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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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二)(2)
·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孙志出身太原望族,不过父亲早逝,兄弟也死于战乱,如今他身后可没有过硬的靠山·虽然自觉学识过人,却也只能屈居新兴郡这种贫弱之地,当个长吏。
这可跟他期望的目标大大不同·多亏掌管匈奴北部的都尉刘宣跟他关系不错,在新兴郡待得不算难熬··不过前些日子,从刘宣那里听到的消息,却让他极为不满。
司马腾竟然要征辟一个虚有其表的小辈为掾属·出身平平,两代无官,学识也不精,唯有长相差强人意·这样的人,征辟不应也就罢了,还要刺史延请太医为他诊病明明出身望族,却要困守一个净是匈奴人的穷郡,凭什么有人能靠一张脸,就得到他梦寐难求的东西·因此听闻了梁丰也要到晋阳参加上巳踏春后,孙志就花费心思定出了这么个计划。
《渔父》一题对于大部分熟读经史老庄的士人都是一个能畅所欲言的好题,唯独对梁子熙不是·一个喜好释家佛理的人,对《庄子》能有多深的了解·恰逢今日来了不少高门子弟,郭氏和温氏都人才辈出,不怕比不出高下。
只要杯传在梁子熙手里,却无法作出让人满意的答案,吹捧出来的名气自然也就不攻自破·这可不是“诗乃心声,无心作诗”之类的言辞就能躲过去的·眼看杯盏随波逐流,不断有人起身应答,孙志不由看向不远处的闸门。
再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梁峰也在看戏·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曲水流觞的场面·虽然原主留下了不少记忆,但是似乎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公宴,对于曲水也没什么印象。
这游戏看起来就像一种另类的击鼓传花,只是被传到酒杯的人,都要起身表演些节目·不过大家都是斯文人,自然不能唱个小曲了事,必须要赋诗或者清谈··幸亏没选赋诗。
这种宴会可不是寻常家宴,真要是拒绝作诗,司马腾恐怕会率先翻脸·清谈就简单多了,能够鞭辟入里的本就不多,更像是一种逻辑游戏,看谁能把谁绕进去·无聊归无聊,对他而言却不算太难。
反正红毯已经走过了,现在只要保持逼格就好··强强平步青云·前面的人滔滔不绝,一个个都说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偶尔还会引来众人喝彩·乐声也没有停下,时大时小,就像伴奏背景音。
梁峰斜倚在凭几上,闲坐池畔·姿态不够端正,但是青山绿水,雅乐吟唱之间,更显悠然自在·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未少,梁峰却全不放在心上,只是偶尔侧身与王汶闲谈两句,似乎对那飘荡在池中的酒杯毫不在意。
看来那梁子熙确实没有出仕之心啊不少人心中暗道·怎么说这都是个在并州刺史面前露脸的机会,不管之前是不是曾经推拒了司马腾的征辟,此刻都该表现些才华,让对方刮目相看才是。
若不是完全没有入将军府的打算,又怎会如此漫不经心·孙志却看得心中暗喜·看来梁丰根本没有料到浮杯会停在他面前,如此毫无准备,等到杯停之时,只会更加难堪。
很好,就是现在了·随着他使出的暗号,水流突然加快了速度,向着下方飘去·直直跃过了三人之后,微一打旋,停在了梁峰面前··没想到酒杯会这么快飘过来,梁峰微一挑眉,看向池畔。
今天这个曲水池,乃是为饮宴专门开凿的沟渠,从晋河引活水入池,蜿蜒数百米,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状·在一个人工沟渠里,想要让酒杯随波,又偶尔停杯不动,唯有利用闸门控制水流。
这也就是说,只要把守闸门的人有心,就能让酒杯停在想停的地方··有人想让他清谈·目光落在了主座之上,梁峰淡淡道:“体弱不堪酒,还望东赢公见谅。”
这是要拒绝清谈池畔顿时起了骚动,这可是曲水宴,怎么能接杯拒饮呢司马腾也愣了一下,还没开口,一旁孙志就急急道:“若不能饮,刺史不妨赐茶代之”·司马腾顿时醒悟过来,这是孙志在提醒他重视人才。
当初吴国国君孙皓嗜好饮酒,但是对量窄的中书仆- she -韦曜也敬重有价,常赐茶代酒,成为雅谈·有了这个建议,司马腾欣然颔首:“子熙自可以茶代酒·”·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梁峰垂下了眼帘:“多谢东赢公体谅。”
说着,他接过了身后侍女递上的茶盏,举杯饮尽··孙志兴奋的睁大了眼睛·多亏他及时提醒,才让那梁子熙未曾避过清谈·现在代酒的茶水也喝了,总该清谈了吧之前酒杯曾经过郭氏、高氏,还有将军府中最善谈的几位书掾面前,这些人的辩论无不精要,又高调宣扬了道法之妙。
如果梁峰说道不胜儒,就要有极强的经史功底·如若赞扬庄子,那么他的佛子立场又要放在何处这简直是个无法避开的死结,想不出丑,着实太难·谁料喝完茶水后,梁峰并未向孙志想的那样冥思苦想,窘态百出,而是微微坐正身形,干脆道:“渔父与仲尼同。”
