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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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一)(6)
·“嗳,太好了”容开济也忍不住踮脚,引颈眺望,自豪搭着儿子肩膀··容佑棠欢喜雀跃,大方袒露自己的兴奋好奇··然而此时,队尾却传来一个变声期少年极突兀的高亢喊叫:“我不读书我要投军我不读书我要投西北军”·西北军·容佑棠立刻竖起耳朵,随即扭头,众人集体扭头:·只见队尾几个家仆打扮的健壮男人强押着一个瘦高少年,旁边跟着两个穿披风戴雪帽的女眷,明显一老一少,年轻姑娘身形窈窕,搀着中年妇人,她雪帽外还罩着风帽,显然不想抛头露面、却又不得不抛头露面。
“放开我我不读书”那瘦高少年拼命挣扎,一路被硬拖过来,变声期嗓音粗嘎沙哑,大喊:“我要去投军我要去西北娘,娘,求您了,我不想读书——”·只见那中年妇人抬手狠命拍打儿子几下,哭骂道:“你这是要气死为娘吗你爹去岁为国捐躯,朝廷给了难荫的名额,洪家三代单传,只一根独苗,你若敢去投军,为娘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原来是英烈之后。
这种情况没有任何人妒忌,毕竟是人亲爹拿命为儿子换的前程,敢露出不满的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磊子,你别这样·”那带风帽的年轻姑娘开口,声若黄莺,婉转清脆,带着哭腔。
人群即刻退避三尺,为其让道··“姐,姐,我不想读书我要去投西北军”洪磊正值发育期,胡茬青黑,喉结凸起,浑身皱巴巴,极力抗争。
·洪欣哭劝道:“磊子,姐这回不能帮你,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希望你从文,好歹体谅些吧,读书一样能报国·”·洪母很有主母威严气势,她一挥手,喝令:“囡囡,别管他拿好荐书,今儿无论如何得送他入学朝廷发了话的,磊子,你好好学、认真学,只要本事到了,自然有为国效力的机会”·“是。”
洪欣手里慎重捏着荐书,单手搀扶母亲匆匆前行··“夫人,这儿”容佑棠前面排队的家仆挥臂招呼,原来他是洪家打头阵的。
容佑棠忙安排家人让出些地方,让对方站脚··洪欣两手都没空,侍女又被狭窄通道挤到身后,她一心几用,走着走着,忽踩到披风一角,惊呼着要摔,容佑棠刚好就在旁边,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对方才幸免于当众摔跤。
“多谢公子·”洪欣飞快退开的同时,极小声道谢,她家亲朋好友来得很多,乱糟糟的,倒没几个外人看见··容佑棠只礼貌笑笑,悄悄摆手。
于是洪家和容家就紧挨着了··洪磊眼看马上轮到自己入学造册了,顿时加倍着急反抗,绝望哀求:“娘,娘,我不想读书,我不想——”·“住口”洪母打断,毅然决然道:“这事儿你说了不算那么多长辈共同的好意,你当真不从实在太伤娘的心了你眼里究竟有没有长辈”··甜文强强洪磊拼命点头:“娘,儿子什么都听您的,唯独这一次——”·“必须听我的”洪母铁青着脸,不容置喙。
容开济旁观许久,暗自庆幸:还好我儿听话懂事,若他也嚷着从军,家里估计也得闹成这样··保家卫国是英雄好汉,永远值得尊崇敬佩·但为人父母者,怎舍得儿子身陷危险中·“姐”洪磊转头哀求洪欣,后者泪眼朦胧,坚定摇头:父亲战死沙场,弟弟是独子,若再出意外,家里怎么办·洪磊执拗异常:“反正我不管,总之要去投西北军你们拦不住的。”
叔伯舅父不停苦劝,洪母气得又要打,被亲人好言拦下了··闹成这样,国子监却显然见惯不怪,气定神闲继续办公··容佑棠听对方话里话外提及“西北军”,忍不住问一句:“这位兄台,你知道西北的新兵选拔标准吗”·洪磊喊得口干舌燥,正在调息,冷不丁的,竟然被问住了,讷讷不能言。
半晌,硬梆梆反问:“你知道”·容佑棠谦逊道:“只略有耳闻·军中分杂役、步兵、骑兵等多种,骑兵又分轻骑兵、重骑兵,选拔时以年龄、身高、体型、瞻视等为标准。
不知兄台所望何种类”·“你——”洪母刚想斥责容佑棠多管闲事引着儿子入伍,却被女儿按住了··“当然是冲锋陷阵的骑兵”洪磊一挺胸膛,眼眶微红:“家父生前是前锋营宣武将军,我岂能贪生怕死退缩学堂”·贪生怕死退缩学堂·这一句话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磊子,你这是什么话”洪欣忙训斥道:“文臣武将,俱是人才,世间全才毕竟少有,能精通一半已很难得·记住了吗”·周围学子本想当场驳斥一番的,但见无知莽夫的姐姐十分通情达理,倒不好发作了。
“骑兵至少要身高八尺,体型琵琶腿、车轴身、取力大者,基本合格的兵穿五十斤铠甲半时辰必须能跑十公里·你可以吗”容佑棠靠近小声问。
“我——”洪磊语塞··“嗳,没关系,我也不可以·”容佑棠自嘲道:“像咱们这样的瘦竹竿,投军可能会被分到伙房当杂役,烧水做饭什么的。”
洪磊安静下来,狐疑问:“真的”·“骗你干嘛”容佑棠正气凛然道:“你总提西北军,不如有空去庆王府门前转转吧,庆王殿下的亲卫就是骑兵出身,个个牛高马大,拳脚功夫了得,打倒一百个你我都不是问题。
不信自己去看,这个能撒谎的吗”·洪磊站直了,看自己的细胳膊腿,愁眉紧锁,懊恼道:“我也练过几套拳的,可就是强壮不起来,每顿吃得很多,却养不出肌肉,唉”·“天生的。
只要健康,无需在意·”容佑棠忍笑安慰:“你多大了不如先练练体格、顺便读两年书吧,待有把握了再去投军,免得被分去烧水做饭,我想你不会愿意的。”
洪母这时才醒悟,慌忙对容佑棠说:“年中的生辰,还不满十七,懂什么呢送他进学,是极好的出路,他却这样子”·洪家人顺势七嘴八舌地劝,连哄带骗,顺利拥着有些发懵的洪磊入学造册。
处理好诸事后,洪母十分感激容佑棠,坚持要请席,推来推去,最后两家人索性一齐到醉月楼倾谈··于是,洪磊就成了容佑棠在国子监认识的第一个新朋友··——·夜间·庆王府·“早上顺利吗”赵泽雍风尘仆仆从北郊赶回来,刚沐浴完,宽袍缓带,身上有干净清爽的阳刚男子气味,眼底满是笑意。
“挺顺利的·”容佑棠干巴巴回答·其实他有许多话想说,却担心失言,规规矩矩站着问:“殿下,您昨夜到我家所为何事”·赵泽雍坦然相告:“无事。
路过容氏布庄,就顺便进去看看你·”·“那为什么不叫我”·赵泽雍莞尔,岔开话题:“今日本想送你去国子监,可后来想想,还是不了。”
“嗯·”容佑棠欣然赞同:“我自己就可以,倘若您露面,同窗们还不知怎么看——”容佑棠急忙刹住··“你害怕他人诽谤”赵泽雍低声问,慢慢走过去。
容佑棠下意识往后退,摇头道:“我不在乎,诽谤也一样的过日子·”你呢·“很好·”赵泽雍满意颔首,伸手握住对方肩膀,将其按坐下。
容佑棠不由自主开始紧张,但从未想过逃离庆王··赵泽雍返身,从书架取下一长匣,递给容佑棠:“匕首·”·“我的”·“之前答应给你的。”
刀剑对男人有强大的诱惑力·容佑棠屏息,打开匣盖,拿起匕首,发现外部并无一丝缀饰,简简单单的鞘,慢慢拔出来,却现雪亮寒光,摸一摸,刀身冰凉刚劲,弹一弹,竟是低沉的嗡嗡声。
容佑棠爱不释手,比划几下,脱口而出:“这个我真想要啊”·赵泽雍挑眉,好笑道:“已经是你的了·”·容佑棠黯然低头:“但我没有对等的物品回赠您,殿下。”
第51章 ·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可双方背景差距太大,庆王能拿出来赠人的礼物,珍宝无疑,叫平民百姓怎么回礼呢·容佑棠沉思,有些怔愣出神。
“回赠”赵泽雍摇头,缓缓道:“倘若你所说的对等是指金银的话,这世间有谁能与皇家抗衡出身无法选择,本王碰巧投在皇室而已。
这匕首你不喜欢吗”·甜文强强·容佑棠下意识点点头:“喜欢的·”·赵泽雍莞尔:“那就收下·送匕首是因为承诺、也因为合适、更因为你欢喜。
并无任何他意·”·他意殿下居然说“他意”我何德何能,您还能有什么企图啊简直了……·容佑棠觉得耳朵有点热,忍不住笑起来,笑一半又迅速收住,收下匕首,正色拱手:“多谢殿下馈赠。”
赵泽雍剑眉入鬓,高大俊朗,正色提醒:“你还欠着几坛梅子酒,别忘了补上·”·容佑棠顿时窘迫异常,嗫嚅半晌,才尴尬解释:“可是没有了。
上次摔的是最后两坛,今年果子还没下来,最快也要等到夏末才有得喝,要不——”·“不着急·”赵泽雍温和打断,眼睛一眨不眨:“你慢慢地酿。
但得事先说明:若不好喝,是不算数的·”·“啊”·“熟能生巧,你多尝试几年,不就行了”赵泽雍好心提点。
“……哦·”好像有哪儿不对·容佑棠有些不安,其实有件事他未曾细想过、暂时刻意逃避,比如庆王为什么要——·“殿下——”容佑棠的双手突然被拉起。
“很冷吗”赵泽雍低声问·两人对坐,四目凝望,他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整个包住,缓缓摩挲··“还好·”容佑棠轻声回答,耳朵越来越热。
他童年缺衣少食,兼在冰湖冰面上躺过一晚,终究损伤根底,气血不畅,冬季便手足冰凉·此时却被庆王温暖干燥的宽大手掌握住……那热度,仿佛能直通心里。
——他们谁也没明说过什么,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隐秘默契··赵泽雍嘱咐:“国子监虽人才济济,但书生多意气用事,且贡生荫生之间,从来有些不合,明争暗斗不断。
你自己小心,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抬庆王殿下出来压倒他们”容佑棠极小声接了一句,眼睛明亮灵动··赵泽雍莞尔:“随你。”
“不·”容佑棠却摇摇头,愧疚道:“您托郭公子家为我这个外人开具荐书,已是破例,我要是在国子监学不好、或者动辄搬出庆王府和定北侯府,那成什么人了我丢脸只是自己的事,断不能牵连你们的名声。”
赵泽雍耐心解释:“当初就是担心太过招摇,才转托子瑜帮忙,子瑜最为端方严谨,倘若你只是纨绔草包,那么即使本王开口,他也会拒绝的·”·容佑棠心里好受许多,但仍谨慎道:“话虽如此,毕竟托了关系进去的,挨贡生鄙夷白眼也无话可说。”
赵泽雍低笑出声,嗓音浑厚,胸膛微微震动,很容易让人回忆其身体的硬度和热度··“我在国子监见到周家兄弟了·”容佑棠念念不忘。
“不奇怪,周仁霖品级足够·”·“您觉得……周仁霖如何”容佑棠心血来潮问,心头发紧··赵泽雍直言不讳:“很不如何。
才干一般、官声二般、治家三般——长相倒是一流,年轻时点了探花,娶了平南侯府的千金·”·呃~·容佑棠听着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于庆王果然慧眼识人,不高兴于自己的生父为什么是那样子的。
“怎么”赵泽雍皱眉问:“周家人欺负你了”·不只欺负,他们还害死我娘了,我只是侥幸才逃过一劫。
容佑棠摇摇头,叹息,情绪低落··赵泽雍没有追问,但心里已又记了周家一笔·他用力,将对方摁在自己肩窝里,顺手摘下其黑色方巾、揉乱其头发··容佑棠傍晚从国子监直接赶到庆王府,身穿统一的书生青白两色棉袍、头戴方巾,越发显得长身鹤立,容貌昳丽,俊美无俦。
“殿下——”容佑棠被迫贴紧对方温热身躯,鼻腔充斥独特体味·他倾身,重心向前,手没地方放,胡乱挥几下,结果被庆王捉住、迫使其圈住自己的背。
唔,这样就互相拥抱着了·赵泽雍满意颔首··不知何故,他觉得怀里的人今天这衣袍装扮十分顺眼:白色棉袍腰间巴掌宽的黑色腰封,外罩青色外袍,干脆利落。
不像从前,里里外外穿那么多··“殿下,我们——”容佑棠在庆王肩窝里闷闷开口,生涩至极,双手小心翼翼揪住对方衣服,“我们——”·暖洋洋的,这样抱着其实很舒服。
“嗯”·容佑棠“我们、我们”半天,就是说不出所以然来,索性闭嘴··安静相拥··赵泽雍本意只是想抱一抱而已,但片刻后,他终究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容佑棠额头,然后顺着眉心往下,鼻尖轻触,最后双唇相碰,轻轻摩挲——·悸动非常,异样情愫疯狂流转。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睁大眼睛·每次这种时候,他总是努力看,试图寻找什么,但靠得太近,只能望进对方幽深眸海,复杂莫辨,让人沉迷··摩挲几下,情不自禁开始舔弄啃咬,气息一窒,眼神突变,他用力把人揉进怀里,撬开其唇齿,以绝对碾压的力度攻进去,大力翻搅吸允,逼得对方无法呼吸。
·“唔……呜……等、等等——”容佑棠总是跟不上对方节奏,气急又恼火,索性回咬一口·赵泽雍笑得眼睛眯起,惩罚性地更用力握住对方后颈,强悍霸道。
暧昧水声轻微响起,空气温度逐渐变得火热··赵泽雍手掌越发用力,他总控制不住力道,把人揉搓得生疼,罗汉榻就在几步之外,只要把人——·甜文强强·然而此时,书房门被叩响,外面传来亲卫的通报声:·“殿下,郭将军和郭公子求见。”
胸膛剧烈起伏,赵泽雍眸光幽深而危险,隐忍压制,他松手,把对方拥起来,沉默帮忙把揉乱的衣领整理好、方巾给戴上,哑声解释:“他们来商议北郊营地的。”
而后吩咐道:“请他们进来·”·“我、我需要回避吗”容佑棠手指头颤抖,调整呼吸,极力作若无其事状·隐秘刺激之外,忽然陷入说不清的茫然无措中,他觉得不应该放纵、不应该沉迷——这算什么呢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两个男人,究竟算什么呢·可惜赵泽雍天生不擅温言软语,尤其不懂情爱。
他满足而踏实地把人按坐在椅子上,弯腰问:“你不想听听听吧,晚了就在这儿歇,明早一起出门·”·“想听,我想多学学。”
容佑棠坦然表示,想了想,又找个理由说:“不过我得回去,书箱在家里·”·赵泽雍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同意:“好·”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庆王府离国子监近,其实你歇在这儿更方便。”
容佑棠婉拒:“可是我爹记挂得紧,一日未归,他就得担心一夜·”他过去把书房门刚打开,就见郭家兄弟俩走上台阶··“哈哈哈~”郭达耳尖,取笑道:“容哥儿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整日找爹,丢不丢脸啊”·“孝顺父母,不丢人。”
容佑棠笑答,已恢复镇静·他巧妙侧身,隐在背光处··“哟”郭达随手屈指一弹容佑棠的书生方巾,关心问起:“国子监好玩吗夫子有没有打你板子”·容佑棠哭笑不得:“今日只是入学造册、认认地方,夫子还没露面呢。”
郭达戏谑地鼓励:“定北侯府只出了我哥一个文曲星,其余堂表兄弟全是武夫,棍棒也赶不进学堂,国子监名额年年送人,如今你去读书,可千万给定北侯府争口气,别让外人总嘲笑我郭家缺少书卷气。”
赵泽雍挑眉:“棍棒也赶不进学堂的,其中就有——”·“哎哎哎”郭达慌忙打断,悻悻然告饶:“表哥,人各有志,好汉不提当年勇,往事就让它过去吧,行吗”·容佑棠脑海中浮现郭家长辈高举棍棒赶孩子进学的画面,不禁笑起来——今天的洪磊也是不肯,但他确实热血冲动了,洪家长辈是对的,多读两年书,总不会有错。
四人落座,茶香飘散,开始议事··郭家嫡长孙永远不苟言笑,半句闲谈也无,一身浩然正气·他虽发现了容佑棠红肿的唇,心猛然下沉,但只作不知·率先开口提及正事:“殿下,今日早朝时,工部、户部的人一齐发难,条列多项兴建北郊大营过于操切的罪状,我虽在户部,可惜压不住场面。
您看如何”·“你刚上任不久,侍郎之上有尚书,还有一群滑溜老人,急不得·”赵泽雍理解地宽慰··郭达咬牙切齿,头疼道:“陛下有旨,限期三月要看见营地轮廓、年底就要巡查新兵操练成果——但现在北郊还是一片泥地老百姓的房屋田舍都没交割清楚,建大营之前,居然要先征地”·混帐玩意儿,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容佑棠十分同情:“陛下就没派人协助吗连征地都要自己上论理这不该咱们管吧”·赵泽雍每次听到容佑棠自然亲密地说“我们、咱们”,心情就会变好。
