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 by E伯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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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 by E伯爵(2)
·吴有金越看就越觉得难受,胸口仿佛有一只暹罗猫在拼命刨,他握了握拳头,又放下,咬紧牙关,脑中激烈翻腾·终于,他掏出老卢克的怀表看了一眼,确定自己还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缓冲时间以后,便像发现猎物的豹子一样快速地扑向那些衣服,把它们分开,叠起来,一件件地往柜子里放。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瓶瓶罐罐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放进去……·“这些柜子是新做的,抽屉也是……”吴有金一边收拾,一边提醒自己他是来搜查的,他的确注意到了很多情况。
然后他转向那张床,把裙子都卷起来,也往柜子里放··“被子应该也是新的,当然了——没什么被子能坚持几十年·”他看着那些帽子,“算了,帽子挂在那里倒不碍事,反正这房子里也没有挂钩。”
他一狠心转过头,也不打算去动那把枪··他捡起了靴子,把它们放到墙边,然后他看到了地板——·地板上也不太干净,原本放着东西的位置被收拾出来以后,露出了深浅不一的颜色。
要是有拖布就好了吴有金在心底怒号,他用鞋蹭了蹭地板,忽然愣住了··他并没有蹭掉那些灰……不对,那些地板本来就深浅不一。
吴有金一下子趴在地上,用指关节一下下地敲击着地板,仔细地看那些纹路·这些木头都只经过简单的刨平,干燥后连漆都没有刷,已经有许多磨损的痕迹,但有些是浅棕色,有些是深棕色,有些却如同黑色。
吴有金在黑色的地方刮了两下,指甲间落下一些粉末,看上去不太像积垢·这应该是碳化的木质··那么,当年这里果然是被烧过·他挪动着身体,去敲打那些黑色的地板,它们虽然被火烤焦了表面,但其实依然很结实,而且很多都是在椅子和柜子下面,一直延伸到墙边。
可惜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但吴有金并没有感到沮丧·因为他至少证实了这房子果然如传说一样是被前主人折腾出的大火灼烧过,而且里面应该还有更多的地方保留着原来的材料和结构。
他又看了看,没有事发现更有价值的痕迹,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到门边,先看了看外面,在确认安全以后才慢慢地挪出来,贴着墙往第三个房间走去··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楼下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近了,楼梯上有人。
吴有金想要退回房间,但脑子里电光石火间闪一个念头:万一是房间的主人回来了呢·他飞快地看了看周围,把目光落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几乎是用平生最敏捷的动作,吴有金几步蹿上楼梯,顶开木门,钻了进去。
在他放下木门的时候,从缝隙中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刚好走上来··是卢卡斯警长和道尔顿夫人·搞什么鬼他暗暗皱眉,戴维不是信誓旦旦要拖住道尔顿夫人起码二十分钟吗这可只有十来分钟啊·但他不敢再多看,轻轻地放下了木门,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吴有金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门缝……·(下)·道尔顿夫人在走廊上站住了,离她的房间只有两步远,就在吴有金以为他们要一起进去的时候··“他是个骗子,”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卢卡斯警长说,“他满嘴的谎言。
说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戴维……多寻常,也可能是亚历山大,或者是杰克·”·我的天啊吴有金惊愕地想,可他真的叫戴维啊,我看了他的驾驶证的。
卢卡斯警长摘下了帽子,拿在手里,他今天好像跟平时有点儿不一样·但他一开口,那语气依然让吴有金觉得无比讨厌··“或许是的,名字是假的,但这都不重要,”他说,“杨格先生的目的才最重要他来做什么,他想得到什么。”
道尔顿夫人突然笑了一下:“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我觉得他都难以达成,他实在太蠢了,连自己编的人名儿都记不住·”·“而且更蠢的是,他原本该站在我们一边。”
卢卡斯警长接着说,“但是黛安娜,我觉得他也并没有完全说谎,很可能里面掺杂着一些真话·我们得分辨清楚·”·“当然,可现在他才刚刚露出点儿狐狸尾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除了他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和方式,他对待死者疏离的态度和勉强之极的悲伤。
我看得出他在刚来的时候最关心的是怎么离开这里,而现在他好像不那么着急了·这变化很有趣,而且是他跟艾瑞克凑到一起以后才开始的·更有趣的是,我原本是让他帮我看着那个中国人。”
“那个中国人有魔力,自从他来到这里以后你就一直在关注他,可他没有干什么,对吗”·“可他绝对也不简单,他在伪装,我只是还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我有一种直觉,他早晚会干点儿让我们吃惊的事儿·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小戴维会投向他那边·”·“他们两个很像,你不觉得吗”·“一样无亲无故,一样遭难以后来到洛徳镇,一样言行古怪,甚至穿着我们没见过的衣服。”·“说不定他们本来认识。”
卢卡斯警长想了一会儿,但还是摇摇头:“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很明显不是这样的·”·道尔顿夫人抱着双臂在走廊上踱步子,那轻微的脚步简直是踩在吴有金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刺痛了一下。
“他们和印第安人有勾结吗”她严肃地问,“如果有,我割下他们的头的时候,你不能阻止我·”·“我知道你要复仇,黛安娜,可这两个小傻瓜显然不会那么有心计。”
“但是他们两个出现的时候都跟那些红野人有关系·而且,这几天他们印第安人都摸到镇上来了,这可是戴维来了以后才发生的·”·“偷一点钱,抢一点东西,这不需要专门安插两个人在这里。”
“凑巧不能解释这一切,德拉克,我们需要知道得更多·”·“那就不能拆穿他们·”卢卡斯警长说,“让他们继续折腾,我们继续看着。”
“但是,就像艾瑞克他来这里已经两年了,我们还无法摸透他,再加上这个戴维,难道很容易吗”·“他们凑在一起说不定就像是煤油和火把,本来都安全东西,可现在很容易燃烧起来了。
瞧,扬格先生不是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他向你吐出一串胡编乱造,肯定是有目的的·”·“总不可能是为了跟我上床·”·卢卡斯警长撇嘴:“事实上,我觉得他有这个心思,可在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看得可真准吴有金暗暗地想,作为古墓丽影的玩家,戴维就是对这种美丽强悍的女- xing -没有抵抗力,可自己却是一只弱鸡,有心无力罢了。
他就知道不该让他来承担什么套话啊拖延时间的任务,就好像一个菜鸟小偷原本要偷别人东西,自己的口袋却被摸了个底儿朝天··“但他今天来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这个。”
道尔顿夫人说,“他是在跟我套近乎,想多喝两杯酒,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大概还能再从他嘴巴里掏出点儿什么来·”·“我是看到棺材铺关着门又没有灯才过来的,遇到他也是个意外。”
卢卡斯警长摸了摸下巴,“你真没有看见艾瑞克”·“我说了我刚才跟人赌飞镖呢·”·“他们俩居然没有一起来,我觉得很古怪。”
卢卡斯警长说,“也许我该去找找那个中国小个子·”·道尔顿夫人忽然捂着嘴笑了一声··“狮子围着羚羊转了好几圈了,到底什么时候下口呢”·卢卡斯警长也笑起来:“羚羊现在还不够肥。”
他们在说什么吴有金并不太明白,但他觉得在两个人就像西门庆和潘金莲,嗯,总之就是女干夫- yín -妇,心如蛇蝎,肯定是在算计谁··“好吧,”道尔顿夫人整理了一下头发,“我想等一会儿下去继续套话。
这活儿我一个人干更加得心应手,你可以逛一逛别的地方,找找你的羚羊·”·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果然,那乱得像从来没有整理过的狗窝一样的地方果然就是道尔顿夫人的闺房吴有金在心里嘀咕,她要进去了,她会认为是那老太婆勤快了吗还是她会觉得另外有别人帮她整理了她会不会觉得很惊喜·道尔顿夫人打开了门,她站在门口一瞬间呆滞了,但她没有开口惊叫,也没有走动,就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但她叫了一声“德拉克”,真要下楼的警长站住了··“你得来看看这个,”道尔顿夫人说,“有趣极了·”··卢卡斯警长走回来,在她身边朝里面看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道尔顿夫人也没有说话,也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们两个几乎同时朝四周张望起来,而卢卡斯警长的目光如同鹰眼一样飞快地掠过他的方向··警长朝道尔顿夫人比划了一个手势,但吴有金的位置看不清那手势,只是在手势过后,她的目光很明显向着自己这个方向投过来。
吴有金吓得本能往后面挪了一下,立刻发现拉扯的力量——他的外套被门夹住了··完蛋了他匆匆上来以后立刻趴下,关上扣门,却没有发现外套的衣角露在外头。
他背心冒汗,又凑近门缝……·那两个人正放轻了动作,慢慢朝这边移动·吴有金像热锅上的青蛙一样扑腾,用最快的速度把夹住了一个角的外套脱掉。
他站起来,扫视了一周:·这个阁楼上才是宝库,到处偶读堆满了老旧的家具和行李,也许米洛先生的遗物就在其中,他早该到这里来的··但现在他克制住在灰尘中挨个儿翻找一边的念头,只能先脱身。
他搬起最近的一个箱子,压在扣门上,然后打开阁楼上的一个圆窗,从那里钻了出去··就在他把肩膀探出去的时候,那扣门发出了砰砰的敲打声··吴有金不敢耽搁,他知道那脆弱的木门完全没办法抵挡卢卡斯警长,可现在他没空同情它,甚至也没空同情自己的衣服和裤子。
他从屋顶上滑下去,把所有的灰尘都裹在身上,然后攀着屋檐和窗台往下跳·等他落到地上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好在那只是个一层楼的高度··他也没空同情自己的胳膊腿和疼得要死的屁股,一股脑就爬起来,在- yin -影中朝着棺材铺的方向溜回去。
卢卡斯警长很快就会来找他的,他猜得到:那家伙发现任何不对劲第一个怀疑的都是他,他得赶紧洗去一切会露馅的痕迹·而且他听到了警长和道尔顿夫人的对话,他们俩原来对自己和戴维都有着极重的疑心,他们俩在防备什么只是印第安人吗吴有金觉得也许有更重要的事情其实自己还不知道。
还有,他一边揉着腰,一边想,这次跟戴维的配合真是失败透顶·第10章 .到底是谁比较无能,这是个问题·露馅的边缘·神父爱上帝,也爱钱·又是一起袭击事件·(上)·关于这个世界,戴维以前并没有想太多,作为一个程序员,而且是一个讲逻辑的程序员,他觉得万物自有其规律,不管那规律是所谓的“上帝”,还是数不清的宇宙法则构成的一张严密的网。
总之,他安心地按照他所认识的世界的规律生活,因为在这规律之内,一切都是合乎逻辑的··但是在半个月前,他理想的生活就崩塌了·而更糟糕的是,从那一刻开始,崩塌就没有停止,甚至连他自己都陷入到一个不停地往虚空中坠落的过程。
让他觉得稍微好过一点的是,倒霉的人不止他一个,钱钱比他更衰——那个中国小个子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整整两年了;他想过最坏的事儿,说不定他也得呆上两年,甚至一辈子……然而最最让他不好受的是,这一切他没法儿跟别人说。
即便他从来都不招人喜欢,除了去世父母和中学同学,只跟几个魔兽世界里的玩家做交了朋友,可他也是需要倾诉的,并且需要一个安静的聆听者,让他舒舒服服地把心里的垃圾倒完。
以前有聊天工具的时候,这件事对戴维来说不是那么困难,可现在,他连选择一个墙角都得小心翼翼··如果不是压力太大,不是灌了那么多杯酒,戴维一定不会选择道尔顿夫人作为倾诉对象,她是他在这里遇到的唯一美好的东西,是他的虚拟女神变成了实体,他实在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男人。
可是她那么善解人意地请他喝酒,又告诉他他的眉宇间有一种犹豫,戴维瞬间想到了克拉克·盖博——按照剧情片的节奏来说,这表示他应该向女主角掏心掏肺了。
然后……两个人感动地拥吻··戴维当时就跟她干了一杯白兰地,内心的苦闷就像是胡佛水坝崩塌了一样倾泻而出——真的,就像《末日崩塌》里的场面一模一样。
他要抱怨的东西只是这里没有自来水,井水和湖水的碱味让我想吐;他讨厌一刮风就满天满地都是尘土,晾在外面的衣服都能扫出500克灰;他受不了正在睡午觉外面就想起枪声,然后跑出房门才知道又有两个傻瓜决斗;他忍受不了那位警长总是在我心情稍微好点儿时候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然后冲我毛骨悚然地笑……戴维最真实的理想就是赶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总之,我可不喜欢这里了,”戴维又喝了一杯白兰地,总结道,“这里缺水,并且像缺水一样缺乏文明,我要回纽约,这就是我的目的。
夫人,黛安娜……我太喜欢你的名字了,你问我的目的,这就是……”·道尔顿夫人用手撑着头,她慵懒的姿态相当迷人,但是她的确是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我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来到洛徳镇想要什么,然后你花了四十分钟来告诉我你讨厌这个地方。你的在回避我的问题吗,杨格先生。”·虽然有酒精的作用,但戴维还是守住了最后一丝理智,那么对着那么美的一张脸,他依然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实想法。”
“好吧,”道尔顿夫人直起身子,之前的妩媚就如同她的苏格兰格子披肩一样,被掀在一边,“很高兴你这么诚实,不过到此为止了·”·戴维低下头看看手里的杯子,打了个酒嗝。
“回去吧,杨格先生,我们也要打烊了·”戴维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确人少了许多,有两个喝醉的矿工正在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蹩脚的乐手正在收拾他的家伙。
珍妮在抹桌子,而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楼梯上,眼神直勾勾地在等她··“快回去,杨格先生,”道尔顿夫人的口气像是在赶他,“你跟我耗了一个晚上了,这真让我刮目相看。”
戴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酒精的作用让他的脸和眼睛都通红,脑子一片沸腾,但是他觉得道尔顿夫人是在称赞他·为此他快乐起来——大概也因为他的确把心里的垃圾倒出来不少——向道尔顿夫人说了晚安,步伐踉跄地走出了大门。
·晚上的气温很低,一阵扑面而来的寒风让戴维发热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很棒:·第一,他拖住了道尔顿夫人,她除了去洗手间的那会儿用的时间长点儿,一直都跟他在一起——就算是美人也得上大号的,他完全理解。
他们说了很多话,道尔顿夫人讲她遇到过的事儿,又让戴维说他的··第二,他完全没有透露自己和钱钱来自于未来的事情,他守住了他们的秘密,尽管道尔顿夫人一直在请他喝酒,可他依然没有说出最关键一点,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第三,他没有让卢卡斯警长看出破绽,他大概想要套他的话,可他——·等等,戴维在走到一半路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卢卡斯警长在哪里他记得原本和道尔顿夫人在说话,然后警长来了,他问他钱钱在哪儿,自己回答了好像在家。
接着警长和道尔顿夫人说几句话·道尔顿夫人说她要方便,就上楼了,警长也跟上去了·戴维暧昧地笑着,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但下来的时候只有道尔顿夫人一个。
她下来以后对自己很热情,他们聊得很投机,于是戴维以为她爽过以后心情太好,所以也彻底忘记了关注卢卡斯警长在干嘛·他后来又下来了吗还是他一直留在楼上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老太婆……·他不会口味那么重吧·戴维突然一阵恶心,扶着墙呕出了一滩白兰地。
他开始仔细回想从卢卡斯警长出现到他最后上楼去的那一段儿,这才发现其实不太对劲:他和道尔顿夫人待在上面的时间并不长,就算要打一炮也很勉强,除非卢卡斯警长虚有其表,只是个快枪手,而当时自己还非常担心他和钱钱撞上……·天啊,难道真的撞上了·戴维简直要魂飞魄散。