什么人家讨论了那么多,你就答这一句这经文可是直斥孔子儒道大谬,是老庄与孔孟的正面较量,诧异如此之大,哪里相同·众人心中惊骇,孙志已经冷笑出声:“未曾想还有人敢言渔父与仲尼同梁郎难道未读过《渔父》一文”·这话尖刻到了极处,梁峰却微微一笑:“敢问渔父为有土之君与侯王之佐与若皆否,与圣人何异”·这也是《渔父》一文中的开场之言,渔翁问孔子的弟子,孔子是做什么的。
子贡盛赞孔子德行,制礼乐,定人伦,忠心国君,教化百姓·然后渔翁问他是孔子否是是有国土的君主,是否是辅佐王侯的臣子,子贡答否·于是渔翁笑着说孔子既不是君主也不是辅臣,- cao -心这些事岂非劳心劳力,失去本真他离大道太过遥远。
这一段,乃是全文题眼,也是定调的基础,有了这段,才能引申出其下诸多思想·然而现在梁峰却道,渔翁他自己掌管过国家吗辅佐过王侯吗如果没有,他的理论要如何验证,又何来驳斥孔子的做法·这是个标准的逻辑问题,极难反驳。
孙志张了张嘴,勉强道:“圣人皆有宿慧,乃是天授,自能生而知之”·圣人说的话自然都是对的,若是想驳斥这个,就是悖逆道、儒两家的基本原则。
而既然是天授,自然没有治理过国家,也能知道治理国家的道理了··谁料梁峰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礼从何来真又何来”·“这……礼为人制,真从本我。”
孙志没料到会被如此诘问,只得继续答道··“人从何来我又何来”梁峰又扔出一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简直就是无数哲学家探讨的终极问题,又哪是孙志这样的人可能答得出的。
见对方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梁峰轻轻摇头,指向手边莲叶:“见莲叶者,谓之青;见莲花者,谓之红;见莲藕者,谓之白·然红莲白藕青荷叶,殊途同归·见者之分,却非本真之差,不过表相而。
故渔父与仲尼同·”·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渔父说应当顺从天理,回归本真,才能让世界得以正常运转·而孔子则想用礼法约束人们,让人懂得三纲五常,从而使世界正常运转。
两人的“道”,也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不同,但是目的却是一致的,正所谓殊途同归··这是梁峰熟知的说法·在后世儒道释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要在这片大地生存,就必须做相应的改变。
而对立统一,才是辩证法精髓嘛··对梁峰而言,这说法天经地义,但是对在座诸人,却新奇到了极点·谁能料到《渔父》也能做如此之解可是仔细辩来,又觉得严丝合缝,无可反驳。
魏晋之际,正是老庄之学兴起之时·不少大儒都在重新解构老庄和孔孟,或是用儒解释道,或者用道解释儒,两派虽然纷争不休,但是归根结底都是在求同存异·而梁峰这番辩难,恰恰是一种崭新思路。
红莲白藕青荷叶,岂不正是儒、道之别的本质·不过这比喻乃是三种·莫不是除了儒道,还有佛家·有人忍不住问道:“释可同此”·梁峰已经倚回了凭几之上,微微一笑:“大乘所愿,度化众生。”
这样的话,他曾在王汶的雅宴上提过,然而此时重提,更显通彻高妙·未引一典,只是随意比拟,就能如此精辟的答出所问,简直让人拍案这又何尝不是佛家的明悟之象呢·强强平步青云·之前的轻蔑一扫而空,就连那些最不屑于梁峰容貌做派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此子明慧至极比起他的侃侃而谈,孙志那结结巴巴语不成言的样子,简直让人鄙夷。
司马腾也不由抚掌:“子熙所言甚妙快快奏乐,当听他人如何辨之”·这次,流水带着杯盏停在了一个少年人面前。
那人大概只有十五上下,拿起酒杯后,沉吟了片刻,便轻叹一声:“吾不如梁郎·”·说罢少年饮尽杯中之酒,坦然坐回原位··此子可是温氏幼子温峤,速来有才思敏捷的贤名,没想到他都会自认不如司马腾不由哈哈大笑:“子熙通达,温郎率直,都乃人中珠玉如此清谈,当摆宴而庆”·说话,司马腾也不管他人,率先离席。
众人自然跟随他向着一旁设宴的地方走去,唯有孙志面色铁青,僵坐不动··作者有话要说:梁少:跟我比装逼呵呵·第94章 好宴·曲水流觞看似闲逸, 却也颇花时间, 如今日正当午, 一旁华茵之上,宴席早已齐备。
司马腾好醇酒美食,又是上巳佳节, 这顿饭自然也不会简单·一声令下,侍婢便如同流水一般送上珍馐,每人案前都有碗碟十数,如今只是季春,菜蔬便有八品, 其他山珍野味数不胜数·不过在座的都是高门, 谁也不会为这些饭菜面露异色。
菜过五味后, 司马腾停箸,拍了拍手:“今次幸得黄河鲤汾口鲫, 愿与诸君共赏·”·随着掌声, 几个仆役抬着两方俎几走了上来·两个身穿青裙的女子, 来到席案正中, 向众人行礼。
这两人都清秀俏丽,难得长相一般无二,乃是双生·礼毕之后,两个妙龄女子站在了俎几之后,分别从旁边的铜盆里取出了一尾鱼··左侧那女子取出的,是一尾鲜活大鲤,长约一尺。
出水之后腾的跃起,被女子一抓,按在俎上·笃笃两刀斩下头尾,刀身在腹部一划,便取出鱼杂·用旁边的冰水淋去血迹,也不去鳞,摊开鱼腹片了起来·银光划过,雪白的鱼肉如蝶翼飞扬,落在一旁冰盆之中。
