,直直往下沉,南方水乡长大的容母却在儿时淘气中略识水性,生死存亡之际,母亲的本能爆发,容母拼命将儿子推上冰面,后溺亡于湖中,呛水昏迷的容佑棠则被扫墓路过的义父所救。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喜气洋洋的锣鼓唢呐此起彼伏,炮竹声噼里啪啦四下作响、连成了片,震耳欲聋,风中尽是硝烟味儿,唤醒了深陷在往事中的容佑棠,他心念一动:顺伯不是说庆王殿下回京、主街封路相迎了吗为什么外面还那么热闹·思及此,容佑棠掀开帘子,纳闷地大声问:“顺伯,外面不是封路了吗”·“是封路了啊,我亲眼见到衙门的人在忙——哎、唉哟少爷”李顺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着,谁知他话还没说完,意外就瞬间发生——轿队自巷口拐入直街时,与策马疾奔的一群人撞上了·“砰”一声,花轿突然坠地歪倒,容佑棠猝不及防撞向厢壁,磕得脑袋“嗡~”一下,红漆托盘摔了,银锭子滚落一地,回神后听到外面呻吟哀嚎中混着盛气凌人的斥骂:“哪儿来的没长眼的东西”·“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得起吗”·“还不快滚”·庆王赵泽雍及时勒马停稳,皱眉,不满地暼一眼兄弟家骂骂咧咧的随从,嗓音低沉浑厚,下令:“你们几个,快去瞧瞧。”
“是”亲卫领命下马,匆匆去察看损伤情况,因为是破坏了别人家的喜事,心中不免忐忑:倘若花轿里头的新娘子有什么闪失,那可真是……·这时,翻倒的花轿帘子一掀,容佑棠捂着额头走出来,众人齐刷刷望去——·“嘿怎、怎么是个男的”定北侯府小公子郭达乐了,拎着马鞭指着容佑棠喊,但端详片刻后,他又不怎么确定地说:“女扮男装么”·众人顿时哄笑,肆意打量身穿喜袍的少年:·啧啧啧,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那眼睛,那鼻子……·容佑棠当然愤怒,他压着火气,赶忙扶起躺地上呻吟的轿夫,李顺见自家少爷额头紫肿起一个包,不免着急,围着一叠声地询问。
“哼,庆王殿下不愿打搅百姓家办喜事,故没让封路,纡尊降贵走了巷子,谁知被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挡了路你们长了几个脑袋”六皇子赵泽文阴恻恻开口,旁边挨着的是他双胞胎弟弟赵泽武,兄弟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然而底下却是樱桃小口尖下巴,显得女气。
“嗨,我就说嘛,原该封路的·”赵泽武嘴上懊恼抱怨,却不错眼地盯着容佑棠细看,大拇指轻柔摩挲抚弄马鞭··赵泽雍却直接承认:“内城纵马伤人,终究是我们不对。”
双胞胎心中不约而同嗤笑了一声··庆王殿下·前世容佑棠枉死狱中的罪名是谋害九皇子,而九皇子,正是庆王的胞弟容佑棠惊诧抬头,恰好和赵泽雍看了个对眼:虽然从没见过常年戍边的庆王,但此时只一眼,容佑棠就把人给认了出来·原因无它,实在是、实在是……·赵泽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轻便铠甲,坐着也看得出宽肩长腿,麦色皮肤,剑眉星目,鼻高挺,鬓若刀裁——最重要的是,此人贵气天成,不怒而威,如同一把浸透风霜鲜血、泛着冷光的长刀。
“放肆目无尊卑的东西,挖了你的眼珠子”赵泽文开口怒斥,余光总瞟向他三哥·赵泽武却笑嘻嘻向前倾身,说:“六哥,你别吓坏了他。”
容佑棠其实也就愣神一会儿,而后就被管家拽着跪下了,他回神后忙忍气,诚惶诚恐道:“不慎冲撞了几位贵人,实在对不住,求诸位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小的们一回吧。”
得罪皇子,怎么死都有可能,普通百姓如何反抗得了大丈夫当能屈能伸·面对一群下跪求饶的人,赵泽雍探究性地看着其中穿大红喜袍的少年,直到心腹上前耳语几句后,他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放缓语气道:“你们无错,都起来吧。
卫杰留下善后,务必处理妥当了·”·“是”·郭达接受不能,压低声音困惑问:“殿下,那小子怎么认阉人作父啊”赵泽雍策马往前,面容沉稳:“必定有他的理由。
快走,再晚就赶不上小九生辰了·”说到最后,赵泽雍才总算笑了一笑··亲卫们护送三位皇子离开,赵泽武却故意落后几步,斜睨容佑棠,马鞭一甩,自上而下擦过容佑棠嘴角下巴,鞭梢轻佻勾住其衣领一拉,扯得大红衣襟散开,露出白色中衣。
这人的神态动作太露骨,任谁都看得懂··“轰”一下,容佑棠血全朝头顶涌,难堪又屈辱,怒火滔天,他用力握拳,浑身僵硬站得像木桩,牙关紧咬。
甜文强强·“哈哈哈哈·”赵泽武却笑得畅快惬意,兴趣盎然··“七弟”前面传来赵泽雍语带警告的催促声。
“来了来了·”赵泽武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容佑棠,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见勋贵们离开后,李顺这才敢露出心疼之色,急忙掩好容佑棠的衣襟,再看看那额头磕伤和下巴红肿鞭痕,异常刺眼,李顺哽咽道:“这、这……”·“顺伯放心,我没事。”
容佑棠脸色苍白,摇摇头,面上不见怒容,手指却微微地抖,走到庆王留下的善后亲卫跟前,躬身歉意道:“卫大人,劳驾您多多费心了·”·第2章 宿敌·“不敢不敢”卫杰忙闪开,他身穿轻甲,看得出来是连日赶路的,浑身浮着一层灰,古铜色皮肤,笑起来露大白牙,摆手道:“什么大人,叫大哥吧。
殿下命我妥当善后,你放心,该赔偿的都会赔偿·”·容佑棠从善如流改口:“多谢卫大哥·”·“嗳,你不用这样害怕,刚才纯属意外,是我们赶得急了。”
卫杰不好意思地解释,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儿,其实他觉得容佑棠挺可怜的,出门办事挑错了日子·人在轿中坐,祸从天上来·被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当街调戏,正常人哪个接受得了无奈对方会投胎,生在皇室,吃亏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容佑棠笑笑,没法接话,他总不能点头附和表示全是三位皇子的错啊··“来,咱们合计合计,看看损伤情况·”卫东言语宽慰的同时,又雷厉风行地动手清点现场,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多的给了赔偿银子,双方有说有笑的。
虽是初次见面,但卫东淳厚且开朗,容佑棠不卑不亢斯文有礼,倒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最后,卫东爽朗地催促道:·“容小兄弟,赶紧上轿吧,别误了吉时。
太监义子我见过不少,但没一个像你这样大方,全委屈避讳得什么似的,看着就不像话我家住南城奉安巷,你闲了记得来坐,家父母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容佑棠愣住了,毕竟生活中很难遇到像卫东这样热情友善的陌生人,他感慨非常,笑容更显诚挚,并认真定下了来日登门拜访之约··双方告别后,容佑棠的心情轻快了不少,打起精神恳切道:“今日意外实在不可预测,诸位叔伯受惊了,扭伤的这就送去医馆,庆王殿下给的善后银,我会据实分发下去,但在那之前,还请其余人多多谅解、先按计划完成雇约,如何”·“这是自然,小少爷放心。”
“没得说,快上轿吧·”·“我们后面的都没受伤,幸亏贵人们及时勒马·”·于是,容佑棠把缩减的队伍调整一番,很快的,花轿又晃悠悠在唢呐锣鼓声中前进了,一路吹吹打打到净身师家中,容佑棠献上银子、磕头捧了东西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西郊坟场而去,和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义父容开济汇合,待按照规矩走完一系列流程、并处理好轿马冲撞事故后,父子俩回到家中已是夜晚。
临街的成衣布料铺子,生意尚可,后面挨着个小小二进院子,弥漫着桂花甜香与寒菊冷香,温馨整洁,这就是容府··“爹,今天是好日子,您别难过了,我正在想办法迁坟回故乡入祖坟,落叶终会归根。”
容佑棠温言劝慰,伺候老人家落座厅堂··“迁坟一事先放着,犯官之后,没那么容易·”容开济拍板叮嘱,他今日在墓前跪哭太久,本就有旧伤的膝盖生疼,走路蹒跚嗓音嘶哑,又问:“今日使了不少银子吧下次再不可自作主张了,打点你的前程要紧。”
反正骨肉还家大事已毕,容佑棠也不分辨,频频点头,十分听话··静坐片刻,容开济终于忍无可忍:·“棠儿,委屈你了,李顺都告诉我了”容开济痛心且痛惜,起身把儿子按下坐好,仔细检查他额头下巴的伤势,愤怒道:“对方内城纵马伤人有错在先,还、还……唉棠儿啊,当务之急,你得入读岳山书院”·只有出人头地,才能不被肆意欺凌。
容开济四十开外,清癯修长,说话一贯不疾不徐,慢条斯理,难得如此失态,因为实在是心疼坏了他命途多舛,半生孤苦,三年前机缘巧合收养这一子,疼爱非常,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毫不为过。
“老爷,厨房炖着有羊肉羹、鸭子肉粥,您看看是”张妈进来请示晚饭,她望向容佑棠的眼神难掩讶异关切,但并未贸然询问··容开济叹口气:“哥儿受伤了,最近吃不得发物,你看着办,给做些清淡养身的吧。”
“哎,好,我这就去”张妈急忙去了厨房·容府小户人家,只有管家李顺并厨娘张妈、以及杂役老陈三个下人··容佑棠脸上敷了药,毫不在意道:“小伤而已,很快会好的。”
“伤在脸上,无论男女,破相都不好·”容开济严肃表示,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询问:“听李顺说,七皇子对你——”·“爹”容佑棠赶紧打断,极力作轻松状:“他们不过是随手逗弄小百姓取乐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的,您别多想。”
“你还小,哪里知道其中厉害呢·”容开济眉头紧锁,他也是朝廷命官之后,家逢巨变后净身入宫苦熬几十年,知道的龌龊事多了,怎能不紧张相依为命的儿子·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前世险些被嫡兄送到他上峰床上去了……·由于重生之说太过诡异惊悚,是以容佑棠并未告知养父。
往事历历在目,容佑棠笑容有些黯然,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神采飞扬地提起今日结识卫东一事,成功转移了养父的注意力··“哦那卫公子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容开济见儿子开心,他自然也高兴,但笑着笑着却忽然屏息,而后惊喜道:“卫公子家住南城奉安巷岳山书院的卫正轩卫夫子也住那儿啊”·甜文强强·“爹——”容佑棠扶额。
容开济难过又歉疚:“我这阉人身份,带累了你,咱们几次三番携厚礼登卫老夫子的门,均无功而返·”·“爹,快别这么想,咱们命中就该做父子的,不然怎么都姓容呢可见亲缘天定。”
容佑棠笑眯眯地插科打诨··容开济被逗笑了,厅堂一派其乐融融,但开怀片刻后,他仍是不放心:“棠儿,你已是秀才,学问不差,可若想再进一步,就必须拜师入书院,自古名师出高徒,单靠自个儿,摸不着道啊我仔细打听过了,岳山书院里卫夫子最是宽厚仁爱,门下不少寒门弟子……你明白吗”·如果卫夫子不肯收你,别人就更不可能。
容佑棠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月底卫夫子过寿,我还会像往年那样去贺寿·至于卫大哥,他是庆王部下,我俩萍水相逢,无甚交情,怎好开口”·“可……都说庆王殿下刚正大气,最是怜贫扶弱,有没有可能——”容开济喃喃自语,他是关心则乱,满脑子都是儿子的前程。
“爹啊,那可是皇室亲王”容佑棠哭笑不得,灯光下愈发显得玉白俊美,水润灵动的眸子明亮有神,耐心道:“按旧例,庆王年底回京探亲,年后不久就得回西北戍边了,顶多待两个月。”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普通人想结交皇子谈何容易·“咳,是爹老糊涂了·”容开济回神后尴尬不已,却又十分欣慰:“你能如此明理冷静,不骄不躁,我就放心了。
好好休息养伤,铺子我会盯着,你小小年纪,切莫熬坏了身体·”·嗯,小小年纪,两世为人,加起来竟然才三十二岁·前世早夭,今生将如何·周仁霖一家子,就快回京了,该如何给仇人接风洗尘、才能显出我的诚意呢·养伤期间,元京城内雪花飘飞,容佑棠裹着大毛袍子,难得舒舒服服窝在窗前躺椅中,出神望着一角天空,一看就半日,安静从容,家人下人也不打扰,顶多轻手轻脚添碳或送去热茶糕点。
伤口愈合后,容佑棠提上自酿的桂花酒并几样礼物,特意去了一趟南城奉安巷,登门拜访卫家——凡遇到好人好意,容佑棠从不辜负,总是尽心尽力地回应··原本他只是感激那日卫东好心劝慰和热情相邀,岂料卫家二老的好客纯朴竟还在卫东之上老人对孝顺懂事的少年喜爱有加,郑重派人去了容家还礼,容佑棠受宠若惊之余,赶忙又去卫家道谢,一来二去的,两家人渐渐熟悉了起来。
年关将近,容佑棠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和铺子里一起抓、岳山书院和周家大宅两头跑··而十一月二十八,正是岳山书院卫正轩夫子的寿辰··辰时末,外面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容开济细细检查打点好的寿礼,他又犯了咳疾,面潮气促,轻声嘱咐道:“卫夫子是读书人的师父,最重规矩,待会儿去到卫府,凡事需多留心注意,别失了礼。
哥儿太年轻,李顺,你多提着他点儿·”·“是,老爷放心·”李顺忙点头··容佑棠大踏步走出来,身穿碧色箭袖袍子,雪青银纹带束发,眉目如画,朝气蓬勃,朗声道:“爹怎么起来了快回屋歇着吧,我和顺伯去贺寿就行了。”
“嗯,咳咳你、你在夫子面前不可失礼,咳咳咳,路上要小心,早些回家·”·容开济接过张妈手中的月白镶滚毛边披风,亲手给儿子穿好,容佑棠笑着拢一拢披风,催促道:“知道,您回屋吧。
顺伯,走了·”说着就已经走出大厅,行动迅速,步入风雪中··天寒地冻,北风刺骨··街上车马行人来去匆匆,容佑棠坐在马车里,幼时左小臂断骨处隐隐刺痛,坐卧不安,一声不吭忍耐到南城奉安巷卫夫子府。
“少爷,到了·”李顺掀开厚实棉帘,一眼看进去就明白,叹息道:“这是又手疼了吧唉,这鬼天气忍一忍啊,等回去了,拿药油好好地揉一揉——”絮絮叨叨的李顺忽然停顿,紧接着头疼又愤慨地说:“糟了迎客的又有卫夫子那几个学生”·容佑棠刚跳下马车,尚未站好,就听到讥笑嘲讽的一句:“哟,这不是容公公娇养着的小少爷吗怎的又到这儿来耍了”·第3章 相邀·卫正轩执教数十载,桃李满京城,因此今日登门贺寿者络绎不绝,如今见有热闹可看,少不得驻足停留,好奇审视容佑棠。
“卫夫子乃饱学之士,德高望重的一代鸿儒,学生早已敬仰多时,今日特来贺寿·”容佑棠不卑不亢表明来意··“学生”林建嗤笑,他身穿岳山书院统一的青布棉袍,头戴黑色方巾,上唇一粒绿豆大小的黑痦子,眼睛大瞳仁小,眼白就显得多了些。
他眯着眼睛,轻蔑问:“夫子几时收下你了就敢自称学生了”·简直不要脸·容佑棠面色不变,朝卫府恭敬一拱手,谦虚道:“圣人尚无常师,善学者,往往择贤而师之。
难道林兄认为卫夫子不值得后生学习、不配得众人尊重吗”·“你——”林建用力一甩袖,怒目圆睁之下更显眼白突出,可他不能否定容佑棠,非但不能否定,还得明确附和:“夫子德才兼备,诲人不倦如春风化雨,自当为天下学子表率。”