他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拔腿就往棺材铺的方向跑,但脑子里却闪过丹尼尔·克雷格赤身裸体绑在板凳上被打蛋蛋的场景就算是007也会被俘的,就算是詹姆斯·邦德也会被人用刑的。
戴维终于回到了棺材铺,他抬头一看,二楼的灯光让他松了一口气,接着有个人影出现,那翘起的头发倒有点像钱钱不驯服的后脑勺·还好,还好,吴有金已经回来了,看起来平安无事。
他拍着胸口,喘息得如同一匹拉了两车矿石的老马·汗水- shi -透了他的衬衫,他抹了把额头,就打算去敲门··但这个时候,又一个人影闯进了窗口··高大的黑影,即使是一个侧面,也能看见高挺的鼻梁。
戴维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无法把悬着的心压回胸膛··(中)·其实戴维并不知道,吴有金在刚刚回到家里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他简直像一头在沙地里打过滚的驴他的全身都是灰土,耳朵里,鼻子里,嘴里,甚至喉咙里,而且他的裤子还被刮破了一个洞他的心脏狂跳,胳膊肘擦掉了一块浮皮,屁股和大腿隐隐发疼,肯定青了一大块。
可他还不能歇着··他一关上门,就像闪电侠附身一样,心急火燎地把自己扒光,然后跳进浴缸,举着水罐从头浇下来,飞速洗了个战斗澡·伤口沾水的时候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可他连半分钟也没耽搁。
迅速地擦干身体,然后把脏衣服丢进水里,开始吭哧吭哧地揉搓··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脏水泼到后窗外面的时候,楼下的敲门声已经砰砰砰地响了起来··该来的还是来了·吴有金心中一凉,但知道自己已经毫无选择。
他歪过头冲着满是划痕的镜子看了一眼,确定自己确实是一副刚洗了澡要准备睡觉的样子,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走下楼去··打开门,卢卡斯警长抱着双臂站在他面前。
“你不要学劳勃狄尼罗,装酷站在巷子口那里等我……”吴有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歌词儿,那是谁唱的来着徐怀钰他小时候多喜欢那个娇俏的大姐姐呀可那首歌的名字为啥要叫《我是女生》……·“晚上好,艾瑞克。”
卢卡斯警长偏了偏头,他发现中国人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也有点飘·但这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吴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走神··“晚上好……”吴有金冷漠地回应。
卢卡斯警长上下打量着他:“你洗澡了”·多奇怪啊,好像你不洗澡就算是缺水也应该注重个人健康,更何况我不洗澡的话不是让你给抓住了。
“是啊,洗了个澡,我准备睡觉了·”·“- shi -着头发不,这不是个好习惯·也许我可以陪你消磨消磨时间·”卢卡斯警长长腿一跨就进了门,随手把吴有金给推开。
“你干嘛”吴有金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慌乱的神情,但他还是绷着,想要摆出威严的样子——不是说好了在美国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吗不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吗骗子,这区区小镇的警长就可以随意闯进我的家·卢卡斯警长完全没有理会吴有金满腔的愤怒,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还是这么井井有条啊,艾瑞克·”卢卡斯警长回头对他说,“你真是太喜欢收拾屋子了,中国人都跟你一样勤快吗”·这是做人的基本素质,你们还在树上的时候中国人就已经开始写小说了·“保持干净整洁的环境才能少生病。”
他一本正经地说··卢卡斯警长的脸上的笑容简直明媚得刺眼,吴有金快忍不住像猫一样扑上去挠花·“说得真是有道理,”警长说,“我觉得你有这样的天赋, 不如也给我收拾收拾屋子,我觉得我的房间需要你。”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他是要我去给他当免费的男仆吗想都别想··“我的工作挺忙的,警长先生·你看我明天还有两具棺材要交货,我今天一天都在打磨表面,我想休息了……”··他说得再多也无法阻止卢卡斯警长自顾自地走上了楼梯,迈向二楼。
“楼梯也没有灰,这是奇迹,艾瑞克,”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洛徳镇其他人的房子里有多少老鼠、蟑螂和跳蚤吗?”·“不知道·”那关我屁事·“你的房间还是里面那个你把右边这间让给扬格先生了”·老卢克在床上抽烟所以他的房间里永远有烟味,就仿佛他的灵魂拍回不去,我怎么可能住在这样的鬼地方。
“那里有现成的床和家具,反正他也只是打算暂住·”吴有金有些气馁,他恨自己居然这么老实地就回答了··“哦,你们相处得不错,对不对”·“还行。”
他是我唯一能说说话的人··“那可真不错,”卢卡斯警长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他继续朝前走,马靴碰撞出的噔噔噔声音简直让吴有金血压升高。
他来不及阻止了,他简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这么看着卢卡斯警长进了他的房间,拉开简陋的麻布隔帘,一眼就看到了浴缸里脏兮兮的泥水和衣服··“哇。”
卢卡斯警长挑了挑眉毛,吴有金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完蛋了吗难道他就凭这要宣布他非法入侵黄玫瑰旅馆,并且因为帮女主人整理了房间而逮捕他·“我说,艾瑞克,就算是你的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可衣服也这么脏啊。”
“我干的是木工活儿,我还要扛木头,收拾房子也要跪在地上使劲抹的·”吴有金奋力挣扎,有点窃喜——也许警长没有他想的那么聪明,他并没有发现他的秘密,他只是在试探他。
“不过你居然是在晚上洗衣服吗我一直以为你都是早上洗了才晾出去·你后面的晾衣绳都是上午的时候挂上衣服·”·你这个偷窥狂·“偶尔……也有例外,比如脏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吴有金不自然地笑了笑··卢卡斯警长放下了隔帘·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朝吴有金走过去,那眼神让吴有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太近了心里的红灯开始闪亮,吴有金觉得脸上投下了一片- yin -影——·简直难以接受,卢卡斯警长竟然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肯定有马靴的关系·吴有金觉得自己不能后退,虽然这个混蛋步步进逼,几乎也要贴到他的身上了,但他还是硬`挺着坚决不退半步。
这真有点悲壮,吴有金在心里想,我能体会当年抗击八国联军的同胞们不让寸土的心情··“艾瑞克,”卢卡斯警长真的已经贴着吴有金了,他向下看着他,声音低沉,“你真是一个不会做坏事的人。”
“那当然,我是守法——啊”·吴有金发出了这辈子最高亢的尖叫··就在他还自豪地仰起头维护自尊的时候,屁股上就被重重地拧了一下疼痛和震惊像按下了起爆器,让他整个人都炸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掌把卢卡斯警长推开,脸色从白到红,额头上青筋凸起。
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吴有金的世界正在崩塌,他的意识正在黑暗的潮水中变成深海怪兽·他瞪着卢卡斯警长,祈祷再来一个穿越者,最好随身带一把AK47,让他能把对面这个男人打成筛子·“怎么”卢卡斯警长厚颜无耻地摊开双手,“你身上有伤吗,艾瑞克你是不是摔倒了”·镇定,吴有金,他说不定是在试探你·试探我屁股软不软·他看到阁楼的窗户肯定就知道有人从那里逃走,他是来试探你是不是那个“贼”的·他干嘛不捏我胳膊大腿·他比你高,捏那里比较顺手。
你信吗你能说服自己吗·我信不信不要紧,你能上去掐死他吗你能甩他两个耳光提着行李横穿沙漠吗你能放弃米洛先生的线索永远呆在这个蛮荒之地吗·……不能。
吴有金的毛正在慢慢的放平,脑子里的火焰开始熄灭··“出去……”他指着门口··卢卡斯警长没动,但这个时候有人噔噔噔地从楼梯跑上来,接着很快冲进房间。
“吴先生您有药吗,我喝多了想吐——”戴维带着一身的酒气插入了两个人之间,他还到位地捂着嘴··房间里诡异的气氛让他站住了,他呵呵地笑着跟卢卡斯警长打招呼。
“我没打搅你们吧”他又打了个酒嗝,“我是……真想吐·”·卢卡斯警长压根没理会他,只是朝吴有金抬了抬帽子:“你不是要休息了吗,艾瑞克,早点睡,不过……记得把头发擦干。”
他走出房间,轻松惬意,脚步好像踩着舞蹈一样的节拍··吴有金呕得血都要吐出来了··“你没事吧”戴维担心地看着他,“你的脸色跟日本艺妓一样白。”
吴有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在下面看到你们的影子了,我担心他来查探,所以赶紧冲上来了,我来得及时吧”戴维的表情带着微微的自得。
“早两分钟会更及时·”吴有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跟他说话,“你也出去,我想静静……”·(下)·戴维并不知道吴和警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他们剑拔弩张的气氛看来,警长已经开始对钱钱施压了。
他一肚子要问的话没法说,憋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酒精的帮助下勉强合上了眼睛,在做了一晚上被印第安人架在火上烤的噩梦以后,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起了床···他收拾好自己,从镜子看到发青的脸色和发直的眼神,他这辈子除了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被灌醉过,还没有喝过那么多酒呢·戴维换好了衣服,决定去找钱钱好好谈一谈。
昨天晚上他心情糟糕,所以戴维没法跟他对一对各自的任务完成情况·但这事儿没法拖,就算是钱钱再不乐意,也得赶紧做·他觉得自己昨晚的经历还算好吧,为什么钱钱的反应那么大难道他真的被抓了个现行可那样的话,警长为什么不逮捕他·怀着这样那样的疑问,戴维出了门,下楼去找吴有金。
他的同盟军此刻正坐在他们的小餐桌旁边,托着腮望向窗户外面,眼神飘忽,然而右手的叉子却在白蜡盘子里戳来戳去·尽管那块黑面包看起来就像是发育不良的小麦颗粒被受诅咒的磨坊磨成粉以后用巫婆的炉子烤出来,可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戴维走上前去,深吸了口气,用最开心的口吻说道:“早上好,钱钱,今天天气不错,是吗”·“刮风了,灰尘吹得到处都是,而且很闷热,肯定会下雷雨,然后整个镇就像洗了一个泥水澡”·哇哦,看起来他的心情依然很糟糕。
戴维在吴有金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昨晚不好过,是吧,伙计告诉你,我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喝过酒,我就像是一个鸡尾酒调和器,几乎喝了吧台里所有的酒,然后我只要站起来转两圈,吐出来的东西就是五颜六色的还分层。
我很高兴有个美人能陪我喝,可是,钱钱,我从来没想到这件事儿做起来并不如之前想的那么让人舒服·我得跟她说话,小心翼翼的,但同时又不能让她知道得太多,唉,幸亏我还抱有最基本的理智,所以我没有泄露任何关于我们真实身份的事情。
你知道的,虽然我并没有从道尔顿夫人那里得到太多的线索,但是至少我拖住了她,而且没有出什么岔子··“这么说起来好像岔子都是我出的,”吴有金幽幽地说,“我被捉到了。”
戴维刚送到嘴边的面包掉到了桌子上··“也许算被抓到了吧,差一点点,也很难说没有·”吴有金把昨天晚上的经历慢慢地讲出来,按照他的- xing -格,他无法遗漏所有的细枝末节,他甚至用了十分钟描述道尔顿夫人的房间有凌乱而以至于他无法忍受。
“你没有去整理吧”戴维说,“那可真的太浪费时间了……”·“没有,”吴有金面不改色地回答,在他的标准里那的确不算“整理”,“我只是稍微收拾了些东西,这样我才能发现线索。”
他告诉戴维他确认关于这幢房子的火灾传闻是真的,而且大部分的老家具什么的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它们都被收到了阁楼上·他说了他自己多么狼狈地躲进阁楼,误打误撞看到了宝藏,却因为警长的紧跟而至不得不放弃调查。
还有他逃回家,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正剧,但还是留下了一点尾巴被警长揪住··“他看到了衣服,可这没法证明我就是从黄玫瑰旅馆逃走的‘神秘人’,所以他大概怀疑我们,可他没法逮捕我们。”
吴有金拒绝承认自己做贼了,“总之,我们和警长出于心照不宣的状态,以后对他要更加小心·”·好极了,那他以后可就笃定了我是双面间谍,他有一天总会收拾我的戴维在心底哀嚎。
“那这么说起来,我们暂时得低调一些了,对吗”他对吴有金说··“嗯,虽然线索都在黄玫瑰旅馆的阁楼上,但那里已经成为了高危地带,那只狼狗一定会牢牢盯着那儿的,我们去正好掉进陷阱。”
“狼狗”·“德拉克·卢卡斯·”吴有金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决定这么叫他。”
“哦,”看来昨天他们真的很不愉快,“你高兴就好,钱钱·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不会这么干等着吧,要等到他们麻痹大意可真说不准时间呢,也许半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吴有金脸上- yin -晴不定,他继续用叉子虐待那块面包,最后狠狠地把叉子栽进它唯一完好的部分·“我们去找安德鲁神父”·“啊”戴维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想起来那个长得跟天使一样的葛朗台,“为什么要找他”·“他是米洛先生在晚年交手最多的人,而且他知道米洛先生临终都还在跟他见面——虽然不怎么愉快。
你想,就算是收保护费的黑手党,一次次地去教训同一个人,也多少会知道那个人的一些秘密的·”·戴维觉得这类比真是烂极了,可一时间也没有想出更合适的,只有点点头:“总之你的意思就是也许神父那边还能探出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没错比如神父去给米洛先生布道的时候为什么有那么激烈的交锋,难道在内华达州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还有神学和科学的战斗还有,为什么米洛先生要把自己的棺材交给印第安人”·这也许真的是一个突破点,戴维想了想:“你说,如果我们去找神父套话,他会给我们布道吗他一定会的,对吧如果我们要问出有用的几句话,说不定得听他唠叨两个小时。”
“还有一个办法·”·戴维看着吴有金的眼神,摇摇头:“不……”·“给他钱·”·“不……我们的积蓄本来就不多。”
“就当是买回程车票,朋友,”吴有金说,“我们去找安德鲁神父,告诉他我们很苦闷,然后打算给教会一点儿捐赠,让我们心灵得到平静·”·“两个连礼拜都不去的人居然去捐款,他会怀疑的。”
“什么也不会,只要给钱,他不管我们的理由是什么·你点个牛郎陪聊也是要给钱的·”·这类比更烂了,不,简直没有更烂的……不过神父的长相倒也还行。
·他们重新振奋起来,为了回家的目标,昨天的沮丧和失落(这个主要属于戴维),还有羞恼和愤怒(这个属于吴有金),统统都暂时放下了·他们决定在早饭后就去教堂,用最积极的态度面对又一次挑战。
这就像玩魔兽,一个任务没做好,总不能连这个游戏都不玩儿了··就在他们在争执到底是给神父8美元还是5美元,最终决定7美元之后,走出了房门·这个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多了,气温正在升高,但天上却盖着乌云,到处都变得闷热,让人心里感觉烦躁。
看见一些人急急忙忙地跑过,他们感觉更烦了··“出事儿了吗”戴维问,“还是镇上有球赛选举决斗”·吴有金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一个人跟前,跟他说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脸色- yin -沉:“又有移民被打劫了。”
“印第安人干的跟我一样”吴有金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戴维,而且印第安人真的打劫你了吗”·第11章 受害者还有希望·凶残的血狼·羊和牧羊人的战斗·劳埃德先生,一个大人物·开战·(上)·严格地说,印第安人的确没有打劫过戴维·杨格。
戴维认真地想了想,说自己被印第安人打劫,其实是一个他根据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但这只是推理而没有直接证据·他按照白人和印第安人的传统仇恨,加上鲜血淋漓的尸体和偶遇的袭击而形成的结论。
他其实没有想过论证它是否真的牢不可破,缺乏直接证据是最大的硬伤·如果那些一名并非印第安人所杀,那么他后来给警长和道尔顿夫人说的话,明显就给无辜的人安上了可怕的罪名。
但是,逻辑上说得通的事,应该是有极大的可能- xing -是真实的——至少它也同样不能证伪··“他们也许打劫了我,也许没有,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件事是薛定谔的猫。”