右侧那女子取出的,则是一尾尺余大鲫·色泽红润如胭脂,细鳞上净是闪闪油光·须得一月前以花椒芫荽填入鱼腹,用油盐擦透腌制三日,随后用酒涂抹鱼身,密封放入瓮中,才能得如此鲜丽深红。
和身旁姊妹一样,那女子也片开鱼肉,随后快刀切细··皓腕银刀,响捷如乐,两人姿态轻盈,如舞如蹈·不多时,鱼肉便细如发丝,抓在芊芊玉指之中,似乎一扬就会随风飘去。
切好了鱼肉,用寸许小碟盛起,送到每人案上·鱼脍分红白两色,伴以萝卜、香荽、黄橙,杂姜汁葱末,以醋浇之·放在黑色漆盘中,就似一副海棠春绽图,精奢华美,让人不舍动箸。
鱼脍并非稀罕之物,但是如今尚是春日,便能寻来如此大的活鱼肥鲫,已是难得·更何况还有两位厨娘当场献艺,姿态尤美,可谓色相俱全·就算是那些晋阳高门,不由也要齐声赞叹。
看着碟内只足一口的鱼脍,梁峰迟疑了一下,才举箸夹起·脆生生的萝卜丝伴着鱼肉,口感着实不错,就连寻常河鲜常有的腥味也被压了下来·不过伴了大量的姜汁和酒,鱼肉本身的鲜甜不够突出,对梁峰而言只能算是“看起来很美”的样子菜。
这也是实在好奇古代鱼脍,量又不多,才肯尝上一口·否则他才不会冒着感染寄生虫的危险,生食河鲜··然而刚刚吃完鱼脍,一个尖利声音响起:“怎么,梁郎觉得这鱼脍不好吗”·这一声实在突兀,就连伴奏的丝竹之声都险些被打断。
梁峰放下手中象牙筷,又用绢帕拭过了唇角,才抬头道:“孙长吏何出此言”·孙志不知何时回到了席间·刚刚曲水之上丢脸一事,并未让他吸取教训,反而更添怨憎。
这个梁子熙根本就没真才实学,凭什么几句狡辩就博得满堂喝彩一个穷到只能穿白衣的落魄亭侯,哪里配跟晋阳高门同席若是能在宴会上指出这点,必然能挽回他的名声·因此,孙志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梁峰,当见到他吃鱼脍时迟疑的神态,立刻大喝出声。
如今看到对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厉声道:“鱼脍乃珍馐,更何况春日享用众人都啧啧称赞,知其美味,偏偏你无动于衷,仿若食难下咽。
莫不是从未吃过鱼脍,品不得这样的佳肴还是轻慢刺史的待客之诚”·前一句是讽刺他家穷,后一句则是暗指他不把司马腾放在眼里,无论哪样指责,都会让人身败名裂。
梁峰却眉头都不动一下,开口道:“海中有王鲑·长三尺余,背青腹银·生于江河,长于东海·每至秋冬,便成群自海归陆,日行百里,劈浪穿瀑。
此鱼肉若脂膏,色如丹霞,配酱汁青芥,就如雪染青霜,无腥无膻,入口即化,后味鲜甜·”·他形容的太细致了,别说在座诸人,就连孙志都被说的吞了口唾液,旋即反应过来,大声道:“哪有什么王鲑我怎么从未在书上见过莫不是你编出来的”·然而梁峰并未停下,继续道:“荆楚有鱼,头大身小,背青有黄斑,受惊鼓胀如球,故名肺鱼。
其脏血剧毒,误食立毙·然去其毒质,肉白若霜,腴美鲜嫩,有西施乳之称·不食不知鱼味·”·“咦”一旁温峤突然道,“此鱼莫不是鯸鲐《吴都赋》中曾有提到”·《吴都赋》乃是左思创作的《三都赋》之一,为当世杰作。
司空张华曾赞:“班张之流也·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一度富贵之家竞相传写,使得洛阳纸贵·其中便有提到王鲔鯸鲐,注曰“鯸鲐鱼状,如蝌蚪,大者尺余,腹下白,背上青黑,有黄纹,- xing -毒。”
只是左思并未言及此鱼可吃,还能如此美味·温峤博学强记,任谁都不觉得他会记错,熟读《吴都赋》者立刻也想起了其中描写,不由恍然既然肺鱼确有实物,恐怕王鲑也并非虚言。
这梁子熙,见识当真广博·梁峰对温峤一笑,又道:“天竺有树,高逾三丈,结大果,谓之杧·果大者斤余,浑如倒卵,皮或青或黄,果肉澄金。
皮薄而汁丰,味甘至醇,形色艳美·得一枚,满室皆香,回味无穷·”··强强平步青云他本就有佛子之称,提到天竺特产的果子,自然让人信服·三种美味,两鱼一果,都是众人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可是梁子熙描绘的如此绘声绘色,似乎真的曾尝过这些美味佳肴·比起这些东西,刚刚吃的鱼脍,立刻黯然失色··见众人皆有向往之色,梁峰才道:“世间珍馐,数不胜数。
若是见之便要失色,岂不要终日色变孙氏乃望族,长吏还需慎言·”·短短几句话,高下立判晋人多重风度,其中最上,便是“处变不惊”。
就像嵇康,平生未曾见愠喜色·就像夏侯玄,倚柱阅卷,闪电破瓦而入,劈裂身后木柱,他仍旧面色如故,静坐观书·这才是真正的名士本色·遇上惊雷还如此,何况只是吃了口鱼脍难不成要涕泪横流,才能表达心中欢喜孙志所言,简直俗到了极处而用这种粗鄙言辞叱责梁丰,显然是蓄意而为。
不少高门士人都微微皱起眉头,司马腾更是觉得挂不住脸,对身边亲随道:“孙长吏饮酒过量,带他下去醒酒·”·听到司马腾如此说,孙志面色一片煞白,看着倚在隐几之上,依旧风轻云淡的白衣郎君。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吐不出,黯然退出了宴席··没了这个扫兴的俗物,司马腾笑道:“鱼脍虽美,却不如子熙所言奇珍·也罢,诸君只管开怀畅饮,美酒若美食,亦能醉人”·听到这话,不少人大笑而赞,梁峰则重新拾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炮豚放入嘴中。