略停顿后,林建作风度翩翩一笑,惋惜道:“不过,你一介阉竖之后,纵使饱读诗书,又有何用”·围观的贺寿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俨然一副看戏的神态。
“关于‘读书有何用’,卫夫子必定是教过的,林兄竟然不知道吗”容佑棠姿态闲适,长身鹤立,轻轻巧巧把问题踢了回去。
“你——油嘴滑舌”林建再度气结,不屑一顾道:·“哼,也是了,阉竖能教出什么好的来”·甜文强强·围观者有几个人轻笑出声,李顺满面涨红,横眉冷目,却只能忍着,因为是夫子门前,万万不能喧哗吵闹。
容佑棠怒极反笑,冷冷道:“林兄一口一个阉竖死咬不放,如此作态,未免有失读书人的风度”·“呵呵·”林建见围观者甚多,且都屏息凝神兴致勃勃的模样,更是亢奋非常,威风凛凛叉腿而立,慷慨激昂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阉竖对不起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可毁伤,阉竖也对不起父母;同时,又必将连累宗族蒙羞,子孙后代应引以为耻”·嚯,骂得不错呀·围观人群两眼放光,恨不得拍掌高声叫好,不约而同把眼神移到“阉竖之子”身上,焦急等待少年的回应。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李顺伸手怒斥,气得都结巴了,容佑棠一把将管家拨到身后,向前几步,腰背挺直,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道:“凡净身入宫者,皆有不得辞的理由,有谁是愿意的人生在世,哪个没有不如意之处出口伤人,骂人揭短,首先品格就落了下乘”紧接着,容佑棠朝皇宫方向遥一拱手,肃穆道:“且皇恩浩荡,内侍年轻时在宫中听命于贵人,年老出宫荣养于护国寺,逝者则赐葬于广济庄,享永世香火供奉。
内侍存在已久,必有其存在的理由·林建,你如此愤恨,究竟是不满什么”·……喔唷一听涉及皇家制度,围观人群就不敢笑了,咽咽唾沫,悄悄后退几步。
“我——”林建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想辩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间僵在原地··这时,围观人群忽然被分开,一男孩气冲冲跑进来,指着林建大声呵斥:“好一个尖酸刻薄的书生你说,你对我朝内侍制度有何意见说呀”·事态突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来了个声援自己的小义士吗容佑棠愣了一下,转身看去: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项戴金螭璎珞,通身富贵气派,七八个沉默强壮的随从贴身护卫,一看就惹不起。
林建不瞎也不傻,哪敢像嘲讽容佑棠那样随心所欲·“哑巴啦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那孩子见林建不吭声,怒意更甚,威胁道:“今天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可要小心项上人头了”·哗——·围观民众倒抽一口凉气,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地看着,有胆小的已经脚底抹油溜走了。
“我、我——”林建大窘,脸色白了又红、红了转青,憋屈得很,他知道那孩子绝对非富即贵,磕磕巴巴半天,才弱弱地回:“说什么啊我不过和容、容贤弟闲聊罢了。”
“大胆你敢哄我”那孩子登时气极,双目圆睁··想着毕竟是来拜寿的,眼前的闹剧虽非本意,但终究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容佑棠叹口气,开始想办法善后,他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那孩子打交道。
容佑棠上前,一脸坚定不屈的凛然正气,郑重抱拳,朗声道:“多谢这位大侠路见不平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啊·小男孩结结实实呆了一呆,紧接着眼睛弯成个月牙儿,抿嘴极力憋住笑,抬高下巴像模像样地表示:“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
容佑棠忍笑,面上却惆怅感慨:“像刚才情景,也不知道发生过几回,但只有您这样儿的义士愿意帮忙说话……唉·”·赵泽安挺同情的,眨眨眼睛,刚想安慰几句时,庆王赵泽雍气定神闲踱了进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说:“好一个能言善辩的书生。”
这嗓音……·容佑棠如遭雷击,猛地转身,看到的是身穿玄色锦袍的庆王,对方肩宽腿长,几步就到了近前,那长年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容佑棠屏息凝神——这是人对强者不由自主的敬畏。
“庆——”容佑棠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就被赵泽雍身后的卫东急打眼色叫停了··“小九,大侠”赵泽雍戏谑开口,同时抬手,想摸摸胞弟的脑袋。
可赵泽安却一撅嘴、拧身闪避,皱眉不喜,疏离而戒备,且隐隐带着敌意··啊难道那是九皇子容佑棠迅速退避一旁,躬身低头,脑子转得飞快。
“出来玩了这半日,也该回去了吧”赵泽雍手停在半空,无奈放下,语气耐心又温和,很有兄长风范··“我不”赵泽安梗着脖子,硬梆梆回呛,丝毫不给亲哥面子,对着卫东说:“不是说好了来看民间夫子过寿吗带路吧”·卫东没表态,只是为难地望向庆王,腹诽道:我哪敢邀请皇子出席堂伯父寿宴分明是九殿下您想出来玩找的借口·赵泽雍挑眉,先暼一眼噤若寒蝉的林建,再看一眼镇定自若的容佑棠,虽然没点破,但眼神足够明显,好整以暇道:“小九,那夫子的学生你已经见识过了,还用得着见夫子本人吗”·教不严,师之惰啊。
闻讯赶来的卫夫子顿时无地自容,他的学生们也是脸颊火辣辣,跟被人甩了一耳光没甚区别,但谁也不敢吭声,因为此时此刻,大部分人都看出来了:赵泽雍身上的玄色锦袍两肩饰有龙纹,头戴金镶玉嵌九珠华冠,并佩戴祥云龙形玉佩——那可是皇室子孙专用的·容佑棠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有心想为卫夫子说几句话,却无法当面驳斥庆王的话,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身份,岂敢不敬·“唉,真扫兴。”
九皇子扫视一圈身穿岳山书院袍服方巾的学生,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三哥这回说得有道理,他眼珠子一转,仰脸对容佑棠说:“幸好,你还没有拜师,否则我就不帮你啦。
来,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好夫子·”·跟、跟你走··甜文强强容佑棠目瞪口呆,忽然觉得自己惹上了个天大的麻烦他深吸口气,刚想好声好气地婉谢九皇子美意时,却看到庆王投来意义不明的威严眼神,容佑棠浑身一凛,到嘴边的话忙咽了下去,匆匆塞回脑子里过滤审查。
“算啦,回去就回去吧,外头怪冷的·”赵泽安自顾自宣布,他对容佑棠很有好感,因为从没有人把他当锄强扶弱的侠士对待,这感觉新鲜极了、美极了他甚至伸手抓着容佑棠的披风,催促道:“走,别再来这儿受气了,我认识不少夫子,给你随便挑。”
呃,九皇子您真大方……不过,我真不敢当啊·容佑棠叫苦不迭,眼下却束手无策,被拽着走·李顺胡乱把寿礼朝卫府下人怀里一塞,赶紧赶着马车追上去,心里大叫:不行呐我家少爷可不能跟您走·于是,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离开了,留下一群后怕不已互相埋怨的书生。
“哎呀,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赵泽安虽然只有十岁,但身量已达容佑棠肩膀,只是稚气满满,脸颊尚有些肉乎乎的,孩子气十足··容佑棠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庆王,低头说:“我坐马车来的,车上有手炉和铜踏。”
言止于此,表达了心意即可··赵泽安脆生生地说:“我们也是呀,只不过这巷子太小,马车进不来,停外面了·”·“……嗯。”
容佑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跑得挺顺畅的马车··巷道里,赵泽安只拉着容佑棠说话,理也不理他哥一下,容佑棠就算不是重生的,也看得出庆王和胞弟关系不佳,更何况他是重生的,据前世从生父周仁霖口中得知——·忽然,前面“噼里啪啦~”响起了突兀刺耳的炮竹锣鼓声,吓得年幼的赵泽安惊叫出声,庆王即刻转身,一把护住胞弟,沉声问:“何事如此喧哗”·“属下这就去探”亲卫忙奔了出去,片刻回转,躬身禀报道:“回殿下,刚才那动静是因兴阳大街周府周仁霖大人携家眷自泸川外放回京起的。”
姓周的一家子回京了·容佑棠蓦然瞪大眼睛,很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顿,紧接着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手指头哆嗦,兴奋又紧张·赵泽庆却皱眉:“周仁霖”·下属忙介绍:“就是那平南侯府的二姑爷、当今皇后娘娘的妹婿,任职户部的。”
赵泽庆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明显不待见·然而九皇子听了却很高兴,脱口而出:“姨妈回京啦太好了”·“你说什么”赵泽庆脸色突变,抓着胞弟的胳膊往上一提,恨铁不成钢地问:“谁是你姨妈外祖家里就一个舅舅,你我哪儿来的姨妈”·“呃,我、我……你这么凶做什么放开我”赵泽安被吓住了,他基本没受过委屈,被问得泫然欲泣,憋屈得不行,又不敢过份顶撞胞兄,眼看着泪珠就要滚落。
“送九殿下上马车,回府”赵泽雍黑着脸喝令,强忍下痛心失望与担忧,没妥协挣扎发脾气的胞弟,刚要离开,突然又停下,转身,定定看了容佑棠半晌,看得后者不由自主想后退,末了丢下一句话:“既然小九许诺要给你找夫子,那你明日到庆王府来吧。”
第4章 狭路·“你说什么”容开济大惊失色,倏然起身,袍袖带翻了茶盏,茶汤四漫,难以置信地问:“庆王殿下邀棠儿明日过府”·李顺咧咧嘴,不知该笑还是该愁,细细讲明:“起先,是卫夫子门下那几个酸书、呃学生出言挑衅,幸而少爷才思敏捷,震住了他们,然后九殿下仗义相助,说是要帮少爷找个好夫子,最后庆王殿下就亲口相邀了。”
“这、这——”容开济快步来回踱,眉头紧锁,他可不认为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生怕是权贵意图对儿子不利,扼腕道:“这如何是好不论是庆王殿下还是九殿下,那都是龙子,身份贵重岂是容易相处的”·李顺跟着绕圈,努力宽慰:·“老爷稍安勿躁,依我看,少爷是最有主意的,从不做无准备之事,喏,他已经去找卫公子商量了,卫公子是庆王殿下的兵,又那么赏识少爷,想必会帮忙的。”
“嗯,嗯,你说得对·”容开济频频点头,略松了口气··夜幕降临,这时,外面传来张妈慈祥的一句:“哥儿回来啦·”·“嗳,忒大雪大门二门我都顺手关了,张妈别出去了啊。”
容佑棠冻得鼻尖通红,一溜小跑进来,在廊下蹦了几下,用力抖雪,眉眼都是笑,看起来特高兴··容开济立即迎出去:“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爹,觉得好些了吗孙大夫开的药吃了怎么样”容佑棠步伐轻快,进屋脱了披风后,首先跑到碳盆前烤火。
李顺退出去吩咐摆晚饭、烧热水··“药挺好的·”容开济胡乱点头,跟上去迫不及待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庆王殿下会邀你过府呢卫公子怎么说的”·容佑棠搓搓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乐呵呵回答:“贺寿时碰巧遇上的。
卫大哥说了,叫我别怕,明日辰时中到庆王府去等着召见,见机行事即可·”·——其实,容佑棠下午见过卫杰之后,又去了兴阳大街一趟,悄悄打听周府,确认正是生父周仁霖携妻子嫡女并两位嫡子回京才离开。
然后,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西城长枝巷,凭前世记忆顺利找到了周仁霖金屋藏娇的院子·那女人叫苏盈盈,是泸川花魁,容貌出众且颇有文采,千里迢迢回京路,周仁霖冒着得罪妻儿及平南侯府的风险、秘密安排她不远不近跟着,完全是毛头小子为爱疯狂的架势。
容佑棠清楚地记得,前世此事闹开后,一贯因下嫁而高傲独断的侯门嫡女杨若芳几乎把周家后院拆了,闹了个天翻地覆、闹回娘家——最后却不了了之··甜文强强·平南侯什么人·扶持今上登位、荡平东南水寇、赐一等侯并加封太保衔、嫡长女乃当今皇后·如此显赫地位,岂有不为女儿出头的道理·想起往事,容佑棠不禁冷笑。
原来前世苏盈盈是开年后才进的周府,那时周仁霖已经在岳父的帮扶下荣升为户部左侍郎了,那个位子,至关敏感,位高权重如平南侯都不能肆意··所以,杨若芳被迫忍下苏盈盈。
但这一世,容佑棠绝不会让周仁霖得了锦绣前程、又得美貌爱妾·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复仇计划早已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今天总算可以实施。
容佑棠激动得走路都发飘,立即跑回自家铺子,找心腹小厮秘密交代清楚后,而后才神清气爽地回家··哼,且看你周仁霖怎么倒霉·容佑棠一整晚都在笑,笑得大家都以为他对明日庆王府之行胸有成竹,容父也宽心不少,早早催促儿子睡下。
夜深人静,碳盆表面积了一层白灰,火光渐弱而寒意愈盛·帐子里头容佑棠满头是汗,痛苦皱眉,攥着被角,急促喘息,睡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夜:鹅毛大雪,狂风怒卷,马车跑在离京南下途中,容佑棠母子坐在车厢里,容母柔声细语地谈起娘家,话里话外牵挂又忐忑。
周家派了两个下人赶车,行至一湖堤时,马儿忽然受惊,拉着车厢狂奔入湖,冰层不堪重负,裂开,吞噬了不速之客··“娘”容佑棠恐惧大叫。
那水多冷啊,瞬间就能把人冻僵··冰水争先恐后地冲进车厢、涌进口鼻,容佑棠死死拉着母亲,第一时间奋力爬出车厢,可惜他不会水、憋不住气,不消片刻就呛水了,意识模糊,只记得后背有一双手在用力推……在浮上水面之前,他已经昏迷,醒后,见到的就是容开济,据养父所言,当时就只有他一人趴在冰面上,并没有其他人。
而那时,周仁霖一家已经离京赴任泸川,容母的尸身,还是容佑棠央养父帮忙打捞埋葬的··至于赶车的那两个男人,则消失得无影无踪··“啊——”容佑棠猛地坐起,汗湿衣衫,呆坐片刻,伸手一抹,满脸汗水混着泪水。
总会报仇的··恶有恶报,哪怕老天不报,我也会亲手报·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复又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庆王府后花园湖心亭前的空地上,卯时初,雪一直下,夜色尚浓。
赵泽雍为人极自律,十数年戎马倥偬,已习惯性早起,他穿一身武袍,在空地上先打了几趟拳,活动开筋骨后,又提长刀虎虎生风地当空一劈,刀风激得雪花翻飞,招式凌厉,力道刚猛,长刀斩、砍、挑、点、抹,快速激烈,足见其雄健彪悍。
·不愧为赫赫有名的西北将王·待赵泽雍终于收刀调息时,已是辰时初,天光渐亮,边上候着的小厮忙递了热毛巾过去,又接过兵器收好,训练有素,不见谄媚卑微之态。