“快别提了你当指挥使威风凛凛呢,其实就是个忙不停的”郭达一肚子气,拍大腿,哀叹道:“这两天表哥和我就像民夫,在北郊奔走劳碌。
陛下命我协助表哥、叫各部配合,可没具体吩咐,底下的人就能推则推、能拖则拖那群龟孙子,都憋着坏水想看笑话呢”·容佑棠沉思片刻,字斟句酌道:“凭空想建个兵营出来:首先要有土地,其次要有银钱,最后要有人手。”
“没有,都没到位·”郭达愁苦摇头,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有气无力地说:“地是划了,但还没清空;户部尚书是平南侯的人,那老狐狸卡得死,活像国库是他家的人手想征用民夫得有钱粮,太平年代的,谁肯白干呐。”
郭远端坐,神情肃穆,慢条斯理训导:“小二,坐好了,你这样成何体统”·郭小二意思意思挪动一下屁股,仍瘫坐着,小声嘟囔:“我宁愿去打仗、去剿匪,也不愿当民夫修兵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赵泽雍感慨道:“如今本王算是切实体会到了·”·“那户部尚书不可能无缘无故为难吧行事总有理由。”
容佑棠直言不讳:“他或者他背后的平南侯有什么目的这兵营还没建好,就想塞人了”·赵泽雍并不回避:“平时不见他们积极,有好处的事却争先恐后,花样百出。”
“哼,”郭达不屑地嗤笑:“这几天我和表哥总能偶遇勋贵,庆王府和定北侯府的门房天天收到一堆拜帖、请帖·”·赵泽雍嘱咐:“不必理睬,叫管家全打发了,免得沾惹是非。”
“殿下放心,”郭远恭谨道:“老祖宗这段日子斋戒礼佛,闭门谢客·”·容佑棠问:“户部是平南侯授意,那工部呢兵部呢其实等新大营建立后,本就需要选官,朝廷上下,来来回回是那些人,避不开的。
举贤任能,‘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都是为陛下、为成国做事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谁也没本事把北郊大营收归囊中”·“嗳,你想干嘛”郭达促狭问:“容小赖皮脸”·“陛下从未授予殿下组建北营诸将官的权力,某些人纯属多心。”
容佑棠正气凛然地表达不满,紧接着话音一转:“不过,也许他们只是希望殿下美言几句吧·”·甜文强强·赵泽雍笑而不语··“随便美言不行的。”
郭达提醒道:“正是因为表哥从不信口开河,所以才深得陛下信任,怎能自毁名声呢”·“陛下英明神武,定会理解殿下苦衷的。”
容佑棠好声好气道:“而且,殿下身为指挥使,总不能只有郭将军一个帮手,应该可以挑几个副手吧否则岂不累坏了·”·“表哥有权力挑选副手,只是人选太多了,派系纷争复杂,尚未敲定。”
郭达解释··容佑棠提议道:“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做事得凭本事·殿下,不如把差不多的副手人选全带去北郊,考核他们一番,各安排些任务,以三月为期,论功评判,筛选标准由您制定。
到时总能挑出个别满意的吧”·郭达心领神会,乐了,噗哧笑道:“耍人玩呢那样做背后得被人骂死,候选副手全是各大派系的心腹亲信。”
容佑棠理直气壮道:“怎么能叫耍人玩呢公开宣布的考核,通不过就只能出局,怪谁,反正指挥使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事,索性放手干依我的浅见,钱粮和人手都可以作为考核任务,掰碎派发。
殿下只负责征地,毕竟天子脚下,万一不慎有失妥当,闹得怨声载道就不好了·”·“老实说,我们活像恶霸土财,这几日勘察规划的营地时,当地人眼睛都带着恨。”
郭达落寞又难受:“我们在西北可受老百姓尊敬信任了,他们连自家小娃娃也敢交给我抛着玩儿·”·奶奶的老子本是备受爱戴的英雄好汉,现在竟然被老百姓当成洪水猛兽了·赵泽雍无奈道:“朝廷搬迁的旨意下得太急,缺乏缓冲时间,百姓不理解很正常。”
“安置土地和银粮未到位,红口白牙叫人限期搬离,我实在说不出口·”郭达扶额,长叹息··郭远沉吟半晌,建议道:“殿下,小容说得有道理。
我理解您宁缺毋滥的原则,但眼下时间紧迫、人手严重不足,您折中忍忍吧,把各派系举荐的副手都叫来,过过筛,行就用,不行就撤换,不碍事的·顺便还可以把咱们手上的几个人推上去,反正各凭本事,料他们也说不出任人唯亲的闲话来。”
“只要是人才,本王不在乎被议论任人唯亲·”赵泽雍不悦道:“京城官场风气太差,没几个能做实事的·”·一番讨论后,定下初步计划。
郭达不怀好意道:“明儿就叫上各部举荐的副手,一起去北郊吃灰当民夫,想白在北郊大营占一席之地,没门”·容佑棠总结道:“如此一来,银粮和民夫就有人接手了。
其实征地最麻烦,处理不好后患无穷,不知朝廷给出什么搬迁条件”·“迁至西郊,田地照原数补足,按人口分房屋,发安家银,免三年税。”
赵泽雍告知··容佑棠一听就明白了,小心翼翼问:“西郊那里有坟场和乱葬岗啊·”·我天不管搬迁条件如何优渥,谁家愿意搬去乱葬岗·“是西南郊靠近官道那一片。”
郭达嘴角抽搐,面无表情道:“所以,在北郊征地之前,首先要把西郊坟墓集中迁往腹地深处·这两件事要在一个月之内解决,接下来还得平整土地、找工部测量筹划,三月内要弄出兵营大概轮廓,迎接陛下视察。”
简直、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容佑棠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不单要得罪人、还要得罪鬼让骸骨也搬迁幸好我娘和我爹的家人葬在西郊腹地,没有靠近官道。
容佑棠唏嘘摇头,怜悯地看着庆王和郭达··“事在人为·”赵泽雍也有些焦头烂额了,他擅长治军打仗,当了指挥使却被迫转为全才,同时仍兼任西北统帅,其左右副将谨慎,经常有公文快马送京急等批示。
赵泽雍捏捏眉心,缓缓道:“西郊……确实欠佳,但京郊没有其它空地,再迁就得去外县、变更户籍,百姓绝不会同意·无名尸骸好处理,统一搬迁,请法师焚香祭奠即可。
有主的较麻烦,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朝廷适当贴补,头五十名同意者,加倍补偿,次五十名,多补一半,以此类推,派能者去游说·另外,为安抚民心,拟在西郊建中等佛寺、宝塔各一,此事父皇已批准,交由礼部负责,限期两年完成。”
容佑棠闻言松口气:“还好,还好动员搬迁时也能多一个说法·”·“吃力不讨好,挨骂又受气·说的就是这种差事。”
郭达撇嘴··赵泽雍提笔,写写划划,增删罗列,严谨认真,随口道:“权当历练吧·”·“大概需要多少银两”容佑棠问。
“仅征地迁坟两项,预算就超一百五十万,这还是北郊相对地广人稀的结果·”赵泽雍答··“我这几天睁眼闭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郭达自嘲道。
“这一百五十万我已争批下来,不日即可调拨出库·”郭远喝口茶,头疼指出:“但后续才是重点:征民夫、砖石土木、建造器具等等,没有千余万,是建不起来的。
事实上,国库目前最多只能匀给北营五百万两·”·容佑棠惊讶问:“差那么多要怎么凑”·“东挪西凑,或者等国库充盈。”
郭远道··“有限期的,耗不起·”郭达皱眉··赵泽雍沉声道:“不能拖,得想办法·”他一气写满整页计划,端详片刻,递给容佑棠:“你们看看。”
容佑棠接过,忙先送去给郭远过目··“为期一月的春训即将到来,沅水大营今年是什么计划”赵泽雍忽然问··郭达心不在焉答:“无非山林攻防战和将士大比罢了,年年如此。”
赵泽雍不赞同地摇头:“收效甚微,也该改改了·”·容佑棠心念微动,试探性问:“总不能叫他们充民夫修大营吧”·甜文强强·“有何不可”赵泽雍莞尔,气定神闲道:“此事交由韩如昆办理。
若做不来,想必韩太傅党也不会再开口举荐其担任北营副使·”·韩如昆正是韩太傅的独子··哇,够强横,这样明目张胆地为难人——不愧是庆王·郭达击掌赞同:“好主意虱子多了不痒,咱谁也不怕得罪”·容佑棠瞠目结舌,对庆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皇子中敢这样开罪权臣勋贵的,再没有第二个。
陛下真是明君,假如换成别人当指挥使,北郊大营三年五载也见不着轮廓··赵泽雍温和对视少年的仰慕眼神,心里在笑,却板着脸说:“也给你派个差事,省得你散学回家闲玩。
容佑棠听令——·第52章 ·容佑棠忙正色听:·“十日之内,原北郊百姓将临时搬迁至附近几大寺庙禅房暂居,以便拆房,各家土木砖瓦若能用、主人愿意用,则直接运往西郊着手搭建,省事省时。
或者他们拿着贴补银子盖全新的也行,只是一应材料需自备·”赵泽雍说明··容佑棠传阅庆王手书的初步计划,对照着认真听,诚挚问:“殿下,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帮忙拆房子运砖石木料·“有。
无论沅水大营能否协助拆建,都势必征大量民夫·衣食住行,衣行他们自备,拆房前期就地住百姓家屋子,后期已开始盖营房,天也变暖,到时不拘哪里都住得·”赵泽雍顿了顿,吩咐道:“那么只剩下‘食’。
民以食为天,你负责根据现有的勘划图,在合适的位置,搭建若干临时伙房,并招募适量人手,负责管水管饭·要求尽量俭省,但又必须保证基本供应,你知道的,咱们目前很缺银子。
明白吗”·物美价廉,是不太现实的,好东西不会贱卖……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明白我会尽量节省地完成任务。”
容佑棠重重点头,有种临危受命的热血激动感··啧,表哥真狠得下心磨练人,竟派了这么一个苦差·郭达幸灾乐祸道:“哎,别答应得太快。
告诉你:军中第一难是主帅,第二难就是伙房长·正因为民以食为天,这一日三顿的,早了晚了、软硬咸淡、量多量少,总有人说嘴,啰啰嗦嗦,大大小小一堆事,烦都能把你烦死!”·——今儿上午我还吓唬洪磊投军会分去伙房当杂役、烧水做饭,没想到现在就应验了……只不过是应验在我身上。
容佑棠乐呵呵笑起来,诚挚表示:“可别的我暂时帮不上忙啊,能参与北营建造已是殿下破格提携·多谢殿下”容佑棠端端正正一躬身拱手。
赵泽雍却严肃道:“先说好:既是办差,那本王就要看到进度、看到结果,若有重大疏忽差池,少不得责问发落你·”·“是·”容佑棠郑重其事点头。
他跃跃欲试,毫无退缩之意,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否则也无法硬生生让容氏布庄在东大街落地扎根··郭远冷不丁开口问一句:“可你不是刚进国子监吗学业怎么办”·容佑棠忙解释道:“回郭大人:学里辰时初开课、申时正散学,已请教过前辈的,癸让堂先教国子学、习五经,重在领悟参透,在京学子散学回家温书。
晚生定会妥善安排,兼顾差事与学业·”·既要读万卷书,也需行万里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容佑棠决不愿放过任何历练的机会·郭远微颔首,默许对方谦称“晚生”。
他也出自国子监,少时广有饱学才名,为人正直严谨,若非家族希冀,他本意进翰林院或执教国子监的··“哈哈哈~”郭达戏谑道:“那明儿起,跟着去北郊吃灰的又多一个人。
容哥儿,有难同当啊”·——·次日·申时二刻·“驾”容佑棠策马出城,匆匆往北郊去。
他散学后顺路去庆王府,放下书箱,并拿牌子支取白银一千两,却分文未携带,尽数存在府里专项钱柜中··“驾——”·这两年北郊要建兵营、大兴土木;西郊要迁坟,平地盖房,并选址建佛寺、宝塔。
承天帝筹谋已久,大刀阔斧,把皇三子派出去当前锋,强硬改变整个京城的格局··郊外路上满是马匹、马车、牛车、骡车、独轮车,人来人往,个个满载家当,全家出动,普遍唉声叹气,惶恐忐忑,却又不得不听从皇命。
往来穿公服的人也多,跨刀者更不少,行色匆匆,其中甚至有容佑棠认识的庆王府的人,少不得停下打个招呼,他们告知:殿下等人在北郊临时大帐里处理公务,现正忙着,你看好时间再去找。
容佑棠特地换下书生袍,作外出行商时的打扮,干练利落,脸绷紧,眼神坚毅,免得脸嫩被欺,腰间刻意跨王府制刀,匕首塞在靴筒里··天气不错,跑到北郊时,亮堂堂暖洋洋的。
“吁——”容佑棠勒马,眺望四野:·北郊平坦,远目只见天际黛灰色混沌地平线,房舍稀疏错落,田野覆盖残雪,春耕还没开始·百姓家地少,这郊区大片大片的土地,属于皇城内富商的,已被朝廷议价征用。
砖瓦房大都很陈旧,此地乃京城附近最贫穷之处:僻静、远离几条进城官道、没有山水溪涧竹林佛庵等游玩所在,百姓们靠租地耕种、四时卖蔬果土物、出短工或进城为仆过日子。
唉,其实西郊的地理位置比北郊好多了,到时佛寺宝塔落成,殿下还上奏提议在西郊建行馆,专供接待外族使者用,到时一定会热闹繁华起来的——只可惜,那儿曾是乱葬岗,无法抹杀,只能靠时间慢慢淡化。
但认真说起来,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就连皇城根下,翻凿挖井修路时,不也时常听闻惊动地下尸骸谁又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的前人呢·容佑棠神态肃穆,下马缓行,四处打量。
甜文强强·不时有当地的马车骡车经过:·“……作孽啊”一满头银发的老人盘腿坐在骡板车上,老泪纵横,扶着捆扎堆积的被褥家当,身边还有个懵懂调皮、欢呼雀跃的小孙子。
她哭诉道:“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要走你们走作孽哟,老婆子快入土的人了,还逼着我死在外头,作孽、作孽啊”老人捶打心口,哀哀哭泣,挣扎着要跳下板车。
“娘,您别这样,大家都得走,不走要砍头的呀”她儿媳背着一个婴孩,扶着车走,既要哄淘气的儿子、又要劝慰婆婆,手忙脚乱·做丈夫的也在前面步行,专心赶骡子,他头也不回地帮腔劝:“娘,您老想开些吧,全村人都要搬走,不只是咱家。
我上午已拿文书去弘法寺定了禅房,咱们全过去,您要搭把手看孩子啊,禅房只给住三个月,我和英娘还要忙着去西郊盖新房呢,时间赶得死紧”说起新房,中年庄稼汉忍不住眉开眼笑:他家祖屋住了好几代人,破败不堪,却无力翻修。
如今皇帝有旨,叫搬去西郊,朝廷补地补银子,算一算还富余挺多,又能免三年税嘿嘿嘿——虽然西郊风水差,哎,管它呢,那么多人住,朝廷又盖佛寺宝塔,阳气总镇得住阴气嘛·容佑棠看得分明,心里不由踏实许多:普通人多半如此,只要别严苛欺压、尽量安抚照顾,助他们把日子过下去,就绝无可能发生像顺县那样的暴动。
“娘,娘,抱爹,抱抱~”这时,骡车上约两岁的虎头虎脑小男孩摇摇晃晃扶着被褥站起来,单手挥舞,撒娇要爹娘抱·可惜他爹没空、他娘更没空,因为他奶奶无法接受离开祖屋,伤心对着媳妇痛哭抱怨。
“乖乖,坐好啊,待会儿进城娘给你买糖饼吃·”·“毛毛,坐好”做父亲的总是威严些:“再闹就打了”·人车拥挤,道路狭窄,容佑棠忙牵马退避路边,让对方骡车先过,看那小胖墩天真可爱,遂自然而然对其友善笑了笑,谁知那小孩也笑起来,他浑然不知危险,撒腿张手、小跑几步,意思是要抱——·“哎小心摔”容佑棠吓一跳,大叫,立即丢开马缰马鞭,冲过去,伸手险险接住。
“啊,毛毛——”做娘的吓得不行,慌忙从骡车另一边绕过来,急急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皮呢娘不是叫你坐好”·容佑棠双手平举,僵硬托着孩子,两人大眼对小眼,那小胖墩仍笑嘻嘻,半分惊惶也无,伸手抓容佑棠的衣领袖扣,奶声奶气地说:“要,毛毛玩,好吗”·哟呵,你居然会使用问句·容佑棠大为意外,把孩子还给其爹娘,尴尬歉意道:“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对孩子笑他会跳车。”
那汉子顺手拍打胖墩屁股两下,豪爽摆手:“小公子,不怪你,这孩子见谁都笑,顽皮猴儿一般的·”·“我姓容,叫小容就行了·大哥怎么称呼”容佑棠解下腰间的青玉佩,笑哄道:“毛毛是吗来,送给你玩。”
“我叫方铁柱,这一片就叫方家村·”方铁柱话音刚落,劈手抢夺儿子手中的青玉佩,递过去,粗着嗓门道:“这怎么行呐小容公子,你快收回去毛毛不懂事,他就一小娃娃。”