嗯,这烤乳猪味道倒是不错,下次可以让厨房做来试试·至于鱼脍就算了,卫生隐患不说,根本没有海鱼好吃,下次试试弄个水煮鱼吧··一顿饭吃的别开生面,又是行酒,又是观舞,一直闹腾了一个时辰。
酒足饭饱之后,又要消食玩乐,最适合的自然是戏- she -··司马腾命人摆开箭靶,众人分成数组,进行朋- she -·也就是古代的团体对抗赛·司马腾年轻气盛,箭术也还不错,很有些风度,只是找了几个下属组队。
其他世家也各自找相熟之人,结伴向抗·这样的游戏,按说是人人都要参加的,不过像年幼的温峤,多病的梁峰,还有那些年迈之人,未必能拉开弓,就已投壶代之。
幸亏之前突击练习了一段时间投壶,在这种场合,梁峰也能淡然自若的拿起箭杆,挥袖而投·他的衣袖甚是宽大,挥出箭杆的时候更是大袖飘飘,如同仙鹤展翅,风姿绝伦。
更重要的是准确率也相当不凡·不由让人试想,若是此子康健,弯弓步- she -,该是何等风采··正玩的起兴,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多时,便有仆从进前:“启禀东赢公,北部都尉前来拜会。”
刘宣那老家伙也来晋水踏青了司马腾皱了皱眉:“请他进来·”·不多时,身着戎装的白须老者便走进了营帐,对司马腾拱手笑道:“听闻东赢公也在此饮乐,老朽特来拜会。”
司马腾随意还礼:“都尉倒是雅兴,怎么也来晋水踏青”·这话可以理解成询问刘宣为何离开北部所在的九原,专程到晋阳踏春;也可以理解成讥讽他一个匈奴人,何必行上巳祓禊之礼。
刘宣就像没听懂似得,微微一笑:“三月三,自当临河畅游·咦这是在朋- she -取乐我帐下也有几个- she -术颇精的,不如招他们来为东赢公献艺”·朋- she -哪有献艺之说司马腾的面色稍沉,然而对方已经开口相约,自己就不能临阵退缩,便道:“- she -艺自当对垒。
来人,设靶,换强弓·”·随即,他便低声吩咐亲随,让手下大将聂玄赶快找些善- she -的兵将来·匈奴人向来精善骑- she -,若是在比赛时丢了面子,可就不好了。
刘宣也不在意,负手而立,余光却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之上··作者有话要说:梁少:呵呵,生食淡水鱼有风险你们造吗古代确实就有淡水鱼寄生虫病的案例,据说有个还是华佗治好的,后来不死心还吃鱼脍,吃挂了[拜拜]所以大家也不要乱吃鱼生啦,安全卫生第一·第95章 拨筹·刘宣其实早就到了晋水河畔, 一直命人窥探这边的情形。
当得知梁丰白衣显身之后, 他便猜到此子大有所图·这一身比法会之时更为标新立异, 风华绝代,配上他那副姿容,恐怕立时就能传出美誉··亏得他提前做了准备。
新兴郡长吏孙志, 志大才疏,嫉贤妒能,偏偏又是太原高门,刘宣便早早在他面前说了不少梁子熙徒有其表的闲话·如今看到梁丰如此风度,孙志恐怕更会怒火中烧, 挑衅一二。
有了旁人为难, 就算梁丰能够脱身, 未免也会落下口舌··谁知一顿饭功夫,孙志就被赶出了将军府营帐·刘宣立刻察觉, 自己可能低估了梁丰·不精孔孟之学, 并不代表其人不够聪颖, 只凭曲水流觞和宴席中的对答, 便足以让梁丰名声大噪。
这样下去,目的非但没有达成,反而会为梁子熙扬名,他怎能作势不管·于是,刘宣便带人亲自来到了司马腾帐之中·没人比刘宣更清楚,司马腾忌惮匈奴五部。
身为天子族裔,司马腾自持身份高贵,把并州诸胡视作奴仆·然而羯人、羌人能做牛马买卖,匈奴人却不能·匈奴五部世居并州,跟太原诸多高门关系亲密,加之国朝大乱十载,原先由汉人担任的五部都尉,也改成了匈奴本族担任。
这样的情况下,司马腾根本无法驱驰五部,怎能不让他心有耿耿··面对这些不能呼来喝去,又占领并州大片土地的王帐子弟,司马腾从来不加颜色,更别提折节下士了。
上巳饮宴时前来拜访,又点明- she -艺,只会让他更为不快··他要的正是如此·眼看软弓变成了一石硬弓,刘宣笑道:“弓虽好·然则靶子粗笨,恐难分胜负。
不如仿效楚之养由基,改作- she -柳”·相传楚国神- she -手养由基和勇士潘虎比赛箭术,靶子设在五十步外,潘虎三箭皆中红心·养由基则说五十步外的靶子太过简单,改为在百步外的柳叶上标红为靶。
结果养由基百步穿杨,人皆称善- she -··- she -柳一典人尽皆知,然而由刘宣说出,却让司马腾愈发火大·靶子是他让人摆的,岂不是暗讽他是潘虎吗·强强平步青云·“那便依都尉之言,- she -柳吧。”
司马腾冷冷道··有了吩咐,下人立刻行动起来·最终选定一株三丈高的柳树,涂红了树上六枚叶片·百步之外,眼神差点的,怕是连柳叶在哪里都看不清楚。
这次刘宣才满意颔首:“东赢公先请·”·司马腾也不跟他客气,命聂玄找来的校尉上前- she -柳·这校尉显然是个中好手,气定神闲走到了树前,弯弓搭箭,只听嗖嗖三声锐响,三片红叶便掉落在地。
“好”司马腾大喜,高声赞道··刘宣呵呵一笑:“东赢公手下果真人才倍出·阿威,你可要当心了·”·他身后一个高瘦男子微微颔首,走到了树前,随意张弓。
三声箭响,三叶齐落··“承让·”刘宣谦逊道··司马腾面上不大好看·对方三箭并非同时- she -出,三叶却同时落地,显然后发先至,箭术奇高。
这一场,分明是自己落了下风·若是继续- she -柳,怕是一不小心便要败北··像是察觉了司马腾的犹豫,刘宣又道:“看来柳叶依旧难分胜负,不若改- she -柳枝。
剥去枝条上一截树皮,中白者胜如何”·枝条的目标可更小了·然而此时司马腾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道:“- she -柳还有此法也是新鲜。