“小九起了没”赵泽雍边走边问,浑身冒热汗,准备回房换衣服··“九殿下昨夜里微微地发热,吃了药才睡下,现还在休息。”
小厮恭谨对答··赵泽雍不赞同地摇头:“昨天不过略挨了几刻冻,就病了,体格太差,皆是平日太过养尊处优的缘故·去,叫他起来用膳·”·“是。”
小厮刚点头,转眼就见隔壁定北侯府的小公子郭达神采奕奕地迈步过来了,他忙请安,郭达笑着点点头,转头说:“见过庆王殿下·”·“自家人,私底下无需多礼。”
赵泽雍姿态闲适,问:“怎的这么早过来”·郭达年方弱冠,真真的侯门贵公子,为人率性开朗,此刻苦着脸回:“快别提了,我刚去给老祖宗请安,好端端的,她老人家又把我训了半日最后才说是家里得了新鲜獐子肉,叫我来请表哥小九过去吃午饭。”
“哦”赵泽雍莞尔··“哎”郭达悄悄观察表哥脸色片刻,决定直说算了,遂坦白:“吃午饭是次要,其实是老祖宗听说昨*你带小九出去玩,咳咳,是不是、嗯、据说——”·“没错。”
赵泽雍缓步下了游廊,穿过月洞门,“我训了小九一顿,那小子娇气,夜里有些发热,嚷着要回宫,其实并无大碍·”·郭达皱眉:“又嚷着回宫啊表哥也别太严格了,你一年才回一次,感情总要慢慢培养的。”
赵泽雍走进院门,低声道:“可他已经十岁了我们不管,谁管母妃的死,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不能让小九背上个认贼作母的名声。”
郭达叹气摊手:“淑妃娘娘去得早,小九一出生陛下就命皇后养着,所以,他亲中宫也不奇怪·这些年,您远在西北,鞭长莫及;我们爷仨是外男,不便行走后宫,老祖宗又年纪大了,我娘虽然时常寻个理由入宫,但十次里头,能见着小九三两面就不错了——基本叫杨皇后挡了”·赵泽雍脱下汗湿衣袍,沉默着换上干净的,看得出来,心情很沉重。
“表哥这次回京,能待多久”郭达见气氛太凝滞,遂换了个话题··赵泽雍一展袍袖,清晰坚定地说;“不走了·”·“……”·郭达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十五岁那年母妃去世,我就跟着外祖旧部去了西北,一待十年,如今时机成熟,自然得想办法留下来·”赵泽雍镇定从容地表示··“哎哎呀”·回神后郭达简直狂喜,原地转了个圈,用力一击掌,兴奋道:“老祖宗要是知道——”·“事成之前,先别告诉她老人家。”
赵泽雍却阻拦道,“回去转告你父兄,晚上再详谈·”·甜文强强·郭达频频点头,将凳子拖近了紧挨着,难掩好奇地问:“那表哥准备怎么做按祖制,西北一线都是亲王坐镇的。”
后半句他没说:按成国祖制,西北边防由亲王镇守,但其子嗣需留京为质··再换句话说:皇子一旦被选送西北,意味着与帝位无缘··“事在人为。”
赵泽雍端坐,执笔批示公务,说:“元京军防主要由父皇亲管的内廷禁卫、平南侯负责的护城统领司、以及韩飞鸿率领的沅水大营三部分组成·今有可靠消息称,父皇年后将新建北郊大营。”
“北郊大营看来,陛下是动真火了”郭达立刻眼睛一亮,快意解气道:“储君迟迟未定,哼,皇后与兰贵妃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二殿下与大殿下早就水火不容了,他们背后的韩太傅与平南侯嘴脸更是难看,竞相往朝中各要职塞人”·“自古君意难测。”
赵泽雍不禁感慨,“若论立嫡,储君应是二哥,若论立长,那大哥早该称心如意了·可冷眼旁观这么些年,父皇竟从未表态·这也难怪权臣勋贵猜疑不休,站队更是难免。”
宦海浮沉,不站队会变成公敌,哪个官上下无人·郭达深以为然地点头··“另外,子瑜在户部郎中任上也历练得够久了,左侍郎许通年后告老还乡,空了缺出来,子瑜升上去正好。”
赵泽雍的语气再理所应当不过了··子瑜,是郭达兄长郭远的字、已逝定北侯爷的长子嫡孙··“我、我哥”郭达小心翼翼地确认,提醒道:“可据查,那许通其实不是自愿告老还乡的,他是陷进平南侯的套、畏罪告老,左侍郎那位子,据说是平南侯为他女婿周仁霖筹谋已久的。”
“姓周的”赵泽雍不屑一顾,嗤道:“抓着女人裙带往上爬的东西,只知阿谀奉承,凭他也配”·郭达忍不住哈哈一笑:“那人出了名的惧内呀,在他岳父跟前比孙子还像孙子”·赵泽雍的院子乃府中重地禁地,层层把守,但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争执声:“九殿下稍等,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不是说一起用早膳吗他人呢叫我过来就是让我罚站吗我还病着呢”大雪天被迫早起,赵泽安一肚子是气。
郭达一听,忍俊不禁,出去关切问:“九殿下觉得身体如何了老祖宗担心着呢·”·赵泽安见是郭达,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吸吸鼻子,别别扭扭地说:“只是头晕鼻塞而已,请表哥转告外祖母放心。”
“也不能大意了,要细细养好才是·”郭达亲昵地探一探小表弟的额头,又牵起他的手··见胞弟待外祖家还算有礼貌,赵泽雍这才露出些笑容,说:“小九饿了这就去用早膳,吃完叫大夫再看一看。”
已是辰时初,三人往膳厅走,途中却有个小厮上前躬身道:“殿下,来了一位容小公子,现在前厅候着·小的们听容公子说是蒙殿下与九殿下亲口相邀,故不敢怠慢,特及时来禀。”
容小公子·说实话,谁都没反应过来··小厮机灵,见了马上解释:“小的问过了,据说是二位殿下昨天外出时认识的·”·“哦”赵泽安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挺高兴地说:“是他来啦叫他进来吧。”
“姓容他家府上哪儿任职的”郭达随口问了一句,习惯性以为又是哪位权贵派子孙来讨庆王的好··赵泽雍见胞弟兴致高,也就顺势说:“叫他进来吧。”
见小厮领命而去后,想了想,淡淡提醒表弟:“就回京那日,轿子里头那个——”·郭达脱口而出:“小太监”·“他才不是太监呢。”
赵泽安皱眉,认认真真地说:“虽然他爹是太监,可他不是的·”·“呃,对,他是太监的养子·”郭达忙收起惊讶表情,正儿八经地点头。
——也许因为太出乎意料,所以赵泽雍和郭达对当日从花轿里走出来的容佑棠印象非常深刻··“他来干什么啊”郭达忍不住又问,心想真不是我瞧不起人,太监之子能跟庆王府扯上什么关系·赵泽雍看一眼胞弟:“小九说要给他找夫子。”
赵泽安不由自主腰杆一挺,颇为骄傲自豪:看,人是来找我帮忙的哦·“……原来如此·”虽然不明内里,但郭达没好继续问下去。
于是,按卫杰指点早早登门的容佑棠刚坐下不久,居然就得到了召见他原以为得等上半日的,此刻虽然纳闷,但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谨言慎行,不多看一眼、也不问东问西——因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庆王叫自己过来,主要是给九殿下解闷的……·哄小孩儿去了·刚一进门,尊贵的小孩儿赵泽安就主动开口打招呼:“你来得可真早呀,外头冷不冷”·容佑棠顾不上回答,先规规矩矩给皇子亲王行了大礼,毕竟前两次见面都略过了,口称:“草民容佑棠,拜见庆王殿下、九殿下。
回九殿下,今日外头积雪尺余,风又大,甚冷·”·赵泽安是承天帝千娇百宠的老来子,却难得没有盛气凌人傲慢之态,他苦恼叹气:“你起来吧,哎,今天不能出去玩了。”
容佑棠仍跪着,直到赵泽雍开了口才起身··“来,你过来坐,一起吃早膳,好好地跟我说说民间的趣事·”赵泽安兴致勃勃地招手··容佑棠后背微微冒汗,既不能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也不好大咧咧跟亲王皇子同桌用膳,心想:唉,原来九皇子是这样性格,目前看来挺好的一小孩,可据前世记忆,开年元宵节时,他会在外出赏灯时遇袭身亡……·思及此,容佑棠不禁怔愣,心情复杂——不管谁想做皇帝,九殿下还只是个孩子,何必害他呢·甜文强强·正当容佑棠神思时,赵泽雍发了话:“既然小九喜欢,你就坐下吧,不必拘礼。”
其实庆王很宠弟弟,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强硬狠心··下人立即上了一副碗筷,容佑棠道谢后入座·然而,当他的深呼吸还卡在胸口时,门外又有小厮禀告说:“殿下,六殿下与七殿下同时到访,并领着平南侯外孙周明杰周公子,您看是”·什么周明杰·容佑棠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要知道周明杰就是他的好大哥、周仁霖的嫡长子·我暂时不能露面啊·容佑棠叫苦不迭,正当他疯狂想办法时,门口已经传来一阵得意笑声:“哈哈哈,可见我们来得巧了,三哥——咦”·第5章 诱惑·赵泽武见到容佑棠,明显愣了一下,兴奋地动动眉毛,然后才接下去说:“三哥这儿可真热闹,不介意弟弟一起用膳吧今儿起得早,家里没胃口吃。”
这当然得同意··赵泽雍点头:“六弟七弟,坐吧·”下人忙给看座上了碗筷,不可避免的,郭达早起身见了礼,但只有赵泽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免礼,郭二公子也在啊。”
至于赵泽武他压根就没搭理郭达,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容佑棠身上了,屈尊纡贵陪坐末席,风度翩翩一笑,问:“这位是”·容佑棠心里大呼倒霉,极端憎恶那露骨下流的眼神,无奈不能表现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泽安就代为回答:“七哥,他是我和三哥请来的客人。”
其中,“我和三哥”格外咬了重音··因为赵泽安年纪小,率真耿直,尚不懂得掩饰,所以众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告诫之意··“哦”赵泽武浑不在意地笑笑,厚着脸皮暧昧地说:“倒是被三哥九弟抢了先了,我原本也准备邀他回家……谈谈心的。”
说着身体就歪了过去,放浪形骸且毫不掩饰··滚谁他妈要跟你谈心·容佑棠本能地挪动闪避,他旁边是郭达,郭达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有心想帮,却越不过身份等级去,爱莫能助。
这七皇子赵泽武,乃是出了名的色中恶鬼,男女不忌,荒诞- yín -乱,令人不齿··“你那日受伤好了没我瞧瞧·”赵泽武抬手就想拽容佑棠的胳膊,后者直接站起来后退,忍气道:“不敢劳动七殿下。”
“七哥”赵泽安沉不住气,已经生气了··“小武”赵泽文厌烦地喝止,打从心底里觉得双胞胎长得太像简直是灾难——因为总有人把他俩认错、把赵泽武做的龌龊事按在他头上。
“七弟,可是膳食不合胃口我见你一筷子没动·”庆王面无表情地问··“嘿嘿嘿,没有的事儿,三哥您接着吃,不用管我。”
赵泽武讪笑··看到容佑棠绷紧发白的脸,赵泽雍无法坐视不理,毕竟人是他请来的,遂开口:“小九怎么不吃别只顾着发呆·”然后面朝容佑棠说:“小九喜欢你,劝他用些清淡开胃可好”·容佑棠如蒙大赦,立即答应:“好”而后马上走到赵泽安身边去——此时此刻,只要能离赵泽武远些,伺候早膳算什么·就算大丈夫能屈能升,那也是有底线的。
容佑棠挺感激庆王,毕竟论亲疏,这几个姓赵的可是兄弟,庆王能愿意为无关轻重的人解围,实属难得··“嗯……我想喝莲子百合粥·”赵泽安认同了三哥的做法,牢牢把住容佑棠,像条护食的小狗,引得他胞兄疑惑地看了好几眼,心想:平时也不见这小子对客人这么维护啊·“啊哈哈,行,行吧咱先用膳。”
赵泽武被晾在一旁,脸色当然不好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着主人的面调戏其客人,只能干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东西··容佑棠一边给九皇子盛粥舀汤,一边不安地想:周明杰人呢他不是来了吗·他刚这么一想,就听赵泽文说:“小九,姨妈从泸川带了不少土物回来,特命你明杰表哥给送来了些,其中有高原矮马,甚有趣,现都停在前堂,你想放哪儿”这话虽然是对幺弟说的,但他余光却扫向赵泽雍。
姨妈明杰表哥·赵泽雍和郭达听得那叫一个刺耳·容佑棠则想:周明杰虽然登了庆王府的门,却只能和拜礼一起待在前堂,以他的傲性,一定觉得憋屈透了……·“啊我、那个……”赵泽安没敢表态,怯生生看三哥,经过数次教训后,他已经知道兄长的逆鳞了。
“周夫人有心了·”赵泽雍神态自若,淡淡回绝:“可惜前阵子小九才得了一匹小红马,马不在多,没得浪费了,麻烦六弟转告周公子带回去吧。”
胡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红马·容佑棠同情地看着九皇子惊诧控诉的眼神,可怜的对矮马充满好奇的小孩儿,还得忍痛附和胞兄:“是的,六哥,我、我已经有小红马了。”
呜呜呜~·赵泽文总控制不住去观察庆王表情,面上大度地说:“没关系,等下次得了好东西,哥哥再给你送来·”·“多谢六哥·”·这一顿早膳,吃得每个人都消化不良。
饭后,赵泽雍嘱咐道:“小九,我们要去商量万寿节诸事宜,你的客人,自个儿招呼着,不准淘气·”语毕,赵泽雍给容佑棠递了一个“明白”的眼神。
容佑棠心领神会,悄悄点了点头,和九皇子一起目送他们离开··下一刻·“噢”·赵泽安一蹦三尺高,活像脱缰野马般,掉头往后冲,快活地喊:“他们都走啦哈哈哈,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玩儿”·甜文强强·下人没一个劝得住的,只能紧跟着。
容佑棠也放松不少,笑着跟了上去·赵泽安一口气跑回书房,自顾自踩着凳子从高架上书本后拽出个匣子,容佑棠忙上前扶了一把,说:“殿下小心·”·“没事儿。”
赵泽安捧着匣子,打开之前,神神秘秘地问:“你猜,这里头是什么”·容佑棠思考片刻,认真地猜:“能让殿下如此珍藏宝爱之物,不一定价值连城,但必定是独一无二的。”
赵泽安一怔,继而低头,小心打开朱红镶珠嵌玉的匣盖,小声说:“你猜对了·”·开盖后,只见不大的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个九连环、几个胖乎乎的泥人儿、一个羊脂白玉佩,然后是一副粗糙的弹弓。
“这九连环三哥给的,小时候他总瞧不起我,笑我解不出来·”赵泽安抱怨着说,手指又一点:“看,这五个泥人儿你觉得像谁”·容佑棠仔细端详,而后忍笑摇头:“看不出来啊。”
“哼~”赵泽安脸上愤愤然,力道却放得很轻,手指头将那泥人一戳,说:“这是三哥从西北带回来的,说是口述我的模样叫人捏的,连捏五个,却没一个像的哎,手艺忒差劲了。”
“这竟是庆王殿下从西北带回来的千里迢迢,一定很不容易吧”容佑棠是真羡慕,旁观者清,他看得出来庆王对胞弟是极疼爱的。
赵泽安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声,接下去介绍:“这个玉佩、这个玉佩……是母妃留给我的,外祖母说,母妃怀着我的时候,得了这块美玉,让人雕成这福禄平安式样,亲自祝祷,又去请高僧开光……”赵泽安说不下去了,眼神落寞又茫然。
成国朝野皆知,淑妃娘娘孕育九皇子时,不幸受惊,早产且难产,一命呜呼了··容佑棠自身也是生母早亡,很能感同身受,他沉默片刻,没去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道:“那弹弓呢也是庆王殿下送的吗”·谁知,赵泽安却摇摇头:“这个不是。”
看起来更不开心了··小孩心思,不熟悉猜不出来··容佑棠只能耐心陪伴,而且突然觉得九皇子有些可怜:以他的身份,肯定拥有无数宝贝,但他珍藏的却是这些旧物。
怎么说也有十岁了,九殿下肯定早明白自己只是寄养在皇后膝下而已,他的外家是定北侯府而非平南侯府、他的亲哥是赵泽雍而非皇后之子……·所以,其实他对庆王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疏离厌烦·容佑棠顺势深入想了一想。