戴维小心地用准确的描述说,“但是,我之前确实没有办法给自己更合理的掩饰了,况且那种情况,要说不是他们也很难·”·“嗯……好吧,”吴有金也觉得这个时候讨论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先去看看。”
他们也跟着镇上的人过去了··人们聚集在警察局周围——就是戴维醒来以后被关着的地方,一个同样老旧的二层小楼,但与众不同的是,这房子的外墙多了一些垒砌的石墙,前面有一片宽阔的空地,还竖着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美利坚合众国的旗帜——那上面的星星还只有31个。
戴维和吴有金来到这里的时候,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还有的正在陆续赶来,在他们围拢的中心,一个男人正被搀扶着慢慢地往警察局里走·但他虚弱得上不了台阶,当他试图努力一下的时候,打了个趔趄。
尽管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他还是身子一歪,就坐倒在了台阶上··他转过身子面朝大家,露出满脸的灰土和鲜血,手臂和大腿上包扎的绷带也被血浸- shi -了,更骇人的是,他的腹部插着一只箭,箭尾折断了,只有一节短短的黑色箭杆。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吸气声,发出同情的叹息··“医生来了快让开”有人叫道,于是人群让开了一条路,让体型肥硕,顶着酒糟鼻的皮克林医生小跑过来。
大概一清早他还没有开始喝酒,很快地打开了他的手提袋,准确地拿出一瓶嗅盐,凑到了伤者的鼻子底下··“撑着点儿,孩子,我们会救你的·”医生说,“起来,我们到屋子里去,我得先看看你的伤势。”
那个人缓缓点头:“我……我休息一下,我眼前发黑·”·看起来像是失血过多,戴维觉得·他对这个人深表同情,因为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不超过二十岁,在这个年代,又是失血又是腹部受伤,医疗风险挺大的,就算救治及时还得担心后期感染。
但愿他扛得住……·“警长在哪儿”戴维悄悄地问吴有金,“真奇怪,这个时候他居然不在·”·吴有金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抿着嘴默不作声。
医生和其他人帮助伤者站起来往里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人群又一次散开·卢卡斯警长和几个民兵从马上跳下来,有两个人马背上还分别驮着两具尸体。
“没有生还者了·”卢卡斯警长把缰绳扔给一个民兵,然后快步走向这边,“他的伤怎么样”·“说不好,”皮克林医生耸耸肩,“但我会尽力试试,这孩子也得尽力。”
当着病人这么说真的不会打击他吗戴维不满地想,果然还是以后的医疗服务比较人- xing -化··“那现在就回答我的问题吧。”
更没有人- xing -的卢卡斯警长说,然后蹲在伤者面前,“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年龄,还有你来自什么地方,要去哪儿·你们遇到的印第安人长什么样有需要联系的人吗”·伤者看上去努力在控制着自己别生气别发抖,尽快回答完着一连串的问题。
“我叫马克·斯庄德,我和维恩、理查德一起要去卡森城,我们是给劳埃德先生送东西·但是……我们走过峡谷的时候,突然有一队印第安人朝我们冲过来……我们开枪了,好像打中了两个……但他们的人太多了,马也很快。
维恩和理查德被- she -中了,我也被- she -中了,可我运气好……我的‘狮心王’跑得飞快,甩掉了他们……如果您能够联系劳埃德先生派人过来,我感激不尽……”·“那些印第安人长什么样子”·“就是红野人一直以来的样子,狰狞,野蛮,插着羽毛,发出嚎叫……”·“有没有一个特别高大的,留着长发,脸上画着红色的横条纹,胸前带着骨甲。
哦对了,可能他的腹部有伤痕·”··“有一个,大概是您说的,看起来很像,可印第安人长得都差不多……哦,天啊,先生,我疼得厉害。”
“别问了,警长,”皮克林医生说,“给我留点时间·”·卢卡斯警长放过了他,挥挥手,于是众人又七手八脚地把那个人搀扶进了警察局,皮克林先生大呼小叫地要求民兵赶紧去黄玫瑰旅馆找点干净的热水来。
卢卡斯警长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用马鞭摩挲着下巴··“走吧,我们去教堂,”吴有金小声地对戴维说,“现在他和我们是汤姆和吉瑞的关系。”
干嘛把自己比作老鼠,虽然是聪明的那种戴维想了想,反过来似乎也有点恶心··他们刚刚跟其他人一样转身要走开,却没想到听见了“汤姆”叫他们:“杨格先生,艾瑞克,原来你们也在,过来一下好吗”·戴维和吴有金几乎同时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转过身。
“正巧你在,艾瑞克·”卢卡斯警长对吴有金笑了笑,“还疼吗”·吴有金的脸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戴维觉得他的眼睛里要喷火了——他悄悄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但卢卡斯警长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走过来:“你的店里还有合适的棺材吗”·“您这身材的刚好有一副·”吴有金说,戴维闻到了他嘴里的硫磺味儿。
警长大笑起来:“不,艾瑞克,虽然很高兴你给我留着,但是我说的是里面那位斯庄德先生·万一他没好起来,我们得让他有个可以呆着的地方·“·“没有现成的了,得做新的,”吴有金冷冷地说,“另外我觉得你那房子里很适合放死人。”
人类为什么要有“情绪化”这么危险的大脑运动,戴维简直想哀嚎了··警长却依然没有被激怒,他笑吟吟地看着吴有金,那神情就像看一只在蹦跶的柯基犬。
他转头对戴维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斯庄德先生活下来,因为这样的话,再加上你,杨格先生,我们就多了一个指控血狼的人·”·“你是说,这次的袭击又是同样的印第安人干的”戴维说出“又”这个词的时候,其实心里有些发虚。
“很可能,”警长说,“至少最近这几日他们休休尼人又开始在附近活动·他们和阿帕奇人有点宿怨,如果附近有阿帕奇人,有些休休尼人就会去报仇。
这个时候有些人会认为同时从白人那里捞点东西也不错·他们是一群强盗,沙漠上的鬣狗,杨格先生·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要干嘛戴维僵硬地点头。
“我现在需要跟伙计们商量点儿事,”卢卡斯说,“总之,我还会找你们的,先生们,回见·”·他抬了抬帽檐,眼神却看着气鼓鼓地吴有金,然后转身向警察局走去。
戴维感觉到压力消失了,他忍不住拍拍胸口··“走吧,我们还是去教堂,”他对吴有金说··“我想用鞋子抽他的脸,灌他辣椒水·”吴有金说,“以前电视里看到过特务这么折磨革命者,纳粹折磨抵抗组织战士,我觉得如果换成我对他来做,我简直要高兴疯了。”
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啊·戴维觉得中国人真是难以捉摸··(下)·有时候看着安德鲁·贝茨神父,戴维的确感觉到了上帝的无所不能,他让这个已经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依然拥有跟青少年差不多的天使外貌,让他在这个胡乱、野蛮、尘土飞扬的偏僻小镇上依然保持着整洁和冠冕堂皇,看到他就仿佛能听到无形的天使在脑子里唱“哈利路亚”。
但真的了解他以后,就会震惊于这位神父的兴趣除了第一位的布道,就是列于第二位的算账——什么账都算,教会的收入,接到的捐赠,做弥撒购买面包和红酒时砍下来的折扣,主持葬礼时募集的捐款……·总之,戴维觉得,用那张无邪的天使面孔来掩盖银行经理一样的本质,正是上帝的神迹之一。
而他同时也感谢上帝给了安德鲁神父这样的爱好,使得他和吴有金能很容易就让神父卸下对他们的防御·他只要对神父说;·“这是给教会的4美元,请收下。”
安德鲁神父温暖地看着他们,湛蓝的眼睛里仿佛- she -出了天堂的暖光·他立刻把那四个鹰元拿起来,仔细地数过一遍以后放进了他法衣的口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一个守信用的人,勤劳、虔诚、诚实。”
神父把一系列的高帽子戴在戴维的头上,还肯定地点点头,“我从一见到你就知道了,杨格先生,你肯定不是犹太人·“·妈的这地方连神父都搞种族歧视——虽然基督教神父都歧视犹太人。
吴有金咳嗽了一声,戴维冲他笑了笑·实际上刚才的钱基本上可以算吴有金的积蓄,因为对戴维来说,他的劳动还不至于在短期内攒足这笔钱,可现在他和吴有金基本上算是一体的,就像泰坦尼克号上的幸存者,趴在同一块门板上——平行的趴着,绝对不像杰克和萝丝那样有一个在冰水里傻乎乎地泡着。
“神父,这些钱应该够了吧,”戴维对安德鲁神父微笑,“上次您给我说的,我一直没忘记·我觉得别的欠款都可以等等,但给上帝的不能等·”·“上帝会保佑你的,杨格先生。”
那就别掷骰子了,开个洞让我和钱钱都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吧·戴维画了个十字,然后继续说道:“神父,实际上,我注意到这座教堂是本镇唯一的精神堡垒,您为了加固它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是不是需要募集捐款呢”·“我时刻都在这么做,先生们。”
安德鲁神父说,“每次探矿者出发,我都劝说他们承诺如果发现矿脉那就是上帝的功绩,许诺一部分给教会,一定会有收获,可他们从来都无视我的建议·”··他们没揍你就已经是给上帝面子了。
“哦,那看得出您在洛徳镇传播福音并不怎么顺利,我听说……”戴维故意朝着外面抬了抬下巴,“黄玫瑰旅馆的道尔顿夫人对您这里不怎么友好,她告诉我们去那边能得到的安慰可比教堂多。”
“哦,她啊……”神父的语气中却没有戴维预料的那种厌恶,反而充满了同情,“道尔顿夫人的遭遇让她对上帝产生了一些误解·实际上,上帝一直都没有背弃她,可是她现在并没有感受到上帝之爱。
她把黄玫瑰旅馆当做了一个堡垒,我很多次都试图进去,可她非常排斥·”·“那地方真是有传统的,”吴有金插话道,“我听说,上一任屋主也对上帝有点意见呢”·“哦……”神父抬起头,“那是米洛先生的房子,我刚来这里担任教区神父的时候,他就住在那里了,那个时候我才二十五六岁。”
“关于米洛先生的传闻很多吗”戴维装成一脸懵懂的样子,“我听说他能招来雷电,他是个巫师吗”·“哦,不,不,没有那回事,”神父说,“他只是脾气古怪了点儿,喜欢琢磨一些上帝的秘密,那些关于造物的事儿,不过他不是个坏人。
在我看来,他或许也是对上帝有点误解·我去找过他很多次,想帮他解开这个结,但是他一直不接受我的帮助,一直到他去世·”·“他让您吃过闭门羹”·“还拿酸掉的汤汁儿泼过我的鞋子,把我送的圣经用来点蜡烛,对我比划下流手势……”神父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不过,上帝还是会保佑他的灵魂得到安息的。
他其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儿,就是脾气不太好·”·戴维开始觉得神父也不是那么可恶了,他好像对于那些反对自己和教会的人也并不会深恶痛绝··“我听说他在临死的时候也对你比划来着。”
吴有金顺着接话··“啊,是的,我只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再试着帮他一把·”神父说,“可惜他到最后也没有机会感受上帝,这是他的不幸,也许是我还不够努力。
我反思过很久,从米洛先生这件事儿之后我就决定,我将来遇到这样的人一定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我觉得主一定是听到了我祈祷,所以我后来才会遇见道尔顿夫人……”·天啊,戴维和吴有金相互看了一眼。
别让他岔开话题,吴有金给戴维递眼色··“米洛先生的房子现在属于道尔顿夫人了,”戴维接着问道,“他没葬在洛徳镇对吗?说是他更相信印第安人……”·“嗯,是的,虽然我在墓园里给他留好了位置,可让我们很意外的是,他愿意把棺材和一箱子东西都交给印第安人,让他们来埋葬他,也不愿意留在洛徳镇。”·竟然是真的·吴有金有些激动,他探过身子,追问道:“为什么要给印第安人他们把他埋在哪里了那些遗物呢后来有人找到吗”·安德鲁神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吴有金,他对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如此感兴趣让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你们……”神父说,“你们要是想去盗墓或者寻宝都是不可能的,米洛先生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没有,没有。”
戴维说,“我们只是好奇,神父,这是闲聊·您知道,刚才钱——哦,就是艾瑞克,他在介绍洛徳镇的风土人情时说道了一些关于米洛先生的传说,所以我们才会聊到他身上。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公民,神父,您看我们如此虔诚,是不会做违法和冒犯上帝的事儿的。”·“这样才好。”
神父安心地把双手交握,“不过我想就算你们要去查探米洛先生的坟墓也没有线索的·他的东西是交给休休尼人了,那些不信上帝的土著,崇拜着他们的图腾和萨满,天知道他们怎么处理那米洛先生的棺材和遗物,说不定烧了。
反正之后很多年,探矿者把这附近的山脉和隔壁都走遍了,也没有看到像是米洛先生坟墓的地方·”·“那到底他交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呢”·“我们也不知道,只有一个结实的柏木棺材,还有一个更结实的木箱,我记得还四角还包了铜皮,用你铁条加固了,挂着一把很重的铜锁。
可我不知道米洛先生把钥匙放在哪儿,说不定他自己攥在手里呢那些来接他的印第安人都不说话,只有那个领头的年纪大些,能是说点简单的词儿,他也没有说到钥匙的事情。”
线索似乎又断了·戴维和吴有金心中同时感觉到一股重压,他们各自看一眼,目光中带着苍凉··“休休尼人……”戴维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被狼一样的眼睛看到的恐惧,“说起来,他们最近似乎经常袭击移民,这是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神父耸耸肩,“实际上我到这里已经十几年了,休休尼人袭击白人的事情虽然有,可并不太频繁。
他们主要是以打猎为生,并非靠劫掠·他们的男人都是好猎手,以前甚至还跟我们做点小小的交易·”·“也许最近能打到的猎物只剩人了·”戴维说,“今天刚刚救回来的一个人说,他就被袭击了,他是去卡森城的,还不算移民,是一个叫什么劳埃德先生的雇工。”
戴维说出的名字让神父的脸色变了,他重复了一遍:“劳埃德先生的人被袭击了”·“哦,好像是的……”戴维转向吴有金,“我听到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是的,”吴有金附和道,“是这个人·”·“哦,上帝啊,”安德鲁神父轻轻地叫了一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劳埃德先生,这可真麻烦了。”
“这个人很厉害吗”听起来像是不得了的家伙···神父点点头:“是个大人物,很不同寻常的大人物——”·但他还没说完,就听到教堂外面的响起了喧哗,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很多人都开始聚拢,兴奋地喊着什么。
“出什么事儿了”·三个人一起从长凳上站起来,去大门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一下子聚集起了好几十人,都荷枪实弹地从教堂前走过,而最前面的一个人高高地扎起头发,穿着暗红格子的衬衫和棉布长裙,细腰上捆着一条粗牛皮带,旁边挂着两个枪套。
·“是道尔顿夫人,她简直太辣了我的女神”戴维的小心脏一下子就漏跳了好几拍··“他们在干嘛”吴有金问。
“哦,我的上帝·”神父按住了胸口的十字架,“他们该不会是去斗殴吧”·其实更严重,吴有金皱起眉头,他努力分辨着那乱哄哄的声音,听清了几句话。
“干掉他们剥下他们的头皮”·“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能让他们再碰白人一下”·“让印第安人来尝尝我们的子弹”·事情好像变得麻烦起来了……·第12章 .这是战争·按照逻辑来说他们很安全·追击血狼,不是被血狼追击·生死一线间·戴维和吴有金跑出教堂,神父也紧跟在后面。
他们看到人群向着警察局的方向移动,很多人在大喊大叫,他们手里要么捏着斧头,要么抓着枪,还有几个甚至拿着铲子——戴维觉得示威也要好好地挥才行啊,不小心就会打到旁边的人。
“他们是知道消息了吧”吴有金在嚷嚷的人群外面对戴维说,“今天上午那个人,那个叫什么的·”·“显而易见,”戴维冲前面抬了抬下巴,指向道尔顿夫人的背影,“她本来就已经浑身都是火药,这个消息把她彻底点着了。”
如果现在有个印第安人站在道尔顿夫人面前,戴维相信她能活吞了他··“这些人是想干嘛”吴有金说,“难道他们要去复仇”·也许还真是的,因为神父满脸焦急,就好像有人抢他的钱似的。
“快去找卢卡斯警长”神父从他们俩中间挤过去,向着警察局那头撒腿就跑··吴有金和戴维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严重了,紧紧跟在神父后头。
他们闯进卢卡斯警长的办公室——如果那个放着古董桌子和三条腿椅子的房间也可以叫办公室的话——发现卢卡斯警长正在帮助皮克林医生扶住伤者的身体,以保证医生能用绷带牢牢地将伤口缠起来。
“你们用伏特加冲洗伤口了吗我觉得你们应该先把绷带用开水煮一下·”吴有金看着简陋的急救条件,忍不住说,“伤口感染也是会死人的。”