且比来看看吧·”·下人飞快剥去了一截柳枝,仍旧是司马腾一方先来·不过这次那善- she -校尉可不像刚刚那么气定神闲了·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举弓- she -去。
第一箭,擦着枝条飞了出去,带落一地柳叶·第二箭,- she -断了另一枝柳条·校尉头上已经见汗,第三箭瞄了许久,才松开弓弦·啪的一声,作为目标的柳条落了下来,不过离剥白处差了足有半寸。
看到捡回的柳枝,司马腾脸都黑了,然而此人已经是他帐下- she -术最精之人,再没有旁人可以替他··刘宣却不管司马腾面色,笑道:“阿威,看来这次更不易了。”
那匈奴汉子一声不吭,走到了柳树前,一箭- she -去,柳条应声而断,正中剥白之处·这一下,可就是胜负立现了··没想到这杂胡敢如此嚣张,司马腾几乎都要压不住心头怒火。
偏偏对方年迈,又是上巳佳节,若是发火岂不显得自己器量狭窄,不能容人忍了又忍,他才扯出一点僵笑:“都尉手下果真善- she -者众·”·“哈哈”刘宣大笑道,“某胜之不武啊。
倒是听说梁郎府上有些善- she -羯奴,不若东赢公招来,试试这第三局”·如今三局,一平一负,眼看无法得胜,突然听到刘宣这么说,司马腾不由扭头看向梁峰:“子熙,你府中果真有善- she -羯奴”·没料到猛然被推到了台前,梁峰剑眉一轩,坦然道:“确有一人箭术上佳。”
“哦,如此甚好快快招来”司马腾不由大喜·刘宣这次比试可把他逼到了死角,反正那个校尉已无取胜可能,不如选一个羯奴前来较量。
胜了可以全自己的面子,败了也不过是羯胡之间的较艺,无伤大雅·岂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看了眼一旁那悠然自得的白须老者,梁峰拱手应是,命仆役下去叫人了。
王汶倒是有些担心,低声耳语道:“刘都尉手下的兵士- she -术绝佳,若是你府上的人也败了,东赢公怕要动怒……”·这个,梁峰自然也能想到。
刘宣此举,显然是针对自己·不过司马腾已经挂不住脸了,若是断然拒绝,怕是会遭他嫉恨·比试弓箭,梁峰并不担心,倒是刘宣究竟想做什么,让他十分好奇。
与其现在闪避,不如见招拆招··“不过是较艺,应当无妨·”梁峰浅笑而答··※·“什么主公命我进去跟人比箭”听到传话仆从这么说,弈延高高挑起眉峰。
“此乃东赢公亲自下令·”那仆从连忙纠正道··弈延理都没有理他·这次来晋阳,比上次法会还让他焦躁·因为是踏春游宴,他这样的下人根本没法进入营帐,只能守在王汶的车架边。
主公会不会累到,会不会被司马腾刁难,会不会遇上其他无法应对的事情翻来覆去都是此类想法,让他一刻不得安宁·现如今突然来人,说主公命他跟人较量箭术,怎能不让弈延惊愕。
然而一惊之后,他立刻道:“带路”·被这羯胡凶恶的神情吓了一条,那仆从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弈延向帐中走去··当弈延大步走进营帐时,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司马腾指着他问道:“就是这羯奴”·不能怪众人惊讶·这羯人面如刀刻,眼窝奇深,竟然还长着一双蓝眸,看起来混不似人,让人心惊。
站在风姿绰绰的梁丰身边,更是显得美之愈美,丑之愈丑··梁峰不动声色答道:“此子名唤弈延,乃是我府中部曲·”·“还是子熙心怀宽广。”
司马腾叹道,“不过此子看来也算勇健,便命他- she -艺吧·”·站在帐中,弈延微微握紧了拳头·他当然能感受到在座这些贵人的目光,或是鄙夷,或是好奇,还有畏惧和厌憎,各式各样,唯独没人把他当做个活生生的人看。
跟随主公太久,他都快要忘记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对待羯人了··“弈延·”·耳畔传来一声轻唤,弈延转头,只见身着白衣的主公正微笑着注视着他:“此次比试乃是- she -柳,而且是- she -剥去柳皮的白枝,你能- she -中吗”·那黑眸如同以往一样明锐闪亮,不带半分异色。
- she -柳更是主公亲自跟他讲过的典故,弈延只觉得涌上心头的怒火慢慢降了下来,轻轻点头:“我能·”·“刘都尉的部将箭术同样高超,一箭便能- she -白。
你要如何胜呢”梁峰继续道··沉默片刻,弈延开口:“属下愿较量骑- she -”·听到这话,众人大哗。
步- she -都比不过人家,骑- she -可是匈奴人的看家本领,这羯胡儿未免太过狂妄·强强平步青云·谁料梁峰微微颔首,转身对司马腾道:“既然刘都尉部将- she -术精湛,再来步- she -也无甚意思。
不如两人同骑快马,争先夺标,更能显出箭术高低·”·司马腾也未曾想到梁峰居然敢提骑- she -,不过反正不是他的部下,骑- she -又确实比步- she -- jing -彩,想了想他便颔首:“确是此理。
不知都尉意下如何”·刘宣别有深意的看了梁峰一眼:“有何不可”·有了两人首肯,比试立刻变了个模样·两匹骏马分置柳树两侧,距离正中都是一里之遥。
弈延和刘威则持不同颜色的箭羽,只要一声令下,两人就从两侧打马驰向柳树,看谁能先用箭- she -下那段柳条··这下莫说是司马腾,就连其他士人也兴奋起来。