幸而小孩子心思不重,哀哀发呆片刻后,赵泽安很快打起精神,拿起弹弓,期待地看着容佑棠:“你会玩这个吗”·容佑棠莞尔:“略懂一些。”
“走,带你打梅花去”·于是,当庆王谈完正事回府时,就听到下人禀报“九殿下不顾病体,坚持去了梅园赏花”这事。
但当他找到那俩人时:·“红的最高那一簇红的打它”赵泽安兴奋得直蹦··“太偏了,估计要试几下。”
容佑棠举着弹弓找了几下角度,很是专业,弹出几粒金珠子后,“噼啪”一声,准确击中了枝条,目标应声坠落梢头··白雪红梅,少年眉目如画,笑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哈哈哈,你真厉害呀”赵泽安跳着要去抓,谁知手上一空,回头看,那枝红梅已经被他哥接住了··“赏梅”赵泽雍看着雪地上七零八落的花瓣,叹息道:“伤梅吧,你们两个真真会毁风雅。”
不知何故,赵泽安一见胞兄就像个刺猬,必须对着干才会说话似的·此时他就一抬下巴,刚要反驳,容佑棠却已经开口解释:“殿下,九殿下本意是想挑几枝开得好的送给您赏玩,只是在下技艺不精,这才糟蹋了好些花儿,惭愧至极。”
虽确有此事,但赵泽安就是不肯好好说,傲娇把头扭到了一边··“哦那倒是我错怪了·”赵泽雍难掩意外,笑了起来,抬手摸摸胞弟的皮绒帽,可还没来得及夸奖就皱起眉头,立即吩咐:“带九殿下回房换衣服去,帽子都湿了”·随从忙应诺,一拥而上。
“哎——”赵泽安刚想反对,却被胞兄不容置喙的眼神镇压,临走前,他依依不舍地对容佑棠说:“你明天记得还来啊,别忘了”·“您快回去换衣服吧。”
容佑棠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心里挺内疚,毕竟他年长,却没有妥当照顾好对方··片刻后,只剩容赵二人对立··一阵北风刮过,雪花打了个卷儿扑到容佑棠身上,又有花瓣接连飘落,脸上怪痒的,但庆王就在跟前,容佑棠没敢乱动,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管条直的。
他凝神静候半晌,可耳边只听到风雪声··干嘛难道是我刚才陪着九皇子玩雪打梅花、庆王不高兴了·容佑棠正惴惴不安着,庆王终于把眼神从梅树梢移了回来,说:“容开济,其父容茂德乃原江州知州,承天三十九年被判斩首于贪污江州水患赈灾银一案。”
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脊背后颈蓦然绷紧,忐忑至极··“除主犯斩首外,妻女充入教坊司,男丁净身为内侍·但最终,其家眷除容开济之外,尽数服毒自杀。”
容佑棠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其实只是表面事实,真相在大白于天下之前、已被强权掩盖镇压··“你身上的秀才功名,是容开济托其父故交、时任翰林院修撰严永新办的文书。”
这下容佑棠急了,他不能累及无辜之人,忙正色解释:·“殿下,严大人清正廉明,宅心仁厚,他是见宦门之后想考取功名却得不到引荐、被我父子几番请求才同意帮忙的”·甜文强强·“不容易。
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他倒是挺疼你的·”赵泽雍客观评价道,带着几分欣赏之意··容佑棠完全想不到尊贵如庆王会那样说,半晌才讷讷地回:“殿下英明。”
赵泽雍低头,眼神极有威慑力,说:“你今日做得不错,小九很少这样高兴·”·“您过誉了,九殿下大度心善,极好相处·”容佑棠这是真心夸奖,来之前他本以为被刁难磋磨是不可避免的,谁知竟完全料错了。
此时此刻,他后背已出了一层汗,提心吊胆,生怕庆王查完养父查他、揪出周仁霖来··好话没有谁不爱听的,庆王也不例外,他笑着摇头:“是啊,他确实不是刁钻蛮横的性子。”
容佑棠跟着笑笑,露天站太久没活动,身上越来越冷··您有话快说啊,要不进屋说行不行容佑棠心里大叫··庆王为了胞弟也是够用心了,连敲打带肯定一番后,才终于总结道:“小九说要给你找夫子,可他毕竟年幼,所以这事儿还得我替他办。”
·容佑棠认真听着··“你的学问还行,年纪差得不太大,人也还算机灵上进·”·容佑棠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后你每日上午过来,陪伴小九,或念书习字、或骑射闲聊,既不可过份拘着他,亦不可过份纵着他,需灵活引导·”·容佑棠呆如木鸡:您这是什么意思·“……好好为我做事,必亏待不了你。
岳山书院那种地方就算了,若想读书入仕,国子监是首选,只要你用心,开春后,自然会得到入学名额·”·啊啊啊国子监我前世特想进去,可周家宁愿把名额给族侄也不给我……·赵泽雍见容佑棠低着头,半天不吭声,不由得有些惊奇,耐心诱惑道:“怎么不愿意国子监抵得上一百个岳山书院,你出来再不济也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第6章 刺青·这条件好,真好,对容佑棠具有强大的诱惑力··如果,周仁霖的俩嫡子不是也就读国子监的话··到时碰面,他们肯定觉得我死而复活了……·所以我应该拒绝。
容佑棠心痛惋惜,几乎缓不过气来,脸上可怜巴巴的,全被庆王看在眼里··“莫非、你是害怕去了被权贵纨绔欺负”赵泽雍试着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了一下,得出个很现实的猜测。
容佑棠摇摇头,有苦衷说不出:在已定的复仇计划里,他暂时不能现身,以免过早引起周家人反扑··然而,庆王却误以为对方要强、不好意思承认,遂板着脸说:“人行走于天地之间,凭的是各自本事,并不只凭出身。
你驳斥岳山书院书生时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今日何故怯懦至此”·“我——”果然给庆王留下了有失斯文风度的印象,容佑棠十分汗颜。
赵泽雍见少年羞惭垂首,颇觉自己训导有方,心情不错,果断拍板道:“庆王府虽也有举荐名额,但于你不大适宜·这样吧,到时给你挂到定北侯府旁支宗亲名下,那样就很妥了。”
今天究竟什么日子出门急,忘记看黄历了……·容佑棠已经跟不上对方思路,讷讷问:“定北侯府”·“唔,到时叫子琰帮忙递句话就行。”
“子琰”容佑棠又问,不知该如何拒绝——再说了,他能拒绝吗·赵泽雍转身离开梅园,边走边说:“就是定北侯府行二的郭达,你见过的。
明日记得,别误了时辰·”·“哦~”容佑棠恍然大悟,他知道郭达,但不知道郭达的字,继而欲哭无泪:别误了时辰今天是因初次拜访我才这么早到的啊……·庆王走了,风还在吹,容佑棠身上积了一层雪、几瓣梅,原地呆站许久,才浑浑噩噩回了家。
晚间·容家书房·三人相对,烛火晕黄··“世叔高义,多次冒险相助,小侄铭感五内棠儿,给叔公奉茶·”又见故人,容开济眼眶微红,毕恭毕敬。
“叔公喝茶,您快请坐下说话·”容佑棠忙躬身奉上清茶,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位老者··严永新接过茶盏,并扶起容佑棠,说:“读书之人,最要紧是风骨,莫随意弯腰。”
“是·”容佑棠笑得眉眼弯弯,问:“叔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坐前阵子我去您府上时,令管家说您忙得都歇在翰林院了。”
严永新清瘦耿直,耳顺之年,一绺长须、一身读书人的风骨,严肃回:“万寿节在即,年年都得忙上一场·我听管家说,你又给送了不少节礼,早嘱咐过不必如此,过日子原需俭省。”
·容佑棠忙解释:“只是些郊县收回来的皮子土物罢了,不值得什么的·”·“说起这个,我少不得要啰嗦几句了。”严永新轻抚长须,皱眉。
“求叔公教导·”容佑棠躬身··“哥儿若是想走仕途,就不能继续行商了,哪有读书人日夜拨算珠盘账的呢”严永新直白提点。
士农工商,沾满身铜臭味儿,再去碰圣贤书,是要叫人笑话的··“我——”容佑棠刚想解释,容父显然更着急,赶紧强调:“这点请世叔放心,棠儿已经不常去铺子里露面了,那收货路子正慢慢交给管家跑着。”
严永霆欣慰点头:“如此甚好·”·容开济不忘提及庆王府一事,末了请教道:“此事世叔如何看小侄心里实在没底。”
·甜文强强“竟有这样的事”严永新相当惊诧,沉吟许久,才谨慎地说:“庆王风评一向不错,且根基远在西北,九殿下乃其一母同胞,他应该只是见哥儿与九殿下投缘,所以才叫前去陪伴。
国子监可是读书人的圣地啊,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容佑棠点头称是,爽朗道:“但目前只是这么一说,未来如何尚不可知·”·许诺,是要兑现才有意义的。
“庆王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应当不是哄人的·你去了王府须处处小心谨慎,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人上人·”严永新温言鼓励··容佑棠直直拜下去:“谨遵叔公教诲。”
——·于是,容佑棠开始日日早起,顶着漫天飞雪赶到庆王府当差,头几天是在家吃了才出发,后来被庆王发觉,才改为……赶去庆王府用早膳。
苍天呐·容佑棠夹起个烧卖,慢慢吃了,九皇子用着鸡蛋羹,他一见胞兄低头喝粥、就飞快朝容佑棠扮个鬼脸,乐此不疲,日常用尽全身力气对呛赵泽雍。
这十来天,庆王府餐桌就是这样的奇异组合·吃到一半时,郭达又风风火火进来,愉快地说:“诸位早啊,真巧,我还没吃·”说话间已经落座。
“表哥早·”九皇子打招呼··“郭公子好·”容佑棠也起身问好··郭达乐呵呵点头:“早早早好好好都坐,快坐,客气什么呀。”
赵泽雍吃好了,慢条斯理拿热毛巾擦手,闲闲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定北侯府克扣了子琰的早膳·”·……猴儿似的侯门公子。
郭达忙从粥碗里抬起头来:“表哥,我这回是真有事前来”·“吃你的,待会儿到我书房·”赵泽雍先嘱咐了表弟,起身后,又严肃对胞弟……及其玩伴说:“你们俩,今日别再去梅园糟蹋花儿了,要么念念经史子集——”·赵泽安立即皱眉,以示不情愿,容佑棠则浑身散发“您说了算”的光芒。
“要么,就去马厩转转,瞧瞧那小红马·”赵泽雍说完,抬脚就去了书房,不再看令他头疼的胞弟……还有那机灵古怪惯会装乖的姓容的小子。
小、小红马·赵泽安瞠目结舌,紧接着狂喜,把筷子一拍,激动站起来喊:“真的吗真有小红马在哪儿、哦在马厩是吗怎么不早告诉我呀”·“九殿下,先坐下吃完吧,否则殿下知道就——咳咳了。”
容佑棠好笑地提醒··赵泽安慌忙落座,抄起筷子,语无伦次地说:“太好啦,真好我早就想学骑马了,可父皇不让、母后不让、外祖母不让、舅舅表哥不让,统统不让哎,真是的,不早说,早说我就不生气了嘛。”
郭达歉意地解释:“并没有不让,只是你之前身高力量都不足,骑马也有一定危险性的·那小红马两岁半了,是表哥费大力气给你寻来的·”·“哼哼哼~”赵泽安听得傲娇又满足,埋头狼吞虎咽,一心想尽快丢了碗筷去看马。
有哥哥疼真好啊··容佑棠感慨着剥了个鸡蛋··郭达抬眼一看,顺口问:“我家就在隔壁,走过来顶多一刻钟·你家在东城那么远,为什么不干脆住在庆王府呢省得大清早起来奔波。”
容佑棠笑着回:“多谢郭公子好意,只是家父时刻惦记,我想多陪陪他,而且就算不来庆王府,我也是早起,习惯了的·”·“对啊,一开始是叫他住下来,可他想爹呀,就只好让他回家了。”
九皇子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惹得郭达忍俊不禁··其实只要庆王不在,他们仨话可多了,天南海北地聊,这让初次结交勋贵的容佑棠屡次庆幸:真好,碰上这几个好相处的人,不用忍辱负重装孙子。
饭后,郭达去了庆王书房,赵泽安则迫不及待拉着容佑棠去了马厩··雪后初晴,阳光和煦··那小红马待在单独一个宽敞马厩里,毛发干净有光泽,头高昂肌肉匀称,体态优美,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陌生人,一看就聪明通人性。
赵泽安高兴得手足无措,看着属于他的马只知道笑··“殿下吩咐过了,这马儿好是好,但一则秉性未深知,二则天寒地冻,三则九殿下毫无根基·因此,殿下只说让您先跟马儿熟悉熟悉,待开春后,再请专门的师傅教您骑射。”
赵泽安眉开眼笑地“哼”了一声,佯怒道:“他总不相信我那好吧,快把吃的拿来,我喂喂它·”·一群人围在马厩前,卫杰也在,容佑棠见九皇子忙着亲近爱驹、且身边有专人指点,他就跟卫杰闲聊。
“当真世事难料啊”卫杰很是感慨,欣喜说:“如今你我同在庆王府当差了·”·“大哥是武举人出身、正经的把总,我哪能跟大哥比”容佑棠失笑摇头。
卫杰压低声音:“别妄自菲薄啊,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殿下是很疼弟弟的,严格审查一切接近九殿下的生人,所以啊,九殿下其实没有玩伴·如今你既入了殿下的眼、又投了九殿下的缘,出人头地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再不用瞒着我去拜哪位夫子为师。”
说起岳山书院,卫杰事后很发了一通脾气,责怪容佑棠太见外、没开口向自己求助··容佑棠只能再次赔罪,反复表示那次是不得已,两人正碰头嘀咕时,北院突然传来了几声猛禽的尖锐鸣叫,异常高亢,震耳欲聋·“啊——”赵泽安惊叫出声,众人忙簇拥过去,侍卫安慰道:“九殿下莫惊,刚才那是养在北院的海东青的叫声,没事的。”
海东青那可是神鹰呐·甜文强强·容佑棠第一反应想··“它、它为什么突然叫起来吓到我、我的马了。”
赵泽安心有余悸地表示··鉴于九皇子受到了惊吓,管家很快赶到请罪,并把养鹰人叫了来,责令其当面致歉··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见到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养鹰人,生得格外高壮彪悍,脑侧头发剃得精光、余发编了辫子垂着,他在训鹰时被叫来,隆冬腊月,上身只穿件马甲,露出的肌肉块块隆起,虬结硬实。
好一个壮汉·容佑棠暗中喝彩,心想我要是长成那样,就不会被轻易欺凌了·旁边的卫杰见朋友感兴趣,遂介绍道:“北方涂契族的,那儿人人都会训鹰,他们部落的图腾就是海东青。”
“真厉害”容佑棠啧啧称奇,继续盯着看:·那养鹰人低眉顺目,单膝下跪,用生硬的成国语道歉,赵泽安没为难他,只是嘱咐:“你要好好地养,别再让海东青吓人了,回去吧。”
养鹰人应诺,转身,背对众人大步离开··咦·容佑棠这才看到养鹰人露出的后颈并一截背,上面有繁复的刺青,不知什么图案,于是他随口对卫杰说:“卫大哥,那人背上刺了好大片图案我看着都觉得疼。”
卫杰点头:“肯定疼啊,涂契族规定男子十三岁成年,他们背上的海东青跟咱们二十岁加冠一个意思·”·“十三岁成年也太小了·”容佑棠感慨道,目不转睛地看着养鹰人的背影消失——突然间,有个什么疑虑一闪而过,他觉得隐隐不对劲,可惜没能抓住,思考半晌无果。
那边赵泽安却欢欢喜喜喊他、邀他一同欣赏可爱小红马,容佑棠只得先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养鹰人··直到回家吃晚饭时,容父见儿子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像平常那样有说有笑,他立即紧张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棠儿,今天在庆王府还顺利吧”·“嗯哦,挺好的。”
容佑棠迷糊了一下才回答,这让容父更加担心,刚想细问时,张妈端了当归鸡汤进来,放下东西却没离开,而是不安地站着,容佑棠见了关切问:“张妈,有什么事吗”·“我、那个……”张妈忐忑捏着围裙,半晌才愧疚开口:“少爷,对不住啊,今早收拾书房时,我洗了那个青瓷笔洗,结果一时老糊涂,盛了水没倒、还落在了外边,刚刚老陈才看到,不过已经冻裂开了。”
容佑棠听完笑着说:“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我自己也老忘记倒水,前几个冻裂的全是我弄的,哎~”·张妈被再三宽慰才放下心,感激笑着离开。