“方哥,我刚才差点儿把毛毛逗笑摔下车了,很过意不去,这纯粹是给孩子压惊用的·”容佑棠又硬把玉佩塞回孩子手心,执拗坚持道:“方哥刚才没责怪我吓着毛毛,我很感激,你就收下歉意吧,否则就是瞧不起小弟”·这夫妻二人脸庞黧黑、两颊泛红,手背粗糙皲裂,穿粗布棉袍,显见平日辛苦操劳养家,言行举止淳朴,眼神正气。
方铁柱挠挠头,憨憨和妻子老娘商量半晌,再三再四推拒后,才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又拍小胖墩屁股两下,教导道:“还不赶紧谢谢小容哥你这孩子,没礼貌。”
于是,萍水相逢的双方就在路边站着聊起来,刚开始只是客套疏离的闲谈,后来便不可避免谈及北营与搬迁西郊,直到容佑棠半藏半露的抛出北营伙房一事——·方铁柱意外道:“哦,原来容哥儿是给庆王府办差的”·“了不起啊,这小小年纪的”方妻赞叹。
容佑棠忙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跑腿的罢了·上头催得急,着速招募些伙夫、厨娘,帮忙管水管饭,除工钱外,还包吃住·我想来想去,索性直接在方家村找算了只不过,方哥你刚才说、村里有部分人联合抗拒——”·“不不不,也不……不怎么算是”方铁柱吓得拼命摆手,央求道:“容哥儿,你千万别嚷出去,我们要是早知道你是庆王府当差的,也不会说。”
方妻很是忐忑惧怕:“就算搬到西郊,我们也还是方家村,得罪那有势力的,日子过不下去哩·”·“你们误会了,真误会了我只是个跑腿的小厮。”
容佑棠哭笑不得,郑重起誓:“我发誓:绝不对外透露您一家,若有违誓言——”·方铁柱听着又不妥,忙阻止:“哎哎哎,算了算了我们看你斯文年轻,像个读书人,不过提醒一句而已,用不着赌咒发誓。”
容佑棠依言收手,顺势又好奇问:“那方彦家好大胆子,竟敢煽动村民对抗朝廷”·“也、也不算对抗吧·”方铁柱压低声音,吞吞吐吐道:“为了多要银子呗,就、就拖着嘛。
嗳,我们不懂,不掺合,反正必须走,早些搬还能赶上春耕·”·容佑棠会意一笑:“明白了·方哥方嫂,以后这时辰到天黑左右,我都会来方家村筹建伙房,若有勤快厚道、老实麻利的合适亲友,可以叫他们来找,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哎,哎”方妻信了有八成,喜笑颜开道:“我家虽没空,但亲戚家有人丁兴旺的,妯娌多,她们肯定想去·”·甜文强强·“先说好啊,”容佑棠笑道:“只招募同意搬迁的人家,而且需要上头过目,我只负责引荐”·没有上头,容佑棠就是北营临时伙房长。
只是丑话若不说在前头,到后头爆出来就麻烦了·行商多年,吃过的亏早已变成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双方分别后,容佑棠心里大概有了底,看天色还早,遂不急着去大帐,而是拿着腰牌和引信,直奔立正家,请他带路,一人骑马、一人骑骡,不疾不徐地走,花个把时辰,把整个方家村转了一圈。
“喏,这一户方来家,也是深井,水清甜着咧·”留山羊胡子的方力慢悠悠说,弯腰在靴子上磕烟灰,一柄水烟筒常年不离手,泛起油黑发亮的包浆··“好,我先记下。”
容佑棠忙用木炭在勘划图上做个记号,自来熟地说:“还好有力伯指点,否则当真两眼一抹黑啊,明儿我带几坛子酒来,咱边喝边聊·”·“那敢情好啊小容哥儿,那边还有最后几户,去瞧瞧吧。”
方力也笑呵呵,吧嗒吧嗒抽几口水烟,精明老成,抬手拍骡子屁股一下,吆喝道:“走着~”·方家村并不紧密聚集,而是三三五五散落在空旷田间,由田埂和石板小道连接。
“嗳,力伯,”容佑棠牵着马,马蹄铁跺在青石板上脆生生,他靠近骡子,作好奇状,随意问起:“刚才那十几户是怎么回事明明有人,却都不肯开门,反锁在里面干嘛呢搬迁是陛下圣旨,抗旨要杀头的,咱老百姓只能听从啊。”
其中就有方彦家··“啊”方力喷出几口烟,茫然问,一副眼花耳聋的模样··容佑棠虽是笑着,却异常认真,重复几遍,对方见装傻不过,才唉声叹气道:“容哥儿,我拿你当通情达理的读书人,也不怕明白告诉你:方家村人祖祖辈辈在这儿生活,几百年啦,穷是穷了些,但这是根呐,是祖地、祖屋,突然叫搬走,谁不难受啊那十几户特念旧,上有八九十岁高堂,你应该也能理解,像我们这样的老东西,肯定希望死在故地,而不是搬到乱葬岗。”
合情合理,令人叹息··容佑棠理解地点头:“很能明白·倘若朝廷叫我家搬,我和我爹也会很难受的·”·方力一听便有内情,和蔼问:“只有你和你爹”·“相依为命。”
容佑棠坦然道:“家父未曾娶妻,抱了我回家,天大的救命抚养之恩·可惜我没出息,至今未能让他老人家宽心,好不容易托关系谋了个跑腿的差事,可现在看来——唉”容佑棠无精打采,沮丧叹气。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喜欢孝顺后生··方力免不了安慰一句:“也不必灰心,你这不是干得挺好么就按你的想法,在刚才看好的几个地方设伙房,灶台水井俱全,再出几角碎银子,买下他们的干柴,到时油盐酱醋粮食菜一运来,招几个人就能烧水做饭。”
“多谢您老指点·”容佑棠却仍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道:“但上头有规定,要在刚才那十几户人家中也设个茶棚,可他们舍不得搬,这事儿就难办了。
过两日拆房的民夫就到位,要喝水、要吃饭,办不好差事我会被责罚的·”·方力沉默不语,一口一口抽水烟,拍打骡子,带路去看村边剩下的几户人家··容佑棠也没深谈,认认真真巡查每一户人家。
直到天擦黑分别时,容佑棠才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唉,北营至少能盖一两年,事情太多,忙到脚打后脑勺,我下午才有空过来,得找个长期帮手才行呐力伯,我看您家方同哥倒是大方又爽利,是个能人。”
方力抽烟的动作明显停顿一下,低头沉思许久,默默把容佑棠带回主路··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容佑棠上马,调转马头,朗声笑道:“力伯,今天多谢您引路,我先回去交差了啊。”
方力定定注视,好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热情道:“行明日可别忘了带酒来,我家老婆子说要炖鸡炸鱼干请你吃饭·”·您家老婆子串门去了,根本没看见我,哈哈哈~·容佑棠忙俯身,恭谨道:“您老放心,我言出必行,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一大一小俩狐狸相视而笑,告别掉头。
——·不虚此行,小有收获·容佑棠又饥又渴,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临时大帐,岗哨领头的是认识的王府侍卫,他一边例行公事查验容佑棠的腰牌,一边问:“容哥儿,早看见你到了,跑村里干嘛去啦里头出来问好几回了。
再不来,我们都担心你被哪家姑娘勾住了·”·一群侍卫顿时无声哄笑,肩膀乱抖,憋得难受··容佑棠乐道:“没谁看上我,倒看上了你,夸你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想抢回家做女婿,你可得小心了”·前面帐门帘子一掀,郭达风趣嚷道:“嚯,竟有那等美事容哥儿,下回千万记得介绍介绍我,我就洗干净等着被抢去做东床快婿了”·一群糙汉子又是疯狂哄笑。
容佑棠掀帘子进去,发现里面简陋的帐篷里只有庆王一个人··“殿下,其他人呢”容佑棠把披风挂好,掏出勘划图和木炭··“回城了。”
赵泽雍搁笔,桌上堆满公文图籍,疲累捏捏眉心后,把茶壶推过去,关切道:“怎么进村那么久若不是确认安全,本王还以为你被扣留了。”
容佑棠喉咙干渴,顾不得回话,摸摸茶壶,直接举起来,对着嘴灌,一气喝个半饱,才心满意足吁了口气,说:“去探查实地了·配合拆建推进计划,我挑出几户比较合适的人家。
您看看·”容佑棠弯腰,展开勘划图,拿木炭点着,细细讲述自己的想法··赵泽雍认真听,时不时提问几句,处理公务时,他是很严肃严格的,毫不徇私。
甜文强强·片刻后,帐帘又被打起,郭达和侍卫一起进来,带了晚饭,摆在桌上··“表哥,快来吃,我要饿死了·”郭达按着肚子,表情痛苦,鄙夷道:“那群吃不得苦头的娇贵懒东西,天没黑就溜回城了,还个个都有借口,哼”·“你先吃。”
赵泽雍头也不抬·他满意颔首,对容佑棠说:“不错,行动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先放着,走,去吃点儿东西·”·“好·我就怕耽误全局。”
容佑棠说··赵泽雍莞尔:“关键在最初几天,选好位置和人手,后面就顺了·”他去洗手,帐篷内只有一个木盆··“没错。
明日估计就有不少人来应征,我得仔细挑一挑才行·”·容佑棠满手黑炭灰,刚要出去找水,赵泽雍却拽住人,把他的手也按进木盆里、笨拙揉搓清洗,两人并肩站立,水声哗啦。
赵泽雍低声说:“辛苦了·”·正埋头吃饭的郭达循声抬头,却看见紧挨的一对背影,他咬着筷子,拖长声音道:“咳咳~”郭达压着嗓门,不轻不重一咳,他大马金刀端坐,侧头斜睨,意味深长地笑,咬着筷子缓缓眯起眼睛,刚要说话,却迎上赵泽雍看来的淡淡告诫眼神……郭达迅速变脸,转而亲切招呼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来来来,吃饭了。”
语毕,将满腹促狭打趣化作食欲,大口大口往嘴里划拉饭菜··第53章 ·容佑棠尴尬得无以复加,欲言又止,可这种事明说反而会显得欲盖弥彰·他两手交错用力,匆匆搓洗几下,轻声说:“好了。”
然后快步走到桌前,作若无其事状,舀汤盛饭··赵泽雍却十分自然随意,催促道:“快坐下吃·”·“哦·”·饭菜是请附近人家帮忙做的,虽然那主妇极力张罗,可与皇亲国戚的日常排场相比,仍非常朴素简单:只一盆米饭、一碟白菜炒肉、一碟爆腰花并一碗鱼汤而已。
·但庆王和郭达都用得很香:军营出来的人,对食物的要求都会大幅度降低··可今日赵泽雍却低声关切问:“吃得惯吗”·“还行,这爆腰花够滋味,火候——”郭达随口应答一句,想想不对劲,猛然抬头,果然见他表哥在侧头看桌上的第三个人·“……火候掌握得不错。
容哥儿,是吧”郭达强撑着说完自己的看法,而后抄筷子恶狠狠夹五六块腰花,全塞嘴里,默默低头,用力咀嚼··“嗯,腰花切得匀称,色泽鲜亮,看着就弹牙。”
容佑棠头也不抬地赞同附和,他一无所察,正在喝汤,满意道:“这汤不错啊,没有丁点儿腥气估计是小河或溪涧深处捕捞的,难得·”·赵泽雍温和道:“天天都有鱼,那家人在河湾凿冰钓的。”
“是吗”容佑棠立即表示:“明日我请他们帮忙多钓几条,带回家去,我爹最喜欢吃鱼了·”·“待会儿打个招呼就行。”
赵泽雍说··容佑棠盛饭的空隙问:“殿下,您今晚回城吗”·“回·”·“太好了,咱们一起,我的书箱还放在王府。
今儿夫子布置了功课,以‘大学之道’作文·”容佑棠肃穆恭谨中不免带着几分心急,害怕明早交不出功课、被夫子责罚,那简直会羞愧得钻地的。
郭达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赶紧插话:“‘大学之道’这个我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赵泽雍接下去说,缓缓道:“大多书院给新学子布置的第一个功课都是‘大学之道’,你以前肯定做过·但国子监与普通书院不同:它除了是传经授义的最高学府外,还具有总领掌管成国教化的责任,监生出来就有资格入仕为官——所以,你作文的时候,应侧重‘教化亲民’,乃至‘教化兴邦’。”
容佑棠手执筷子,一动不动,侧耳倾听,末了心悦诚服地叹息,自愧弗如道:“多谢殿下赐教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我知道该怎么破题了。”
这指点是格局眼界层面的,跳出去后,人的看法会大不同··赵泽雍莞尔:“算不得什么,熟能生巧罢了·皇室子孙最迟五岁开蒙,先生都是国子监执教的,本王曾跟着学那么多年,大概也清楚。”
“您刚才的指点,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容佑棠感慨非常:“我也知道国子监跟其它书院不同,但未能明确、准确地区分,现在才算明白了。
以后定要换一种心情听课才行,免得出来还是个书呆子·”·赵泽雍挑眉,低笑摇头:“你本就不是书呆子·”·“那我是什么”容佑棠不自知地靠近,两眼绽放询问光芒。
赵泽雍却夹菜,岔开话题,一本正经道:“快吃,你不是功课没完成吗”·“哦·”容佑棠只得按下好奇,继续用饭。
此时此刻,他心里对庆王的崇敬又拔高好几层:天呐殿下真是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什么都懂,让人只能由衷敬佩羡慕,连嫉妒都不好意思·与此同时,已‘食不言’许久的郭达放下碗筷,干巴巴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语毕,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小二,哪儿去”赵泽雍关切问··你终于想起还有个表弟同桌吃饭吗·“散步消食,顺便看看明日堆放木料的场地。”
郭达心里补充一句:还可以找兄弟们说说话,不想再听你们谈论“大学之道”了,纯属欺负武将·赵泽雍点头,嘱咐道:“虽说是临时堆放,但也需将底部适当垒高,以免雪水侵蚀。
你定个标准出来,明日叫卓家的参照办差·”·甜文强强·“是·”郭达掀开帘子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容佑棠皱眉问:“卓家的”·赵泽雍气定神闲:“没错,就是老七招惹的那个。
他父亲卓志阳惩罚完长子后,就拼命推次子,死活求父皇把卓恺塞进北营来了·如今正协助子琰,跟着打下手·”·容佑棠无言以对,好半晌,才歉意道:·“殿下,我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有些人好像把子孙送来历练、交给您管教似的,可您又不是夫子。”
“无妨·有得有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赵泽雍威严道:“只要他们敢把子孙送来,本王倒不介意代为管教”·——·数日后,巳时末,国子监散学,众师生该用午膳了。
癸让堂最为热闹,因为全是新生,大多将书案胡乱收拾几下子,就同窗三三两两去膳堂排队用饭··“磊子,走了·”容佑棠将自己的笔墨纸砚收得整整齐齐,招呼邻桌。
洪磊趴在案上,两眼无神,浑身瘫软,有气无力,第无数次苦恼道:“说实话,我真不喜欢读书·她们为什么就不肯听听我的意思呢强人所难,非大丈夫所为。”
容佑棠忍俊不禁:“她们本就不是大丈夫啊但你却是男子汉·为什么总跟令堂令姊唱反调哎,让让她们吧,难道你想看家人整日伤心流泪”·洪磊无可奈何摔打书本,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沙哑粗嘎,语调转换间尤为突出,他头疼道:“快别提了如今只要一提起‘投军’或‘西北’,我娘就开始哭,我姐劝不了两句,也哭,然后她们两个对着我能哭半日我还不能表现出丝毫烦躁,否则叔伯舅父就全赶来责骂我不孝”·容佑棠好言开解:“你是家中独子,她们哭也是因为怕你偷溜去从军,女眷总是胆小些的。
我说句不吉利的大实话,若你在军中出意外,她们就成孤儿寡母了·叔伯舅父再亲,也是各人有各人的家小,能看顾一辈子吗”容佑棠把书箱端正摆在书案一角,又说:“咱们两家差不多的。
平时但凡我有个头疼脑热、擦破油皮流血,我爹就着急上火·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洪磊情绪低落:“我就是不放心她们,所以才无奈进了国子监。