这个年代的人,而且是蛮荒西部的人,对于医疗卫生谈不上有什么系统的认识,但是吴有金还是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把一些基本的消毒方法给他们说··卢卡斯警长转头看着吴有金,把活儿交给了旁边的一个警员,然后站起来,他的双手和衣服上也沾满了血。
“他不会死的”警长说,“他是个结实的小伙子,只要熬过这两天,他就会重新站起来·”·卢卡斯警长从脖子上解下方巾,擦拭着手上的血,他看了看另外两个人,注意力放在穿法衣的那个身上。
“神父,真是奇怪,你上一次来我这里是为修缮教堂的屋顶筹款·”·“现在是为了给你一个警告,”安德鲁神父气喘吁吁地说,“警长先生,请别让道尔顿夫人这么冲动。”
“她干什么了”卢卡斯警长刚刚说完,目光就移向了门外·喧哗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满脸怒气的人们,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警察局门口,都站住了。
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像是约好了一眼,把目光投向唯一的一个女人·道尔顿夫人向他们摆摆手,大步走上台阶,在门口就说道:“德拉克,来吧,我们现在应该行动了。”
戴维看到警长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就好像是原本在散步的狮子突然发现有别的母狮踏入了他的领地·哦,不对,这联想似乎太偏向“Discovery”了,他现在可是在“荒野求生”呢。
反正他就是觉得,虽然警长和道尔顿夫人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这一刻他们的感觉不太对劲··警长扔下了方巾,手上的血还有些残留,于是他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方巾上继续擦拭。
“行动什么,黛安娜”警长的口气显得很平淡··道尔顿夫人拍了拍腰上的皮带:“我带上家伙,我们应该去找他们·这次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一窝蜂地跑到沙漠里去,寻找跟郊狼一样难觅踪迹的印第安人,再跟他们互相- she -击,带回更多的伤员和尸体”警长摇摇头,“不,黛安娜,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道尔顿夫人浮现出意外的神色:“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德拉克,那些红野人已经肆无忌惮了,如果不让他们血债血偿,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停止·”·“纠结一帮酒精上头的矿工无济于事,况且你真觉得就这样就能找到袭击者吗”·“他们今天才犯下的事,血迹都还在,受害者也活着,再也没有比这些更有力的证据了。”
道尔顿夫人提高了声音,“他们也不可能逃得太远,战利品也一定在他们身上·我们现在去追捕,完全来得及·”·“黛安娜,你知道追踪术吗你知道那些印第安人的数量吗更重要的是,你怎么能肯定我们找到的部落就一定是当年杀害你家人的那些。”
道尔顿夫人踏上了一步,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燃烧着两簇暗绿色的火·“你怎么敢这么说,德拉克”她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你怎么敢……”··戴维被她的模样吓得背后一阵发毛,他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吴有金,龇牙咧嘴地暗示他跟自己一起溜。
但吴有金瞪了他一眼,选择继续留在原地看好戏··“对不起,黛安娜·”警长平静地说,“但是事实如此,你太冲动了,我不能支持你·”·道尔顿夫人冷笑着说:“你总是这样,德拉克,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就是因为你不下定决心,所以那些红野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移民·最近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袭击白人两次,而且偷偷摸摸地来到了镇上,你是要等到他们晚上进来割我们的头皮才会去干掉他们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种,下面那玩意儿还在吗”·哇哦,这人身攻击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戴维觉得连自己都要为警长愤怒了,但吴有金却捂着嘴——他的动作不够快,戴维看到他的嘴巴快要咧到耳朵后面了··但卢卡斯警长并没有生气,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叫那些人回去,你也回去,”他说,“我和亨利他们几个会想去案发地看看,然后打探一下情况,等我们回来以后,再告诉你要做什么。”
“上几次你都这么做了,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看这个,”卢卡斯警长用手指点了点他上衣上别着的一个银色徽章,“我只抓捕罪犯,不是要去搞屠杀。
黛安娜,我知道这么多人出去会发生什么,死人我比你见得多了,我是从尸体中间爬出来的·”·道尔顿夫人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最后她抬起了下巴,冷冷地看着卢卡斯警长:“那好……我看看你能找到什么。
我得提醒你,德拉克,这次的受害人可不光是屋里的小可怜和他的朋友,他们是劳埃德先生的人·”·卢卡斯警长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头:“我等一会儿就出发,你走吧。”
道尔顿夫人干脆地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几把推开围观的人群,向着黄玫瑰旅馆的方向走去·那些聚集起来的男人们都面面相觑,有些手足无措··卢卡斯警长探出头去,喊道:“吉姆,去把弗兰克和威利叫来,带上他们的枪,半小时后你们几个都跟我走。”
人群中一个矮个子男人答应了一声,挤出去了··卢卡斯警长朝其他的人挥挥手;“去干你们的活儿,先生们,对付印第安人是我的责任,你们给州政府交税就够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接着武器被放下来了,人们陆陆续续地转身离开·除了一两个恋恋不舍的,门前的空地上再没有多余的人了··安德鲁神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胸口连着画了几个十字。
“上帝保佑,”他说,“您还是有威信的,警长,我就知道你才能阻止这件事,我可不想再主持一次集体葬礼·我相信吴先生也不愿意销售那么多棺材。”
吴有金咳嗽了两声:“那是,我也做不了那么快啊·”·他也有不爱钱的时候嘛,戴维看着神父,这次他又发现了他属于正常人思维的地方,这让戴维又在心里给他加了点分。
不过原本在这个情况下会调侃几句的卢卡斯警长,却依旧绷着一张脸,他看着戴维和吴有金,命令道:“你们两个,杨格先生和艾瑞克,现在你们也去牵马,跟我一起出发”·戴维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吴有金叫了出来:“为什么我们不是民兵。”
关我屁事啊戴维在心里怒号,我上次骑马还是去堪萨斯玩的时候·“你们两个也是幸存者,”卢卡斯警长毫不让步,他来回打量着他们,慢慢地说,“没有马我可以借给你们,没有枪我也可以借,但你们必须跟我走。
我需要你们告诉我,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下)·该怎么形容戴维对于“被胁迫”这件事情的厌恶呢·在他还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BABY的时候,他的母亲把不太甜的苹果打成泥往他的嘴里味,他憎恨那味道,用力往外吐,结果被信奉“营养均衡大过天”的母亲更加强势地喂了满满一嘴,他只好边哭边往喉咙里吞咽,这导致他长大以后依然不喜欢吃苹果。
上中学时他讨厌地理课,但是他父亲觉得某次地质模型大赛能帮助他增加学分,就让他去报名了,并且此后在每个周末的晚上都“陪伴”他完成部件,虽然最后的确得了三等奖,可为此他整整三个月没看神奇女侠的漫画书,同好们都以为他“叛变”了——他完全没有告诉父亲,他喜欢做美女的模型而不是那些石头土壤和棉花云。
工作以后,他只喜欢在亲爱的电脑前呆着,可是有一次营销部的同事要求他必须在一个项目说明会上陪伴一个对现代电脑技术一窍不通的史前老爷爷,他万分抗拒,依然被责令照做,他不得不像陪酒女郎一样全程带笑,回答诸如“为什么电脑有猫又有老鼠”这样的问题,依然被营销同事埋怨招待不周,他因此自我厌恶了3天。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发誓,不让任何人再胁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但实际上平均每两个月他就会被胁迫一次·他觉得人生需要历练,每次就当作是游戏中总要出现的小任务,虽然麻烦,好歹完成了就会有点“人生积分”。
现在他骑在马上,安慰自己说,如果他真的连此刻的任务都完成了,那么他将来回到21世纪的纽约就可以中乐透彩票了··他们一行8人,正在内华达州的戈壁上,阳光照得他们全身出汗,即使骑在马上依然会觉得消耗了不少体力。
卢卡斯警长走在最前面,身旁是他的两个警员和3个民兵,戴维和吴有金拖拖拉拉地掉在最后·他们每个人都装备齐全,带上了枪和绳子,还有三天的干粮、水和毯子。
对于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卢卡斯警长他们来说,这基本上就是去郊游的路程,不过对于戴维和吴有金,特别是戴维来说,简直是犹太人出埃及时所受的折磨——当然他真的不是犹太人。
他的衣服被汗水打- shi -了,戴着帽子的脑袋又闷又热,挂在腰上的手枪磨得胯部和大腿很不舒服,嗓子快冒烟儿了,可担心水不够又不敢大口喝——警长说每个人的水都有定量,如果谁先喝完的话不会有谁助人为乐的。
·眼前是一片红色和黄色组成的炼狱,偶尔有点灰扑扑的绿色出现,但也有许多白色的东西隐藏在沙土里·他们正在按照斯庄德说的方向走,卢卡斯警长要求所有人在日落前赶到红蜥河,那里有山丘和不太茂密的树林,可以扎营。
“听说过了那条什么河再往前走就到了印第安人的地盘,”吴有金悄悄地对戴维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离开洛德镇这么远过·我曾经想要去我穿越的地点找找线索,但是走到沙漠里其实根本分不清东西,说不定我倒在某个地方就被秃鹫吃干净了。
而且我也没有走太远的装备,比如指南针、压缩饼干、净水器和工兵铲什么的,如果是在咱们老家那边,说不定我还会搞到卫星电话……”·哦,听听他说的那个词儿——“咱们老家”,不管算纽约还是中国的那个叫杭州的城市,都让人怀念到要流泪了。
“钱钱,”戴维打断了他,“少说点儿话,警长不会给我们补水的·”·“我带的大概够了,你要是口渴倒可以晕给你点儿……”吴有金依然低声说道,“他们这次应该不会跟印第安人正面交锋吧,毕竟他们的人数不多,一个印第安部落少的有几十个人到多的几百上千个,要是惹毛了,我们几个人的大腿就会被他们吊在帐篷顶上晾着,而且还抹上一层厚厚的盐。
你知道吗,在中国我们制作火腿就是这么干的,要新鲜的肉和粗盐,然后摊平了一层层地往上抹……”·“哦,钱钱,别让我想到恶心的事儿。”
“对不起,实际上这相当好吃,你知道金华火腿吗,还有宣威火腿……”·“说点儿正经事,钱钱,虽然我承认中国的食物的确很好吃。”
“好吧,你觉得最前面的那个混蛋到底打算怎么做”·“卢卡斯警长看起来是个聪明人,而且他跟印第安人应该没有深仇大恨,”戴维努力调动自己还没有沸腾的那部分脑浆,“按照逻辑来说,他只是在辖区有案件发生以后履行一个现场调查的程序,不过就是这个现场稍微远了点,而且有一点的危险- xing -,所以他带的人比较多。”
“我们算帮手吗”吴有金说的时候都不怎么有自信··“算目击证人吧,”戴维又想了想,“但他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做了伪证。”
最后那个词让两个人都同时心中一颤,戴维深深地吸了口气,尘土的味道刺激了他的鼻腔和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前面的卢卡斯警长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戴维又压低了些声音:“我觉得按照逻辑来说,卢卡斯警长是要拿到证据,然后了解作案的印第安人到底有多少。
这不是一个白人杀人犯,这是一群红野人——对不起,我这绝对不是种族歧视,这里的人都那么称呼他们·”·“算了,反正此时此地也没人在乎这些了。”
洛德镇的人只在乎矿脉··“总之,警长这次应该是取证,如果顺利,他才会开始围剿·”戴维说,“不过,洛德镇的人应该不会真的跟印第安人火并吧。”
“至少从我到这里开始,没有看到他这么干过·算按照惯例,他应该算向卡森城汇报,并且要求调来法警支援吧·”吴有金说,“这么说起来到真不用太担心了……我们得好好想想如果他真让我们指正的话,我们该说什么。”
反正都做伪证了,串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俩有意识地和队伍又拉开了一些距离,不停地窃窃私语,到了太阳在戈壁尽头沉下三分之一的时候,一条半干涸的河床出现在他们眼前,河岸平缓,中间的仅存的一条水流发出哗哗的响声。
更远处是凸起的丘陵,在夕阳中被涂上了红色,很多的灌木密密麻麻地长在上面,似乎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闪烁着金光··“就在这里扎营,先生们,”卢卡斯警长转头对他们说,“升起篝火,把你们的马鞍卸下来。”
他们扎营的地方是河床旁边,有几块裂开的大岩石作为掩护,离树丛有很长一段距离,离水流也有一段距离,并且地势平坦·马都拴在岩石旁的一块小石柱上,跟主人很近。
卢卡斯警长和他的手下们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喝酒聊天,其乐融融,但戴维和吴有金- yin -沉得像火光之后的黑影·他们浑身疲惫,被长时间的赶路和担惊受怕折磨得没有任何谈话的兴趣,匆匆地吃过一些玉米饼和熏肉之后就各自躺下了。
戴维选择了离火堆最远的位置,身子下的小石块硌得他背疼,头顶上的巨石遮住了一小块天空·但他入迷地看着另外一半的天空,忽略了身体的酸痛不适··他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天空,幽远,浩瀚,同时又迷人,所有的星光看起来都异常璀璨,简直不像他曾经在21世纪的每个晚上匆匆一瞥的夜空——地上永远比天上亮的那种夜空。
这里的星空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困境——被甩进时空隧道的惊惶,失去原来生活的沮丧,对未来的恐惧,对亲友的思念,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担忧和戒备,还有对亲手制作的神奇女侠树脂模型的怀念……他欣赏着眼前令人震撼的美景,似乎第一次领略到宇宙的宏大,这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一瞬间他就想脑袋空空地沉入梦乡,忘记一切……·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他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叫喊把他重新惊醒。
戴维睁开眼睛,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看到卢卡斯警长正扯着吴有金的领子把他提起来,而那个叫弗兰克的警员正拽着他的胳膊摇醒他··“印第安人来了”卢卡斯警长叫道,“艾瑞克,还有杨格先生,现在躲到石头后面去,拿好你们的枪,如果你们还有点儿用,就朝着远处的那些红野人开火吧”·天啊·戴维喜欢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他也喜欢保罗·纽曼、约翰·韦恩,他喜欢《关山飞渡》《大地惊雷》《荒野大镖客》《红河谷》,还有《虎豹小霸王》,当然他也最最喜欢凯文·科斯特纳和《与狼共舞》。
但是——他只是喜欢那些老电影,并不是想自己来一次情景体验啊··戴维手心出汗,死死地捏着警长借给他们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看了一眼旁边的吴有金。
中国人也握着手枪,正架在石头上,他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算在三码外有只死兔子也打不中的··戴维心中真是绝望,他已经听见了丘陵上传来的呼哨,看见星光下许多黑色的影子正朝着这边疾驰。
他们越来越近了,甚至连那些羽毛的摆动都能看清楚·卢卡斯警长和他的人靠在另外一块岩石后面- she -击,枪声接连不断,偶尔有一个远处的黑影惨叫着消失在马背上,但仍然有更多的接近了这边。
“有多少人”戴维问··“大概二十个,或者四十个”吴有金大叫道,“我也数不清”·他终于开枪了,戴维看到篝火里溅起一蓬火花。
“他们人太多了”一个民兵叫道,“警长,咱们抵挡不住·”·“他们没有枪”卢卡斯警长的两把枪都用上了,他一边- she -击一边吼道,“弗兰克,你们上马,沿着河岸跑,不要上丘陵。
艾瑞克,你们跟着我”·印第安人的确没有枪,所以他们暂时不敢冲到面前来,当他们来到河床的那一头时就停下了,纷纷靠在石头后面跟白人对峙。