“普通笔洗而已,冻裂就冻裂——”容佑棠话音未落,猛然抬头,双目圆睁·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容佑棠心跳蓦然加快:·如果涂契族男儿十三岁成年就要在背上刺海东青的话,那个养鹰人不可能十三岁就停止发育了吧·随着年龄增长,骨骼会长、肌肉皮肤也会长——而刺青,是固定大小不变的所以,成年后肯定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变形、断断续续,可那个养鹰人后背的海东青却从容舒展得很·……还是说,他们会时常修整·他这么一想,又开始笑话自己少见多怪。
但夜半时分,容佑棠忽然又梦到了前世无意中听到周仁霖父子密谈的情景:“实在太难拉拢了,软硬不吃”容佑棠一去就听到嫡兄周明杰如此抱怨。
“对付西北的头狼,硬碰硬是不行的·狼虽诡计多端,却也重情,所以,要从他在乎的人身上入手,设法激怒他,再把火引给对手……”周仁霖说了很多,但没明指,那时的容佑棠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
梦境仍在继续,周明杰自信笑着说:·“父亲放心,那海东青养得不错,一切都在计划中,就等着万寿节到来”·第7章 独处·告诉庆王不告诉他·或者说,我该用什么立场上报·容佑棠自梦中惊醒后,很是心慌了一阵子:我天,原来周仁霖父子打的是庆王的主意他们想怎么激怒庆王、又怎么借庆王的怒火去打压对手·上报如果属实,那自己就不单纯是“九皇子玩伴”了;如果一场虚惊,又不知庆王会怎么想……·容佑棠心事重重,翻来覆去摊煎饼一般到天明,起来头昏脑胀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去到庆王府,下车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入府,赶车的老陈见了,忙关切问:“少爷,可是不舒服我看您气色不大好。”
容佑棠摇摇头,眼睛盯着远处虚空,出神许久,最后才坚定地说:“我今日有事,会晚些回家,陈伯记得转告我爹·”·嗯,还是说吧,给周仁霖他们添添堵也不错。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如果能借助庆王的东风,想必很多事会顺利不少··容佑棠越想越有决心,昂首挺胸踏进王府……然而,庆王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中午也没回来,赵泽安午后被郭达接去探望外祖母,容佑棠只能等。
期间,管家还尽职尽责过问了几句,以为是什么大事……虽然的确是大事,但容佑棠不可能到处嚷嚷,因此只推说是关于九皇子的要事··等啊等,晚上没睡好、午后又困倦,容佑棠不知不觉卧倒在榻上,沉沉睡着了,许久,才被小厮轻轻摇晃:“容少爷容少爷快醒醒,殿下要见你。”
“嗯……”容佑棠一咕噜爬起来,睁眼一看:天黑了·小厮催促道:“殿下在院子里,容少爷,快去吧。”
“好的,劳烦小哥带路·”容佑棠略整整衣袍,深呼吸去见赵泽雍··甜文强强·一路都在反复忖度待会儿见面要说的话,容佑棠走到庆王院门口,通报后进去,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浴房·“殿下正在沐浴,你不是有关于九殿下的要事相禀吗进去说吧。”
“可——”·“快啊,殿下等着呢·”·于是,容佑棠只得屈指敲敲门,问:“殿下”·少顷,里面传出俩字:“进来。”
容佑棠推门,氤氲一室水雾涌出,王府本就有地热,室内十分温暖湿润·他关上门,转身略定定神,见眼前竟然是一个温泉浴池按庆王的风格凿得方方正正,西侧是紫檀嵌玉云龙纹十二府围屏,放着个罗汉榻,边上有高几和圆凳,整体大气而典雅。
水汽太盛,白茫茫,几乎打湿人的睫毛··人呢·容佑棠睁大眼睛四处看··突然,池中哗啦一声,容佑棠忙望过去:·水雾弥漫中,只见个颀长挺拔身影走向围屏,忽地一阵暖风拂过,吹散水雾,视野中的赵泽雍顿时变得清晰:肩宽腿长,赤裸身躯劲瘦健美,肌肉紧实,行动间从容不迫而充满力量感。
容佑棠站在浴池边上,屏住呼吸,莫名一阵心悸尴尬··“小九怎么了”赵泽雍问,他已穿好裤子,披上里衣,赤脚走过来··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
“不论何事,但说无妨·”赵泽雍大马金刀落座罗汉榻,随手系好里衣,像极了护犊的威严雄狮,说:“你怕什么快说,小九又怎么了”·容佑棠站得离罗汉榻远远的,深呼吸,终于谨慎开口:“回殿下,九殿下很好,不是关于他的事。”
“哦”赵泽雍端起高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抬眼看对方忐忑神情,又放缓语气问:“小九淘气,欺负你了”·容佑棠赶紧否认:“不是九殿下一直待我很好”而后他再次深呼吸,握拳,豁出去了,快速清晰地说:“殿下,是关于府里那只海东青……”·陈述比较长,容佑棠尽可能详细地剖明了自己的意外发现过程,最后总结道:“不过,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不成熟的猜测,只是偶然听九殿下提起海东青是神鹰、是贡品,所以……唉,不说出来,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话音落下,室内久久静谧··容佑棠一直垂首,担心自己的眼神会不妥——毕竟其中牵涉到了周仁霖父子密谋一事,那可是他最大的秘密··而赵泽雍,从听到个开头起,表情就变了,面沉如水,肃穆冷硬,再不复浴后的慵懒闲适,端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
庆王沉默,容佑棠也没再开口,低头认真数脚踩的乳白方纹地砖··半晌,赵泽雍才淡淡说:“知道了·”·容佑棠也恢复冷静,心想:看一看西北头狼会怎么对付敌人。
“你是个有心的,初次见面就把小九拿捏住了,哄得他晕乎乎的·”赵泽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喝了口茶,问:“这次为什么上报说说你的想法。”
有心、拿捏、哄人——喂你想骂我卖乖讨好……那就骂呗··容佑棠悻悻然,装作没听见前半句,转而给出早想好的理由,小人坦荡荡地说:“我一介市井小民,却有幸得殿下与九殿下慷慨相助,倘若知情不报、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而且,如果……咳咳的话,那我开春后怎么进国子监读书——”·“行了”赵泽雍皱眉轻斥,没好气地说:“许了你的就是你的,担心甚么记住,把这事儿烂在心里,要传出去半个字,全在你身上下去吧。”
容佑棠立即表示:“已经忘了,我说出来就全忘光了殿下,那我回家了啊·”说完他转身就跑,头也不回,活像背后有猛兽追赶。
赵泽雍闭眼,懒得看那溜得飞快的小子,而后,他把茶盏朝高几上一撂,起身披上外袍,快步去了书房密室··这一夜,庆王府中不少人彻夜未眠··容佑棠却因做出了重大抉择,反而神清气爽,睡得十分香甜。
——·今日腊月十三,大后天就是万寿节··容佑棠请假了,因为今天是容母的忌日……险些也成了他的忌日··西郊坟冢,积雪没碑小半,旷野无人,光秃秃的林梢头有乌鸦扯着嗓子此起彼伏地叫。
旁边就是乱葬岗,野狗夹着尾巴匆匆经过,窥视容佑棠的眼睛冒冷光··脱下披风,放下竹篮,容佑棠先拿小铲子奋力铲雪,一丝不苟,显而易见的哀伤··墓碑整个露了出来,却是一块无字碑,那字都刻在了容佑棠心上。
一壶梅子酒,一碟桂花糕,翡翠虾仁,松鼠鱼,荷叶鸡·这几样都是容怀瑾生前喜欢的吃食··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娘,这酒是我酿的,偏甜了,吃的是张妈做的,很不错,您尝尝吧。”
容佑棠焚香点烛、烧纸,再说不出更多的话,跪在墓碑前,沉默地烧了一叠又一叠,幻想纸钱能让地下的容母过得富贵清闲··年年如此,容佑棠坚持独自前来。
烧完纸,他看着墓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傍晚天色转阴,才失魂落魄提着竹篮离开··心就像被掏空了,徒剩下沉重躯体,一步一个脚印晃回城··城门一落,暮色就上来了,小商小贩开始支摊子,吃喝玩乐的东西热热闹闹摆出来,吆喝声渐起。
容佑棠慢吞吞地走,眼神发直,心想:江南的冬天是什么样的·听娘说,也会下雪,是小雪,青瓦白墙,古巷深深,冬季湿冷刺骨·但开年不久,即有“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美景。
途径南城大街,他回东城··甜文强强·“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走,瞧瞧热闹去·”·“哈哈哈,活该他高攀侯府千金小姐,吃软饭靠岳家,竟还敢养外室”·“听说那外室是个绝色花魁呢,嘿嘿嘿。”
“……”·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子争先恐后奔了过去,兴奋得像是要去捡钱···是苏盈盈行动了吗·周家闹起来了·容佑棠瞬间像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跟着人群拔足狂奔,不多时,果真是到了兴阳大街周仁霖家门口那儿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容佑棠忙踮脚朝里圈看:“放手你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杨若芳钗发妆容凌乱,脸色铁青,抓着马车猿不放,暴怒呵斥:“周仁霖,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祖父爹娘对得起平南侯府好哇你,翅膀硬了,竟敢背着我找女人,还找了个风尘婊子”·“杨若芳,你闹够了没”周仁霖脸黑如锅底,他生平最痛恨妻子时刻把她和她的娘家挂在嘴边、日夜提醒丈夫牢记恩德他用力把妻子一拽,喝令:“家丑不可外扬,你又想闹回娘家去你可要想好了”·“啊呀——周仁霖”杨若芳被拉扯得大叫,转身扬手,“啪”一耳光清脆扇过去,目光阴狠得像淬了毒,失去理智冷笑道:“哼,你见一个爱一个,花心滥情,如今竟为了个婊子给我没脸,你可还记得你那青梅竹马的容妹妹——”·“母亲”遮脸旁观的周明杰立即开口阻拦,快步上前,头疼地说:“您别这样,这么多人在看咱们家的热闹呢那女人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还能越得过您去”说完他憎恶瞪向躺地上娇声哭泣的苏盈盈。
苏盈盈侧卧在地,脸上虽有红肿巴掌印,却不掩五官精致出众,她支肘,身子拧出个柔媚曲线,楚楚动人地说:“一切错全在我,盈盈罪该万死,大人只是可怜我孤苦罢了,姐姐要怪就怪盈盈吧。”
“呸你什么下贱出身就敢口称姐姐了奶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杨若芳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抬脚便踹。
她是侯府千金小姐、是今后的胞妹,飞扬跋扈惯了,待字闺中时就声名远扬,草菅人命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哪里忍得下这口恶气·周仁霖见妻子陪房欲殴打苏盈盈,登时觉得自己身为家主的尊严荡然无存,他怒不可遏,一把拉起心爱女人、牢牢护在身后,爆喝:“谁敢动手反了你们了”·“你还敢护着她你敢你敢”杨若芳扑上去撕打苏盈盈,却被忍无可忍的周仁霖用力拨开,“父亲”周明杰大喝。
“儿,给我弄死那小贱人”“母亲,您冷静些,别闹了·”周明杰胆战心惊,生怕母亲抖出往事,一家人撕打拉扯成一团。
围观群众各有支持对象,紧张围观,恨不得帮忙一起打·容佑棠提着竹篮,同样看得目不转睛,极度解恨——还有什么比看仇人倒霉更快意的吗·直到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容佑棠惊讶回头,是卫杰,对方满脸欲言又止,说:“殿下叫你过去。”
赵泽雍一行勒马停在远处,容佑棠磨磨蹭蹭过去,心想我穿着披风带着雪帽遮着口鼻,他们怎么认出来的·莫非是跟踪海东青一事……不妙了·容佑棠心如擂鼓,停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您叫我过来所为何事”·赵泽雍半晌没说话,他刚才骑马经过人群时,不知何故,一眼就把踮脚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容佑棠给认了出来,仅凭侧影。
他上下打量少年,问:“你在这儿干什么”·“看热闹——”容佑棠脱口而出,又急忙补救:“呃,我回家路过,就顺便看几眼。”
兄弟,别说了,我们刚才都看见了卫杰心里大喊··赵泽雍皱眉:“你今日请假不是拜祭先人吗”·容佑棠忙举高竹篮、露出香烛祭品:“去了啊”·所以,你前脚拜祭先人回来、后脚就高高兴兴看热闹看花魁·先人若是知道了,会气得蹦出来吧·好一个没心没肺的愣小子·赵泽雍摇摇头,竟无话可说,勒转马头,一言不发回府了。
“殿下——”容佑棠傻眼,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庆王什么意思我告发养鹰人一事究竟如何了·担惊受怕一整夜。
第二天早膳后,当赵泽安又想拉容佑棠去马厩探望爱驹时,却被夫子强硬拦截,夫子一板一眼地说:“殿下有令,今日上午你二人须学习《孝经》·孝道,乃人之安身立命之本。”
容佑棠:“……”·作者有话要说:·九皇子:我不想念《孝经》,我想去看小红马(╥╯^╰╥)(╥╯^╰╥)·容佑棠:呃……(⊙o⊙)【心虚眼】·第8章 相依·“明儿十三了,我得回宫准备给父皇贺寿,这几天你随意安排吧。”
赵泽安有些无精打采,拿毛笔随手画了个小乌龟··容佑棠欣然点头:“好啊,那预祝九殿下未来几天玩得开心·”·赵泽安把毛笔一扔,几步扑倒在罗汉榻上,闷闷不乐地说:“但愿如此。”
“怎么了啊”容佑棠好笑地问··赵泽安没接触过什么生人、也没经历过苦难折磨,所以还像普通小孩那样天真率性·此刻他就抱怨道:“宫里很无聊的,御花园我早玩腻了,举手投足都有规定,祝嬷嬷动不动就说我。”
“祝嬷嬷”容佑棠好奇,心想:竟然有人敢让九皇子不痛快··甜文强强赵泽安的身份太敏感:淑妃意外死亡,承天帝雷霆震怒,打杀大批涉事人员,又严令皇后用心抚育幺儿。
所以,众人对赵泽安表面上都关照有加,最喜欢通过他展现自身的仁爱宽厚——但不可能是真心,能在宫廷站稳脚跟的,真心早喂了王八了··“她是母、娘娘的陪嫁丫环。”
赵泽安有些别扭地改了口,小声说:“娘娘本来有四个陪嫁丫环的,不知怎么地,只剩祝嬷嬷了·”·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哪个角落没死过人·容佑棠想了想,委婉提醒道:“皇宫是您的家,您年纪还小,万事当由长辈代理,莫自个儿扛着。”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想必皇家也不例外··“反正我还不想回宫”赵泽安苦恼地表示,趴着捶打锦垫,突然又爬起来说:“哎,你知道吗那只海东青死了。”
“我——我当然不知道啊”容佑棠为之一振,忙放下书卷,用惊奇的语气追问:“怎么死的前天在马厩还听它鸣声嘹亮得很。”
赵泽安也觉得惋惜:“就是啊,在这府里养着时多么嚣张可它是贡品,万寿节马上到了,三哥昨天把它送进皇宫瑞兽园,那园子里全是珍奇动物——谁知大哥进贡的白虎突然狂性大发,把拴着脚的海东青给咬死了”·哦,原来是推给了大皇子。