否则,凭她们怎么困得住我”·容佑棠四处看看,忙低声提醒:“快别这样说国子监门槛甚高,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望之兴叹的,要慎言”·“放心吧,没人,就咱俩。”
洪磊懒洋洋道:“你是怕被贡生听见对吗”·“倒不是怕,我只是想安心专心读书而已·”容佑棠坦然道,起身拿了铭牌,说:“走吧,去膳堂,晚了饭菜都是凉的。”
洪磊无精打采,随手抄起铭牌,肩背耷拉地跟着走,羡慕道:“佑子,你是读书的料,夫子特意挑出你的文章夸呢·我不行,我从小不爱读书,缺乏悟性灵气。”
“愧不敢当,幸得高人指点而已·”容佑棠忙谦逊道,提及庆王,他的眼神下意识热切又钦佩·紧接着好声好气商量道:“嗳,你能不叫我佑子吗”·洪磊相当不服气:“为什么你能叫我‘磊子’、我就不能叫你‘佑子’”·“我叫磊子是跟着你家人称呼的,可我爹并不称呼我‘佑子’啊”容佑棠哭笑不得。
洪磊心情好转许多,眉飞色舞道:“那天几次听见容叔唤你‘棠儿’,难道我也——”·“当然不行”容佑棠毫不客气肘击,佯怒道:“咱俩同辈的,你也好意思”·“好哇,你敢打我”洪磊玩闹着,也肘击一记,并鬼使神差掐其脸颊一把,心直口快道:“又滑又嫩,原来吃豆腐是这种感觉——”·容佑棠登时真怒:“胡说八道找打”·两个颇为投缘的少年穿一样的书生袍,跑在宽阔大气庄严的国子监甬道上,朝气蓬勃,落入远处高楼凭栏远眺二人眼里:“就是左侧白净的那个,如何”郭远悠然问,他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来寻挚友叙旧。
对于容佑棠,他冥思苦想多时,最终决定不插手、静观其变——他虽比赵泽雍年长,却从未将其当表弟看待,一直尊称其为“殿下”··赵泽雍是以赫赫战功封的亲王,虽时常因为强硬铁腕遭朝臣弹劾、甚至联名弹劾,但都能全身而退。
总而言之一句话:郭远选择相信赵泽雍处理私事的能力··国子监祭酒路南眯起眼睛,观察片刻,不疾不徐说:“看似有些跳脱,未定性·但文章做得不错,通透有灵性,锐利带锋芒,有超越年龄的见识。
执教国子学的刘复特意圈了呈上来·”路南评判一通后,总结道:“还行,不算辱没你家荐书·以前送来的,尽是像子琰那样的猴儿·”·郭远难得愉快笑出声,怀念道:“小二当初只在国子监读书几个月,就无论如何不肯继续了。
那年元宵后,他留书悄悄离家,骑马追赶殿下,犟牛性子,撵也撵不走,一路跟到西北,入伍从军·如今已是十年前的事了·”·路南豁达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子琰读书只算一般,带兵打仗却算一流,浑身流淌老定北侯大人的热血·”·“其实也没谁勉强他,不过我家老祖宗使的计罢了·自己争取的,总比伸手接受的要宝贵珍爱。”
郭远道··“老夫人睿智,路某深感佩服·”路南恭谨道,四处看看,话音一转问:“庆王殿下如何了这几日听着满朝风言风语,可惜我是文官中的文官,连打听也不能。”
郭远叹息:“兴建北营何等艰难重重阻碍,不知触动多少人利益·也就殿下扛得住,换成别个,估计会被愁死·”·“如今看来,陛下——”路南开个头,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岔开话题道:“京城不比西北,建兵营也不是打仗。
子瑜,你怎么看”·甜文强强·多年的默契,郭远也佯作没听见,泰然自若道:“已侧面提醒过殿下,需徐徐图之,不可过于操切,以免激起官愤民愤。”
“言之有理·”·两人有说有笑,转身回屋烹茶煮酒,尽谈论些诗书曲画、经史子集··——·这天下午申时散学后,容佑棠提着书箱,匆匆往外跑,心早已飞去北郊。
身后却突然传来呼唤:·“佑子佑子等等我”·容佑棠止步,回头,见洪磊胳膊夹着书箱追上来,十分讶异,脱口而出问:“你不是功课文不对题被夫子叫去……谈心了吗”·“刘夫子是我大舅的朋友,嘿,他居然没责骂,只是重新出了个题目,叫我今晚做两份功课而已。”
洪磊乐呵呵表示,不由分说把书箱往容佑棠怀里一塞,央求道:“好兄弟,帮忙把书箱带回去、明早再带来,我跟我家人说去你家温书了,千万别露馅,切记切记我有点事,先走了啊。”
语毕,转身就跑,飞快消失在散学的人群中··“磊子磊子”容佑棠提着两个书箱,千呼万唤,对方却不回头,无奈之下,只得都带去庆王府寄放,奔去后院牵马。
但当他即将牵马踏出偏门准备去北郊时,耳朵却听见熟悉嗓音:“臭小子,站住”·容佑棠停下,望天:她找我干嘛准没好事。
“你是要去北郊吗”赵宜琳开门见山问·她又恢复了火红宫装粉面红唇的一贯装扮,顾盼神飞,傲气凌人··“公主有何吩咐”容佑棠直白简洁,半个字废话也无。
“这个带上·”赵宜琳一努嘴,侍女立即将大食盒递给容佑棠,后者茫然接过:掂一掂,沉甸甸的,刚要晃一晃——·“不准晃,拿好了”赵宜琳立即训斥,她清清嗓子,难得有些扭捏娇羞,板着脸道:“本公主听闻北郊简陋,食宿艰苦,故深切担忧兄长……”赵宜琳眼看对面的白脸俊小子一副“编、你就编吧”的眼神,说不下去了,她索性豁出去,颐指气使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挖了你的眼珠子这糕点该送给谁,想必你明白的。”
哟呵,送糕点长公主该不会被周筱彤启发感染了吧·虽然我知道,但偏要假装不知道免得你总支使我做些私相授受的事。
于是容佑棠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疑惑问:“送给谁的啊”·赵宜琳跨前一步,略倾身,低声怒喝:“放肆敢装傻你送不送当心本公主一把火烧了那书箱,看你明日怎么去国子监”·蛮女泼妇,简直不可理喻今后要把书箱寄放在殿下院子里才安全。
·“明白了·”容佑棠见又躲不过,只得忍气,面无表情,咬牙道:“我送就是”·“哼,算你识相。”
赵宜琳又努嘴,其奶娘立即小跑到容佑棠跟前,踮脚,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啰嗦一大堆话,险些把赶时间的容佑棠逼疯。·携带三层的大食盒,容佑棠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一路上无数次想把东西丢掉,但苦于已许诺会带到,就不想践踏自己的信誉··辛辛苦苦策马跑到北郊临时主帐,沿途有人问起,容佑棠还得解释几句,好不容易才把食盒放在空无一人的营帐角落,他转身就走,疾步去方家村处理堆积事务··“……每月工钱几时发我们住哪儿”·“一天做三顿都什么时辰啊”·“听说来拆房子的人后天就到,他们自带碗筷的么”·……·方家村祠堂前的空地,容佑棠站在高石墩上,像个训话的将军,实际上只是伙房长,底下站着伙夫厨娘手下。
他被七嘴八舌一堆问题淹没,极具魄力地一挥手,扬声吼道:“安静”·几十个中青年男女渐渐安静,但仍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眼巴巴看着站在高处的俊俏小容哥。
“诸位,都先听我说·”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两手掌轻轻朝下压,朗声清晰道:“首先要明白,咱们都是为庆王殿下、也就是为朝廷做事的,初次打交道,我并不熟知各位的为人,只凭眼缘挑选招募,望今后诸位尽心尽力、尽职尽责,这儿是北郊兵营,虽然还没建成,但一样要遵军法、服军纪,我很不希望将来哪天扭送谁交由军法处置”·这下一来,底下连窸窸窣窣议论声也没有了。
“事先说明:工钱月底结算,特殊情况会另行通知;七个厨房,我已任命七个灶长,今后谁煮饭、谁洗菜、谁切菜、谁烧水、住哪儿、一日三顿的时辰和标准,我都已详细告知灶长,你们听灶长安排即可;征来的民夫乡亲们后天就到,他们会自带被褥碗筷,大家只需涮锅灶桶盆即可。”
容佑棠尽量直白缓慢地告知,顿了顿,他又将立正家的小儿子拉上高石墩,介绍道:“这位是方同哥,你们一个村的,想必都认识·现在他是我的副手了,负责平时监督巡查,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他。”
方同大大方方,毫不怯场,跟容佑棠恭谨客套完之后,爽朗大嗓门道:“乡亲们,蒙小容哥看得起,给了咱们一个谋生糊口的好差事,为庆王殿下、为朝廷做事,多体面啊,咱们一定得好好干手脚干净麻利些,不就是烧水做饭嘛,家里做了几十年的,只是换个地方而已……”·远处侧面巷口,赵泽雍率一众人,已碰巧听了半晌,满意颔首,并不打扰,抄另一条小巷继续勘测丈量。
直到走远了,郭达才又是服气、又是好笑地说:“殿下,您委派一个伙房长,容哥儿居然弄了七个灶长出来很不错嘛,做得有声有色的·”·卓恺毕恭毕敬随侍其后,赞同道:“卑职也着实佩服。
看那位小哥的谈吐气度,多半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却能跟村民打成一片、将其管得服贴·”·甜文强强·郭达笑道:“那小子机灵着呢,也能吃苦,之前还跟去顺县剿匪了。”
卓恺劲瘦英俊,剑眉高鼻,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乌溜溜,吃惊时,显出几分稚气,他赞叹道:“真了不得啊”·赵泽雍闻言,眼底满是愉悦笑意。
他身后跟了一串权臣勋贵的子孙,奔波整日,个个手上拿着勘划图,累得脸色发黑、浑身灰扑扑,却丝毫不敢表现出不满,因为赵泽雍已雷霆震怒撵了一个疏忽散漫的··“三哥,喝口水吧。”
八皇子赵泽宁关切递去水囊··“唔·”赵泽雍随即宣布:“原地休整一刻,天黑前勘完南片·”·众贵公子敢怒不敢言,原地瘫坐,喝水捶腿。
“八弟,”赵泽雍抓住机会提点:“做大事,若烹小鲜·伙房虽小,但杂事繁多,想理顺管好也难,需谨慎长久留意·”·——庆王不希望八弟一辈子困在深宫,加上从前又无意撞见对方虐杀动物,总担忧其最终心智扭曲,所以才带出来,鼓励其积极建功立业,开阔心胸。
赵泽宁人前未见任何异状,他感激道:“多谢三哥教导我长这么大,从未独自办过差事,没有历练过,如今三哥不嫌弃,带着做事,我却总担心拖后腿。
三哥,不如我也去管伙房吧学学与人打交道·”·“慢慢来,别着急·”赵泽雍勉励道:“想学为人处事的道理,这非常好。
明日起,你和卓恺一起,协助子琰,要做的事情很多,只别怕吃苦·”·“是三哥,我断不会拈轻怕重的”赵泽宁激动非常,又恳切对郭达说:“日后还望郭将军多多提点。”
郭达忙摆手:“八殿下真真折煞人了快别这样,郭某只是一介莽夫罢了·”·赵泽宁极其谦逊,处处虚心请教,赢得不少好感。
于是,当容佑棠忙完回到营帐、掀帘子进去时,习惯性开口说:“殿下,我——”·定睛一看,那人却是久违的八皇子··赵泽宁端坐,满脸玩味,嘴角弯起嘲弄弧度,眼神却淡漠冰冷,大食盒倒在桌上,糕点滚落一地。
第54章 ·怎么是他·容佑棠愣在原地,右手还保持掀帘子的动作·他对八皇子的印象仅次于赵泽武和赵宜琳,名列不喜三甲,十分厌恶,所以下意识皱眉。
“怎么”赵泽宁讥诮挑眉,削薄唇角微勾起,笑得十分邪气,懒洋洋道:“这才几日没见面,你就不认人了”·容佑棠回神,心中陡然升起戒备警惕,一板一眼行礼道:“草民参见八殿下。”
“怎不自称小人了”赵泽宁抬脚,姿态闲适,用靴尖碾压滚落在地的桂花糕··容佑棠皱眉思考,慎之又慎,对上某几个赵姓皇子皇女,他实在没法放松。
“很了不起嘛,之前还误以为你是个小太监呢·”赵泽宁将桂花糕踩得与地上灰尘混成团,嘴角瞬间绷紧,抿成一直线,冷笑道:“三哥可当真会疼人:进宫带着你、剿匪带着你、送你进国子监,如今连建兵营都不忘给你派个差事”·皇子没叫起,容佑棠就得一直跪着,这是出生就决定的阶层差别。
·“八殿下请息怒·”容佑棠低眉顺目,摸不准对方意思,字斟句酌道:“庆王殿下宅心仁厚,所以才屡次——”·“狡辩”赵泽宁低喝,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施施然起身,左手背后负着,右手垂放,拇指食指习惯*交错摩擦,绕着跪地的容佑棠缓慢转圈。
烛台放在桌上两角,将八皇子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搓圆又捏扁··容佑棠屏息凝神,高度集中注意力,明智地尽量保持缄默,以免说多错多··“哼”赵泽宁停在容佑棠背后不远处,挑剔嫌恶打量其背影,嗤道:“也不过如此,如何就傍上三哥了本殿下——”·这时,帐外传来赵泽雍和郭达的交谈声:·“……今晚整理出来,明早工部的人会来探查。”
赵泽雍嘱咐··“没问题,已核算几日了,今晚合一合就行·”郭达说着就打起帘子,抬眼一看,惊讶定住:只见容佑棠背对门、规规矩矩跪着,桌上大食盒倾倒,糕点四处散落,八皇子蹲地,动手捡拾,乐呵呵地说:“哎,不过几块糕点而已,撒了就撒了呗,瞧把你唬得哈哈哈,别呆跪着,快来帮忙收拾啊。”
他捡起块核桃酥,念叨道:“还挺香,怪可惜了的·”说着将其放回食盒··郭达单手托举帐帘,直觉有些奇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何事”被堵在门外的赵泽雍问,郭达顺势让开,赵泽雍定睛一看,不由得皱眉,立刻往里走,问:“怎么回事”·赵泽宁忙笑答:“王府托容哥儿送糕点来,我俩刚要吃几块,却不小心碰倒食盒,把糕点撒了。”
他说着就拽容佑棠的胳膊、暗中用力,硬把人拽起来,笑眯眯道:“几口吃的而已,叫厨房再做就是了,也值得你这样,真是的·”·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不是我碰倒的,我进来就看见撒了一地……咦不过,他也没说是我碰倒的。
容佑棠有心想解释,可仔细想想,却默默忍下了——理论起来,就闹得难堪了,反倒显得我较真、心胸狭窄··“没事,撒了就撒了·”赵泽雍拍板道。
他走到容佑棠身边,仔细打量几眼,对方低眉顺目站着,神态恭谨——但就是这样才有问题:他只在最初到本王身边时才拘谨,熟悉后,早就放松自然了,断不会如此警惕戒备。
气氛有说不出的凝滞··也许是因为多了个八皇子,容佑棠无法放松,郭达也不能随意说笑··“累得饿坏了是吧”郭达打圆场,笑着说:“晚膳马上送来。
但只是农家的粗茶淡饭,还望八殿下多少用些·”·甜文强强·赵泽宁忙表示:“你们吃得、我也就吃得说好来历练,又不是来享受,岂能要求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断断不敢。”
“八殿下深明大义,郭某惭愧·”郭达难得正经与人寒暄·他年长赵泽宁不少,且在西北待了快十年,两人可以说基本没有交集:皇墙高耸、宫廷幽深,赵泽宁兄妹与王昭仪母子三人的事迹,已在宫女太监口耳中传颂快二十年,且多非议诽谤——·再加上两年前那件事……郭达对八皇子的印象实在微妙。
“别捡了,快起来洗手·”赵泽雍低声劝阻,叫来卫兵,吩咐厨房端水摆饭·他刚才看容佑棠孤伶伶跪着的背影,真真觉得刺眼·但没发现具体什么问题,不好揪着一盒糕点不放,只能等私下里再询问。
容佑棠手脚麻利,飞快将滚脏的糕点收进食盒里,说:“马上好了,得收起来,免得不慎踩一靴底·”·郭达见状,也蹲下顺手帮忙,他一贯没有贵公子架子。
导致本已经站起来的赵泽宁只得又蹲下,三人六手,转眼收拾好狼藉··“管家怎么突然叫你带糕点来了整整一盒子·”郭达边洗手,边随口说:“也难为你骑马提着。”
事情弄成这样,容佑棠根本没法背诵长公主事先指定的那套含蓄说词,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回撒了,改日我再带·”·八皇子就站在旁边,意味深长朝容佑棠笑了笑,有说不出的奇异感。
有、有病喜怒无常的病·容佑棠心里发毛,果断悄悄挪开··片刻后,饭桌从有说有笑的三人,变成集体“食不言”的四人。
但赵泽宁初来乍到,只以为这是常态,而且对容佑棠能同桌吃饭倍觉不可思议,暗中心念转了又转··饭后议事半个时辰,一行人赶着回城,因为各有各堆在家里的事务。
又下雪了,平坦开阔的郊外无遮无挡,寒风凛冽刺骨··奔波操劳,非常辛苦·但容佑棠是悠闲躺着反而烦躁愁闷的人,日夜自我鞭策,背后时刻像有蒙面黑衣人提刀追杀,迫使他拼命前进,生怕停下就被砍翻倒地。
所以不管多么疲累,也从不吭声,咬牙死撑··风雪翻飞,出营帐的瞬间,能把人冻得瞬间直挺挺竖起来··“哎,你披风呢”郭达原地蹦几下,暖身舒展活动,问容佑棠。