往日- she -柳都难以见到,何况是骑马争标·无数目光投在两人身上,弈延这次却没有半分焦虑,只是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颈,又扭头看向场外站着的主公。
那人似乎丝毫未受其人影响,依旧面带微笑看着自己,就像知道,他定能夺回胜利··深深吸了口气,弈延摘下背上强弓,拉了拉弦,取了一支羽箭搭在其上·只听呜的一声,号角吹响,两匹马儿同时撒蹄向正中驰去。
这样近的距离,莫说是- she -箭,一时不慎,马儿都会撞在一起·然而两位骑士谁都没在乎这个,同时张弓·不知为何,匈奴汉子的马似乎快了那么一点。
仗着膂力过人,毫不迟疑,他率先- she -出了搭在弓上的箭矢··要中了刘威对自己的箭术何其自信,争这一瞬,便是要率先- she -出手中之箭。
只要自己先- she -中,就算对方箭术再高,也无用武之地·然而这满满自信,却在下一瞬被击个粉碎·一支羽箭从旁飞来,向着的却不是柳条,而是前方箭矢的长羽。
只听哒的一声,两箭撞在了一处,同时下落··要糟刘威惶急取箭,想要再- she -·然则奔马的速度何其迅疾,转眼就驶过了最佳位置,与此同时,另一支羽箭已经脱弦而出,- she -中了柳枝。
“啊”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惊呼,就见那根作为目标的柳条从枝头落了下来··“妙哉”司马腾不由叫道电光石火之间,便能- she -出两箭,而且一箭- she -对方的箭尾,一箭- she -向柳条,速度之快,胆量之大,简直让人拍案称奇·仆从赶忙捡回了柳枝,呈了上来。
那箭矢果真- she -中了柳白,司马腾更加激动,兴冲冲对梁峰道:“这羯奴果真勇健不知子熙可肯割爱”·完成了比试,弈延翻身下马,正朝这边走来。
远远听到司马腾的话,他双目猛地睁圆,恨不得握弓在手,给主座之人也来上那么一下·然而梁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是有良犬舍命救主,主人获救之后,能把它送与旁人吗”·司马腾愣了一下:“自然不能。”
“犬且如此,何况是人·”梁峰淡淡道··没想到对方拒绝的如此干脆,然而用救主忠犬做比,司马腾也不好再说什么,哈哈一笑:“不愧是子熙的家奴啊来人,有赏”·那边笑逐颜开,弈延绷紧生怒的心也轻飘飘落回了原处。
主公果真不会扔掉他,能把他当做人看的,也唯有主公一人·另一边,刘威走到了刘宣面前,愧道:“相国,属下无能·”·“无妨。”
刘宣笑笑,转身对梁峰道,“不愧是子熙府上强兵·若有这样一队人马,怕是我麾下骑将也大有不如·”·第96章 针芒·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受用, 司马腾皱了皱眉, 猛然想到了高都传来的捷报。
当初吴陵似乎也在捷报中提及过梁府, 难不成那次大胜匈奴反贼,也有这样的羯奴助阵匈奴乱兵足有五百,梁府该有多少私兵·此问十分诛心, 梁峰却淡淡道:“梁府护院尚不足百,一次乱兵来袭,便折去大半,哪能比得上刘都尉手下大军。”
听梁峰答得坦然,司马腾心中猜忌顿消·乱兵来袭, 不用说定然是匈奴攻打高都之事·面对那群穷凶极恶的匪兵, 梁府尚能发兵救城, 已经难能可贵。
而且就看梁丰这身打扮,也该知梁府绝不宽绰, 哪能养得起数百强兵·刘宣老儿着实可恶难怪今次要点梁子熙出头, 恐怕是暗恨乱兵被高都守军剿灭一事。
匈奴乱兵过境, 他还没找五部麻烦, 这老匹夫难道不把他这个并州刺史看在眼里了吗·面上立刻沉了下来,司马腾对刘宣道:“不过是几个羯奴,也值都尉挂心”·这梁子熙反应好快,刘宣心中暗道。
若是梁府真的只有百来兵,确实不会引司马腾猜忌·现在高门哪家没有几百家兵先皇武帝之前大封诸王,封邑两万户的大国,可置三军,兵五千;封邑万户的次国,可置兵三千;就算封邑只有五千户的小国,也能置兵一千人。
拥立司马氏的诸勋臣贵戚,亦可分三等置兵·区区百人的部曲,还真不会被司马腾放在眼里··哈哈一笑,他道:“东赢公言重了·子熙与我也是故知,我府中还有不少梁府所产的藏经纸和白瓷。
梁府这些时日收容流民,广布善缘,光是一冬救下的贫苦,就不知凡几·如此仁心,实在让人钦佩,不愧佛子之名·”·什么看刘宣满面笑容,司马腾不由又看向梁峰。
他跟这老匹夫关系甚密收容流民又是怎么回事·面对司马腾有些不善的目光,梁峰微微颔首:“刘都尉是曾买过藏经纸,还赐了骏马于我。
不过收容流民一事,乃是高都县令郭东野所为·乱兵一路席卷村寨,让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亏得郭县令仁善,收容流民,才能使高都境内安稳如昔,实乃良才。”
听闻梁峰再次提到乱兵,司马腾这次却没有再冲刘宣发火,而是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没想到高都还有如此贤臣·”·虽然是夸赞,但是梁峰和刘宣两人都察觉了他语气中的冷淡。
刘宣微微一笑:“并州人才辈出,实乃东赢公之幸·今次- she -柳,也让老夫大感快慰,就不叨扰东赢公摆宴了·”·强强平步青云·说罢,他冲在座几人拱了拱手,带着几个亲随走出营帐。
·一直出了锦幛,跟在身边的心腹才问道:“相国,就这样罢休吗”·这番闲谈,似乎没有伤到梁丰的根基啊·刘宣一哂:“司马腾肚量甚小,疑心又重。