庆王真够干脆果敢的,转眼就把麻烦送给他人解决了·容佑棠不由得肃然起敬··——·庆王书房·“您果然料事如神瑞兽园那边,大殿下气坏了,严审两名涉事驯养人,结果那包藏祸心的涂契族女干细挨了几板子就死了万寿节在即,大殿下只能草草结案。”
谋士伍思鹏击掌赞叹··郭达却提出异议:“昨天我也在场,观大殿下的神态动作,不像装的,倒像是真不知情·”·“他确实不知情,查出来了,这次是二哥干的。”
赵泽雍低头写字,手很稳,“二哥想借我的手伤人,咱们索性将计就计,抢先下手·现在变成海东青被白虎所杀,大哥不会疑我,只会去找二哥麻烦·”·伍思鹏快意道:“正是,让他们斗去,那两位争了二十多年,花样百出因为‘立嫡立长’这事,朝臣不知道吵几回了。”
“兄弟虽不少,但就大哥二哥呼声高,暂且由他们去,只要别把手伸到我眼前就行·”赵泽雍淡淡表示··郭达庆幸又后怕:“多亏表哥细心,发现那涂契人有问题,否则后天万寿节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
赵泽雍心里说:不是我,是容小子发现的··那小滑头虽然机灵聪敏,却太不稳重,冒失又缺根筋,罢了,还是让他继续领着小九玩吧··——·云消雾散,阳光和暖,容佑棠在曲廊望月亭里翘首以盼,幸好没等多久,赵泽雍就从院子里出来了。
“殿下”容佑棠一溜小跑迎上去··“嗯”赵泽雍略放慢步子··“多谢殿下赏赐,小的受之有愧。”
容佑棠中午回家前,管家指着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说是庆王赐下,所以他少不得要来谢恩··“是你应得的·用心当差,照顾好小九,日后还有。”
赵泽雍气度沉稳地嘱咐,一贯出手大方··容佑棠只能点头称是,刚想告辞回家时,赵泽雍又开口说:“明后几日,小九会回宫祝寿,你自个儿听夫子安排吧。”
可九殿下是让我自由行动的,你们兄弟俩说话怎么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容佑棠腹诽的同时,想讨个假回家盘年账并给伙计下人分发节礼。
前面有台阶,他却抬头去看庆王,一脚踏空,眼看要往下栽啊——·容佑棠大叫,本能地闭眼,准备挨摔,谁知整个人忽地被抓住后领子、一把揪了起来·真轻。
赵泽雍下意识掂了一掂,然后才松开,皱眉看冒失莽撞的人,见对方衣领被自己抓乱了,竟顺手给抻了抻,轻斥道:“整日慌慌张张的,没个稳重样子,像什么话”·“是、是,谢殿下出手相救。”
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惊魂甫定,但仍记得要请假,遂开口:“殿下,明后几日可否允两天假——”·赵泽雍顿时心生不悦,打断问:“有何事”·“呃,年底了,我家铺子得盘账并下发节礼,还有不少杂事。”
容佑棠据实解释··容家的情况赵泽雍很清楚,他低头,把对方看得大气不敢出,这才说:“一天·西院夫子俱是大儒,你既想读书,就得刻苦用功些,收收玩心。”
说完大踏步离开,衣袍带起一阵风··我哪里玩心重了陪伴九皇子那明明是您下的命令啊·容佑棠不是不冤枉。
然而,他非但有冤无处诉,还得认命地在一天时间内完成盘账、派送节礼、列出年货单子等事,然后照常赶到庆王府……跟着夫子学习《孝经》··十四日,万寿节,元京城内锣鼓喧天,夜晚火树银花,处处张灯结彩。
容佑棠却无暇欣赏,他挑灯夜读,以备明日夫子抽查;·十五日,由于承天帝下令一切从简,所以皇宫又恢复了平静,民间更是早抛开··容佑棠被严厉的夫子训得臭头,大冬天羞愧得一脑门汗,战战兢兢攻读圣贤书;十六日,九皇子还是没回来,庆王也不见人影。
难道他们要年后才回来了吗容佑棠执笔练字,刚这么想,身后就响起赵泽雍的声音:“技巧有余,力量不足,你这字有形无神·”·容佑棠吓一跳,忙回头,见是穿着亲王朝服的赵泽雍,刚想见礼,对方却示意免了,而后右手直接覆上了容佑棠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绝对的掌控力量。
“殿下——”容佑棠险些舌头打结,两人靠得很近,他几乎是被庆王拥在怀里,后颈感受对方温热的呼吸,还闻到一股干净清爽的气味··甜文强强·“放松,别绷着。”
赵泽雍在书法上颇有造诣,批评道:“腕力怎么回事连小九也比不上,基本功太差·凝神,下笔了,微顿,收·不能犹豫,须一气呵成,手别抖,回锋收笔。
好了·”·一个正楷“容”字跃然纸上,字如其人,这话很有道理,容佑棠不得不服气··“再来·”赵泽雍又落笔,叹息:“怪不得夫子训你。
若换成小九,得让他腕下挂三块砖,先苦练一年半载基本功·”·呃~·容佑棠甚惭愧,无言以对,摒除最初的尴尬后,开始专心体会全然陌生的运笔力道、转折纵横。
胸中有丘壑,下笔才有神··不多时,纸上就有了楷、行、草三个“容”字·人比人得羞,字比字……容佑棠很想把自己的字藏起来·丢人呐丢人。
论出身、论功勋、论谋略、论书法、论长相,他样样出色,庆王真叫人羡慕佩服,都不好意思嫉妒的··——像庆王这样的,才是储君的最好人选吧容佑棠不由自主想。
赵泽雍明显心情不错,他见少年玉白的耳朵变得通红,笑了笑,勉励道:“多用心,多向夫子讨教,好好练,去到国子监别丢了庆王府的脸·”·“是,谢殿下指点。”
容佑棠心悦诚服地躬身··气氛很不错,赵泽雍正想继续打磨小滑头时,小厮忽然进来禀告说:“殿下,二殿下携平南侯外孙周明杰周公子来访,说是、说是想把那匹小红马带进宫去,供咱们九殿下日常解闷。”
赵泽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平素的淡漠,说:“让他们候着·”·“是·”小厮领命下去··这是容佑棠第二次在庆王府听到周明杰到访的消息,已经不惊惶了,因为此处外客不得擅入。
·赵泽雍端坐,慢慢检查胞弟的功课,时不时提笔批几句,非常用心··晾着贵客二皇子可是皇后嫡出啊,名正言顺,最有希望继位的人……之一。
因为他时至今日仍是皇子,连亲王都不是··“又在琢磨什么”赵泽雍出言打断容佑棠神游天外,问:“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来”·“小的不知啊。”
容佑棠一副茫然的样子,心想祸从口出,我得慎言··赵泽雍抬头,不轻不重瞥了一眼,威严道:“哼,你小子眼睛滴溜溜转,分明有想法,还不快说”·“……”·“说得好,重重有赏;不说,你今后就别回家了。”
省得天天跑,累折你那小身板··容佑棠脱口而出:“别啊,我爹还等着呢”·“唔·”·容佑棠已经知道庆王言出必行,只能小心翼翼地说:“咳咳,众所周知,您年后要回西北,到时九殿下只能回宫住,所以小红马送进去相伴也是应该。
不过,眼下距您离京至少还有月余,二殿下这就来要马……有些早了·”·二皇子此举,名为关爱幼弟,实为警告敲打庆王:你迟早会离开京城回西北,到时小九你可带不走·“说得不错。”
赵泽雍点头称赞,丝毫没有动怒,仿佛被二哥敲打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放下胞弟的功课,起身说:“先欠着你的赏,随本王去会客·”·“我不”容佑棠当场炸毛了·第9章 会客·赵泽雍疑惑看向强烈抗拒的人,用眼神说:给我一个理由。
周明杰也来了啊容佑棠心里吼,然而这理由不能说出口,他飞快动脑,冥思苦想半晌,竟真想到个能说出口的理由于是容佑棠昂首挺胸,凛然不可侵犯地表示:“您是知道的,七殿下曾当街欺侮于我,我害怕,所以不敢去。”
他一着急,就满口“你我他”起来,顾不上称呼··“可外面来的不是老七,是本王的二皇兄·”赵泽雍挑眉提醒··容佑棠心一横,装作受辱悲愤失去理智的模样,蛮不讲理道:“可我明明听说二殿下的母亲与六七殿下的母亲是姐妹啊,宸妃是皇后的堂妹,他们肯定是很相似的”·你什么逻辑·“所有皇子都是父皇所出,这个怎么说”赵泽雍虎着脸问,简直想把眼前的糊涂东西丢到雪地里去凉快凉快。
糟糕·容佑棠一惊,立即补救:“殿下不同·殿下的亲王位是因赫赫战功所封,戍边十数载,无数次击退蛮夷入侵,威名远扬,文韬武略智勇无双——”·“行了行了。”
赵泽雍打断对方张嘴就来的漂亮话,他早听腻了类似的恭维··容佑棠意犹未尽地总结:“殿下实在太厉害了·有时我也希望自己能身披铠甲,上阵奋勇杀敌”·赵泽雍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往前带,怒喝:“就你这胆子,还奋勇杀敌出去见客都不敢,还能卖了你不成”·殿下——殿下您先听我说完啊——殿下等一等——殿下我真的不敢——饶了我吧啊啊啊……·容佑棠一路反复祈求,用力挣扎。
然而庆王却铁了心,拖着个人仍轻松大步前行,惹得沿途小厮侍卫面面相觑··赵泽雍直到把容佑棠拽进正厅,仍未松手:在外人看来他们俩就是拉拉扯扯,一个黑脸,另一个不情愿。
二皇子赵泽祥看得下巴都要掉了:老三不喜女色,房里连个侍女都没有,身边全是兵丁——原来他好男风·啧啧啧,当真人不可貌相呀,父皇知道该做何感想·“不知二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赵泽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看不出丁点歉意,径直落座后,终于松开手,板着脸训:“再闹,就真罚你了·”·甜文强强·容佑棠:“……”殿下,您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快醒醒,我那嫡兄正向您行礼问安。
“小人周明杰,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周明杰毕恭毕敬跪下,磕头行了大礼,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拜见庆王,是沾了赵泽祥的光··小人,没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抬头看我一眼啊,吓不死你容佑棠站在庆王身边,面无表情,眼睛却在喷火,恨不得冲过去吃周明杰的肉··“起来吧,周公子忒客气了。”
赵泽雍眼皮都没掀一下··周明杰同样没掀眼皮,他是不敢抬头乱看——据传庆王行伍出身,见惯鲜血厮杀,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他可不想失礼激怒对方。
所以,这是极滑稽的事:容佑棠已经朝对方投射无数眼刀子,对方却还没认出他来但看着周明杰诚惶诚恐生怕被庆王厌弃的模样,容佑棠又心情微妙。
“三弟可是有烦心事看把明杰表弟给吓的·”赵泽祥热络说笑,语气虽亲昵,眼睛却没瞟一眼周明杰,任由对方尴尬站着··周明杰闻言,忙恭谦一笑,望向庆王,顺带扫了一眼容佑棠,复又守礼地垂下眼皮,神态毫无异样。
——曾经的周家兄弟,现站在庆王府客厅,分属两方阵营,竟然相见不相识·容佑棠想:我长得不像周仁霖,也不像娘,娘说我像极了舅舅。
虽说三年前分别时我是瘦小单薄了些,但他不至于毫无所察吧·事实上:虽然共在周家十几年,但周明杰是嫡长子,衣食住行跟庶弟天差地别,且从小附学在平南侯府,自持身份,连正眼都不屑瞧庶弟一下,只有周仁霖才知道容家舅舅的长相。
如今容佑棠十六岁了,样貌已完全长开,俊美无俦,身姿笔挺,站在庆王身边神采奕奕,彻底摆脱了昔日受气包庶出的影子··“二哥前来所为何事”赵泽雍半句废话不想多说,异常冷淡。
赵泽祥嗔怪一笑:“无事就不能来坐坐了呵呵,几天没来,你身边怎么多了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得很·”·周明杰下意识又扫了容佑棠一眼,同好奇:这人跟庆王如此亲密,又生得那样好,莫非是脔宠·“他啊”赵泽雍看一眼容佑棠,无奈地说:“他是本王新收的小兵,还不大懂规矩,让二哥见笑了。”
“原来如此,懂了·”赵泽祥笑得愉快,且隐带暧昧,十分捧场地表示:“哪里的话,三弟调教着的人,岂有不好的”小兵嘛,白天校场操练,晚上……啊哈哈哈。
·懂了你懂什么容佑棠鄙夷地想··四人心怀各异,互相虚与委蛇,最后赵泽祥终于带着重大发现满足告辞时,容佑棠忍不住长长叹一声:“真累啊。”
身心疲惫··赵泽雍保持淡漠表情,说:“你可以放心了,今后老七不会再纠缠于你·”·可问题是他们现在又误以为我是你的……啊等你回西北了我岂不是很惨容佑棠欲哭无泪地想。
赵泽雍仿佛会读心术:“你不是说想参军保卫疆土吗年后随本王去西北吧,既能远离老七,又能上阵杀敌,两全其美·”·“……”容佑棠呆如木鸡。
“还是说,你更愿意留在京城,结交周明杰那种人”赵泽雍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我、我干嘛要结交周、周公子”容佑棠惊诧否认,心想我和他上辈子就认识,用不着结交。
赵泽雍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略用力,沉声道:“那你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做什么”·第10章 罚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其父必有其子周仁霖的儿子能是什么好的·——整日里要么贪玩耍滑头、要么上街瞧热闹,若再让本王抓到,罚你二十军棍都算轻的·容佑棠被庆王训得发懵,大气不敢喘,频频点头之余,心里忍不住嘀咕:军棍我又不是你的兵,哼哼……·腊月二十这天早上,容家马车头天下乡去收最后一批皮子了,容佑棠只能步行。
“家里得再添一匹马,给你骑·外头正下雪,走路太冷了·”容开济絮叨着,又问:“过几天小年了,殿下怎么说的”·“哎,他没说,不过我准备自己问问,免得他忘了,总得让我回家过年啊。”
容佑棠披上大氅··容开济把备好的年礼递给儿子,谆谆教导:“棠儿,这些拿去交给庆王府管家,东西不贵重,要紧的是心意,殿下待你不薄,前几天赏了那么些东西,做人要知道感恩。”
“还是爹考虑得周到·”容佑棠不好意思地接过,轻快说:“那我走了啊,外头冷,您别快回去吧·”·容开济目送少年朝气蓬勃的背影消失,欣慰地笑:祖宗保佑,我儿有福啊,得了庆王青眼。
年味越来越浓了·街道两旁摆满红彤彤的对联炮竹香烛,年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金元宝笑哈哈,容佑棠也高兴,一路走一路看··——直到被人拦住。
“容少爷可真巧啊,你这是往哪儿去”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明杰跳下马,穿一身华美锦袍,扯开生疏笑脸,惊喜的表情并不那么真。
“……是你”容佑棠不笑了,抱着年礼谨慎戒备··“容少爷记得我”周明杰笑着反问,一副“我就知道”的欠揍样子,风度翩翩道:“那日在庆王府相识,因着两位殿下在场,故没能跟你聊上几句,甚抱歉。”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还有,你抱歉什么难道你觉得我渴望跟你聊天吗·怎么跟庆王一个臭想法·容佑棠连连腹诽,但看着周明杰忍辱负重曲意奉承的模样,他忽然起了别样心思,扬起笑脸说:“周公子何出此言我自然是明白的。
不好意思啊,我还赶着去庆王府,咱们有机会再聊·”·甜文强强·“哦,那你快请,免得误了殿下的差事·”周明杰善解人意地催促,目送容貌昳丽的“庆王小兵”离去,眼底的鄙夷一阵阵上涌:以色侍人,见到清贵公子就发痴,玩物一个·姓周的竟然真认不出我·容佑棠惊疑不定,走着走着猛回头,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在装傻——然而,周明杰只是迅速勾唇,迷人微笑,挥手相送。
有、有病吧看哪天你知道我是谁以后,还笑不笑得出来·容佑棠无法直视昔日只肯用下巴看自己的嫡兄变成这样,加快速度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然而,这一切看在周明杰眼里,他却误以为对方是见到自己欢喜了、害羞了……·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周明杰又守株待小兔儿爷数次,从驻足热聊到偶遇逛街,从买书评画到喝茶吃饭,容佑棠确认对方独身一人后,欣然赴约,待攒够消息,一股脑儿全倒了给庆王·正愁没合适把柄治你,你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庆王府书房·“周明杰向你打听北郊大营”赵泽雍搁笔,拿起文书端详片刻,然后看也不看朝身侧一递,容佑棠忙伸手接过,非请勿看地拿去旁边用镇纸压着、待其墨干。