“今儿下午跑得热,放在里正家了·”容佑棠刚懊恼拍额头,身后就围了件暖洋洋的大毛披风,他忙扭头看:原来庆王悄悄将自己的玄色披风翻转,露出白色狐裘内里,披在容佑棠身上,并顺手把帽子给戴上。
他仅穿锦袍,利落上马,吩咐道:“动作都快些,要关城门了”语毕,率先打马前行··“殿下——”容佑棠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庆王骑马冲进风雪中,急忙上马追赶,没注意到旁边赵泽宁晦暗莫测的眼神:三哥简直、简直……竟细心翻转披风再给,是怕那小兔子遭人非议么·哼,他凭什么我才是亲兄弟·回到王府后,赵泽雍看着容佑棠喝热汤,温和问:“那盒糕点到底怎么回事”·当着哥哥的面说他弟弟妹妹的不是一说就得牵扯到长公主、郭公子和八皇子,而且观八皇子心性……皇家一团乱麻·容佑棠思前想后,避重就轻,含糊答道:“就、就是撒了。”
赵泽雍沉吟半晌,伸手拍拍容佑棠肩膀,低声说:“明白了·”·容佑棠没好多问,埋头喝汤··——·当第一批数百民夫涌进北郊时,容佑棠掌管下的七个伙房早严阵以待已久:油盐酱醋、米面菜蔬、木柴炭火、灶台井水……甚至连烟囱都提前掏过一回。
·厨娘伙夫都方家村人,容佑棠私底下找里正一家掌过眼,只挑勤快厚道、本份和善的·开火做饭后,运转正常,暂时未出现麻烦··方家村民陆续搬走,各大小路口开始封闭,因为大量木材石料渐渐运来了。
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所有人心里都嘀咕:不愧是庆王他在西北一呼百应,留京当个指挥使,也是这般威严强势,硬把影子都看不见的北郊当兵营严格治理。
与此同时,容佑棠每天散学都往外跑·洪磊也往外跑,他后来弄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书箱:家里一个,学里一个,空手来回,轻松自在··癸让堂都是新生,多半十五六、十七八,年轻人扎堆,总少不了名目繁多的各种聚会。
但容佑棠和洪磊一次也没去过,在同窗眼里,他俩都神神秘秘的··而且日子长了,贡生和荫生之间越发泾渭分明,互相看不起,时有摩擦口角·国子监倒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阶级固有矛盾,很难调解。
这天下午散学后,容佑棠和洪磊又匆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洪磊不用带书箱,心急火燎地先走了··同窗却一般不急的,他们更喜欢逗留国子监中:或好奇游逛、或高谈阔论、或去上级学堂碰运气结交朋友。
“……傲什么不过宦门之后罢了·”·容佑棠忽然听见背后的轻蔑议论,他收拾书案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然后继续,心想:他们在谈论谁·紧接着,后面又传来:·“不仅宦门之后,还是商贾末流。”
“不是吧”·“夫子还夸他文章做得好,通透有灵性·哼,实则满身铜臭味”·“长得女里女气的,娘们一般。”
“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女扮男装的啊看他从不跟咱们出去聚会,散学就回家·”·“可他跟洪磊玩得挺好,听说两家是世交,说不定早已暗通款曲——”·“呯”一声,癸让堂后门突然被踹开·忘带铭牌出不去大门的洪磊凑巧听见,勃然大怒,他脸色铁青地爆喝:“放屁你们胡咧咧什么敢背后编排老子和佑子,有种站出来说话”·甜文强强·洪磊一听就知道贡生们在故意排挤容佑棠:整个国子监也没几个宦门之后的监生,又特意点出商贾之家,癸让堂就只有佑子一个。
“磊子”容佑棠却无意、也不屑与小人争论,他提起书箱,拿起洪磊的铭牌,若无其事笑道:“你是忘带铭牌被挡回来了吧,哈哈。
”说着轻轻一抛··洪磊正发育抽条,瘦高瘦高的,肤色偏黑,是块小爆炭·他劈手接住铭牌,却转手就朝那五六个贡生掷去,准确砸中最后那个说“暗通款曲”的腮帮子,把那人唬得“唉哟”一声,捂脸闪避。
“磊子”容佑棠忙放下书箱过去··“杨文钊,你刚说什么下作阴暗的东西,嫉妒佑子得夫子赏识是吧你们真卑鄙无耻,以多欺少,堵着佑子一个欺负,嘴脸真叫人恶心找打”洪磊揪住其衣领提起来,将人抵在墙壁上,年轻气盛,抬手就要打,却被容佑棠拽住胳膊。
“放手”洪磊气急了连容佑棠也吼:“他们刚胡言乱语抹黑你,怎么也不知道出来找我”·“我——嗳,你先松手,不必在意流言蜚语。”
容佑棠哭笑不得,硬拽着胳膊想把人拖开,可洪磊虽瘦,力气却大,一身拳脚功夫练出来铁实硬肉··杨文钊拼命挣扎,其同乡也帮腔,但全都不敢动手·洪磊猜的没错,他们就是瞅准容佑棠落单,又看其文弱安静,揣度其不敢反抗,所以才故意扬声议论。
——简直荒谬可笑一介宦门之后,凭家里塞几个臭钱,就也进国子监读书了还处处抢出风头,白脸俊俏小太监,看着就欠教训……·目前,他们都以为容佑棠是靠家财塞进来的。
“洪磊,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学里打人会被劝退的”杨文钊被揪着领子抵在墙壁,呼吸困难,论打架根本不是对手,而且最重要的是:同窗都忌惮洪家堂亲表亲众多粗蛮武夫。
“劝退就劝退,正合老子心意”洪磊毫无畏惧,破口大骂:“跟像你们这样天天害红眼病的小人一起上课,简直降低老子身份”说着又举拳要打。
容佑棠冷不丁一戳对方肘部麻筋,洪磊怪叫一声“啊”,本能地松手,杨文钊立即退开,和同乡们仓惶奔出癸让堂——书生好意气用事,但他们都是地方选送的,断不敢因争执斗殴被国子监清退,否则真无颜见家乡亲友。
“别跑站住”洪磊吼着要追,容佑棠却拦住人,好声好气劝道:“行了行了,哪里都有好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理睬得过来吗你也算出过气了,算了罢。”
洪磊翻个白眼,烦躁摘下书生方巾,大冬天气得扇风降温··“幸亏散学没什么人看见,若闹起来,能掰扯到晚上,浪费光阴·”容佑棠捡起对方铭牌,硬塞进其手心,提着书箱,乐呵呵催促道:“走啊,洪大哥,你不是有要事吗”·这一声戏谑的“洪大哥”,莫名浇熄烧红爆碳。
少年人的火气总是来得快,但某些时候,散得也快··洪磊比容佑棠大几个月·他没好气冷哼一声,抢过容佑棠的书箱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说:“走放心吧,有磊哥罩着,他们不敢再欺负你的。
一群长舌妇,烦死了”·可两人刚踏出癸让堂大门,却赫然看见教国子学的夫子刘复笑眯眯负手站着··“夫子好·”容佑棠无暇细想,下意识恭谨拱手行礼,而后悄悄肘击洪磊。
“哦,哦刘夫子好,您怎么还没回家啊”洪磊忙把肩扛着的书箱放下、胳膊夹着,想想还是不妥,改为老老实实提着。
“你们不也没回家”刘复笑问·他是国子监中难得较为和蔼风趣的,不像同僚们刻板端方··容佑棠观察对方神态,心中了然,遂歉意拱手道:“方才与同窗嬉闹了一阵子,学生们有失风度仪态,甚惭愧。”
洪磊目瞪口呆,倏然侧头:傻了吧你刚才那叫“嬉闹”·刘复却欣慰颔首,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肝火旺,难免有失分寸。
但自古修身齐家,而后方能做大事、为国效力,若连自身涵养品德都无法修成,一屋不扫,何谈扫天下呢”·在夫子面前,学生只有恭顺听训的份。
刘复勉励容佑棠道:“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你切莫把心思放在争无谓闲气之上·”·“是·”容佑棠恭敬垂首··刘复转而问洪磊:“你舅父咳疾可好些了这阵子忙着引导新生,总没空去探望,唉,代为转达问候吧。”
这下一来,本想批判杨文钊等人的洪磊只得低头,瓮声瓮气道:“回夫子的话:昨日学生刚去瞧过,经大夫调理,已好些了,估计不日即可康复·学生定会记得传达您的问候。”
“这就很好·今晚别又忘记做功课,令堂也有了春秋了·闲话不多说,只时常问问自己的孝心吧·”刘复说完,负手踱步去藏书楼,留下怔愣的洪磊。
“夫子慢走·”容佑棠躬身相送,暗自佩服想:夫子就是夫子·刘复头也不回地嘱咐:“回家温书去,明早考校你们·”·“……哦。”
洪磊焉巴巴呆站,看到刘复夫子就头疼,然而没有任何办法··“走了·”容佑棠提起书箱招呼,两人在国子监门口分别,同时开口:“你——”·“你——”·容佑棠心虚问:“你要回家温书吗”我刚才没有答应夫子,因为做不到。
洪磊思考半晌,别别扭扭地说:“应该……吧我看看·”·“我也……看看·”·双方默契地不再追问,就此别过。
一个时辰后,北郊封闭的主路口附近,鹅毛大雪飘飞··甜文强强·“小心扶稳了扶稳了”容佑棠大喊,干劲十足地忙碌着,热得冒汗,赶着一队七八辆骡车,车上满载萝卜、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和副手方同带人去别村采买的,租用方家村的骡车拉运··“奶奶的,突然下大雪,还逆风”方同吐一口唾沫,黝黑皮肤满是汗,和容佑棠一道,指挥骡车前进。
“诸位再坚持坚持,”容佑棠朗声打气道:“再往一段,就能请路口巡逻的卫兵弟兄们搭把手了”他冻得鼻尖通红,呼哧呼哧喘气。
此时,洪磊和一群武将子弟迎头顺风骑马出现,他们都有志从军:可惜禁军要求甚严、沅水大营忒不像话、去边塞家里不同意——如今好了,多一个北营还是庆王任指挥使·洪磊这几日散学后,就是和朋友们到北郊碰运气,可惜总见不到庆王或其他管事的面,封路后甚至只能在各路口徘徊,被哨兵和巡逻卫兵无情驱赶,屡次无功而返。
其实抱着像洪磊这样想法的人有很多,比如周明宏及一群文臣之子,他们也在前面路口挨冻徘徊··道路狭窄,两队人撞上,马总比拉菜骡车灵活,洪磊和朋友自然而然地退避路边。
洪磊苦闷无聊,扫视骡车队几眼,下一瞬,突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抬手揉揉,再抬眼看,失声大吼:“佑子你干嘛呢”·容佑棠一听,险些把骡车赶进沟里去·片刻后·洪磊招呼朋友们下马,帮忙推骡车,五六个年轻小伙子加入后,前进速度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让开让开,你哪里是干力气活的料”洪磊嫌弃地把容佑棠挤到旁边,蛮力推车,气呼呼道:“原来你在北营当差,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容佑棠理直气壮:“你没问啊”·“哼,早知道你有门路,就跟着你混了,累得哥几个白跑好几趟。”
洪磊笑骂·他的朋友们顺势起哄,深知关系重要:就算只是伙房,也说明对方至少认识某个北营管事··容佑棠不可能将内情倒个精光,遂解释道:“只是托人谋的伙房差事,挣几个大钱罢了。
你来北营干嘛”·洪磊踌躇满志地表示:“投军西北我娘不让去,北营总行吧”·“我就知道。”
容佑棠慨叹··走没多远,又迎头撞上周明宏一行·周明宏最近跑庆王府总吃闭门羹,他又恨又急,只得做两手准备,勤快走动谋缺··“容公子”周明宏惊喜呼喊。
他认定容佑棠是庆王的脔宠小厮,故分外热情,不由分说下马就帮忙,其同伴见状,纷纷慷慨相助,旁敲侧击地攀谈··容佑棠百般婉拒,却拗不过一群人,风雪愈盛,话也吼不出,只得先做事。
于是,当进宫面圣奏明督建进度的赵泽雍赶到北营临时正门时,遥遥看见十来个人围着容佑棠,有说有笑··他们是谁·赵泽雍疑惑皱眉,策马靠近:·却见其中有个瘦高黝黑、浓眉单眼皮的,忽然亲热搂住容佑棠、把人箍在肘弯里,弯腰侧头,伸手就要摸脸。
第55章 ·“哈哈哈,佑子,咱俩真是有缘学里我们是邻桌同窗,来北营也能碰见你”洪磊兴高采烈,豪迈和容佑棠勾肩搭背,伸手一指,意气风发对朋友们介绍道:“呐,他就是容佑棠,叫佑子就行啦,以后互相照应着啊”·一群武将子孙忙热络搭话,纷纷自我介绍——他们都不爱读书,但不憨傻:从周明宏满脸谄笑地唤出“容公子”三字时,就已信了五分,再加上听说是好兄弟在国子监的同窗,更是信了七分。
应该是个门路·“佑子,我叫袁彬·早听磊子提过你,叫请出来大家喝酒见个面,他总不愿意,说你是斯文读书人,不爱闹腾·”同为武将后代的袁彬爽朗道。
“袁公子好,叫我小容就行了,别叫佑子,听着奇怪·”容佑棠笑着纠正,拿大嗓门的洪磊没办法··“行吧行吧,小容子”洪磊妥协道,外出巧遇朋友,他十分欢喜,大刺刺用肘弯勾着容佑棠脖子,低头打趣道:“哈哈,你的脸冻得好像红柿子”说着就要伸手掐一把——·此时,周明宏等人也围成一圈,他们不甘心地跟到营门,想方设法搭关系。
周明宏恰好背对营门,不经意抬眼一扫,忽然看见庆王带着一队亲卫遥遥骑马赶来他大喜过望,即刻抢前急奔,扑通跪在雪地里,毕恭毕敬,扬声道:“草民周明宏叩见庆王殿下殿下万安”·什么·周明宏这嘹亮的一嗓子,惊呆了所有人,洪磊再顾不得和朋友嬉笑打闹,他立即松开容佑棠,仓惶转身,果然看见从前只在街上远远见过几眼的庆王·没错,是他那位威震四方的西北统帅,年纪只比我大八九岁,却早已立下赫赫战功,简直难以望其项背啊·洪磊双目圆睁,万分激动,惶恐兴奋,和所有人一道,虔诚恭谨,心甘情愿地行拜礼。
他是谁竟敢那般放肆大胆·说实话,赵泽雍有瞬间非常气怒,第一反应就想把对方的手打下去,再狠狠责问一通——幸好,他最后手没放下去,及时松开了。
“叩见庆王殿下,殿下万安·”年轻小伙子的大嗓门,响亮中又带着青涩、敬意,以及几分忐忑··按军纪,赵泽雍在营门前下马,马缰由亲卫接过,他大踏步走过去,威严有力道:“都起来。”
洪磊堪称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站得笔管条直,两眼放光芒,热切又充满希冀,想看又碍于规矩不好直视,急出一脑门汗,紧张至极,生怕庆王抬脚走进兵营,那样的话,上天恩赐的大好机会就溜走了·赵泽雍没发话,仔细打量堵在营门口的十几个少年:有一个认识的,周明宏。
其余都不认识,但看神态打扮,应该是京城勋贵子弟··甜文强强·是他在学里交的新朋友吗赵泽雍猜测,继而暗中摇头:不,他不是招摇好显摆的性子。
容佑棠站在人群中,低眉顺目,像模像样,十足一个称职尽心的伙房长·可身边紧挨着的洪磊却悄悄肘击一记,以眼神央求:好兄弟,能帮忙说句话吗·这个……·容佑棠十分为难,是真的为难:就连陛下也无法过多左右殿下的用人策略,我算什么呢不过,北营马上要开始募兵,洪磊是挺不错的人选——·这时,赵泽雍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正色问容佑棠:“何故在营门喧哗”·容佑棠忙答:“回禀殿下:属下带人去邻村采买菜蔬,不料回程半途突降大雪,骡车低矮,前进困难,幸得这几位热心百姓出手相助。”
没错,你是本王的属下·赵泽雍莞尔,心气稍平顺··我不是热心百姓我是有心来投军的洪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不能蹦跶,只能安静憋着。
赵泽雍颔首,却没评价“热心百姓”什么,嘱咐容佑棠道:“若下次再遇见这种麻烦,应安排人原地看守,回营求援·”·糟糕我违规了·电光石火间,容佑棠猛然抬头,意识到自己不慎让外人触碰了军中菜蔬:无事便罢,若出意外,一顿饭菜能药翻不知多少人·“殿下,我——”容佑棠脸色都变了,懊悔又自责。
赵泽雍轻轻抬手,虎目炯炯有神,示意并无怪罪之意·他眼风凌厉一扫,把悄悄窥探的洪磊抓个正着,后者慌忙低头回避,不自知的整个人朝后一缩,心如擂鼓··“热心百姓”赵泽雍负手,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且腰背挺直,像一柄浸透寒霜鲜血的冰冷长枪,稳稳扎在洪磊跟前,威严问:“你叫什么名字”·洪磊瞬间浑身血朝头顶冲,丧失思考能力,沙哑粗嘎的嗓音激动得变调,结结巴巴道:“回、回庆王殿下,我叫洪磊,特别想投军,您、您的北营募兵吗我、我想投军”·“为什么想投军”赵泽雍问。
洪磊极力抬头挺胸,下意识想凸显自己的勇敢气势,但嗓子就是不听使唤,颤抖却又嘹亮道:“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兄弟,你太实在了,建功立业一般人只在心里说的……容佑棠低头,绷紧脸皮。