如此一来,必不会再用梁子熙·任凭那梁家小儿有何自抬身价,也无法进将军府了·”·这一次,他算是彻底摸清楚了梁丰的根底·此子聪敏机警,手段老辣,不论是何事都能办的妥帖。
想要让司马腾厌弃他,是不大可能了·但是让其心存疑虑却不难办·只要司马腾派人打听一下,是谁最先捧场买了藏经纸,就该疑心梁丰和自己交往甚密··太原高门愿与五部交往,司马腾无计可施。
但是自家的将军府,想必不会乐意用亲近羯胡的掾属·如此一来,今日种种都算白花功夫·就算他真的进了将军府,司马腾也必然不会再重用其人··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怪就怪梁丰自己要用那勇悍羯人,还背着个佛子名头·释家不正是胡法吗·冷冷一笑,他翻身上了马背:“不用派人守着了,回府吧·”·刘宣走了,宴会却不会停下。
相反,司马腾招来了舞姬,重新饮酒作乐·弈延领了些赏赐,就被带出了营帐,刚刚一场- she -柳,似乎从未存在一般··梁峰也坐回了原位·不知何故,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两个美貌侍婢,奉果献茶,殷勤无比。
然而再怎么火辣香艳,也是俩没胸没屁股的黄毛丫头,梁峰面不改色,温文有礼的坐在席间,细品香茗··“咦子熙可是觉得这两婢子愚笨不堪用”主座上,司马腾故作关切的问道。
这是想仿效石崇让酒那一套梁峰放下茶盏:“多谢东赢公关照·只要有茶,吾便足以·”·“不愧是佛- xing -通达之人。”
司马腾笑笑,也不多言,继续看舞去了··关注到这边情形的,可不止一人·不少人都暗自摇头,梁峰此子虽风姿卓然,才高心善,但是偏偏是个喜好佛法的。
东赢公向来厌恶诸胡,又有刘宣从中挑拨,怕是要心生芥蒂··赏完了舞,又是樗蒲·这也是一种骰子的棋类游戏,又称五木之戏,颇有些博彩游戏的风范。
别说是司马腾了,就连那个一直看起来聪慧稳重的温峤都玩的起劲·梁峰不熟规则,也不大爱玩这种游戏,只是在一旁看着·谁料王汶走到了他身旁,附耳道:“子熙,此次- she -柳,东赢公似乎不喜啊。”
王汶也颇为无奈·让梁丰来到晋阳,正是为了化解他与司马腾之间的误会·之前明明颇为顺利,偏生刘宣横插一杠,让司马腾生出不悦··对这情况,他也束手无策。
王家本就跟五部交好,当年武帝想处死刘渊之时,还是他父亲王浑亲自求情·不过司马腾对于匈奴一直无甚好感,更是厌恶羯人羌人等诸胡·偏生刘宣点出了梁子熙用羯胡,喜佛法之事。
有此芥蒂,恐怕司马腾再也不肯用他··梁峰笑道:“中正过虑了·我本多病,不堪东赢公重用·如此一来,岂不正好”·梁峰又何尝看不出刘宣的意图,不过司马腾这样的蠢货,他实在没兴趣伺候。
亏得刘宣点出了私兵和流民之事,如今推了个干净,会从这方面找麻烦的人,估计就少了··没想到他表现的如此豁达,王汶不由也舒了口气:“也罢,你就安心在家养病,以后再寻机会吧。”
见梁峰无事,王汶又返回了宴席,梁峰却彻底失去了继续玩乐的兴致·去岁市面上买卖皮料比往年少了六成,这可是实在的军需,难不成匈奴五部要有什么动作刘宣突然拜访,让他生出了警醒,然而这群十八般游戏皆精通无比的高门士人,似乎没有一个对刘宣造访生疑的。
洛阳刚刚大战一场,元气都尚未恢复,还有匈奴五部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些真正掌控并州的大人物,怎么就能玩得如此忘乎所以呢·欢饮放歌,曼舞享乐,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梁峰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
与其在此耗费时间,不如做些真正有用的事情··站起身,他向着主座走去·如今日已西斜,座上诸人正在玩藏钩之戏··司马腾似乎没料到梁峰回来,笑道:“子熙,可善藏钩”·梁峰并未作答,而是拱手一礼:“身体疲弱,不堪行乐,还请东赢公见谅。”
一听对方是来辞行的,司马腾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些:“上巳自当通宵达旦,这么早走,可有些不妥·这样吧,若是你猜出了钩在何处,便可离去·”·藏钩跟丢手绢的规则有些相似,乃是一排人面对猜者,在背后传递一钩,结束时让猜测这方猜出钩在何处。
因为往往在天色较暗的时候举行,又有藏钩者高端的蒙蔽技术,也颇有些娱乐- xing -··这话像是玩笑,也像是刁难,梁峰抬头看了一眼排坐在案边的众人,便开口道:“可是在郭郎手中”·“咦”郭氏那个青年完全没料到对方能一猜而中,不由惊咦出生。
梁峰却没有理他,只是朝司马腾一礼:“谢东赢公体谅·”·司马腾面上神情颇为复杂,谁能料到梁子熙能一猜就中·可是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和摇摇欲坠却风姿不减的身影,又实在不好说些什么。
只得道:“子熙今日疲累,要好好休息才是·来人,送梁郎回王府·”·得了首肯,梁峰再次向司马腾行礼,跟在仆从身后,缓缓向外走去··高主薄低声道:“将军不再辟他入府吗”·司马腾半晌才摇头道:“还是罢了。”
虽然知道刘宣所言未必尽皆属实,但是司马腾仍觉得心有芥蒂·明明梁峰祖上是个能把五部整治的面无人色的厉害人物,怎么偏偏出这么个爱怜诸胡的子孙可叹他的姿容才学。