赵泽雍重新执笔,蘸了蘸墨,继续批文,冷冷道:“好大的胆子朝廷尚未外宣的秘辛,他从何得知还敢把歪脑筋动到庆王府的人身上,用心险恶,罪该万死”·容佑棠勤快磨墨,竖起耳朵认真听。
“伍先生怎么看”赵泽雍问谋士··伍思鹏捻须沉思,余光打量姿容俊美侍立庆王身旁的少年,以他对庆王的了解,这次竟看不透其用意。
他笑着说:“周仁霖大人刚回京那几天,风言风语里听起来,似要往上挪一挪的,但后来无声无息了,想来周大人也着急得很,这才派周公子出来行走吧·”·文人嘴毒,伍思鹏言下之意是:跟我们争手下败将,父子俩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叮·“无才无德,自然不配升迁。”
赵泽雍客观点评··说得好容佑棠听得解气,磨墨愈发用力··赵泽雍见了,淡淡说一句:“墨汁要溅出来了·”“呃不好意思”容佑棠忙收手,歉意笑了笑。
“你胆子也不小·”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拿毛笔点点容佑棠:“姓周的不怀好意接近你,怎么不早说知情不报,若在营里,该拖出去打三十棍子”其实他早就知道周明杰的做法,只是在等容佑棠的选择。
忠诚,是庆王不容被触碰的底线··容佑棠无奈想:怎么动不动就要打人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他扑通跪下,“诚惶诚恐”解释道:“殿下息怒,都怪小的糊涂。
周公子起先只是约小的喝茶闲聊,原以为是交了个朋友,谁知昨晚他喝多了,忽然说什么‘北郊大营、指挥使、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小的觉得不对劲,这才赶紧来报。”
·庆王吃软不吃硬,这时得痛快认错,不能推罪容佑棠颇有心得··果然,赵泽雍缓和了脸色,改成余怒未消地训:“平时还算机灵,这次怎么回事被姓周的下迷魂药了”·容佑棠低头不吭声,作羞愧难堪状。
此时,郭达获允进来了,喜滋滋道:“殿下,我哥升户部左侍郎的诰书下来了,老祖宗特高兴,晚上设宴,您来的吧还有伍先生也得来,切莫推辞,否则我回去又得挨骂——哎容哥儿跪着干嘛你犯什么错啦”·哈哈哈,户部左侍郎一缺颁给郭大公子了周仁霖得气个半死·容佑棠大喜过望,看郭达越发顺眼,还笑了笑,郭达叹气,仗义道:“殿下,容哥儿年纪小,若做错了事,按例罚他便是。”
这就是庆王府的求情:非原则性错误,按例惩罚,改过自新即可·但若是原则性大错,那可就九死一生了··西北铁血头狼,绝非浪得虚名··赵泽雍沉默半晌,目光深邃威严,严厉对容佑棠说:·“你警觉性太低、识人不清,险些被收买,这本来是小错。
但,你不仅没有真心悔过,暗中甚至不以为然,态度轻慢本应重罚,念是初犯——容佑棠起来,去院子里跪着,好好反省”·第11章 病倒·罚、罚跪·容佑棠猛地抬头,结结实实愣住了,不知所措——他往来王府大半个月,见识过庆王照顾胞弟、处理公务、招待来客、闲暇聊天等等脸孔,本以为差不多熟悉了,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发觉——眼前的赵泽雍是那么陌生:他出身不凡,他高高在上,他威严强势,他不容忤逆……他有绝对权力责罚自己·哎,都怪我,自以为相处得好,一时得意忘形了,庆王怎么可能轻易被牵着鼻子走·认栽从今以后要小心容佑棠很快想通了,迅速收敛本不应有的情绪,垂首领罚:“谨遵殿下教诲。”
然后起身,默默离开,走到院子的甬道旁,寻一块干净雪地,老老实实跪下,开始反省··赵泽雍见容佑棠焉巴巴出去后,徐徐吐了口气··然而,郭达却已经羡慕得不行了,小声嘀咕:“只是罚跪我犯错时怎么都是军棍伺候啊”我还是你亲表弟呢·赵泽雍抬眼问:“你有异议”·郭达即刻绷紧脸皮,坚决否认:“没有”紧接着又嬉皮笑脸道:“容哥儿那细皮嫩肉小身板,几棍子下去就能废了他,到时小九回来跟谁玩啊嘿嘿嘿~”·赵泽雍轻哼,复又拿起公文批阅,“刺喇”一声重重翻页。
“殿下息怒·”伍思鹏捻须微笑,一针见血地说:“老朽倒觉得那哥儿挺聪敏灵慧的,否则他小小年纪、无权无势,如何能进来这书房”宦门之后,本事不小呀。
赵泽雍搁笔,沉声道:“玉不琢,不成器·”·甜文强强·哦~原来在殿下心目中,容佑棠是值得雕琢的美玉伍思鹏恍然大悟,至此,他才明白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那少年。
“对了,容哥儿究竟犯了什么错我看他平时挺乖的啊·”郭达好奇打听··赵泽雍递一个眼神,伍思鹏会意,简要讲述了事情缘由。
“周家人真不要脸”郭达怒骂,万分鄙夷:“幸好表哥一举搜出他在泸川贪赃枉法、大肆敛财、奢靡享乐的证据,回京后又出了花魁闹家门的丑事,吃软饭的东西,竟还敢得罪妻子哈哈哈,活该他被平南侯厌弃。”
聊了几刻钟后,郭达催促:“差不多该开席了,咱们走吧老祖宗等着呢·”·赵泽雍依言起身,他对外祖母一贯敬重,三人前后走出去,外面在下雪,跪在甬道旁的容佑棠头上身上已覆了一层白,冻得微微发抖。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跪得久了,积雪被体温慢慢融化,雪水刺骨,渗进棉袍、中衣、棉裤,直击皮肤骨肉,冷得人跪不住··见庆王出来,容佑棠忙跪直了,垂首,袖管里露出的手发青发紫。
看着可怜巴巴的……·赵泽雍驻足审视片刻,最终下令:“罚跪一个时辰,明早交一份悔过书来,下不为例”·“谢殿下开恩”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他刚才还着急:怎么办庆王没说时辰啊,一直跪着·还好,只罚一个时辰·从前在周家老受罚,挨打不用说,还要跪上一天半天,娘总是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唉。
郭达落后几步,羡慕地感慨:“知道吗你这惩罚跟小九一样的,殿下是真开恩了·罚跪不是重点,悔过书才要紧,千万别拿漂亮空话搪塞。”
容佑棠感激点头,用口型说:“多谢公子提点·”·“甭谢,你接着反省吧啊·”郭达潇洒抬脚离开·对庆王府的人来说,犯错只用罚跪个把时辰,啧啧,简直美死人,打个盹儿就过去了。
定北侯府·宴厅·“……老头子战死沙场,只给老身留下一子,风雨飘摇啊转眼快过去二十年,衡儿顺利袭爵,如今大孙子又升了官,唉,老身这心呐——”满头银发的杨老夫人说着笑着,突然伤感起来,泪光点点。
隔着纱屏,现任定北侯杨衡赶忙绕到女眷桌,躬身惭愧道:“母亲,都是做儿子的不好,没能让您宽心·”他妻子是杨老夫人的内侄女,早带领嫡女媳妇围了上去,“老祖宗”长、“老祖宗”短,百般千般宽慰。
刚升了户部侍郎的郭远歉意道:“诸位,失陪片刻,我去瞧瞧老祖宗·小二,好生招呼贵客·”郭达强压下跑堂小厮的口头禅“好嘞”,说:“好的。”
一众男宾均关切催促:·“无妨,快去吧·”·“老夫人是见儿孙上进,高兴的·”·“就是·”·……·因为女眷桌有闺秀和年轻媳妇,赵泽雍只好隔着屏风劝,幸好杨老夫人很快回转,气氛又热闹起来,宴席两个多时辰才散。
赵泽雍看着外祖母歇下后,准备回府,谁知走到月洞廊门时,却响起娇怯怯的呼唤:“表哥”定北侯千金郭蕙心提着食盒走出来,亮晶晶的杏眼盛满爱慕之情。
赵泽雍立刻停下,皱眉,隔着廊门反问:“跟着你的人呢怎么任由你独自逛”·郭蕙心嫣然一笑,捧着食盒,所答非所问:“表哥,前几次的你都不喜欢,这次我做了绿豆糕和松仁酥饼,尝尝”·赵泽雍同样所答非所问:“老祖宗席上吃得少,还是表妹有孝心,特意做了糕点,快送去吧。”
“……”郭蕙心咬唇,满脸幽怨控诉··“夜已深,表妹请回·失陪了,告辞·”赵泽雍略点头,步伐坚定地离开,不愿造成任何误会。
“表哥——”郭蕙心追了两步,气得把食盒用力一摔,精心制作的糕点滚落雪地,她抬脚就踩,踩得稀巴烂··郭达看罢,从假山后绕出来,无奈地劝:“死心吧,表哥要是有意,早行动了,别损伤亲戚情分——”·“我的事不要你管亲妹妹也不帮,你算什么哥哥”郭蕙心怒气冲冲打断,羞愤交加,提着裙摆飞快跑走。
郭小二:“……”·——·庆王府·赵泽雍踏入院子,席上多饮了些酒,微觉潮热,他定睛一看:甬道旁已经没有跪着人··哼,那小滑头,定是掐着时辰溜回家了·刚这么想,赵泽雍就见管家有些犹豫地上前禀告:·“殿下,容少爷病得厉害,有些……不大对劲,您看看是”·“什么”赵泽雍的醉意瞬间消失。
管家细说道:“容少爷跪足一个时辰还跪着,大家都以为他是自愿加时、诚心悔过,谁知跪了两个时辰后,他忽然倒地不起,那时才知道人已烧糊涂了·”·“那小子怎么可能自愿加罚”赵泽雍摇头,叹息,问:“他人呢”·“啊——”管家愣了一下才回:“在客房”·“带路。”
赵泽雍转身,快步走去客房··第12章 追随·“容少爷病得急,小人恐出意外,就擅作主张请了王大夫来,求殿下恕罪·”老管家从不托大,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你做得对,何罪之有”赵泽雍正面给予肯定,问:“王大夫怎么说”·“正在瞧,他是从热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老管家顺便帮大夫说句好话,又禀明:“还有,刚才门房来报,说是容少爷家人久候其未归,特来询问,小人寻了个理由,让他们回去了·”·甜文强强·“很好。”
赵泽雍再次肯定··夜深人静,雪花飘落,踩着积雪“咯吱咯吱~”,沿路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晃··管家推开客房门,后退,请赵泽雍进去。
“王大夫,情况怎么——”赵泽雍后半句话停顿住,愣了,难以置信地沉默,缓步上前:容佑棠双眼紧闭,仰躺在床,脸上身上绯红,急促喘息,烧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鼻翼大幅度扇动,呼吸时,发出骇人的哮鸣音。
几个时辰没见,怎病成这样了幸好没叫动军棍,否则岂不出人命庆王深呼吸,平复惊诧情绪··“殿下——”胡乱披着棉袍的大夫王兴欲起身。
“不必多礼,继续·”赵泽雍摆手示意免礼,纳闷问:“他这是怎么回事”·王兴一边伸手诊查容佑棠的胸肺,一边解释道:“病人是因寒邪入骨,得了急性气喘,喏,这里头有哮鸣音。”
大夫示意自己的手·赵泽雍离得近,他实在困惑,遂也伸出手掌覆上去,缓缓摸索,果然感受到掌下传来不正常的响动··“但病势凶猛至此,却有些奇怪了。”
王大夫望闻问完毕,开始凝神诊脉,片刻后叹息着点头:“病人先天本不弱,多半后天失于保养,且应有过一场大病,损伤太过、种下病根,今日受寒只是诱因罢了,他这是旧疾复发。”
王大夫刚想捉着病人的手臂塞进被窝,忽又“咦”了一声··“还有什么”赵泽雍眉头紧皱,表情复杂地看着容佑棠。
“左小臂骨折过,没给接好,错位了,也不知是哪个江湖郎中的手笔·”王大夫惋惜又鄙视··赵泽雍又伸手摸摸容佑棠错位的骨头,那手臂细瘦白皙,皮肤干净,他可以一把折断。
“他爹不是很宠——”赵泽雍顿口,这才想起容开济是太监、只是养父·那么,旧疾旧伤只能是这小子被收养前留下的·赵泽雍叹息,把那细胳膊塞回被窝,顺手探了探容佑棠的额头,严肃嘱咐:“好好诊治,旧疾不旧疾的,可以的话,一并开药吧。
先退热要紧,可别烧出问题来·”·王大夫应承:“殿下放心,老朽自当竭尽全力·”·“辛苦了,前阵子夜里给小九看病的也是你吧”赵泽雍问。
王大夫欠身:“是·”·“好·”赵泽雍点头,吩咐管家:“岁末给王大夫多记一份功·”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赏赐虽然简单粗暴,却很有效、能最大程度调动人的积极性··“是·”管家躬身··“谢殿下·”王大夫也不假意客气,坦荡荡笑了:辛苦付出能得到肯定,再苦再累也值·门窗紧闭的客卧里,容佑棠艰难的喘鸣声异常清晰,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让人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
赵泽雍俯视容佑棠,久久无言:他身在高位、且又是将帅,治军治家铁腕严明,责罚过无数人——今日只是威吓性的罚跪而已,这小子都扛不住·有胆子犯错,没本事挨罚·赵泽雍莫名有些生气,却拿病得红彤彤的容虾子没办法,好半晌才下令:“你们照顾着,醒来告诉他,悔过书再加一份”语毕,负手离去。
于是,当容佑棠次日下午挣扎着醒来时,忍不住用沙哑的嗓子叫屈说:“悔过书怎么变两份了我、我已经跪完了啊,还多跪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当时其实是迷糊打个盹儿、醒来弄错了时辰。
王大夫嗔怒道:“你病了,殿下亲自来探望,还吩咐好好给你治病、根治旧疾,悔过书就是一百份也不多”·“……”容佑棠惊呆了,不敢相信:殿下昨天不是很生气吗怎么会来看我呢·但事实表明:他在王府养伤期间,用的药、吃的膳、盖的被、穿的衣,全是好的。
连他家里,王府也派人安抚好了··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庆王的确是值得追随的明主、值得接近的靠山·容佑棠识趣,也知好歹,他感慨又惭愧,养病期间细细斟酌、严谨下笔、写写涂涂、删删改改,最终誊写出两份言辞恳切、发自肺腑的悔过书,待病初愈,就颠颠儿地给庆王送去。
“殿下在吗我来呈交悔过书·”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稍候·”带刀护卫进去禀报,片刻回转,一板一眼地说:“殿下叫你进去。”
容佑棠忙谢过护卫,捏着悔过书忐忑往前,当看见院子里某块雪地时,耳根忍不住发热··“殿下”容佑棠站门口请示。
“进来·”庆王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从容··容佑棠深呼吸,一步一个脚印,进去了却有些傻眼:·庆王、伍思鹏、郭达、郭远,四人正端坐品茗。
容佑棠第一反应是马上转身离开我是来认错忏悔的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耍小聪明引着庆王对付周家……·然而庆王说:“悔过书呢拿来瞧瞧。”
郭达满脸促狭,伍思鹏和蔼微笑,郭远正气平和··“是·”容佑棠硬着头皮,脸颊发烫,强作镇定地上呈悔过书,尴尬站着··赵泽雍抖开第一份悔过书,关于险些被有心人收买的,一目十行,看罢微点头;紧接着,又抖开第二份,关于感谢殿下宽厚仁慈的,看完没任何表示,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怎么样您觉得如何容佑棠眼神殷切··“病好了”赵泽雍开口,却问起别的事··“好了谢殿下关心”容佑棠忙回答。
赵泽雍放下茶盏,淡淡评价:“你小子体格太差,胆子却挺大,二者不甚相配·”·这、这是讽刺·甜文强强·容佑棠没敢吭声,垂头听训。
赵泽雍看看又开始装乖的人,没好气冷哼一声,问:“拟建中的北郊大营你如何看”·“啊”容佑棠惊讶抬头,下意识环视在场其余三人,意思是:你放着亲信不问、问我·赵泽雍威严点明:“周明杰不是告诉你了”·容佑棠赶紧澄清:“可周、周公子只提了个名头,其它什么也没说啊”·“他没说,难道你就一点儿没琢磨过”赵泽雍姿态闲适,动作摆明了是:本王不信。
郭达插话:“殿下允许,你就大胆说,反正你都知道了·”·好吧··容佑棠当然琢磨过·他想了想,说:“小的是普通百姓,听说要加建兵营其实挺……害怕,元京城好端端的,增兵干嘛”·“继续。”