赵泽雍严肃道:“军中日夜辛苦操练,确是为了保家卫国·但你要明白,只有极少数才能像世人所认知的‘建功立业’,其余都在默默无闻保家卫国。
众将士或战死沙场、或重伤还乡,能平安归家的,已属人间大幸·”·洪磊听得呆了,不知所措,红着眼圈,半晌才梗着脖子吼:“我不怕死我爹是英雄好汉,战死西南边境,我本想去西南的,但他们拒收英烈独子,我想去西北,家里不同意。
我、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靠本事论功劳,如果我无能,那么一辈子默默无闻也正常·庆王殿下,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语毕,洪磊复又跪下,重重磕头。
赵泽雍眼底闪现欣赏之意,但仍板着脸,沉声道:“你起来·”·“求殿下收留”洪磊不管不顾,直肠子愣小子,热血少年,结结实实磕头。
他的朋友们、以及周明宏及其朋友们,见状纷纷顺势跪倒,恳切请求入营··——这种直接在主帅面前发声露脸的机会,就算磕昏过去,也绝对是值得的·赵泽雍稳站如松,挑眉和容佑棠对视一眼,后者满脸恳切:不是我叫他们来的,真的·“你们有心投军报国,这非常好。”
赵泽雍正面肯定,但话音一转,却毫不留情训导:“但投军不是不怕死就行·朝廷每年拨军饷、发两季被服、耗巨量粮食,供养百万将士,是为了国家遭受危难之时能有效抗击,而不只是送死。
明白吗”·此话一出,别说洪磊他们了,就连容佑棠都觉得脸颊发烫··顿了顿,赵泽雍声色俱厉,强硬指出:“所以,想投军,就必须通过核验、达到标准条件,否则说什么都没用打仗不是靠嘴”·“我——”洪磊脸红耳赤,羞愧难当,悄悄看自己的细胳膊腿:唉,体格确实不算太强健,我每顿多吃也不见长肌肉,可怎么办呢·雷霆震慑后,赵泽雍略缓和脸色,又说:“不过,你们年纪还小,若能勤学苦练、努力上进,兴许能成。
下月初,北营将贴出募兵告示,有心无心,到时便知·都散了吧,禁止围堵营门·”语毕,赵泽雍给容佑棠递一个眼神,转身大步进营··短短一席话,恩威并施。
众年轻人噤若寒蝉,把眼前的庆王和传说中的庆王归为同一个:果真吓人好威风气派·洪磊热血沸腾,激动兴奋得神情恍惚,愣愣跪着,一眨不眨目送庆王高大宽厚的背影消失。
直到容佑棠和袁彬拽他:“磊子,庆王殿下叫起来了·”袁彬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起来,你得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啊·”容佑棠提醒道。
洪磊站起来,额头磕的雪、浑身沾满雪,却压根没心思拍,保持激动失神的模样,好半晌,才猛然清醒,握住容佑棠双肩,大力摇晃,欣喜欲狂道:“庆王殿下跟我说话了他鼓励我投军他鼓励我下月就投军哈哈哈哈哈~”·容佑棠被晃得头晕,用力挣脱跳开,耿直道:“殿下求才若渴,可他要求极严格的,宁缺毋滥。”
然而洪磊彻底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他欢天喜地跑去牵马,自顾自嚷道:“庆王殿下鼓励我投军我要回去告诉我娘,看她这回还敢反对不”他说着就上马,瞬间飞奔进漫天风雪中,转眼消失。
袁彬等人哭笑不得,歉意对容佑棠说:“磊子乐疯了,我们得看着他,咱们改日有空再聚·”·容佑棠忙催促:“好你们快追去吧,磊子骑得太快了。”
目送这一拨人离去后,现场还有另一拨人··甜文强强·周明宏脸色有些难看,因为他隐约察觉到庆王对洪磊等人更为赏识,不由得悔恨:我本应该抢先下跪的,谁知被那几个莽夫抢在前头唉,真真失策。
“容公子,”周明宏挤出一抹微笑道:“同在国子监读书,散学后我几次去癸让堂,却都没看见你,本想一起聚聚的,我们有固定的诗社·”他结交的朋友全是有背景的朝臣之子,个个长袖善舞,纷纷友善和气地邀约,话里话外以前辈自居——他们也的确是进学两年的老生。
有周明宏在,我怎么可能入社·但容佑棠不得不客气几句,最后借口运送菜蔬回仓库才脱身··他今天较早忙完,巡视完几个伙房后,返回主帐,准备温书。
“庆王殿下在里面吗”容佑棠特意强调问,以免总撞见八皇子,虽然对方没怎么样,但他阴阳怪气,让人极不痛快··岗哨答:“在的。”
“好·”·容佑棠这才放心走过去,熟悉自然,掀帘子进去说:“殿下,米粮菜蔬俱已入库,登记造册,预计可供食用半月·”·赵泽雍端坐书案后,低头,奋笔疾书,看不到表情,语调平平道:“唔。”
然后呢·容佑棠习惯性等着,以为庆王会像往常那样过问几句或发出新指令:但没有然后··书案上堆积满满,赵泽雍安静忙碌··容佑棠恍然大悟:哦,殿下可能是在批示西北急件于是他立即歉意道:“殿下,册子放这儿,您先忙,我去温书。”
说完轻手轻脚地去后帐了··指挥使的营帐虽简陋,但隔开了两部分:前帐书房兼议事厅,后帐设小小卧榻并一副桌椅箱笼,供庆王小憩··容佑棠刚开始是在里正家温书的,可庆王却严肃表示“成何体统那不符合规矩”,坚持把人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去温书了难道不应该先解释解释营门那一幕跟那些“热心百姓”都怎么认识的·赵泽雍被晾在前帐,深吸一口气,捏笔不动,闭目静心片刻,摇摇头,而后继续提笔处理公务,决定待会儿去找人。
与此同时,容佑棠却十分惬意闲适:·功课趁午间小憩时已完成、温习的书是多年熟读翻烂的、伙房又赶在暴雪前储存半月的米粮菜蔬……啧啧,哈哈哈·容佑棠端坐,逐字逐句推敲琢磨,专心致志,试图做到“温故而知新”。
近来营帐条件好些了,桌上摆着食盒,里面随时备有吃的,容佑棠忙活半天,饥肠辘辘,便拿出栗子糕和甜酥梨吃,配炭笼上温着的水,好不自在··半个时辰后,天黑了。
赵泽雍处理完日常公务,分类堆码,捏捏眉心,缓缓起身,一气喝干半盏冷茶,大踏步去寻人,掀帘子一看:茶香四溢,那小子刚煮的茶,慢条斯理在品茗,认真看书·“殿下,”容佑棠见庆王进来,忙给倒一杯新茶,关切道:“忙完了今日午间怕是又没空小憩吧”·“嗯。”
赵泽雍落座,先喝几口茶,试图平心静气——可只要一想起营门那事,他脑海中就立刻浮现洪磊亲亲热热的熟稔模样·“殿下,郭公子他们在东村头忙什么呢我去粮仓时远远看见了,但没好过去问。”
容佑棠好奇道··“建瞭望哨塔·”赵泽雍答,专注看旁边温书人的侧脸··“哦·”容佑棠点头,顺势问:“要赶在募兵之前建好是吗到时新兵来了,才能派人日夜观察全营。”
“唔·”赵泽雍惜字如金,听到“募兵”就微皱眉头,因为又想起下午那群年轻人·他索性开门见山问:“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容佑棠思维一时没跟上,茫然道:“谁”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您说洪磊他们”·洪磊。
没错,他说他叫洪磊··赵泽雍缓缓点头,眼神不怒而威··容佑棠挺高兴地解释说:“洪磊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他很仗义,人不错,就是脾气有些急躁。
其他除了周明宏,全是初次见面,不了解·但磊子是有心投军的,您看他——殿下”容佑棠话没说完,手中的书突然被抽走。
赵泽雍把书放在桌角,问:“你跟洪磊……很熟”·“才刚认识的,不算特别熟·”容佑棠答·他的本能敏锐觉察到了危险,下意识站起来,刚要离得远些——·赵泽雍发现对方萌生退意,立即伸手把人捉住,捏着手腕,缓慢但坚定地拉回来。
容佑棠用力挣了挣,没挣脱,冥思苦想半晌后,他眼睛一亮,立刻道歉反省:“对不起,今日我违纪了,不该允许外人触碰军粮的·请殿下责罚·”·“哼。”
赵泽雍发出意义不明的轻哼,站起来,双手捧住容佑棠的脸,粗糙大拇指腹一寸寸抚摸,有些用力,仿佛在擦拭什么痕迹··“殿下息怒·”容佑棠脱口而出。
他知道庆王生气了,但不明缘由··赵泽雍静默不语,眼神锐利,手上动作一丝不苟,毫无遗漏地擦拭完毕后,低声嘱咐:“那些混小子没轻没重,好喝酒疯玩,你别跟他们一起,当心被带进烟花巷。”
容佑棠忙摇头,坚决否认:“没有,我们都没有磊子他家里管得很严——唔”·赵泽雍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拥进怀中,凶狠扑下去,狂风骤雨般啃咬舔吻,鼻息火热,唇舌急切纠缠,把对方逼得无法呼吸。
“唔……殿下我——”容佑棠刚开口,却猛然意识到此处是营帐,仅隔几层油布外,就是人来人往的空旷野地,忙隐忍··容佑棠心突突乱跳,一边挣扎、一边听外面动静,已分不清是煎熬折磨还是隐秘刺激,思绪混乱不堪。
他原以为只是像前两次那样点到为止,是以并不太慌张··甜文强强·两人相拥,一方进一方退,一方竭尽全力另一方收力回护,四条腿碰撞踉跄,在狭小的后帐中无声角力。
赵泽雍有些失控了,在愤怒情绪和愉悦感官的驱使下,虽极力克制,却总在放开对方、让人喘息片刻后,再度覆上去,用力碾压探索··“砰”一下,容佑棠不慎踢倒圆凳,他缺氧,满脸涨红,荒谬以为庆王要憋死自己。
四条腿又踉跄角力片刻,退到榻前,赵泽雍余光一扫,想也没想,本能地把人推倒在榻——·一阵天旋地转,容佑棠稀里糊涂,躺在被褥堆里,瞬间极度恐慌,趁对方松手的短暂空隙,他飞快爬起来,吓得跳下床就要往外跑·赵泽雍眼疾手快,准确擒拿对方肘弯,胸膛大幅度起伏,半晌没说话。
“我要走了”容佑棠急促喘息,十分生气·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眼眶微微泛红··双方僵持,大眼对大眼··许久后·“哪儿去”赵泽雍哑声问。
“回家”容佑棠掷地有声道··“抱歉·”赵泽雍就是不放手,逐渐恢复冷静··“哼”容佑棠怒哼,第一次在庆王面前这样气冲冲。
“很抱歉·”赵泽雍重复道·他理亏,只能说软话,虽然一开始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现在……唉,险些把人弄哭了··庆王没推脱、没搪塞,接连道歉两次。
容佑棠略好受些,但仍很生气,甩甩手,说:“放开·”·“坐·”赵泽雍挡住帘门,把人按坐在圆凳上,忽略身体不适··容佑棠唇舌刺痛发麻,无所适从,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受到、受到……欺压他直挺挺坐着,一副“我看你怎么解释”的架势。
“喝茶·”赵泽雍不懂哄人,倒了茶,推过去,干巴巴地劝··容佑棠心说:不想喝·赵泽雍看着人气鼓鼓的脸、水亮有神的眸子,心一软,忽然笑起来,低声道:“别生气。”
容佑棠倏然扭头:“我肯定要生气的”·“为什么”本王才应该生气··“因为——”·容佑棠还没说,外面却传来八皇子急切的呼唤:·“三哥三哥出事了”·随后是郭达:“八殿下,您冷静些,万事都有解决办法。”
出什么事了郭公子听着好像很愤怒·容佑棠惊愕,急忙抛开私事情绪,紧张看外面··“你先想好再说,定会给你满意答复。”
赵泽雍温言安抚,随后疾步出去·容佑棠紧随其后··“何事”赵泽雍问··八皇子快速禀明:“三哥,韩太傅儿子跟一户村民起冲突,先是口角,而后动手,重伤对方一人”·郭达头疼道:“就是方彦咱们轮番上阵,好说歹说才请动的那尊大佛本已答应明日搬迁的,可韩如昆不知因何故,跟方彦打起来了,现大夫正在抢救。”
“即刻封锁现场,严禁外传”赵泽雍下令,勃然大怒道:“朝廷有明旨,不得武力粗暴驱赶村民,务必以礼相待、妥善安置韩如昆简直混帐,谁给他的胆子撒野”·——北营本就备受几派势力打压,明里暗里抨击,倘若传出去殴打重伤方家村民的消息,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在哪儿带路”赵泽雍面沉如水,强压下怒火,行走间袍角翻飞,迅速赶去处理:“跟着韩如昆的人呢”赵泽雍边走边问,面容肃杀。
第56章 ·“沅水的人全在石料仓库·”郭达大步跟随,快速道:“万滔跟着咱们去顺县剿过匪,稳重细心,可今日事发时他不在场,否则定会拦住韩如昆。”
“叫他从旁协助韩如昆,为何不在场”赵泽雍问··郭达解释:“事发时,万滔去西营门接应石料了,韩如昆留在仓库。”
推诿偷懒·赵泽雍眼神凌厉,显然在忍怒··方家村已迁走八九成,剩余几户也正在搬离,入夜后,仅有寥寥数点晕黄灯火,冷不丁才听见两声孤单犬吠,寂静冷清。
石板路积满雪,看不清高地深浅··数名亲卫高举桐油火把,在前照明,借着微弱火光,一行人疾步快走··“先去探伤员·”赵泽雍吩咐。
“是”·方彦绝不能死容佑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情沉重:京城防卫从太宗开国起,设内廷禁卫、护城统领司与沅水大营三部,意在戍卫,已延续数百年,逐渐固化、甚至隐有三足鼎立之势承天帝早不满于心,忧虑忌惮,筹谋多年,如今以雷霆之势颁发一系列旨意,锐意变革,兴建由皇子统领的北营。
此举触动老派勋贵的利益,当然饱受强烈反对,争议不断··——若传出去“庆王暴戾嗜血、殴打重伤手无寸铁老百姓”的消息,有心人必定大做文章,暗中推波助澜,多半又会联名上奏弹劾。
“我粗略看过,方彦伤在头部,据说是摔倒磕碰,血流得厉害,不知能否保住性命·”郭达告知··“三哥,郭将军已第一时间派人回王府请大夫了,定会救活的。”
八皇子宽慰道·他紧随兄长后,行走间,总有意无意用身体把容佑棠挡住··容佑棠却满心焦虑,无暇顾及琐事,他问:“事发时多人围观吗我记得明早有两户人家要搬走的。”
“北营尚未开始募兵,人手严重不足,当时看热闹的约有七八人,已吩咐里正暂留他们喝茶·”郭达苦笑··甜文强强·赵泽雍略沉吟,嘱咐道:“扣留不是办法,显得欲盖弥彰,适得其反。
天亮之前妥善解决,明早让他们按原计划搬迁·卓恺呢”·郭达默契非常:“正在安抚那几个围观村民·”卓恺大眼睛圆溜溜,总直愣愣呆看人,笨嘴笨舌,有些傻气,派他打头阵,能有效降低老百姓的警戒心。
“好·”赵泽雍颔首··片刻后,他们赶到留村协助搬迁的里正家,此时门口已戒严,站了两溜卫兵··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来震天尖利嚎哭声:·“老天爷不开眼呐当家的,你快醒醒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拖儿带女、伺候高堂,我可怎么活呀,不如死了算了,咱一家在地下团圆,呜呜呜……”这妇人是方彦妻子,嗓门嘹亮高亢,基本盖住孩子哭喊爹和父母哭喊儿子的声音。
郭达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难道已经死了可我刚才离开时大夫没说没救啊”·“进去看看·”赵泽雍率先踏进院子,早有卫兵大声通传:“庆王殿下驾到”·这是个常见的农家一进小院:青石黏土垒的半人高的围墙,挺宽敞,左侧两间低矮平房,养家禽,院墙种着一溜枣树、柿子树与梨树,迎面有一排五间正房。
容佑棠深吸口气,可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正屋猛奔出一个头发蓬松凌乱的中年妇人,生得颇为高大壮实,她嚎哭着扑倒在庆王跟前,泪流满面地喊:“求庆王殿下为民妇当家的做主哇我们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本想老死故地的,可朝廷叫搬走,您又是讲情理的人,我们也就只能搬了为什么叫人殴打当家的呢彦子是固执,多犟了些日子,但从未敢得罪你们啊,那位韩大人竟下死手打人我们当家的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子都活不了了,只能跟着去了呜呜……”那妇人愤慨告状,说一阵、哭一阵,捶地捶胸口,伤心欲绝。
“你先起来·”赵泽雍眉头紧皱:冲锋陷阵他无畏无惧,可换成眼前,却有些没辙··“求您为民妇一家做主啊”那妇人悲痛欲绝,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挪,几乎要趴在庆王靴面上,悲愤道:“姓韩的打了人就跑了,欺负我家没人呐——”·赵泽雍正色道:“没跑。