但这距离已经很不安全了,印第安人的箭头锋利,而且准头不差·戴维看到那些箭栽在了沙地上,还有的碰到了石头掩体,离自己都只有几码远··现在不跑估计下一刻箭头就会- she -进他的身体·戴维咬着牙,看了一眼岩石旁边的马匹,对吴有金说:“赶紧吧,钱钱我想留着我的头皮”·他举起枪,一边胡乱扣动扳机,一边摸到马匹前,解开缰绳,也顾不上放马鞍,就笨手笨脚地爬上去。
警长一边开枪一边掩护着吴有金摸上了自己马,他们向着河床下游狂奔··为了不掉下去,戴维死死地抱着马脖子,双腿努力夹马肚子催它快跑,还好这畜生争气——也可能是被枪声吓着了,撒开四蹄跑得飞快。
枪声还在继续,戴维转头看了一眼:因为他们的撤退,印第安人已经从掩体后面出来,向着他们这边追来,而最前面的那个人,虽然戴维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轮廓实在是眼熟·我的天啊,他向上帝祈求,可千万别是那个“血狼”·上一次被匕首威胁的恐惧让戴维的求生意志立刻满格,他又狠狠地夹了一下马腹。
虽然他靴子上的马刺很钝,但他的坐骑依然被这野蛮的动作激怒了它喷着粗气,像恶灵骑士的摩托车一样跑得四蹄都要冒出火光了··风刮掉了戴维的帽子,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也不太敢回头看,他听到了枪声和惨叫,但不知道究竟是哪边的人(因为惨叫声没有口音)。
他只知道自己这匹被诅咒的“血肉哈雷”越跑越快,超过了一个警员,然后是民兵·吴有金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但那声音又突然飘到别的地方……戴维明白自己应该握住缰绳控制胯下的畜生,可枪声还在响,他就决定让马儿释放本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了·马儿的脚步也渐渐地慢了下来,最后它开始溜达、站定,喷着响鼻,摇晃着脑袋和脖子··戴维的肌肉从僵硬的状态中缓解过来,就像石化的人被解除了魔法,他睁开眼睛,松开备受折磨的马儿,接着噗通一下,从马背上掉下来。
他还活着,竟然还活着·戴维真想痛哭流涕地感谢上帝,但他来不及这么做,看到周围的景色就觉得也许上帝告诉他这究竟是哪儿再说“谢谢”也不迟——·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再是沙漠戈壁,也不是干河床,没有丘陵和灌木,相反还有一片不太茂密但明显算乔木的树林。
这是哪儿他惊惶地站起来,到处看了看·卢卡斯警长在哪儿还有钱钱呢难道他跟他们跑散了·在荒野中孤身一人不会开枪·戴维觉得自己的脑门上就写着“肉鸡”这个词儿。
他会被狼吃掉吧·就在他的感觉到自己陷入另外一种险境的时候,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戴维有些惊喜:也许他和钱钱并没有跑散,他只是跑得快了一点。
他立刻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黑影很快来到他的面前··那个人身材高大,长发,赤裸上身,头上插着羽毛,身上背着弓箭,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戴维的心都凉了,眼泪夺眶而出··第13章 从没有当俘虏的经验·乖乖走还是捆起来·反抗与镇压·笑着活下去·(上)·戴维和对面的印第安人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动,只是两人的坐骑分别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着粗气。
实话说,戴维其实没有办法看清楚对面那个人的模样,即便是星光很亮,可也仅仅是在对方的额头和身上镀了一层亮边儿··但是戴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目光熟悉,同时又很危险。
这大概是一种生物本能,就像猫在面对恶犬时竖起全身的毛,他现在背心和手掌也在不断地出汗·于是他只能在心底不断地祈祷千万别是他最怵的那个人··足足一分钟,他们就这么相隔不到5码,但谁也没有动。
得做点儿什么··现在的僵持状态让戴维全身不自在,但他不敢贸然调转马头逃命,把脊背亮给对方·他慢慢地伸手去摸枪——即便在那惊心动魄的逃命途中,他也记着把枪塞进腰带里,即便那枪的准心在两码外就漂移了。
但他的手刚刚摸到枪柄,一支利箭呼啸而至,戴维只觉得牛仔帽顶上一颤·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光滑的箭杆让他像被电了一样立刻缩回来,接着一股怒气从胸口一直蹿上·“嘿”他朝印第安人大吼,“你差点杀了我你没必要吓我,完全可以好好说的,我又不会反抗”··对面的印第安人放下弓箭,提着缰绳慢慢走过来。
戴维立刻后悔了,他意识到生死之间的那瞬间他竟然让情绪盖过了理智,他应该礼貌一些的,而且——这个人其实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吧·不知道现在举起双手印第安人能不能懂他的意思,或者说,印第安人的投降动作是什么他是不是该跳下马,五体投地地趴在沙土里。
“别误会,”对面的人开口了,“我没有吓你,我只是- she -偏了”·他会英语戴维只高兴了0.01秒,咧咧嘴就突然意识到——他竟然真想杀了他·所有的怒气又重新变成了恐惧,戴维立刻举起双手:“我再也不乱动了,请饶过我吧,酋长”·印第安人没有说话,他的马也没有停下脚步,最后他终于来到了戴维跟前,立刻让戴维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见过这张脸,就在不久前的夜里,在洛徳镇,在那个木棚前,这张脸出现在正前方,而且这个人还向他的头扔出了一把匕首。·两次,竟然两次试图杀死他·戴维全身都在抖。
这个印第安人放松了缰绳,慢慢地绕着他走,在来到侧面的时候,一把将他的左轮手枪抽了出来··完了,被缴械了,就跟被拔了牙的狗一样无力··戴维提心吊胆地僵立在马背上,肌肉绷紧,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人就是“血狼”吗传说中凶狠残忍的刽子手,杀了无数白人的印第安凶徒那自己一定逃不过了,戴维悲观地想,想不到他的生命竟然终结在26岁这么美好的年级,而且还保不住头皮……·“我见过你。”
印第安人却没有动手,依然慢吞吞地绕着他上下打量,“那天,有白人的大篷车被劫杀,你走过去了·”·戴维猛地转向他,脸上充满了震惊··“你从沙漠中走来,一直到大篷车附近。”
印第安人说,“你查看了尸体·”·原来戴维穿越到这鬼地方的第一天碰到的印第安人果然是他·那么他就是三次试图杀死自己·戴维真是想咆哮了:这是在演《死神来了》吗转来转去都要这个人来终结自己莫非自己穿越一百多年就是为了让他杀死吗·不行·戴维深深地吸了口气,决定打破诅咒,或者是宿命之类的东西。
就算他是《死神来了》的男主角,他也得为保命而折腾一番·破罐破摔的决心让戴维凝聚起了勇气,他慢慢地放下手,但腰上立刻就被枪口戳了一下··“别动”·他的手顿时伸得更直了,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血……血狼先生……”他说,“您是血狼先生,对吗”·对方勒住了马··戴维仿佛得到了鼓励:“血狼先生,您看,既然我们之间能够交流,为什么要如此剑拔弩张呢”·对方没有说话,依然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没有恶意,我跟警长他们完全不同·我只是路过这个地方,警长命令我帮忙,我才来的·我不是士兵,也不会参与到你们双方的战争中去,我觉得您完全没有必要把我当成敌人。
血狼先生,您看,您追我完全是搞错了,如果您要对警长他们开枪,应该转身去另外的方向……“·“别叫我先生,”印第安人冷冰冰地开口,“那是你们白人的称呼。”
那你现在还在说白人的话呢——虽然带着明显的口音戴维对种族偏见如此之深的人充满了想要讥讽的冲动,但为了- xing -命还是压住了舌根上的刻薄话。
“好吧,血狼,我发誓我绝对不是你的敌人·为了表示诚意你可以拿走我的枪,让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血狼低头看了看手枪,把它插在自己的腰上,然后把弓箭背好,在戴维的注视下又从另一侧拔出一把短刀。
都收了东西了怎么还这样啊戴维脸色发白··但血狼只是朝旁边抬了抬下巴:“下马……”·戴维立刻照做了,但他还不死心:“等等,先生……不,酋长马还是留给我吧,我不能靠两条腿走出沙漠啊……”·血狼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也翻身下马,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绳子,割成两端,几下把戴维的手捆起来,然后用另一段把他拴在了马鞍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暂时不杀他·“你是我的了·”血狼说,“现在跟我走·”·等等他要做什么他想带自己去哪儿·“不,不,别这样”戴维用力拽着绳子,“我真的对印第安人没有恶意,我只是暂时寄居在洛徳镇的,我还要回纽约呢!”·“骗子”·“我是说真的”·“好了”血狼不耐烦地大吼一声,他一把抓住戴维的领口把他提起来,凑近他的脸,“我跟你们打的交道可多了,毛嘴子,你们都满口谎言。”
你到底有多深的心灵创伤这都跟我无关啊还有……什么叫毛嘴子因为白人留胡子而印第安人都下巴光光吗可我没留胡子啊……戴维脑子顿时乱成了纠缠的线团。
不过这么近看,血狼的眼睛真亮啊,简直跟卢卡斯警长的目光一样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这就是杀气吗·血狼放开戴维,用短刀拍拍他的脸,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地跟我走,要么我现在把你的脚也捆上,让你的马拖着你走,就像拖一个死人。”
已经没有选择了……·戴维沮丧地垂着头:“我只有一个问题·”·“嗯”·“你都要捆我的脚了,为什么不让马驮着我呢”··血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把短刀插回了腰间。
他用戴维听不懂的话嘀咕了几句,摇摇头··“你在说什么”·血狼翻身上马,一手握住自己的缰绳,一手牵上戴维的马,他们往前走的时候,戴维一下子打了个趔趄。
血狼回头来看着他:“我在说,原来今天我抓住的是个白痴·”·(下)·戴维想吐了……·虽然他并没还有吃多少东西,应该说从昨天晚上八点钟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了,但他还是一阵阵地反胃,甚至真的发出了干呕的声音,一阵阵酸水涌上喉咙。
更糟糕的是,身子下面的马鞍硬邦邦地顶着他的胃部,仿佛是要磨穿个孔··戴维终于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酸水,眼泪都涌出来了··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他在一个文明的社会里出生、长大,习惯了一个尊重人权的环境。
就算是在上学的时候因为太书呆而被一些人欺负过,可那也不过是丢番茄酱或者把作业缠起来这样轻飘飘的玩笑·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人可以对同类做出残酷的事儿,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过就是在跟着前面那个暴君在沙漠中行走的时候多说了点儿哀求的话,可他连自己的嗓子也说得沙哑了·是,他的确尝试过弄断手上的绳子,甚至用牙齿咬,可绳子没断不是吗当然了,他躺在地上装昏倒只有一次,为此还被马拖了几米呢,手臂和脸颊上都擦破了。
好吧……也许他不该试着攻击血狼·可是,他是个俘虏啊,俘虏难道不应该努力试着逃跑并奔向自由吗·这些事情都是符合逻辑的·《桂河大桥》《坚不可摧》《哈特的战争》……所有的电影都在阐述这个道理可那个野蛮人都不懂,他狠狠地给了戴维一拳,然后就不由分说就把他的双脚也捆起来,用可怕的力道将他脸朝下地丢上了马背。
戴维如同一头死猪般被马儿驼着,从夜晚走到天亮,从寒冷得发抖到热的冒烟,他哀求过,威胁过,也许诺了金钱,甚至愿意给印第安人做洛徳镇的内线,可血狼完全不理会他,只是拔出短刀挥舞了两下。·戴维精疲力竭,完全绝望,他愤怒又委屈,难受又悲伤,终于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这个时候血狼勒住了马,然后来到戴维的身边,一下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掀翻一只麻袋一样将他拽下了马·戴维重重地摔在沙地上,尘土飞扬起来,铺满了他全身,他大声地咳嗽着,却没法爬起来。
他用手抹了把眼睛,脸上顿时一塌糊涂··“你可以休息一下·”血狼对他说,“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到哪儿地狱吗”戴维声音沙哑地说。
“我们的营地·”血狼心平气和地说,“也许那里是你的地狱,但对于我们来说,那里是家·”·“我也想回家·”·家,甜蜜的家……纽约那个。
戴维鼻子一酸,又忍不住流下眼泪··“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么容易流泪·”血狼皱起眉头,“就算是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既然……”戴维哽咽了一下,“既然上帝让人拥有泪腺,那哭一哭也是……很合逻辑的……”·要是安德鲁神父听到他的回答一定会感动得拥抱他吧。
“毛嘴子的上帝是个邪神……”血狼在戴维的面前蹲下来,“你们到来以后,杀了我们很多勇士,把我们从家园里赶走,你们都说那是上帝的旨意。
你们的神让你们崇尚杀戮,并且还砍掉树木,挖开大地,他一定是在黑暗中诞生的邪神·”·他的英语有些语法问题,并且带着很古怪的口音,可戴维却无法反驳。
他明白白人西进运动中印第安人遭遇的灭顶之灾·但他还是委屈地嘀咕:“上帝生在哪儿这件事我觉得你可以和洛徳镇那个穿黑衣服的金发家伙讨论,我甚至可以帮你介绍一下,但我一个印第安人都没伤害过,我也没打算伤害任何人。”·“你也朝我们开枪了。”
这次总不能说是“你们先动手”了,戴维词穷,在开火这件事儿上他只是听到卢卡斯警长的命令条件反- she -而已·但是现在要跟一个没有接受过现代生物学教育的印第安人说巴普洛夫的狗实在太艰难了。
“在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我都是朝天上- she -击的,”戴维急中生智,“你看一看就知道了,那破枪连准心都做歪了,什么也- she -不中·所以我是清白的,我们完全不是仇敌,你没有必要这么防着我。”
“你见过狼放走它的猎物吗”·“实际上我连狼都没见过·”·他终于成功地噎着了对方,戴维看见血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他站起身来,又嘀咕了几句,向马儿走去。
“你又说我是白痴,我听见了”戴维大喊,人格侮辱有一回就够了··“不,”血狼背对着他说,“我是说,为什么毛嘴子会让你这种笨蛋参加战斗呢”·笨蛋是白痴的亲戚,所以依然是人格侮辱。
“我只是个……”戴维顿了一秒,他该怎么定位自己的身份呢不能太离谱,又不能完全没用,否则无法说服眼前精明的猎手。
“我是个医生,”戴维说,“队医,嗯,你知道白人组队出门的时候,总得有人补血——我是说预防着受伤和照料伤口·”·“医生”血狼显然对这个说法感兴趣,“你的意思是,你会祈祷和治疗。”
“这两件事儿分工不同,不过在洛徳镇安德鲁神父管前面那个,我……可以对付后面那个·”·好歹我当过童子军,读过野战生存手册,还在社区的诊所做过义工。
·血狼又拔出了他的短刀戴维脸色发白:天啊,难道他说错了职业医生不是最受欢迎的职业吗等等,在游戏里要打败对方的确是应该先干掉能恢复HP值的人……·要不是手被捆着,戴维简直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但血狼却用短刀割断了他脚上的绳子··“起来吧·”他说,“医生不必受到如此对待,只要你答应也同样医治我的同胞·”·就算你要我做全身按摩也没问题啊戴维心中狂喜,连连点头。
血狼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甚至拍了拍他身上的沙土·“我尊敬每个照料病人的医生,只要你老老实实地跟我回营地,我就不会再捆着你·”他说,“如果你能为我们的人解除痛苦,我甚至可以解开你的手。”
“我一定会的·”戴维说,有个骨折或者止血、消毒什么的活儿,他还是可以干的··于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趋向缓和,他们友好地相互点头,定下了承诺。
血狼用手搭着凉棚远眺,然后看看地上的影子··现在他们已经走出了全是细沙的地方,进入了一片泛红的隔壁,虽然已经干旱、炎热,但植物却多了起来,高大的仙人掌和尤加利树,还有一丛丛的灌木。
如果接着往前走,戴维毫不怀疑他们将更加接近一片绿洲·戴维不知道昨天晚上他是怎么从宿营地跑出来的,加上被血狼捉住以后行进了那么久,他再也找不到原来那条干涸的河床了。
实话说,就算这个时候血狼放他走,也许他也没法回到洛徳镇。·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吧,说不定警长还会跟印第安人交换俘虏·对了,钱钱呢他有没有被捉住……·“我能喝点儿水吗”戴维指了指血狼的马鞍。
血狼把水壶解下,却无意松开戴维的绳索·好吧,就让你来伺候——怀着自我安慰的想法,戴维张开嘴,让血狼把水流倒进来··他又活过来了,就像晒干的墨鱼干重新泡够了水,就像冬眠的蛇被农夫的胸膛温暖,这个感觉简直让他的眼眶又要再一次- shi -润了。
但就在他感动的时候,水流断了··血狼捏着皮水壶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怎么了”·血狼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很快,他把耳朵贴到脚边的一块岩石上,仔细地倾听了一会儿··可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啊,戴维四处张望·还没等他看到一只野兔或者一只狐狸,血狼已经把他推上了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握住戴维坐骑的缰绳,一手握住自己的。