赵泽雍不置可否··容佑棠只好往下提建议:“窃以为,就算要加建兵营,也得寻个由头,让普通人听了不慌·”·伍思鹏赞同点头··赵泽雍又问:“你如何看待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我连朝堂大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你问这个太为难人了吧·然而腹诽完了,容佑棠还得绞尽脑汁思考,毕竟这浑水是他自愿趟入的。
“嗯……指挥使是正三品武官,不高不低·”容佑棠谨慎开了个头,“可京郊大营何等重要所以品级不重要。
人选既要信得过、又要有能力、最重要是安分守己·”·郭达颇感兴趣地追问:“嗳,你说说,你觉得陛下会选谁”·喂,郭公子你这是妄议圣心啊容佑棠面上惶恐——但,其实他知道人选:就是庆王赵泽雍。
前世,承天帝突然宣布组建北郊大营,引发朝野震荡,多方势力角逐指挥使一职,可承天帝最后竟御笔钦点了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庆王然而,元宵夜时,九皇子不幸遇袭,当场死亡,庆王暴怒,一查到底,揪出二皇子党最后,承天帝将祸首二皇子贬为庶人、圈禁皇寺,余犯逐一发落;剥夺庆王的亲王爵位,勒令其镇守西北、永世不得回京,罪名是暴戾冷血、犯上不敬。
之后的事情,容佑棠就不知道了,因为周家是二皇子党,他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不过,为什么周家其他人没下狱问罪这点容佑棠至今不明白。
消息过期无效,不说出来枉费老天特许我冤死重生··元宵夜之前,我必须警醒庆王、确保九皇子平安,就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到时收拾周家就容易多了·这是容佑棠养病期间敲定的全新计划:全力以赴,追随庆王·其实就算他没选择追随庆王,也会想方设法搭救赵泽安,因为赵泽安帮他不少、且为人天真友善,活泼开朗。
于是,容佑棠抬头,无比认真地说:“圣上应该会选殿下,没有谁比殿下更合适的了·”·第13章 欺侮·郭达听了一惊,下意识去看赵泽雍;伍思鹏缓缓捻须,脸色不变;郭远则抬头,第一次正视容佑棠。
他们刚才正在讨论此事·“何出此言”赵泽雍莞尔,往椅背一靠,不客气道:“你小子惯会说漂亮话·”·“小的所言非虚,句句发自肺腑。”
容佑棠眼神清明坚定,侃侃而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今上兴建京郊兵营,挑个皇子代管,比哪个外人都强,图的是放心·而殿下戍边十余载,荡平西北敌患,立下赫赫战功,论将才,您有目共睹。
所以,圣上肯定会选您啊”·新任户部侍郎终于开口,郭远和蔼地说:“可是,殿下往常过完元宵就得回西北,如何出任京郊指挥使”·“谢大公子提醒。”
容佑棠欠身拱手,故意有些孩子气地说:“可今年有特殊情况啊,所以会不同以往的·”·“幼稚·”赵泽雍屈指,不疾不徐敲击桌面,目光锐利道:“指挥使一职何等重要,必争得头破血流,等闲之人连手都插不进去。”
容佑棠不相信前世的庆王当真“置身事外”——争权夺利自古血淋淋,就算天上掉馅饼,也是眼尖手快的高个子才能得到吧·于是容佑棠更加“幼稚”地说了一句:“头破血流吃相也太难看了圣上多圣明啊,肯定不会选那样儿的。”
伍思鹏笑出声:“哈哈哈,还是小年轻敢说啊·”你说得有些道理,部分观点值得细加商讨··郭达也笑:“臭小子,听着好像你跟陛下特别熟似的。”
陛下的心性竟然被你蒙对了几分·郭远沉稳安静,低头喝茶··“出了这个书房,你的嘴最好缝上,免得口无遮拦闯下大祸。”
赵泽雍虎着脸告诫··“……”不是你们叫我有话直说吗哎,老实人真不容易·容佑棠不是不憋屈··“还有何事”赵泽雍端起茶盏,意思是无事可以退下了。
“殿下,今天年二十五了·”容佑棠鼓起勇气,眼巴巴地提醒··“唔·”赵泽雍毫无表示,嘴角微微弯起··“殿下——”·“自行去管家那儿领赏,年初四回来当差。”
赵泽雍说··“初、初四”容佑棠傻眼:也就是说过年只能歇不到十天·“嫌多”赵泽雍好整以暇问。
“不不不没有没有”容佑棠头摇得像拨浪鼓,慌忙否认··“下去吧·”·“是”容佑棠疾速离开,生怕庆王不让他回家过年。
·甜文强强片刻后·“哈哈哈哈哈~”郭达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乐道:“表哥怎么招了那样一个活宝来”·赵泽雍失笑摇头,没搭话。
“虽然容哥儿所言太过想当然,但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伍思鹏指出,谨慎道:“伍某也认为,殿下不宜露出急迫之态,以免惹圣上不悦·”·郭远正色道:“上次设宴,表面是贺我升迁,实际来宾全是祖父旧部、父亲至交,都拥护殿下,任您差遣。”
赵泽雍肃穆端坐,流露出明显的缅怀之情,他自幼与外祖父亲厚,感情极好··“三公两侯都有从龙之功,享世袭荣光、泼天富贵,唯独定北侯府处境堪忧。
祖父忠心耿耿,为国捐躯,‘武死战、文死谏’,本没法子的事·可姑母去得太蹊跷,老祖宗至今不肯接受,连‘淑妃娘娘”四字都听不得·”郭远又叹息着说。
赵泽雍面沉如水,冷硬道:“该偿还的,不管是谁欠下的,本王都得叫他还了”·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赵泽雍背后是定北侯府、西北军、庆王府,是数量庞大的忠心追随者,他必须努力拼搏。
赵泽雍冷静嘱咐郭远:“子瑜,回去转告舅舅,请他稍安勿躁,待大皇兄与二皇兄开始行动、朝臣奔走时,咱们才分得清主次对手·”·“好·”郭远点头,隔岸观火道:“杨皇后与韩贵妃都是狠角色,难分高下,也不知哪方会先落下风。”
赵泽雍冷淡说:“杨皇后本来有孕在先,韩贵妃却硬是八个月‘滑倒早产’,抢在前头生下皇长子·她们家世相当,从闺阁一路斗到后宫,目前尚未分出胜负。”
“最好斗个两败俱伤”郭达幸灾乐祸道··——·回家喽,先把年过了再说·容佑棠在王府养病多日,很牵挂家里,他提着王府分发的年赏,眉眼带笑穿过假山石径。
“容弟”后面忽然传来呼喊··容佑棠回头,见是卫杰,忙折回笑问:“卫大哥下值啦”·“还没呢,酉时才交班。”
卫杰握着佩刀刀柄,关切问:“听说你罚跪冻病了好了没我想去看你,可管家说你要静养·”·呃……·容佑棠有些尴尬地回:“好了,只是风寒发热而已。”
“这就好·”卫杰松口气,又诚挚叮嘱:“容弟,咱们既然跟了殿下,当差就一定要谨慎小心、负责踏实·罚跪没什么的,顶多算警告,但若再犯,可就得动板子、上军棍了,你是扛不住的。”
“谢大哥提点,我记住了·”容佑棠知道好歹,坦诚道:“殿下赏罚分明,我心服口服·”·卫杰高兴颔首:“你这样想就对了,殿下从不无故责罚手下的我是怕你年纪小、脸皮薄,挨了罚想不通。”
“大哥这样照顾我,我——”容佑棠十分感动·“嗳,这有什么的·那先这样,我还有事,回见啊”卫杰却爽朗一笑,摆摆手,匆匆忙去了。
卫大哥真好容佑棠目送卫杰离开,唏嘘赞叹不已,谁知假山背后却突然传来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哼,你个小兔儿,竟敢背着庆王勾引男人”·容佑棠吓一大跳,猛然转身——七皇子赵泽武·“怎么见到本殿下就这样高兴”赵泽武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心里涌起一阵阵亢奋,眼神露骨。
那日在巷子里初次见到穿着大红喜袍的容佑棠时,他心里就将其剥光按倒了··赵泽武男女不忌,最喜欢十五六岁干净俊俏的,丢上床去,听那惊恐呼喊、欣赏那绝望拼死挣扎,用鞭子将嫩白皮肤抽打得殷红,扒光了狠狠压上去……·容佑棠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立即后退,他知道久留必有麻烦,决定马上离开。
“想跑”赵泽武冷笑,抢步上前,用手肘勒紧容佑棠脖子、粗暴朝自己怀里拽··第14章 搏斗·“你想——呃放——”容佑棠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随后脖子就被赵泽武狠狠发力勒紧,他瞬间陷入缺血窒息的状态,脑袋发麻发胀,拼命挣扎,本能地伸手去掰赵泽武的胳膊。
然而赵泽武已经成年,骨骼肌肉完全发育,容佑棠却才十六岁,还在抽条长身体,搏斗必然落下风··“嘘~,安静些,小东西,很害怕是吗”赵泽武轻而易举把人拖到假山背后,居高临下,贪婪欣赏少年因缺氧窒息涨红的脸、恐惧圆睁的眼。
他做这个是熟练有技巧的:箍住猎物的颈动脉及喉咙,让对方无法呼吸喊叫,只能张嘴“嗬~嗬~”喘息··缺氧久了,容佑棠开始两眼发黑、冒金星,耳朵嗡嗡响,意识逐渐模糊。
“害怕吗还敢不敢跑了”赵泽武得意问,亢奋得不行,他略松一松右胳膊,在容佑棠大口大口求生呼吸时,左手暧昧抚摸其胸腹,且有不断往下的意思,在对方愤怒挣扎时,再度收紧右胳膊、让对方无法呼喊,- yín -邪问:“舒服吗比之庆王如何庆王那冷面杀神,真不懂怜香惜玉,竟舍得叫你罚跪”·容佑棠只觉生不如死。
两世为人,可都是半大少年,尚未通晓情事,如今却被赵泽武这种人强行触碰屈辱痛苦,恶心恐惧容佑棠忽然想起前世,嫡兄周明杰曾欺他年幼、哄他去见一个叫“五爷”的人,说是五爷本领通天,值得结交,谁知去的是小倌馆幸亏容佑棠察觉不妥,逃了。
现在想想,应当不是“五爷”,多半是“武爷”,毕竟需要周明杰巴结讨好的人并不多··“离了庆王吧,跟武爷,武爷肯定不叫你罚跪,多俊的小兔儿啊,怎么舍得呢”赵泽武诱哄道,左手缓缓朝下探。
甜文强强·王八蛋武爷果然是你·这瞬间,容佑棠对赵泽武的恨意达到顶点·他已经快窒息昏迷了,双手拼命挣扎的同时,脚前恍惚有块石头,他灵光一闪,用尽全力两脚一蹬,同时脑袋狠狠朝上顶,整个人连蹬力带体重朝后猛地一撞·“啊——”赵泽武大意轻敌,下巴挨了一下,紧接着被容佑棠撞倒,后肩刚好磕在假山凸石上,痛叫出声。
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的龌龊东西·此时容佑棠头脑一片空白,眼睛看东西都蒙着一层血红,他不懂拳脚功夫,但愤怒到极点时人会无所畏惧一击得手后他迅速起来,一鼓作气毫不犹豫冲过去,抬起厚底牛皮靴子,一脚飞踢赵泽武裆部,“啊”赵泽武捂着裆部惨叫。
容佑棠听不清也看不清,恨极,怒极,脸色惨白,又抬脚,踢中赵泽武手背;再抬脚,踢中赵泽武大腿;他开始毫无章法地连踢带踹··但赵泽武不可能一直躺着挨打,待剧痛缓过后,他狼狈站起来,抬手迅猛一巴掌,把容佑棠扇得扑倒在假山上,然而容佑棠已经感觉不到痛,他立即弹起来,像暴怒的角斗牛,连死也不知道怕了,用整个身体作为武器,猛朝赵泽武冲撞去·他本意是想把人扑倒,也勒对方脖子,让赵泽武也感受感受濒死窒息的痛苦——然而,假山后面就是结冰的月湖,他们打着打着,已经到湖边,容佑棠这一撞,意外把赵泽武撞进了湖里·“喀喇~”一声,湖岸冰层碎裂,赵泽武横着摔进去,溅起一片水花。
这可怕的“喀喇~”冰块碎裂声,震醒了容佑棠,瞬间让他忆起三年前、和母亲共同乘坐的马车坠入冰湖的情景,他的怒火愤恨逐渐消失,转而有深深的惧意涌上。
“怎么回事”·“谁掉湖里了”·“七殿下怎么搞的”·整个冲突过程其实很短暂,大群带刀护卫闻讯赶来,二话不说,先跳下湖救赵泽武,他们都认识容佑棠,有人上前问话,但容佑棠就像丢了魂一样,呆呆站着。
“容弟容弟”直到卫杰也赶到,用力摇晃容佑棠,他满脸急切,心想:一刻钟前我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成这样了·容佑棠如梦初醒般,终于恢复意识,最后看一眼混乱现场,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我去告诉殿下我要去告诉殿下”·对没错要去告诉殿下,我得告诉殿下才行·容佑棠跑得飞快,卫杰并几个护卫跟着他,众人见涉事少年的确是朝庆王院子跑,故也没阻拦:七殿下落水是一定要立即上报的,涉事人员也得带过去。
我要告诉殿下——不过要怎么说实话实说说他猥亵我说他引诱我离开庆王府说他对庆王心存不满·容佑棠心乱如麻,一口气跑到庆王院门口,就要往里冲,卫杰赶紧拉住他,快速请院卫帮忙通报,容佑棠眼睛发直,脸色唇色一样白,不停发抖,呼吸用力得肺管子生疼。
“殿下叫容少爷进去·”院卫很快回转··“容弟,进去好好说·”卫杰拍拍容佑棠的肩膀,宽慰道:“殿下自有公断,去吧。”
容佑棠茫然点点头,浑身僵硬地走进去,像截木桩子一样戳在书房门口,哆嗦着喊:“殿、殿下,我又回来了·”·“进·”赵泽雍的声音总是沉稳从容。
容佑棠依言进去,他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流血,脖子上有淤痕,月白外袍沾满草屑泥灰··“你——”郭达率先开口,却说不下去,想着刚才容佑棠离开时还是高高兴兴的,不禁十分同情。
伍思鹏叹口气,郭远摇摇头··“殿下——”容佑棠痛苦拧眉,两手十指绞得死紧,不停深呼吸,颤抖道:“庆王殿下——”·“怎么天塌了”赵泽雍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温和对视时,有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天没塌·”容佑棠处于极度后怕中,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那你慌什么”赵泽雍又问··“殿下,我、我——”容佑棠心里闪过好几个理由、无数句话,但最终哽咽道:“殿下,我把你弟弟推进湖里去了”语毕,他强忍许久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第15章 公断·赵泽雍已经大概心里有数,但还是问:“为什么发生冲突你说来听听·”·容佑棠压抑着哭声,指尖绞得发白,看似要晕厥,痛恨咬牙说:“赵泽武不是好东西他羞辱我、想掐死我,还、还——后来,我把他推进湖里去了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淹死”此时此刻容佑棠就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杀随便”的英勇架势,生怕连累家人。
“淹死”赵泽雍竟然笑了一笑,否决道:“不可能·月湖最深处不过五尺,边缘顶多三尺·”·“他落水后,我不会水,没有下去救他。”
容佑棠知道瞒不过庆王,索性全部坦白:“而且落水之前,我还打他了·”·“你以为打死个人那么容易”赵泽雍缓缓转动茶盏,神情冷峻:“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双手握刀,很多人全力劈砍十几下,却无法斩下敌人首级。”
“……”激动抽泣的容佑棠根本没反应过来,茫然问:“为什么”·“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是正义、正确、必须之战,但有些新兵连鸡鸭都没杀过,突然叫他拿刀杀人,你说他怎么想心中慌乱,头脑空白,手上就失了力道准度,即使刀砍得卷刃,也砍不下敌首。”
赵泽雍目光幽深,旷达坚毅··容佑棠的注意力被转移,泪眼红肿,开始想象一个惊惶的新兵握刀,极力克服恐惧心理、逼自己挥刀杀敌,浴血奋战不敢停歇的场景。
甜文强强·“子琰初次上阵时——”赵泽雍望向郭达··“哎哎好端端的说我干嘛”郭达立即表示强烈抗议,紧张道:“表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吧”·赵泽雍莞尔,对容佑棠说:“行了,别哭了,就你那小身板,花拳绣腿也想打死人”·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我伤了七皇子,庆王却在讲述“新手如何击毙敌人”·“我——”容佑棠被鄙视得发懵,竟无话可说他缓过来也觉得自己哭泣很丢人,赶紧抬袖抹泪,只是抽噎倒气一时半会儿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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