你先起来,本王正是过来调查·”·跟着的人虽多,可庆王没下令强行拉走,只能无奈看着··容佑棠却是认识这妇人的,他上前搀扶,好声好气劝道:“婶子,先起来啊,别阻拦庆王殿下调查,他一听见出事就赶来了,殿下的行事作风,难道您不清楚”倘若殿下仗势欺人,你丈夫暗中联合亲戚拖延不搬、试图坐地起价索要银钱,岂能平安到如今必定早被士兵绑了硬拖走。
“容哥儿,你也评评理”那妇人见来了个认识的,顿时倍加激动,抓住容佑棠的手,将其拽得弯腰、再坠得蹲地,哭诉道:“姓韩的打了人就大摇大摆走了有钱有势就能草菅人命吗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当家的好生无辜啊”说着又是一阵泪雨滂沱。
赵泽雍想把容佑棠拉起来,后者却悄悄摆手,朝正屋一指·赵泽雍点点头,带人进去了··“没跑婶子,那人真没跑·”容佑棠郑重其事:“只是我们不在现场,急匆匆赶过来的,根本不知道内情,怎么判断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待会儿庆王殿下肯定要询问,您快擦把脸、冷静冷静,务必据实以告,要是查出来问题就麻烦大了,作伪证、伪供词也算犯法的。”
趴地痛哭的方娥娘明显停顿了一瞬,拿袖子擦眼睛,继而又哀哀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呢容哥儿,你是个和善人,你知道的,我家上有七十多岁的公婆,下有四个孩子,他爹要有个三长两短,一家人可怎么活呀”·看来必有内情,韩如昆不是没脑子,怎敢在庆王的地盘这么干闹大了,对他韩家也没好处。
容佑棠只得先宽慰道:“快擦擦眼泪,咱们进去听大夫怎么说吧·”·好说歹说,两眼红肿的方娥娘才愿意起来,容佑棠搀着她进屋,掀帘子就听见:“他何时清醒”赵泽雍问。
驻扎营地的军医谨慎答:“回殿下:看护得当的话,此人性命应无忧,但毕竟磕伤头部,且失血过多,几时能清醒这个还真不好说·”·“哎呀——”方娥娘一听又要大哭,突兀刺耳,却被庆王用威严神情阻止了,讪讪憋回去。
“没听见大夫医嘱”赵泽雍耐着性子,皱眉道:“伤患需要卧床静养,你要哭去外面哭,本王不拦着·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因为你喧噪或看护不力的缘故、导致方彦伤势加重,那算你的过错”·方娥娘一哆嗦,顿时连抽泣也压着嗓子,委屈道:“我也不想的,实在是姓韩的太欺负人了如果不是我和公婆拼命救,彦子肯定会被当场打死。”
赵泽雍一抬手:“你先好好想清楚,本王要听详细实话来人,待会儿带她去营帐回话·”而后又嘱咐军医:“好生照顾着,尽力治好他。”
“是·”·“韩如昆呢”赵泽雍冷着脸说:“立刻把他带去营帐”·“是”·赵泽雍往外走,看到容佑棠时,顺势拍拍其肩膀,说:“你和村民熟,去协助卓恺,两刻钟后把旁观人证带回营帐。”
“是·”容佑棠领命··一直安静随同的八皇子忽然请命:“三哥,我也去帮忙吧”·赵泽雍停下脚步,一时没说话。
“我也想帮忙·”赵泽宁恳切凝望兄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们都忙,我却闲着,多不好·”·赵泽雍看容佑棠,后者眼神坚毅、毫无退缩央求之意,坦然对视。
——他不是能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向往翱翔高空的雏鹰··甜文强强·赵泽雍了然,遂温言道:“好,难为八弟有这份心·”紧接着吩咐几个亲卫:“你们也去,天黑路滑,互相照应着。”
“是”这些亲卫其中有卫杰,他正举着火把··“去吧·”赵泽雍鼓励容佑棠,他转身先回营帐主持审问。
片刻后·同在北营做事,总要面对的·容佑棠公事公办,规规矩矩伸手一引:“八殿下,请·他们在里正家·”·“走吧。”
赵泽宁吩咐,他有些眉压眼,不笑时就像在沉思··容佑棠和打头举火把的亲卫一道,走两侧,把主路让给八皇子··雪不停下,风乱刮,把眼睫毛都冻住了,容佑棠不得不抬手遮挡。
“你跟村民很熟悉吗”赵泽宁忽然发问·在人前,他一贯和气友善,斯文有礼··容佑棠谨慎答:“回八殿下:草民在伙房当差,当初招伙夫厨娘时,来应征的人很多,所以大概认得几个。”
“兵营伙房,你招厨娘做什么女人多误事·”赵泽宁摇摇头··“此事庆王殿下是允许的,当初主要考虑此举可以促使他们尽快同意搬迁,且事先说好的:这算小长工,仅雇用于兵营建成期间,一两年后解散。”
容佑棠细细解释··“她们也愿意”·“自是愿意·”容佑棠答道:“即使不来伙房,她们也会进城到大户家里帮佣,还未必有北营稳当。”
“哦·”赵泽宁不紧不慢地走,又好奇问:“既是在伙房当差,那平时怎不见你帮忙做饭啊”·“这——”容佑棠被问得愣住了,险些被带着走,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恭谨道:“伙房各司其职,草民主要负责采买与监督,保证三餐按时按量供应。”
“哦~”赵泽宁意味深长,拖长音调,感慨非常,歉意笑道:“是了,容哥儿怎么可能帮忙做饭呢你是三哥的贴身得用人物,多在营帐里伺候。
小小伙房,当然比不得三哥舒心顺意重要·”·原来你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容佑棠暗中握拳,刚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又不想被对方牵着走,于是若无其事笑道:“庆王殿下雄才伟略,麾下青年才俊济济一堂,哪个不唯其马首是瞻草民三生有幸,方得以追随效力。”
就算我是微末萤火,妄图攀附骄阳——可你不也在这北营历练不单你我,那十几个权臣勋贵的后代,也都竞相展露本领,争取庆王认可、努力谋得一官半职·见贤思齐,积极上进,究竟有什么错·“是啊,愿意为三哥效力的人太多太多了。”
赵泽宁轻笑出声,谈性甚浓,颇感兴趣地问:“听说你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容佑棠称是··“不容易啊”赵泽宁感叹:“你白天听课,晚上还要赶到营帐当差,一定很累吧”·八皇子话里话外带刺,但外人往往听不出深意,以为只是闲聊。
“虽然总是围着伙房灶台转悠,但也是为北营略尽绵薄之力,不累·”容佑棠一板一眼地对答,已气得没脾气··“不错,你竟有这觉悟”赵泽宁大加赞赏:“怪不得三哥私底下时常夸你呢,他说你机灵活泛,伶牙俐齿。”
胡说八道,庆王殿下从不这样夸人……倒是曾那样敲打过我··“愧不敢当,您过誉了·”容佑棠面无表情··卫杰虽然听得不太懂、也一直没好深问别人感情私事,但看得出来容佑棠愤怒又无奈,不由得同情。
他们私交不错,一路看着对方拼搏,心想:就算……咳咳,容弟也是有真实才干的,能力出众·再走几步,遇见个陡坎,卫杰顺手搀着容佑棠的胳膊,将其蛮力拔了上去,纯属照顾小兄弟。
赵泽宁却因走神而险些绊倒,“啊——”的一声,幸而被身旁亲卫扶稳··“八殿下”·“您没事吧”容佑棠忙转身,近前关心。
“哎,险些摔了·”赵泽宁自嘲笑笑:“本殿下还不如你走得顺·”·容佑棠佯作没听见后半句,只说一句:“您小心些·”·“没事,走吧。”
赵泽宁站稳,云淡风轻的随和模样··方彦家与里正家相距较近,不多时就到了··院门紧闭,容佑棠上前敲门:“力伯同哥”·“来了来了”里正的儿子方同很快跑出来开门,点头哈腰地把八皇子迎进去。
“小卓大人呢”赵泽宁问··“在屋里,您这边请,您小心门槛·”方同热情洋溢,毕恭毕敬,扭头却朝容佑棠挤眉弄眼,以表示亲近。
容佑棠也回以一个笑脸··“不关你事·”方同用口型安慰··“一荣俱荣·”容佑棠用口型回··方同笑了笑。
众人走进里正家东屋,看见里面楚河汉界般:盘的好大炕,烧得暖烘烘,以中间炕桌为界,左边是七八个村民,男女都有,右边是卓恺·卓恺忙起身跪迎:“叩见八殿下。”
其他人慌忙学着跪了一地··“起来,都起来·”赵泽宁亲切搀起卓恺,笑问:“与他们谈得如何了”·卓恺有些茫然:“回殿下:挺好的,这两户人家明早就搬走。”
方同殷勤抬了圈椅来,拿抹布狠狠拍打干净,恭请八皇子落座··“小卓大人,你也坐·”赵泽宁招呼··“不敢,卑职站着就行。”
卓恺长着一副聪明俊样,说话行事却木愣,仍像任内廷禁卫巡逻站岗那样站得身姿挺拔··甜文强强·赵泽宁眉目舒展地笑了,扭头随意吩咐容佑棠:“上茶。”
然后开始询问:“小卓大人,方彦到底怎么受的伤”·其实自容佑棠进屋后,那七八个村民就热切地齐刷刷看过去,能看到个熟人,总是好的。
容佑棠悄悄摆手,示意众人冷静,转身出去沏茶,但刚走几步,就迎头撞见端茶送来的方同··两人只对视一眼,就走到拐角廊檐下说话··“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容佑棠开门见山问。
方同滑溜得像泥鳅,眉毛皱成个倒八字,苦着脸说:“我家离得远,睡得早啊”·容佑棠不说话,缓缓挑眉逼近··推脱回避半晌,方同才说:“咳咳,今晚炕烧得太热,我出去溜达透气,路过彦子家时,偶然听见一句半句。”
“有多少说多少”容佑棠笑骂:“我还能怎么着你还是说打架也有你的份”·“那不能有绝对没有”方同指天画地作发誓状,半吐半露道:“我只是顺风听他们吵了几句哈彦子大闺女,十四五岁的丫头,这几天带着弟弟在村里闲逛,路过你们的石料仓库,那位韩大人给过几次点心吃,大约有五六次吧,彦子媳妇就、就好像误会了。
今儿傍晚,那位大人忙完回城,路过彦子家时,又给了吃的……唉哟,具体我当真不清楚”方同点到为止,奋力推脱:“您看我天天围着几个灶台转,哪有心思管闲事呢是吧”·容佑棠疑惑道:“不是故意偏帮谁,我印象中方彦的大女儿怎么好像就十岁左右那个扎辫子非常文静的”·“是啊,人是瘦小单薄了些,但年龄有。
她娘小时候也这样,成亲生孩子后才猛长起来的·”·容佑棠心念一动,郑重嘱托道:“方同哥,我走不开,劳驾你这就去方彦家瞧瞧,看那姑娘如何了,安慰安慰她。”
“唉,我当时就劝她娘——”方同打住,摇摇头,匆忙叫上媳妇出门··当初劝搬迁,容佑棠跟方彦夫妇打过几天交道,颇为熟悉那一家子……他也忍不住摇摇头。
茶盘里三杯茶,容佑棠拿开一杯,匆匆返回东屋,刚踏进就听赵泽宁忍笑问:“你说韩如昆看上村姑了”·卓恺有些尴尬,忙解释:“这两户人家是方彦邻居,他们是从方娥娘与韩公子的争吵中得知的。”
赵泽宁强忍笑,低头掩饰性咳了咳,转眼看见容佑棠,笑容瞬间凝固,惊诧说:“怎么是你沏的茶这家人待客好生没礼貌”·“应该的。”
容佑棠面不改色,给卓恺和八皇子奉茶后,侍立一旁··赵泽宁叹气,语重心长问那几个村民:“你们究竟知不知道男方家世他只白天出城办差,夜晚回家后,美貌婢妾不知多少,怎么可能对村姑感兴趣那方小珍莫非是天仙”简直荒唐可笑·“小人不清楚,全是听方娥娘说的。”
“我们没参与,就是听见吵架,就好奇出去瞅几眼·”·“方娥娘说那位大人摸黑会她闺女,毁清白名声·”·“彦子说闺女曾被掳去石料仓库,被、被哄了,要求那位大人把小珍带回家。”
几个人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赵泽宁匪夷所思,笑道:“带回家做什么当使唤丫头”·容佑棠忍不住皱眉:公事公办,好歹客观持重些——·“你有话说”赵泽宁立刻斜睨问。
容佑棠垂首道:“不敢·只是来之前庆王殿下有交代,说两刻钟后把人带去营帐·”顿了顿,他严肃叮嘱人证:“诸位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事关姑娘家名声,于情于理都应该维护保密才是。”
“容小哥放心,这个我们懂”·“你们问我们才不得已说的·”·“别人家事,管不得·”·“她爹娘厉害着呢,我可不敢乱说。”
相熟的村民急切向容佑棠表明,都觉得无辜:只是看看热闹而已,也不行·赵泽宁黑脸,刚要开口,却听见外面院门“咣当”一声,方同夫妇疾冲进来,方同气喘吁吁道:“容哥儿,不好了小珍被她爹娘打了几巴掌,本关进柴房的,可人不见了,家附近都没有”·“唉,小姑娘家脸皮薄,闹出那种事,怕是想不开哩”方同媳妇跺脚叹气。
寻死·上吊投河投井割腕吃药·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猜测。
容佑棠心陡然一沉:殴打重伤百姓迫使清白姑娘自尽身亡·“八殿下,人命关天,咱们得去找人”容佑棠当机立断,提醒道:“小珍若出意外,这件事就当真说不清了”·赵泽宁却纹丝不动,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八殿下”容佑棠强按捺急切。
第57章 ·赵泽宁却喝口茶,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八殿下”卓恺也很着急,因为郭达下的命令是“看好涉事相关村民”,那方小珍肯定算一个,他可不想刚来北营办差就辜负顶头上峰的信任。
一屋子人都眼巴巴看赵泽宁——尊卑地位有别,不敬八皇子、就是不敬庆王殿下、就是不敬皇室·谁敢挑战天家威严·就在容佑棠准备豁出去、想直接冲出去搜寻、大不了事后再负荆请罪时,赵泽宁终于开口,他问方同:“她家里里外外可确认找清楚了”·“哎”方同郑重点头:“八殿下,我们两口子和小珍娘、小珍爷奶、几个军爷,一起找半天,从前院翻到后院猪圈,没找着啊人是方娥娘打的耳光,当时就哭着要跑,才被她爹关进柴房,后来多半趁着乱糟糟时偷跑了”·甜文强强·赵泽宁满意看着众人焦急却又不敢忤逆自己的模样,总算大发慈悲般下令:“方彦尚且生死未卜,他家大姑娘可不能出事。
但本殿下赶着带目击人证回营帐交差,容哥儿,还不赶紧带人去找找不到唯你是问”·“是”容佑棠顾不得许多,转身和卫杰几个、以及方同夫妇往外冲。
卓恺自然而然地想跟去,可八皇子却悠悠道:“小卓大人,三哥正在大营调查此事,这会子应该带这些村民回去了,你看呢”·我、我看什么啊·“谨遵殿下吩咐。”
卓恺只得留下·他四下里环顾,请示道:“这就回去那您请·“说着躬身伸手一引,并催促村民道:“走,去营帐,庆王殿下要问话。
放心,就像刚才那样实话实说即可,只要没参与斗殴,就不会为难你们·”·众目击村民只好跟随,个个苦着脸,困倦疲累,深深懊悔不应该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出去看热闹。
赵泽宁掸掸袍摆,施施然起身,卓恺举着火把,细心认真,侍立其侧、为其照明,提醒道:“天黑路不好走,您小心·”·“嗯·”赵泽宁赞赏于卓恺的态度,询问道:“听说你从前任内廷禁卫的本殿下怎未曾见过”·卓恺顿时窘迫至极,脸红耳赤,吭吭哧哧半天,才惭愧道:“本来是,但卑职当差有闪失,被罚退了回家,只进宫几个月而已。”
——当初祈元殿走水一案中,七皇子赵泽武擅离职守半夜私会的对象正是卓恺多方势力暗中博弈下,卓恺虽免除大罪,但惩戒难逃:他被杖责三十,革职、永不录用为禁卫。
卓家也许是走霉运·小儿子刚出事不久,长子又因言语调戏长公主而获罪,也被杖责、并灰溜溜遣返原籍,永世不得回京、不得为官——所以,卓志阳才涕泪交加哀求承天帝,费大力气把小儿子卓恺塞进北营。
赵泽宁听罢,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睛压得低低的,笑着勉励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看你就是个忠心的,只要在北营好好干,三哥赏罚分明,定会看到你的努力。”
·卓恺感动又感激,期冀道:“多谢八殿下·卑职生性愚钝,只能当个莽汉武夫,如今只盼望能为北营做些事、当差别再出岔子,卑职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走出里正家的院门,营帐在东面旷野麦田中,可赵泽宁却抬脚往西走··“八殿下,是这边”卓恺赶忙提醒··毫无征兆的——·最前面的赵泽宁诡异一笑,突然加快脚步飞奔往前:“那边好像有个人影闪过去了是不是方小珍容佑棠他们怎么搞的,还没有找到人走,救人要紧,随本殿下去帮忙”·啊对,救人要紧·卓恺本就反应迟缓,如今更是像沼泽一般、慢吞吞“咕嘟~咕嘟~”冒泡,慌忙举着火把追上去:“八殿下等等,您小心”他边跑边下意识回头招呼:“这是你们村,你们最熟,快帮忙一起找人啊”·“哦,哦”·“好嘞”·“路是熟,但珍丫头在哪儿”·七八个村民面对尊贵皇子,更是稀里糊涂、停止思考,无头苍蝇般跟着跑,一路大呼小叫。