他嘴里发出响声,催促着马匹开始小跑··到底怎么了戴维纳闷儿,也许是救兵不,他可不能抱有太美好的期望·此时此刻,能不被放在马背上驮着走就够了。
戴维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马儿的鬃毛··第14章 .劳埃德先生大显神威,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一趟艰苦的旅程·文明的野蛮人·逃走还是留下·(上)·血狼的神情充满了警惕,但是戴维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从骨子里渴望是卢卡斯警长的追兵·昨天晚上的战斗到底结局如何,他并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他只能希望钱钱平安无事,警长和他的部下也能顺利撤退。
因为只有他们都保住了- xing -命,才有可能来救他··但是,万一他们认为他已经死了又怎么办戴维和洛徳镇的人可没有好到能让他们冒险倒回来搜索他的尸体,然后去埋在那6个坑旁边。
也许钱钱有这个想法,但恐怕他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可能也只是因为这个临时盟友的死而陷入更加孤单的悲伤中··戴维一边乱想,一边在马上颠簸·现在血狼带着他和坐骑跑得很快,他们已经进入了灌木中,并且穿行在一些倒塌和风化的岩石中。
就在这个时候,戴维终于发现在远处有一片腾起的烟尘,好几个人影出现在烟尘中,同时还伴有枪响··是救兵·戴维兴奋地挺直了身体,努力抓着鬃毛,鼓起了眼睛。
那些烟尘向着这边过来了,而前面的几个人看起来却不太像白人,他们头上没有帽子,只是竖着羽毛··还是印第安人·戴维心里凉了一截,但很快就看到烟尘中又紧接着冲出几匹马,那些人带着阔沿帽,紧追不舍。
果然是救兵,他们正在追击印第安人··戴维心中狂喜,大叫:“我在这里——”·但他的话音还没落,一下子就被一双大手拉下马来接着血狼把他扔在地上,狠狠地一刀划在马臀上,前面的马吃痛,拉着戴维的坐骑就开始狂奔。
“你干什么”戴维愤怒地大叫··但是血狼紧绷着脸,捂着他的嘴就把他往石头后面拖,戴维如同一条离开水的鱼那么扑腾,可惜他的力气跟血狼比起来简直像是挠痒痒,最终还是被镇压下去了——血狼把他摁在沙地上,并且拔出刀架在他的喉咙上。
“你如果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让你的脖子多个洞·”·那我也还是会有气声的戴维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但血狼的回应是把刀刃又往下压了一点儿,戴维能感觉到那金属冷冰冰地贴着自己汗津津的皮肤。
这野蛮人大概不是说着玩的··戴维垂下眼睛,屈辱地呜呜了两声,表示服从——就像一只被大棒伺候的狗··血狼放开了他的嘴,但刀却依然贴在他的脖子上。
紧张、恐惧和炎热让戴维全身是汗,他抖动了一下,汗水顺着眉毛落下来,在沙地上发出啪嗒一声·现在他和血狼隐蔽在一块岩石后的灌木丛中,透过枝条间的缝隙,他们能看见已经来到了不远处的那些人。
追击者朝着印第安人们开枪·这些印第安人显然也有枪,他们还击了,然而无论是火力还是准头都差了很远·很快,那三个逃跑的印第安人中枪摔了下来,而追捕的白人赶到,有两个从马上跳下,验尸,其他的人都看着他。
·也许是确定三个人都死了,验尸的人对后面的人说几句,接着又捣鼓了一会儿··这时,马背上有人指着这个方向,似乎是发现了被血狼放走的马··很快有三个白人就策马向这头跑过来,验尸的其中一个也跟了上来。
啊,上帝啊,如果你真的管事儿就让他们把我从异教徒手里救走吧戴维的心脏狂跳,从来没有这么虔诚地祈祷过·一遍又一遍地给天上的父说好话,甚至许诺他回去就把做神奇女侠的热情都投入到圣母像的制作上。
那四个人越来越近了,但他们显然没有发现岩石后灌木丛中的人,他们追上了两匹乱跑的马,把他们牵住,然后开始检查马上的东西··那两匹马很明显分别属于白人和印第安人,血狼的那一匹辔头上装饰着他们的彩条和标志物,而戴维的那一匹虽然没有马鞍,辔头和缰绳却不折不扣是白人的东西。
追击的人留下一个牵着马,另外三个开始分头打量四周,仿佛是想要找到这两匹马的主人·他们各自散开,有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而其中一个则朝着这边慢慢地溜达过来。
戴维的心狂跳,无比希望突然天黑,然后云层只有一束圣光投- she -下来,就落在自己身上,就跟探照灯似的;或者是有土拨鼠钻出地面,衔着一个路标,上面画着一个“SOS”的标志。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离他们只有六七码的距离了·戴维能看清他戴着一顶深黄色的呢帽,穿着浅灰色的夹克和深蓝色的衬衫,脖子上还有块苏格兰格子的方巾·帽子的- yin -影让他的上半张脸模糊不清,但下半张脸上能清楚地看到整齐修剪过的胡须。
他一手握着缰绳,而另外一只手捏着一只多筒手枪··这是个厉害角色——戴维有种感觉,这感觉他在面对卢卡斯警长的时候有过,在跟血狼对视的时候也有过。
他来不及想原因,或许等他平静下来就可以明白,兔子、田鼠、幼犬……这些小动物在面对天敌和克星的时候都会有这样诡异的第六感··他真想冲这个救星大喊哈利路亚,但是随着那个人越来越接近,血狼也更加用力地压住他,那把短刀也更加紧地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如果这位先生主动发现我,那就不算我喊了·戴维很后悔没有跟血狼事先讲好道理,对于“割喉咙”这么严重事情,他竟然没有先设立好唯一条件,真是不聪明。
他也想给印第安人说,他其实当个活的人质比死了有价值,如果血狼是个聪明,就可以用他来交换安全··但他现在没法开口,连哼哼也不行——脖子上的刀已经贴紧到让他连唾沫也不敢吞了。
胡子先生继续朝这边走……五码··他的装备真是精良,靴子上的马刺雪亮··四码……啊,朝这边看一眼啊帅哥,看一眼就有惊喜。
他停下来了,似乎这些乱石和灌木中让他感觉到了危险··而戴维感觉到了揪心··另外一个骑马的人过来了·“劳埃德先生”他叫道,“这附近没发现有人。”
那个人点点头:“牵上马,带上那几个红野人的尸体,我们回去·”·他调转马头,和他的同伴一起重新走远··没有圣光,没有土拨鼠,没有神迹,没有上帝,没有希望,世界一片黑暗。
戴维想起了《黑暗侵袭》里女主角爬出了洞- xue -的假象,醒来却是梦,她依然深处黑暗的地下并且被怪物包围·有一点点希望却立刻破灭才是最好的恐怖片结局——但是当自己是主角的时候,这就不是恐怖片了,这就是死刑·戴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劳埃德先生带着他的人马牵走了马,还有印第安人的尸体,重新绝尘而去。
·血狼放开了戴维,把刀插回腰上·他的弓箭和水都在马上,现在他的行李也没有了,而戴维更惨,只剩下了一身衣服鞋子和捆着双手的绳子··“起来。”
血狼对他说,“我们现在得靠双腿了·”·戴维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心如死灰··“快起来,”血狼踢了踢他的腿,“如果晚上还在这里,就会遇到郊狼。”
戴维懒洋洋地爬起来:“有什么关系,你们是亲戚·”·血狼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现在立刻跟我走,如果我数到三你还不动,我就割掉你一只耳朵,如果数到五,就割掉另一只。”
“应该是数到六吧,部落里不教数学吗”·“一……”·戴维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血狼指了指,但戴维其实并不知道东南西北。
他慢吞吞地朝前走,手上拖着绳子,满身都是沙和灰·“对我好点儿,我是医生……”他说,“虽然我是你的俘虏·”·“俘虏”血狼怪腔怪调地重复着那个单词,“那是什么意思”·还得负责当文法老师。
戴维继续用死气沉沉的强调介绍了一下这个单词的意思··“哦,我明白了,”血狼把拖在地上的半截绳子拾起来,走到戴维前面拽了一下,“就是意味着,你是我的猎物。”
(下)·他们一直走到日落··在没有马匹以后,两个人的体能差别立刻表现出来了·戴维的双脚想灌了铅一样沉重,开始还和血狼有个两三步的差距,越到后来越往后拖拉,最后变成了血狼牵着他手腕上的绳子,拽着他往前走。
戴维又渴又饿,他的干粮和水本来就在昨晚给弄丢了,血狼的水还让他喝了点儿,但现在也没有了·途中血狼割下了一点仙人掌肉和他一起吃了,那又苦又怪的味道让戴维胃部抽搐。
他满心满意地怀念麦当劳的垃圾食品,并且发誓再也不说他们家的形象大叔像个恋童癖了··少得可怜的卡路里摄入和缺水让戴维的体力消耗地很快,太阳悬挂在头上,像倒扣的烤炉一样,而他就是铁板上的鱼。
他的全身都- shi -透了,然后又粘上了尘土·这些满是碱的尘土是绝望的灰色,并且乐于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这种颜色·浑身潮- shi -的戴维显然很得它们欢心,它们在他衣服上裹了厚厚一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裹了两层,甚至连靴子里也没放过。
当他们从乱石戈壁进入了一个山区后,太阳从背后照过来,他们的影子映到山坡上,也是灰色的···戴维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沙漠了,但这海拔不高的光秃秃的山上同样缺少植被,到处都是荆棘和山艾树。
这些植物就像是沙漠的奴隶一般,也被涂成了灰色·戴维一点也不相信预兆或者象征什么的,但此刻他真觉得这颜色就如同他的人生··虽然他是个书呆,可他不是天才,也只是比公立学校的其他同学聪明那么一点儿。
他念的大学是华盛顿州立大学,因为对编程什么的很有兴趣,所以参加过几个比赛,得到过几个不轻不重的奖·这帮助他在纽约的一个小型IT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并且一呆就是好几年。
他没有天才的荣光,但也不至于落魄,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位置就只是亿万拼图游戏中最不起眼的一小块儿——或许就是灰色——掉那么一块,并不会影响拼图的整体构造。
像这样的图块儿,哪怕再掉一些,也没有关系,它们无足轻重,也很快会被替代··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消失,除了让在另外一个时空的亲人和朋友悲伤一段时间之外,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影响,特别是他的顶头上司和老板——他们大概已经将他作为旷工除名,然后找了新的程序员来顶替。
而他如果曝晒在沙漠上被郊狼和秃鹫啃成白骨,也不会在这个世界激起半点儿水花··戴维的眼泪流出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划出两条线·他现在不生气了,也没有怨恨,他只是很伤心很伤心,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走在前面的血狼仿佛有些奇怪的感应,他转过头,就看到默默哭泣的戴维·印第安人愣住了,但他并没有流露出鄙视的神情,他只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近戴维,说:“真奇怪,你的眼泪是灰色的。”
戴维不想跟他说话,他的喉咙很痛,什么都不打算讲——他似乎也不在乎自己会惹恼这个印第安勇士··但血狼却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主动指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从那里开始植物就更加茂密,灌木甚至长得超过了人的胸部。
“再往前走,就会到我们的部落了,”血狼说,“这是红手的部落,有最好的猎人和战士,如果你守规矩,你就会很安全·”·戴维仿佛没有听到,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即便是强悍的土著,在没有马的情况下步行了这么久,也是很累的·血狼不打算再在戴维身上浪费口舌·他们俩就在这样的沉默中走到了血狼的家··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中,巨石和灌木围出了一块空地,刚好能容纳下整个部落,印第安人在这里搭建起棚屋,竖起帐篷。
他们并不是杂乱无章地占地,而是有规律地将一顶最大的帐篷围在中间,其他的棚屋和帐篷之间也保留着固定的距离,虽然有三四十座,却一点也不拥挤·一条地下河的出口就在靠近边缘地方,刚好将营地切去了三分之一。
但他们走近这片营地的时候,便有放哨的人站在一块巨石的顶上,发出有节奏的呼哨··血狼也回应了那哨声,那些印第安人就欢呼起来,不一会儿有更多的人跑出来,带着激动和欣喜的表情。
除了女人和孩子,还有很多跟血狼一样穿着鹿皮裤,带着骨甲,编着发辫,涂着油彩的印第安人··他们围住血狼,用戴维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话,然后拍打他的胸膛和肩膀,拥着他向部落中走去。
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戴维,注意到他捆住的手腕和牵在血狼手里的绳子·有些人笑起来,有些人指指点点,还有一个印第安人拔出匕首挥舞··也许他们在嘲笑他,幸灾乐祸,有人想剥他的头皮。
戴维知道,虽然他不懂阿兹克特语的任何一个分支,但他猜得到:他们以为血狼在昨天的战斗里失踪了,担心他已经死了,或者被俘,但他却带着一个毛嘴子回到了部落·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就好像掉了零钱包却捡到金子。
戴维的悲伤已经如潮水般退去,他勉强着自己保持矜持和理智,重新鼓起勇气面对生活·因此在一堆好奇与敌视的视线包围中,他也挺着背·还好血狼在欣喜之余,也还想起手里牵着一个人,他挡开了一些围拢过来的战士和孩子,抓住戴维的胳膊,用英语对他说:“现在,我们要先去见红手。”
·听起来像是酋长··于是他们来到了最大的那个帐篷里··一进去,戴维就被呛得咳嗽起来·在这个巨大的帐篷中,好几个印第安人围坐在一起,他们统统在抽烟斗,加上作为照明的一小盆篝火,整个帐篷里烟雾缭绕,只能勉强辨认出跟自己说话的是个人。
考虑过二手烟致癌和室内污染的问题吗戴维愤怒地环视着这间帐篷,看到几个印第安妇女在另外一头摆弄晚饭··还有女士在场··看到血狼进来,好几个人都站起来,纷纷向他打招呼,而唯一一个没有起身的是最正中的那个人。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脸色涂着红色,头上插着羽毛,披着一件五颜六色的斗篷,上面还有一些珠子作为装饰·他胸前的骨甲白得发亮,手里捏着一只黑棕色的烟斗。
血狼终于丢下了绳子,摊开手掌向那个人行礼··他们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那个人把目光转向戴维,再和血狼说了几句,血狼才用英语对戴维说:“这位就是红手,我们的酋长。
昨晚的事情他知道,他们以为我失踪了,但没想到我回来了,还带来了俘虏,所以会好好地犒劳我,等下我可以分一些吃的给你·”·“我要熟食·”·听说印第安人都生吃牛肝,味道都是其次,染上寄生虫可就麻烦了。
血狼怪模怪样地看着他:“都是熟食·”·“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戴维说了两句,又咳嗽起来,这屋子里的烟雾简直要熏死他。
他的模样让几个印第安人都笑起来,他们又愉快地讥笑了他,讨论了几句,血狼最后说了一句,他们突然安静下来,都看着戴维··“怎么了”戴维有点毛骨悚然。
然而血狼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屋里的几个人再次行礼,带着戴维走出帐篷··“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戴维有些沉不住气··“他们觉得你没有威胁,可以不割断你的足后跟。”
“我真是感激不尽啊”这是真心话···“我告诉他们你会治疗,这是你最大的用处·如果你能好好地治疗我们的人,我们会给你一个名字。”
“我以为报答应该是送我回去·”·“只有当你有了名字,你才会是一个‘人’·”·戴维顿时语塞,他不是很懂印第安部落里关于种族的划分,也许他目前已经不算是灵长类了,大约等同于猫科或者犬科。
“他们建议由我来看管你,如果能证明你有用,你就可以活下去·”·“不交换俘虏吗”·“从来没有过,”血狼说,“毛嘴子抓到我们永远不会释放,要么杀死,要么作为奴隶。”
戴维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土的靴子,现在天已经黑了,他觉得没有任何必要再为自己争取权力了,因为他的肤色,他注定要承担一些事情·他现在必须留下来了,也许他只有用那最基础的急救知识,才能找到逃走的机会——至少可以先去掉手上的绳子。
“你打算把我拴在哪儿”他低声说,“我至少可以坐下来了吧”·血狼指着东边的一顶帐篷,那里跟别处不同,帐篷前没有篝火,看起来黑漆漆的。
“你先和我住在一起·”血狼说··戴维咽了口唾沫,肩膀终于垮下来了··第15章 .负罪感,哀悼与不合时宜·脏兮兮地睡觉·那是赃物吗·(上)·吴有金是在刚刚天黑时回到洛徳镇的。·他和卢卡斯警长骑着一匹马,如果不是背后的男人让他靠着自己,他已经从马上摔下去几回了·他连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为混乱的一个晚上,他正在梦里诅咒着卢卡斯警长,把他绑在警察局的铁栏杆上抽鞭子,却一下子被施虐对象蛮横地抓着衣领从梦里拽出来。
接着他摸出枪,胡乱向着那据说是印第安人冲过来的方向扣动扳机·老实说他还从没体会过人- xing -的复杂:他希望自己开枪什么也打不中,这样他就不会伤害到任何生物,但同时他也希望自己能阻止那些土著继续往前冲,他们的箭头和长刀可千万别招呼到自己头上。