赵泽宁一头撞入漆黑村落中,寒风在耳边呼啸,冰冷雪花扑面·宫规森严,皇家最重体统,他在宫里从没有这样放肆奔跑过,心情畅快之余,又陡然生发一股无法自控的疯狂冲动·赵泽宁根本没仔细看路,只凭身后的微弱火光,跑过一座又一座黑黢黢的农家房舍,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张牙舞爪掠过,像极记忆中轻蔑、鄙视、怜悯、嫌恶的宫女内侍的脸,渗人得慌。
呜呼狂风也逐渐变调,变成从小到大明面背面听到嘲笑议论与讥讽:“啧,爬床丫头生的皇子”·“王翠枝生下一子一女,不也才封了个昭仪”·“唉,种是龙种,可惜没投对胎,从奴婢肚子里爬出来。”
……·“都四岁了还没取名、没上册”·“嗳,王翠枝是韩贵妃的陪嫁丫环,却臭不要脸爬龙床,还大了肚子,韩贵妃气得病倒,若不是皇后娘娘护着,早被一碗药落了,还妄想母凭子贵呢,呸”·……·“哎,听说王翠枝生的取名了,陛下赐了一个‘宁’字”·“什么什么宁”·“息事宁人的宁”·“哈哈哈,可不是息事宁人嘛,王昭仪天天抱着八皇子求爹爹告奶奶的,娘娘们都厌烦她,连陛下都忍无可忍了,否则怎么赐名‘宁’也就三皇子时常带他玩,昨天还申斥老太监欺凌幼主呢,三皇子越来越唬弄不得了。”
……·赵泽宁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用力摇头,慌不择路,不顾一切拼命跑,逃离眼前无数扭曲怪影和耳边尖利讥笑声·心跳剧烈,喉头腥甜,躯体难受,但灵魂轻飘飘,似乎能脱壳。
“八殿下八殿下”卓恺飞快追上,心惊胆战,想拽停又不敢拽,只得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一串不明就里的村民,纷纷想当然地吆喝:“小珍你快出来啊”·“珍丫头,别做傻事。”
“赶紧回家吧,你爹娘急死了都”·赵泽宁根本没看见什么“人影闪过”,只是另有计划而已·他跑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一脚踩空,身体歪倒,重重摔进青石板路边的干涸排水沟大声痛叫:“啊——”·“八殿下”卓恺大叫,抓住赵泽宁袖子,可惜打滑了,没拽住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跳进沟渠救人,和村民们一道,把头破血流昏迷的八皇子抬回营帐救治。
与此同时·甜文强强·容佑棠和卫杰方同等人正快速奔往方家河·“不可能走太远,小姑娘胆子小,黑灯瞎火的,她肯定还在附近”容佑棠指出,这种时候总要有人决策。
“怎见得不是、不是吊啊、药啊什么的”方同隐晦压低声音··容佑棠耿直道:“全村都搬得差不多了,而且只是到西郊而已。
乡亲们赶着牛车骡车,一天往返十趟八趟,连石头食槽、石墩木墩都没落下,房梁砖块拆了也还是他们的,同样要搬走——小姑娘气怒离家出走,哪有布条上吊哪有药吃水井又最早开始填封,剩下几个是伙房的,晚上锁了。”
卫杰更加耿直:“所以她只能投河了·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应当不敢割腕撞墙,那又疼又血腥·”·“快”容佑棠全力奔跑,一口气跑出村落、跑进麦地,跟着方同一家抄小路朝河流跑·他们在方小珍家仔细翻找无果,又在附近找了一遍,然后才扩大搜寻范围,个个累得喘吁吁,但人命关天,谁也不敢停下来歇息。
半刻钟后,他们跑到河边,四下里看看,漆黑无人,失踪一个多时辰了,大雪扑簌簌落下,足以掩盖瘦小女孩的足迹··卫杰是西北前锋营骑兵出身,实战侦查经验丰富,他拿火把略搜寻片刻,就挥手道:“随我来”·众人忙跟上。
他们边走边寻找,幸亏天还冷,河面厚实冰层尚未消融,有没有人投河落水一看便知··不多时,走到个有树丛的避风河湾,卫杰猛然停下,刚要抬手叫大家安静,容佑棠屏息凝神靠近,可方同媳妇却激动大喊:“珍丫头是你吗大娘找你半天了都——啊哎呀你别跳,别跳她跳河了快救人呐我的天爷哟”·卫杰等亲卫顾不得许多,把火把朝容佑棠手里一塞,边跑边脱外袍靴子,二话不说便下去救人。
“唉,你别喊啦”方同气急阻止,可他知道媳妇刚才是惊喜交加才喊的,没法责怪,只能把人拦住··“卫大哥小心”容佑棠跑得急,几乎跌坐着滑下河岸陡坡,在河边俯身趴着,高举两个火把,为水里照明,担忧大喊:“小心,如果水太深太急就先上来想办法”·——若被冰下急流冲走,岂不九死一生·容佑棠不会水、而且溺水后极度怕水,煎熬焦急,探头往下看,河边冰面滑,他险些掉进去,慌忙牢牢撑住手肘。
“放心,这是河湾,水不急,顶多一人深”方同紧随其后告知,紧张道:“那两位好汉高大威猛,站起来绝对能露头呼吸”·容佑棠稍稍放心,火把交给方同媳妇:“嫂子,您给举着照亮。”
然后他也学着其余两个亲卫的做法,拿石头清理河面冰块,方便底下人出来,个个弄得湿漉漉一身冰水··其实救援过程很短,只是水上的人担忧焦虑、倍觉漫长而已。
没一会儿·“哗啦”一声,卫杰提溜着方小珍的后领子,用力抹脸,同时把溺水者面朝下、肚腹贴放在同伴肩膀上,催促道:“赶紧颠颠,呛水了”另一名亲卫熟练压住方小珍后腰,往岸上走的同时,肩膀和手掌同时用力,控出方小珍腹内大量冰水。
“哇”地几声,方小珍被扛着,头朝下,大口大口呕吐,剧烈呛咳,七窍流水,清醒后就开始哭——今夜无比黑暗阴冷,将情窦初开的一颗少女心冻裂得稀碎:那位韩大人总给糕点吃,还笑着夸“辫子你自己扎的好巧手的姑娘”。
姑娘他夸我是勤快又巧手的姑娘··当爹娘莫名问起羞死人的那事时,方小珍脸红得不敢抬头,娇怯怯羞涩,否认声小得缩在喉咙口,听什么话都像隔着厚重的纱,只听得一句“既然生米煮成熟饭,那韩大人必须收下大妮”。
接下来一切全然超出想象她被爹娘硬推到韩大人跟前、甚至怀里,韩大人错愕惊诧、不敢置信,继而匪夷所思、鄙视轻笑,乃至勃然大怒,用力将她挥开,和她爹娘争论,最后动手打起来。
不知为何,爹娘唾骂她“不要脸、勾搭男人、打死算了”,她挨了好几个耳光、无数谴责白眼,屈辱至极··死了算了·于是她逃离柴房、跑到河湾,拿石头用力凿冰面、凿出好大洞口,本犹豫着不敢死的,可方同媳妇一劝,她却瞬间生发巨大勇气,闭眼纵身一跃·三人上岸,容佑棠忙接应,把清醒的方小珍平放在地上,有人脱了半干外袍递给她。
“小姑娘,活着才最重要·”容佑棠半身湿透,冻得哆嗦,和颜悦色哄劝道:“跳河不冷吗呛水不难受吗赶紧回去煮几顿浓浓的姜汤喝,免得寒气入骨。”
方小珍默默流泪,溺水时她极度恐惧,一心盼望有人相救,可上岸后却根本不想回家··“珍丫头哎,怎么这么傻呢要是我们没来救,你可就真死了”在场只有一个妇人,方同媳妇絮絮叨叨,扶着瘦小单薄的姑娘,痛心道:“你爹娘糊涂,我当时就劝他们别那样。
唉,韩大人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最后弄得撕破脸皮打起来,你爹伤得那样重,险些丧命——”·“什、什么”方小珍虽然痛恨,但从未想父亲死,她急忙抬头:“大娘,我爹怎么了韩大人后来不是回城了吗”·容佑棠朝方同使个眼神,后者及时截住媳妇话头,抢着说:“哎,吵架动手了嘛,难免磕磕碰碰。
放心吧珍丫头,再没有人敢打你的,庆王殿下把你娘叫去问话了·”·“先回去再说·”容佑棠耐心道:“小珍,你奶奶和弟弟妹妹急得都哭了,死不算勇敢,活着才了不起。
你又没犯法,堂堂正正的,怕什么”·“就是哩你爹娘糊涂,我们心里都明白的,你是个好孩子·”方同媳妇叹气道,其他人纷纷好言相劝。
方小珍心里好受许多,冻得牙齿打颤,不停抽泣,从委屈气头上下来后,她四下望望:哎呀,黑漆漆的,好吓人我怎么跑出来的·甜文强强·“走,我们送你回去。
你奶奶今年有七十岁了吧”容佑棠岔开对方注意力··“七十八·”方小珍声如蚊呐··“看不出来啊前天经过你家时,我还见她绣被罩呢,耳聪目明,动作快得很。”
容佑棠赞道··“不是绣,是补·”方小珍羞涩解释·村里大半姑娘都对容佑棠有好感:生得俊俏、说话带笑、友善和气——可惜是城里人,还在大书院读书,是戏文上只配才女的公子。
顺利救人,打道回府··虽然又冷又累,但是值得··然而等容佑棠等人把方小珍暂托里正家照看、准备返回营帐时,半路却撞上郭达几人:“方小珍呢”郭达劈头问。
“在里正家·”容佑棠答··“她没事吧”·“投河了·但被卫大哥陈大哥他们及时救上岸,没什么大碍。”
郭达猛拍额头:“这就好走走走,回去报信”说着扯上容佑棠就转身,问:“你也下水救人了衣服湿答答的。”
“我不会水,只在岸边接应·“容佑棠答,再度奔跑,冷风一吹,当真侵肌裂骨··郭达告知:“韩太傅来了,方娥娘要求韩家赔她女儿命、赔她丈夫命——”·“方彦死了”容佑棠大吃一惊。
郭达苦笑:“没死·可她说伤成那样肯定治不好了,跟死没两样·”·容佑棠无言以对··“嗳你们怎么和八殿下分开了他摔得左臂骨折,要养上几个月。”
容佑棠跑得两眼冒金星,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断断续续问:“骨、骨折八殿下叫我们去找方小珍,他带目击人证回、回营帐了啊·”·郭达纳闷道:“那样吗此事押后得先回去解决方娥娘。”
容佑棠心猛地一沉:此事押后·看来必须解释清楚,毕竟是皇子摔伤,而且是骨折,算重伤了··当他们回到营帐时,刚到帐门便听见:·“简直荒谬石料仓库日夜有卫兵轮流值守,人来人往,我出于好心才拿糕点哄孩子,若碰了你女儿一指头,天诛地灭”韩如昆气得七窍生烟,脸色铁青。
方娥娘立即揪住字眼:“你自己也说‘哄’孩子了你可不是哄了我闺女否则她为什么天天花大功夫梳头发去找你现在还羞得离家出走,也不知是死是活,多半寻死了。
唉哟我的大妮哎,你怎么那么傻啊,被欺负了就知道死——”·“小珍没死”容佑棠听不下去了,皱眉进去,朗声打断:“婶子,你怎么红口白牙就咒自己女儿死呢她好好的,在里正家。”
容佑棠快速扫视帐内:庆王端坐上首,左侧是个面无表情的白眉老者,想必就是韩太傅·右侧是头脸沾血、吊着左臂的八皇子,目击人证站成一排恭候·方娥娘跪坐,韩如昆怒目而视。
·八殿下究竟怎么回事天黑路滑不小心摔的·容佑棠低头,和卫杰等人一起,正式向赵泽雍复命:·“启禀殿下:方小珍已顺利找回,暂由里正一家看护。
人没事,她是挨了爹娘打骂,一时想不开才出走的·”·方娥娘惊疑不定,愣住了,她滚得一身泥,整个人灰扑扑··赵泽雍满意颔首:“无事就好。”
他看着湿漉漉滴水的几人,打量嘴唇青紫的容佑棠,关切催促:“你们先下去收拾收拾·”·“是·”卫杰等人应承,他们如今在北营当差,就近挤在旁边待拆空房里,铺盖衣物俱全。
容佑棠却没有,可他跟大部分亲卫关系都熟悉,于是自发跟着走,准备借一套干衣穿··赵泽雍皱眉目送,生生忍住想伸出的右手:哪儿去明明后帐就有衣裤。
可惜不合适,知道你肯定会回避··韩如昆愤怒下跪:“殿下,卑职敢对天发誓,就算告到御前也绝不改口:我韩如昆没有欺负方小珍这刁妇根本不讲道理,幸好方小珍没死,否则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求殿下传唤她来,当面对质便知,求您主持公道”·方娥娘眼睛转了又转,下不来台,只是干哭干嚎。
赵泽雍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抖三抖,训斥道:·“方氏实情究竟如何,待传唤方小珍一问一验便知,你口口声声指控男方玷污你女儿,究竟有何凭证石料仓库是本王布防的,有军令,外人不得擅入,方小珍怎进得去”·“这、这……”方娥娘萎顿在地,吱吱唔唔,半晌又嚎哭道:“无风不起浪,真相只有天知道民妇只知道他仗着有权有势就打人,几乎打死我当家的,那么多人睁眼看着,能冤枉了他”说着又拍地、又捶胸口。
韩如昆呵斥:“究竟谁先动手谁拦着路不让我离开谁死活逼我把方小珍带回家这些也那么多人睁眼看着,能冤枉了你”·方娥娘却充耳不闻,只是嚎。
赵泽雍威严喝令:“安静方氏,你真当本王治不了你的罪”·……·容佑棠换上干衣,匆匆返回时,却看见方同夫妇和方小珍出现在营帐·容佑棠挽起过长的袖子裤腿,纳闷走进去。
“你说的可是实话不得撒谎”赵泽雍略缓和脸色··方同媳妇尴尬道:“民妇和婆婆帮小珍换衣裳,特意看了,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打死不敢乱嚼这个,毁人清白名声要下地狱的。”
赵泽雍点头,又问:“方小珍,你怎么说”·凡是寻死获救的人,总能看淡许多事··隔着气急败坏的方娥娘,方小珍没有扎辫子,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半眼没看左侧的韩如昆,小声但坚定道:“韩大人从没有欺负过我,是我贪吃,才总带弟弟去讨糕点,有两次他递给弟弟、有一次他叫军爷递给我,最后一次……天黑了,他回城,路过我家,把半包桂花糕都给了我。”
方小珍眼里一片空茫死寂,仿佛真忘了每天傍晚在围墙边翘首等待的自己,平静道:“都怪我没说清楚,家人才误会了,爹伤得那样重,求庆王殿下饶了我娘。”
方小珍求完庆王后,转身,低头膝行,挪到韩如昆面前,咬牙重重磕下去:“求韩大人饶了我娘·”·甜文强强·韩如昆闭目,冷着脸,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方彦一家人。
“求庆王殿下开恩求韩大人开恩”方小珍不停磕头,她娘缩在一旁哭,念叨着要韩家赔医药钱··容佑棠屏住呼吸,特别想把小姑娘拉起来、送她回家去。
赵泽雍拍板道:“此事纯属误会·但方家未查清事实便发难,冤屈他人,算过错方,负主要责任”·方娥娘顿时呼天抢地嚎哭起来,拉着女儿就打,被赵泽雍严厉喝令绑起来、堵嘴。
天底下为什么有这样的母亲容佑棠赶紧把方小珍拉开、挡在身后,十分愤慨,难以理解··渐渐的,众人都看韩飞鸿:这位是两朝元老、权倾朝野的重臣,又是韩如昆的父亲、韩家家主。
他穿绛紫华服、头戴雀羽绒帽,两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须发皆白,两手交握··由于是在北营地盘,庆王必须管到底·这种事双方一般会选择私了··赵泽雍正色询问倒霉男方:·“韩如昆,真相现已查明,你准备如何”·韩如昆刚要说话,却被一直安静旁观的父亲抬手阻止,韩太傅长叹息,起身,欲双膝下跪。
第58章 ·韩太傅要跪如今除朝堂以外,君臣相见时连陛下都多半免了他的礼·郭达不由得心惊,下意识抢步想拦——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跪下去,那是两朝元老、我祖父生前的同僚,传出去表哥的名声就难听了·“太傅万万不可”郭达脱口而出。
“您坐下说话·”赵泽雍眼疾手快,稳稳把人托住,亲自送回座椅,皱眉问:“太傅何故如此”·韩飞鸿一改之前面无表情的肃穆模样,坚持不肯坐,反而极力劝赵泽雍坐着,他站着,老态龙钟,愧疚万分道:“庆王殿下,您快别折煞老臣了今日之事,犬子虽是被冤屈,可他也有过错,教子无方,老臣责无旁贷,不敢推脱若是在家里,任凭犬子如何舍米舍粮、舍糕点,老臣都是支持的,只当为陛下、为成国、为小家做好事积功德。
可军中不比家中,他在您麾下效力,理应尽职尽责、尽心尽力,‘舍糕点哄孩子’,此事外面做得,军中却不应该,当差不够严谨”韩飞鸿沉重反省后,又横眉立目,喘吁吁,厉声责斥独子:“还有脸喊冤若不是你疏忽大意,怎会落入小人圈套中雕虫小技为父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来了北营,差事办得马马虎虎,麻烦却招了一大个耽误庆王殿下多少时辰、多少精力逆子跪好了还不赶紧向庆王殿下、八皇子殿下请罪八殿下为了你的事,奔走相帮,伤得那样重,若陛下听闻,还不知心疼得什么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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