好在这状态持续的时间不久,那些印第安人的冲锋让卢卡斯警长很快就决定撤退·他被警长拽着上了马··那匹马是个好样的,就算背着两个成年男- xing -,依然拼尽全力奔跑。
大概它喜欢白人的辔头和马鞍,而它那些在印第安部落里工作的同胞鬃毛和尾巴上都全是五颜六色的装饰,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珠子·审美带来的恐惧会激发强烈的斗志,连马也不例外。
吴有金能感觉到胯下的坐骑在黑夜的戈壁上飞奔,全身的内脏都被颠簸得要从嗓子里倒出来了·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到密集的枪声,还有印第安人的呐喊和马蹄声。
卢卡斯警长原本是两手捏着缰绳的,后来把右边那截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声“拿好”,吴有金就听到耳朵旁枪声大作··他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来到这里以前,就从来没有摸过枪,更何况是开枪了——他第一次看见真枪也是到美国念书以后的事儿了。
而刚才他不但被强迫拿起了枪,还扣动了扳机,现在甚至有人在离他不到一码的地方开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所有美国公民都该支持全面控枪·吴有金在心底怒吼。
但枪支毕竟比弓箭的杀伤力大,大概也因为卢卡斯警长的枪法不错,吴有金听到身后呜里哇啦的叫喊中夹杂了几声惨叫,接着追逐的声音就渐渐地变小了·他攥着缰绳的手被卢卡斯警长握住了,然后他们停下来。
吴有金满身满头的大汗,气喘吁吁,他能感觉到身后卢卡斯警长的体温也很高,剧烈的心跳从背上传来——原来就算是开枪跟吃饭一样寻常的人也不轻松··“其他人呢”卢卡斯警长对一个赶上来的人说,好像是叫弗兰克的警察。
“都跑散了·”那个警察抬了抬帽子,“我看到有人好像往西边跑了,但没看清是谁·现在怎么办,头儿”·卢卡斯警长想了想:“休休尼人不会再追上来了,我击中了三个,他们应该会忌惮一些。”
他的判断是对的··卢卡斯警长带着吴有金和弗兰克沿着原路返回的时候印第安人再也没有出现,而原本跑散的另外四个人也回来,其中有两个都带着伤:一个被- she -中了肩膀,一个被- she -中了腿。
·只有戴维没有出现··“我看到杨格先生往南跑了·”名叫吉姆的民兵说,“我的上帝啊,他跑得可快了,不对,是他的马,那是道尔顿夫人借给他的马吧,跑起来就像闪电,嗖地一声就蹿到了我前面,他好像没睁眼,我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哎哟哟,你们是没看见啊,那架势……他肯定是吓着了,所以把马肚子夹得太紧,这肯定让那畜生以为他在说‘给我使出吃奶的劲儿跑,不然我宰了你’哈哈哈哈……”·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竟然笑得很开心,吴有金简直要气疯了。
但吉姆说清了很重要的一点:戴维的确在混战分钟跟大家跑散了,他糟糕的骑术使得他的马将他带往了另外一个方向··吴有金觉得他们有必要立刻找到他,但卢卡斯警长否决了他的提议。
他们目前7个人只有6匹马,其中只有警长的这匹马上还有水袋和食物·现在离洛徳镇有一天的距离,他们必须在这点补给没消耗完之前赶回去。而且,虽然印第安人不会再追上来,可那只是对休休尼人而已,这附近还有一个阿帕奇人的部落,如果碰上也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卢卡斯警长当即决定返回。·“难道就把戴维丢在这里吗他也没有食物和水,而且他也不会寻找这些,而且他说不定会撞上印第安人。”
“那是他的运气·”吉姆说,“实话说,艾瑞克,印第安人往往会用白人俘虏交换一些粮食和武器,如果他真是落进了印第安人手中,他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要不然呢”吴有金黑着脸··弗兰克插嘴:“饿死或者渴死,在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前就被狼和别的什么玩意儿吃个精光。”
一股凉气直愣愣地透进吴有金的胸口,他猛地从卢卡斯警长的马上挣脱下来,去拽马鞍山挂着的水袋·“让我去找他”吴有金嚷嚷着,“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儿”·他失去理智的行为让周围几个人错愕,但警长跳下来,严厉地制止了他。
“现在我们不知道杨格先生到底跑了多远,跑到哪儿去了·我们没有时间再漫无目的地在沙漠里找一个人·如果我们留下来,那说不定就会和杨格先生在同一只秃鹫肚子里重逢了。”
卢卡斯警长冷酷地说,“现在请你乖乖地跟我上马,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他说的全是对的,他的命令是英明无比的,一个声音在吴有金的这样说。
但吴有金依然死死地抓着那个水袋,僵硬地站在原地·卢卡斯警长去掰了下指头,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力气还真大·他果然不再劝说,一下子把吴有金摁在地上,掏出皮带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将他放在马上。
“走吧,”警长对周围目瞪口呆的下属说,“我们必须在水喝光之前赶回去·”·吴有金的胸口和大脑已经被愤怒、担忧、伤心、绝望和羞辱烧成了一片浆糊,他心头有道栅栏被推倒了。
他开始用中文滔滔不绝地咒骂起身边这个男人,那句式如此丰富多彩、变化万千,修辞如此之奇妙,简直没法用英语来表达·洋人们不能欣赏一个理科生在文学上突然迸发出的灵感,无法理解中文的博大精深,成为了吴有金甚为遗憾的一件事。
他就是在这样的遗憾中,被带回了洛徳镇。当卢卡斯松开他的手时,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围观的人群,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紧紧锁上门,然后走到戴维的房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木床,愣了很久。·吴有金并不会想到,自己被放在马上像货物一样运回来的时候,戴维也遭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他也不会想到,在他的内心被负罪感和伤心淹没,并且想象着戴维倒毙的样子双眼发红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获得了两天中最为舒适和平静的一刻··(下)·戴维抱着膝盖坐在帐篷里,拘谨、胆怯,像一个被怪叔叔囚禁的小姑娘。
然而他抬头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心里有一丝庆幸:他以为会看到血肉模糊的猎物和毫无卫生观念的垃圾堆,但其实这里很干净,用五根木头交叉支撑,一层黄色的皮革覆盖在上面,最上方是一个开口。
在这个开口正对的下方地面上,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火塘,尽管是在内华达州,但是沙漠的夜晚温度也很低,所以还是燃着火·在火塘的周围,是柔软的沙地,上面铺着类似帆布一样的垫子,还有一块编织得很精细的毯子。
在垫子上方悬挂着一些硝制的皮革和很多五颜六色的石头磨出来的珠子,它们被串成长长的链子,装饰在鹿皮衣物上·在帐篷的另外一头,没有铺帆布的地方,堆放着一些狐狸和野兔的皮毛,还有很粗的绳子,看起来很结实。
戴维看着血狼,这个印第安人在自己的帐篷里取下了头上的羽毛,脱下了骨管胸甲,在火塘前坐下来·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放松,哪怕是最凶猛的战士,在自己家里也会卸下一些警惕。
一个印第安女孩儿进来了,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有两块串起来的肉,还有一些黄色的饼子和绿色的菜叶·她穿着鹿皮裙,漆黑的头发编成两根辫子,末端缀着羽毛和珠子的装饰,脖子上挂着白色牙齿和蓝色石头串成的项链,一条颜色鲜艳的腰带束在她纤细的腰部,再往下是两条优美的腿……真是个活生生的宝嘉康蒂公主。
(注1)·但“公主”对他这个俘虏显然没有什么好感,她用印第安语跟血狼说了什么,就算是一个词都听不懂,戴维也能感觉到她的不满·然后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她出去提来了一桶水,就退出了帐篷。
血狼拿出小块皮革,沾- shi -了水清洗自己的脸和手,然后把肉串放在火塘里烤··“她是谁”戴维问,“你的妻子吗”有这么漂亮的少女人妻,运气真是好到让人嫉妒啊。
血狼把饼子放到光滑的石头上:“是我的妹妹,她叫做‘灰雨’·”·印第安人的名字果然都是起得很随意·“她跟雨有关,在这沙漠里可真不容易。”
戴维努力营造一个聊天的氛围,用一个少女做话题显然最为愉快··“她出生的时候,刚好在下雨·”血狼竟然搭了他的话,这无形中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戴维终于放开了膝盖,悄悄改变了之前防御的姿态。
继续,他对自己说,现在这氛围超好,别让他把你锁起来才能睡觉,让他觉得你们可以做个朋友··“你怎么会说英语”戴维继续问道,“我听起来不像本地人教的。”
血狼看了他一眼:“在我八九岁的时候,这里的毛嘴子还没有那么多,他们住得离我们很近,但是他们不认识路,所以会到我们部落里来,找一些人带路。
我给他们干过活,其中有一个教我说了你们的话·”·“他一定是个英国人,所以你的口音有点儿……”戴维用手做了一个往上勾的手势。
血狼皱了皱眉··“算了……”要一个印第安人明白英国人说话时上下起伏拐弯的腔调实在不太容易,“那个时候你给那些人,就是你说的‘毛嘴子’做什么呢”·“他们是来挖开地面的,总是在找可以挖的地方。”
看来是探矿的,最早的一批淘金者··“那个时候我们的部落人比较多,毛嘴子们人少,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他们会拿锋利的刀,漂亮的布和一些亮晶晶的玻璃玩意儿来跟我们交换货物,让我们去给他们带路。
不过后来毛嘴子越来越多了,他们开始在这里修木头房子,为了挖开地下的东西还炸开了一些山洞·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喜欢他们了……他们却不愿意离开。”
所以就打起来了·戴维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血狼把饼子翻了一面,然后起身去拿皮毛旁边的粗绳子,把它们打成了一个活扣·戴维心里有些发酸:“听着,先生,或者酋长——”·“我不是酋长,我说了这是红手的部落。”
“好吧,血狼先生,我跟你以前见过的毛嘴子不一样,你看,我甚至都没有毛·”戴维用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拉了一下,“我对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偏见,而且我真喜欢你们跳来跳去的那种舞蹈。
我欣赏你们吸烟的传统,还有这些艺术品……”·他指着那些可爱的珠串··血狼默默地制作自己的活扣,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戴维没有气馁,他挪动着身体,来到血狼旁边:“我保证不会逃走,你看,我对沙漠充满了恐惧, 没有马我是绝对不会进入那个地方的。
我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从来不所以……”·“吃吧·”血狼放下活扣,把一串肉塞进他的嘴巴··戴维连忙把那块肉抓出来,挣扎着说完:“所以,你不必把我绑起来睡觉,我是说不用捆手也不用捆脚,我就乖乖地躺在这里,这块垫子上。”
他甚至拍了拍身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血狼说··“哦,我不介意睡这边,”戴维立刻指着另外的方向,“没有垫子也可以,那些皮毛借给我保温就行了。”
“你可以用,但不能在那里·”血狼说,“如果不想被捆起来,就睡到我身边·”·“我浑身很脏很丑,我还没脱靴子,”戴维威胁到,“你不会喜欢我脱下靴子的。”
血狼指了指面前那桶水:“清洗好你自己,灰雨去给你找合身的衣服了·”·穿鹿皮,睡帆布,看着帐篷顶上的星空,旁边还有一头狼,这要能睡着就奇怪了。
戴维很想再努力争取一下,但他意识到别把帐篷的主人惹得不耐烦,能不被捆着睡觉已经算是尊重人权了··他迅速地把那块烤肉咽下去,然后又狼吞虎咽地干掉了烤在石头上的饼子——那味道像是玉米做的。
在解决了“晚餐”后,戴维又解下了领口的方巾,开始洗脸和擦身体,把满是沙土的靴子脱下来,丢到帐篷外面,然后用桶里剩下的水冲洗双脚··这简陋清洁手段在过去会被戴维认为是对卫生的敷衍而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是让他重生的弥撒。
他回到帐篷里,把- shi -漉漉的双脚放在火塘旁边,不再有饥饿和寒冷··“把你的衣服脱掉,”血狼面无表情地说,“它太脏了·”·戴维低头看了看,这件衬衫上确实灰土和汗渍,他又看了看血狼的“床”。
好吧,他认命地解开扣子,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张垫子看起来的确算得上干净··这时那个叫灰雨的印第安少女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她递给血狼,又说几句,扭头出去了。
血狼把那件衣服又扔给了戴维··这是一条裤子……戴维艰难地辨认了两次,确认它只是一条裤子·虽然它是柔软的鹿皮,用粗线缝合得很好,裤型也不错,有点H&M的感觉,但它仍然只是一条裤子。
“上衣在哪儿”戴维问,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冬天的时候有,或者老人们会穿·”雪狼命令道,“换上裤子你才可以睡觉。”
我会在晚上冻死吗我会因为冷而抱住这头狼吗我不换他会不会把我从帐篷里踢出去或者把我重新捆起来吊在帐篷上,就跟那条狐狸皮一样·戴维屈服了,他扒下裤子,套上被施舍的这条。
然后他来到那堆皮毛前,把能裹在身上的都抱起来——反正血狼许诺过他可以……·但就在把皮毛拿开的一瞬间,戴维却突然愣住了··在这堆皮毛下,是一个箱子。
一个深棕色的木头箱子,不大不小,四角包着铜皮,两根铜条给它加固了,上面还有一把满是铜锈的大锁·这箱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印第安人的东西,倒有点像戴维·琼斯放心脏的聚魂棺(注2)。
他蹲下去,握住了那个铜锁,用指甲挂去表面的 一层浮绿,铜锁上雕刻了两个名字的简写,“K?M&A?M”·他的脑子里闪过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仿佛黑夜中一只萤火虫突然飞起来,但又很快投身于灌木的- yin -影中。
这个血狼是个骗子,戴维想,他说毛嘴子是坏蛋,可很明显他也打劫过白人,甚至连赃物都还保留着呢·不过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自己的确得非常小心,万一他发现他时刻准备着 要逃走呢·作者有话要说:·注1:迪斯尼动画电影《风中奇缘》的女主角。
注2:都看过吧,加勒比海盗第二部 · ·第16章 带回希望的男人·解密,这宿命的箱子·血狼的往事·与狼共舞·(上)·一个夜晚过去,世界重新回到起点。
当吴有金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朝阳生气勃勃地从远处的丘陵后面升起来,心里没有任何感动,反而感觉到眼睛干涩得难受,嘴巴里也满是苦味··他昨天晚上一直半梦半醒,被追赶的恐惧和戴维若隐若现的脸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难过、无奈又愧疚,在床上翻来覆去,换来了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和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脸色。
也许他应该重新进入那片戈壁,找回戴维,不管是活人还是一具尸体·即便是那个短暂的盟友真的已经死掉,那么至少在洛徳镇的墓地里,他还有一个可以哀悼的人。·一想到这点,吴有金握了握拳,然后转身去盥洗室打理自己·他决定去杂货铺老板那里买绳子、麻袋、匕首、子弹和枪,然后去马贩子温斯顿那里买下他最好的一匹马,接着他带上指南针,离开洛徳镇,进行他这辈子最勇敢、最讲义气的一次冒险。他会像关云长千里走单骑一样找回他的兄弟——虽然他们还没有结拜,也没有好到那个份儿上。
·就在吴有金洗好了脸,刮干净了胡茬,找出新的衣服换上(他甚至特地去木棚找出那件星战T恤贴身穿着)以后,正打算出门,就听到楼下有人砰砰地敲门··那熟悉的频率让吴有金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情绪再度恶化,他臭着一张脸下楼,拉开了门。
卢卡斯警长也换好了新衣服,刮干净了脸,但是他的脸色并不见得多好,眼睛下的- yin -影就是这两天过于刺激的证明··“哦,”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吴有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过来,艾瑞克,但是请告诉我你不打算干傻事”·“什么是傻事”吴有金挑衅地看着他——还得抬着头。
卢卡斯警长指了指他露出衬衫的那一件T恤,表情很古怪:“去寻找你的那个雇员,对吗你挺照顾他的,如果不是我把他带到你这里,我都以为你们是认识十年的好朋友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对这镇子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热心肠的游侠了·”·他说的竟然无法反驳,吴有金只能用不耐烦的口气说:“你到底来干什么我很忙,还有两具棺材。”
卢卡斯警长并没有因为他的恶劣态度而退缩·他向外面偏偏头:“给棺材付钱的人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些你愿意见到的东西·”·吴有金满腹疑虑,但他很快想到了这两具棺材是为遇袭死掉的人准备的,而他们是被一个好像很不得了的人雇佣的,好像是被称呼为劳埃德先生。
安德鲁神父提到他的事后那夸张的表情吴有金还有印象··尽管满腔的不情愿,但卢卡斯警长的话还是吊起了吴有金的好奇心·他跟着警长来到警察局,在空地上就看到几个男人牵着马,还有一个在门廊上坐着。
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深蓝色的衬衫,戴着苏格拉格子的方巾,深黄色呢帽捏在手上,腰上挎着枪·虽然没有走近,但吴有金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散发着一种压迫的气势。
当真的来到面前时,却发现他的表情其实很柔和,但那只是维持着礼貌的样子,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凌厉的东西··“这位就是理查德·劳埃德先生,”卢卡斯警长介绍说,“那两位先生的棺材钱他负责支付。”
“吴先生·”安德鲁神父口中的“大人物”向吴有金伸出手,“很感谢,希望尽快能将我的伙计们收殓,如果我明天就能带他们会卡森城,我将感激不尽。”
如果我不偷偷地溜走大概能如期完工··吴有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仿佛是在沙地中磨砺过·“我会尽力的,先生,”他只好敷衍道,“呃,如果您对棺材的要求不那么高。”
“快一点,吴先生,快一点,另外体面一些,不要让我带他们回去的时候被人认为我对我的伙计们太吝啬·”劳埃德先生从夹克里把一个小小的皮口袋拿出来,塞到吴有金的手中。
是金币,那沉甸甸的感觉跟鹰元完全不同··吴有金虽然不是个财迷,但这种慷慨夹杂着威严和仁慈,简直让他无从拒绝·他咳嗽了两声,把钱收下了·“卢卡斯警长说您昨天就加入了追捕”吴有金说,“您找到了什么”·“哦,那个……”劳埃德先生打了个响指,高声说,“艾伦,把马牵过来。”
空地上的一个男人抬了抬帽子,牵出了两匹马,一匹个头不太大,灰色的,属于印第安人;另外一匹是棕色的,个头高一些,带着白人制作的辔头和缰绳··吴有金的脸色变了——·他记得这匹马,那天晚上他们逃命的时候戴维骑上了这匹马,他那么慌乱,以至于马鞍都来不及捆好,瞧这马儿光秃秃的脊背。
“您认得它吗”劳埃德先生问,“这两匹马是在地狱湖附近看到的,它们没有主人,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人,就牵回来了。
卢卡斯警长说,它应该属于你们一位失踪的朋友·”·他是个说话谨慎的人,没用“死”这个词··“这是戴维的马,”吴有金难以抑制心中的波动,上前抚摸那匹马的脖子,“您确定没有看到他吗”·“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吴有金咽了口唾沫,“那您有没有看到……看到……”·“如果附近有尸体,我们至少会看到盘旋的秃鹫。
但是——”劳埃德先生耸耸肩,“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不过印第安人的马上还有水壶,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忽然离开坐骑的·也许是远远地看见了我们,就躲起来了。”
吴有金脸上发光:“那您觉得戴维可能还活着·”·“很有可能,他如果不抵抗,印第安人也不会杀死一个投降的人,现在他们也变得狡猾了,知道跟我们交换俘虏。”
劳埃德先生笑了笑,“可惜这次我没有遇到休休尼人,只带回了三个阿帕奇人·”·他朝另外一边偏了偏头,吴有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卢卡斯警长扶住他的肩膀。
原来在门廊的另外一边,并排放着三具尸体,全都是印第安人·他的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一股酸味冲向喉咙·他把脸转向一边,压下呕吐的欲望··虽然知道在这种蛮荒之地,杀人,特别是白人杀印第安人,实在不算什么“犯罪”,可是现代的法制和道德并不会随着穿越而倒退,他依然觉得眼前这一切让他难受。
他只是个过客,他不属于这儿,早晚都要走的,吴有金这么劝自己,他必须忍耐,别去评判任何人··“哦,很抱歉让您感到不快,吴先生。”
劳埃德看到吴有金明显的排斥,只是微微一笑,“下一次我会把尸体都放在更加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或者就地掩埋·”·“下一次”卢卡斯警长开口问道,“这么说您还打算继续追击印第安人。”
·“别误会,警长,我并不是在怀疑您的能力,我个人的行动不会跟您的行动发生任何冲突·我只是为我的伙计们讨回一点公道·”·“您已经杀死了三个印第安人了。”
“三个妄图袭击我们的阿帕奇傻瓜发起袭击的是休休尼人,我得找对仇家·哦,说不定我会捉住一个两个活的,把吴先生的朋友交换回来。”
那我一定会免费送你两个棺材的吴有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好他仍然抱有一丝理智,把这表达感谢的话闷在肚子里··“如果您要行动,请记得告诉我,劳埃德先生,”卢卡斯警长用大拇指抬了抬帽檐,“不管如何,公民们进入危险的地方我总得知道,这样才能旅行我的职责。”
“我记住了,警长·”那个大人物说,“我可能还会在镇上呆一段时时间,也许道尔顿夫人那里还有空房·”·“她一定会欢迎您的。”
他们又聊了几句,吴有金在一旁觉得很无趣,因为害怕看到那堆尸首,他还拼命地别过身子,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在劳埃德先生挺直的鼻梁上,他的目光专注到连那位先生都有些奇怪了。
谢天谢地的是卢卡斯警长终于结束了对话,吴有金赶紧跟着他的话头找到一个机会告辞··但当他离开警察局往回走的时候,刚刚经过一个拐角,就突然被后面赶上来的人拍了拍肩膀。
(中)·“干嘛”吴有金转过头来,又看到了几分钟前才分开的那个人,“你跟踪我·”·卢卡斯警长把双手扣在皮带上,冷笑了一声:“为了让你聪明点儿。”
吴有金抱着手臂,摆出一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配合”的架势··“你原本打算做什么,看到劳埃德先生的能耐以后又打算做什么”卢卡斯警长低声说,“是不是觉得在你找回那个最佳雇员的时候他能帮上忙”·“很明显他比你积极一些。”
“别把他当成一个乐善好施的人,艾瑞克,你在洛德镇上接触的任何一个混蛋跟他比起来都像是天使·他来自路易斯安那州,具体是哪儿他从来不说,但他有过一个庄园。
他穿过军装,又脱掉了,在军队里的东西他都学得很好,他简直出类拔萃——我是说那些杀人的技巧·“·“这吓唬不了我·”·“北方人接管了他的庄园,他们要审判他,但是他来到了这里。
你听说过‘剥皮者杰克’吗”·“我只听说过‘开膛手杰克’·”·卢卡斯警长显然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好像没有听说过有这个外号的罪犯。”
“他犯的事儿在英国·”·“剥皮者杰克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他的案子都不会留下活口,并且喜欢像印第安人那样剥掉受害者的头皮,或者割下耳朵。
他和同伙在三年内抢劫了十五次银行,还有那些富有的摩门教徒,带着金沙的矿主,藏着全副身家的移民……有油水的他都吃得下·到他被抓住为止,大概掠夺了超过五千美元的财物。”
吴有金默默地在心底换算了一下,那也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两百多万美元了——真是个超级大盗··“他最后一次下手的对象是索罗兄弟矿业运银锭的车,可那一次是个圈套,埋伏了足足六十个警官。
剥皮者杰克这次没能剥任何人的皮,自己的倒掉了一层·他很快就被吊死了,但那些抢走的钱却无影无踪·”·“等等……”吴有金打断他,“我记得你刚才是要跟我说劳埃德先生的坏话。”
卢卡斯警长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行刑的那天我去了现场,他是个中等个子的秃顶男人,肌肉发达,满脸横肉·不管是把绞索套到脖子上还是牧师为他的灵魂祈祷,他都面无表情,他一声不吭地被吊死了。
当然,他是个凶徒,可他老婆不是·那个瘦骨伶仃的女人离开了卡森城,后来有人给我说她在南卡罗莱纳过得不错,但还不像有五千美元的样子·”·吴有金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其实不是剥皮者杰克”·“他是顶包的,很明显,那些劫案都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
理查德·劳埃德才是他的老板,不止一个证据证明他们有联系,但是最后所有的罪名他都洗脱了·他给了那替死鬼份子钱,可能超过他应得的,然后再供养好他的老婆孩子。”
“你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吧·”·“他拥有两条金矿脉是真的,亲手干掉了五个决斗者是真的,他在内华达州有些影响也是真的·有人见过劳埃德冲着活人开枪的样子,还有人用刀向他挑战过,结果也很悲惨……离他远点儿,艾瑞克,他不是你这样的小绵羊能够打交道的。”
那你跟那位剥皮先生都是灰太狼吗·吴有金忍了又忍,终于皮笑肉不笑地向卢卡斯警长挤出一句话:“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太擅长结交新朋友,我真没有你想那么在意劳埃德先生。”
我只在意戴维那个笨蛋能不能活下来,然后一起回去··戴维仰面躺在帐篷里,看着顶上开口处的天空颜色从深黑慢慢地变浅,最后闪烁的星星们也变成了浅色,最后慢慢地淡化在微蓝的天幕中。
戴维轻轻地叹了口气,抱紧了身上的那堆皮草——就算是库伊拉(注)看到他现在享受的这堆被褥也会羡慕的,因为除了黑色和灰色的狼皮,柔软的鹿皮之外,还有一张非常完整的棕熊皮。
“真是残害野生动物呀……”戴维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摸了摸盖在胸口的那张狼皮,暖和的感觉让他简直不想爬起来·他是个赖床爱好者,以前每到周末,只要不加班,他都会睡过中午十二点。
对于一个忙碌的都市人来说,能在柔软的羽毛枕头和被子里缠绵到自然醒,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而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在经历了箭头乱飞、拼死逃命、烈日暴晒、沙漠跋涉、要死要活之后,能在一堆柔软的皮草中舒舒服服地睡到现在,那感觉就跟以前在家里享受的美好时光一模一样了。
·戴维把脸转向旁边,看到了旁边空荡荡的垫子,一丝热气儿也没有·很明显睡在上面的人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了··开始戴维以为挨着血狼那种人应该会失眠,但他实在低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他一躺下就睡着了,甚至都没做梦。
食物和睡眠让他就像蓄电池一样重新满身干劲··戴维没有急着起身,他把双手交叠在脑后,看着上面敞亮的天空,试图理清现在的状况:·首先,最清楚的事情就是:他现在是个战俘,他被扣留在了敌人的部落,他们对他有处置权。
其次,看起来血狼和那个叫“红手”的酋长目前还不打算要他的命,也没打算虐待他,否则他们就不会给他吃的、衣服,还让他躺在这里··第三,他们希望他能“治病”,就像一个真正的医生那样,这将是他赖以活命的最重要筹码。
戴维觉得目前他面临的选择有两个:一是乖乖地留在这里,等待着印第安人给他送来病人;二是找到机会,偷一匹马逃走·无论做什么选择,结局都有好有坏··冒充医生,撞大运医好几个人,受到尊敬,治不好,被揭穿以后可能会丢掉- xing -命。
逃走,前提是偷到马,不然即便逃走也没法穿过戈壁·如果运气好,能找回镇上(这概率简直不会超过20%)或者碰到白人,那就得救了,如果倒霉,很可能被拽回去,那时候脚后跟就保不住了。
戴维按照逻辑推演了一下,觉得保持现状,观察观察再做决定是最明智的··这么打定了主意,他的身体似乎也被灌注了一些力气,终于摆脱了柔软皮草的挽留,从那张垫子上做起来了。
刚起身,就有人撩开帐篷门走进来··戴维这辈子,除了他的妈妈和未成年时候的女同学,还没有光着上半身坐在“床上”面对一个女人呢··那个叫做“灰雨”的印第安少女来到他的面前,放下了一罐水和一个装满了土豆和豆荚的陶盘。
“谢谢”戴维想起了用牛粪洗手的马赛人,他在脑子里google了一下好像没有发现印第安人有同样的习俗,这才放心地拿用木勺舀起了食物往嘴里塞。
忘掉牙膏吧,忘掉洗面奶吧,这这样的条件下你不能要求保持原来的个人卫生习惯·戴维一边自我辩解一边吃着那些食物,他欣慰地发现有盐和辣椒粉的调料,总体来说味道还不错。
那个姑娘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也不打算回避·就算是最热爱食物的人,被这么专注地看着也会不好意思继续吃的··“嘿,公主,”戴维放下了木勺,看着她,“我没打算逃走,而且就算我跑的话,你也无法阻止吧”·灰雨咬了下嘴唇,忽然开口说话,遗憾的是她说的全是印第安语言,戴维一个词儿也不懂。
但他没打断她,保持着最礼貌的态度看着她说话·大概是为了让他好理解,这姑娘一边说,还一边打手势·戴维愉快地看着她摸摸自己的头,又摸摸胸口,用手比划着各种形状——不管多么滑稽的动作,美丽的少女做出来都赏心悦目,脸果然是一切的决定因素。
大概是他脸上那暧昧的笑容让灰雨意识到这混蛋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理解自己的动作上·于是她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旁边的“聚魂棺”,然后又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头。
戴维的脸色变了:“这是什么意思”·灰雨又指了指哪个箱子··她不会说箱子里装了个人头吧戴维背上一阵冷汗。
(下)·“她对你抱有很高的期待·”血狼从帐篷外面进来,对妹妹说了几句话,女孩儿却摇摇头,再次指了指那个箱子·血狼又说了几句什么,语气似乎发生了变化,灰雨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她站起来离开了帐篷。
“干嘛对小姑娘那么凶啊·”戴维打抱不平,“她才十八岁吧,还是十七”·“十六·”灰雨说,“她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死于毛嘴子的枪口,现在我是她的保护人。”
这算是童婚吧,戴维吓了一跳·血狼反而在他的旁边坐下来·这个印第安人的头发和皮肤都- shi -漉漉的,仿佛刚刚沐浴过,胡茬也没有了,下颌方正,跟他上半张脸一样线条刚硬。
“你说她对我的期待,是什么”该不是想再嫁给我吧,戴维忍不住想到了“站立舞拳”和邓巴中尉(注2),那可真是一段莽荒罗曼史。
“她希望你能治好部落里的病人,就像铁圈一样·”·“铁圈”真令人泄气啊··“也是一个毛嘴子,但他跟你们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他为我们做了很多事。
包括治疗那些被诅咒的病人·”血狼指着那个箱子说,“那就是他留下来的,但是他死去以后,就没有人会用那些东西了·灰雨希望你能用·”·原来不是打劫来的赃物,如果是听诊器什么的还凑合,虽然戴维听不出来什么东西,但是好歹会装模作样。
“等我吃完以后可以看看,”戴维一边继续享受早餐,一边问道,“那个铁圈,他一直待在你们部落”·“不,他是偶尔来,他是很早以前来到这附近的毛嘴子之一,但是他不像其他人带着工具到处挖掘,他喜欢摆弄一些机器。
他对我们很友好,他会拿出礼物请我们的带路,走遍了这附近·他还会教我们说毛嘴子的话,还带酒来给我们喝·所以红手很快就给了他名字,把他当做朋友。”
“说不定是圈地的·”·“不,铁圈只是到处走,他走过的地方就像他来之前一样,没有修房子,也没有挖洞,他跟其他的毛嘴子不一样。”
戴维心中一动:“这个铁圈,该不会就是教你英文的人吧”·血狼看了他一样,没有否认···一个白人能跟印第安人做朋友,教他们英文,还看病,并且没有占领印第安人的土地,他要不是做慈善,就是个人类学家。
“他雇你当向导”戴维记得血狼提到过,“他拿什么付账”·“各种东西,包括玻璃镜子、铁勺子和别的,”雪狼说,“我们并不像你们那样只要金子。”
“实际上,银条我也是不拒绝的,”戴维笑着说,“你们的交往持续了很多年吧你的英文肯定不是短时间能说到这么好的。”
“早些时候他经常来这里了,那时候我认识了他,但是后来就他来得非常少了,已经是隔很久才来一次了,不过每次会多呆几天·再后来,他就去世了。”
·“哦,”在这鬼地方身子弱的都待不了多久,“那他是怎么死的”·“正如所有人都必须走上最后的一段路程,他也是在岁月之中归于沉寂的。
作为朋友,我们安葬了他·”·“你们还挺重情重义的·”戴维敷衍地赞美了一句,“而且难得有个白人竟然不愿意埋在教堂里——”·戴维的尾音好像突然被利刃斩断一般地截住了,如果他是海绵宝宝,他就能感觉到一股气泡突然从体内升起,在头顶炸裂开,如果他是小黄人,他一定突然跳起来会大叫“芭娜娜”这突如其来的预感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个,铁圈,”他的心跳加速,舌头发干,“他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他的英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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