也罢,反正他也不就征辟,何必再废心思··转眼就把这人抛在脑后,司马腾兴致勃勃道:“再来再来,这次我定要猜出钩在何处……”·走过铺满锦缎的通道,转眼间,馥郁香气,丝竹欢闹便淡了下去,晋水哗哗,泥土芬芳,终于有了身在野外的感觉。
强强平步青云·“主公”弈延快步迎了上来··“东赢公赏了你什么”看到了弈延,梁峰身上那根绷紧的弦似乎也松了下来。
“强弓一把,骏马两匹·”弈延答道··梁峰不由哑然失笑·钱都没赏,只给弓马,看来司马腾颇为悭吝一事也非虚言··“行了,今日事毕,先回王中正府上吧。”
·梁峰抬足,就想向司马腾备下的车架走去·谁料弈延一矮身,半跪在了他脚边:“主公,这里沾上了尘灰·”·梁峰穿的是白衣,就算席间铺遍了地毯,也不能避免染上泥灰。
没料到弈延竟会在此时给他拂去,梁峰想要说什么,却又闭起了嘴巴·以他的敏锐,何尝不知弈延今日的憋闷呢他怕是也想做些什么,表示感激吧。
两人一站一跪,就这么立在了晋水河畔·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也不在乎等候的车架·过了片刻,弈延才站起身:“主公,可以回府了·”·“善。”
梁峰微微一笑,再次迈足车架走去·弈延则紧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第97章 毛遂·结束了上巳游宴, 梁峰却没有立刻打道赶回梁府, 而是在王府又停了几日。
一来是踏青太过疲累, 需要静养几天才能继续乘车赶路,二来则是要花费一些时间去“网罗人才”·这也是梁峰最近才发现的事情,在这个充斥着高门显贵的王朝中, 科技是一种可供娱乐的玩意儿。
因为穷奢极侈的生活作风,魏晋高门在玩乐之余,也对新鲜事物好奇不减·譬如武帝嗜好女色,后宫佳丽过万,每日乘羊车在宫中随意行走, 选女子侍寝·因此, 便有人献上可坐可卧的活动羊车, 供武帝享用。
还有“指南车”和“记里鼓车”这些前代只能见于史载的车架,如今都出现了实物·不少贵族豢养工匠, 炫富比斗, 以为乐事··正因为这种风气, 不少寒门子弟也想方设法制造新鲜器物, 以此进身。
当年洛阳繁华之时,无数寒士聚在高门宅邸之前,只要有仆役出门,便上前推销自己的发明,堪称一景··不过晋阳不是洛阳,如今也非太康年间,高门之前早就没了攒动的人头。
然而早年那些异想天开的发明家却没有彻底消失·梁峰便命江倪前去探查,若有可用的,就想办法招至府中··发明创作的瘾头,可是相当难戒掉的·江倪没有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几个当年日日守在高门之外的寒士子弟。
梁峰在一一检查了他们的发明成果后,最后选出了两个以活动机械为研究方向的,收入府中··虽然发明机床还早了些,但是一些简单的流水线应该还是有可能造出的。
如此一来,坊中的人员配置就算齐全了·有思路开阔的发明者,有负责落实的匠人,还有数据支持的科研人员,好好把队伍带起了,应该也能大有所为··处理完了这一切,梁峰便挥别王汶,离开了晋阳。
“郎君,何不在王中正府上多停几日呢”绿竹端过饮子,心痛的看着郎君又凹陷下去的面颊·好长时日才养起来的,结果一趟晋阳之行,便又瘦了下来。
路上还要喝药,郎君就更不肯好好用饭了··接过药饮,梁峰一口喝个干净·这是姜达调配的晕车药,就算换了马车,回程也要好几日呢,还是早作准备为好。
喝完药,他把碗递还给绿竹:“荣儿还在家等着,早些回去为好·”·而且谷雨也快到了,田庄就要进入春耕最繁忙的时节·大旱之后往往还会有蝗灾,也要及早准备才行。
回府不知还有多少事情等着,梁峰正闭目思索着府中事宜,一个响亮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可是申门亭侯车架小子阳曲段钦,前来拜会梁侯”·哪有路上拦车求拜会的而且梁峰好歹也背过些谱牒,阳曲何来段氏猜疑只是一瞬,旋即,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弈延,停车·”·※·驾车的羯人凶狠的瞪向自己,灰蓝色眼眸中满含凛冽杀机,车架前后的护卫也变了阵型,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前来,把他撕个粉碎。
然而面对这种让人脊背发寒的景象,段钦的面色也未改变,依旧双手作揖,立在车前··有这样的护卫,恰恰也证明了梁府部曲训练有素,却又克制自律,和其他高门跋扈骄纵的私兵全然不同。
看来自己并未选错·段钦自幼便熟读诗书,博闻强记,更有一颗济世之心·然则出身庶族,祖上只在几代前出过一个郡守,根本不被并州高门放在眼里,更无法出任官职。
若想出头,只能想尽办法为自己扬名··或是仿照山涛之辈,用守孝数载换得贤名;或是如同陶侃之流,倾尽家财只为招待上官,从而留下薄名·更甚者,如张华、左思,潜心读书,凭绝妙诗文进身。
然而这些,段钦一样未选,只因他深知如今朝廷大乱··嵇康、裴頠、陆氏兄弟这样的阀阅子弟,尚且无法在朝中保命,更勿论庶族·而像其他寒门一样投靠郡王,也非他所愿。
纵观司马诸王,只知兴兵作乱,从未于民有半分恩惠,一旦得势,便会一改礼贤下士的面孔,变得奢汰无度,昏庸不堪··若是不小心遇上这么个暗主,任是鞠躬尽瘁,也不过害了更多百姓。
可是归隐山林,又绝非他所愿·因此段钦只能暗自观察着周遭权贵,只盼出现一个可以让自己一展才能之人··直到他听说了梁丰的大名··当初晋阳大疫,段家便有姻亲在晋阳城中。
听闻有佛子救了一城百姓,段钦立刻察觉此事不同寻常,亲自前往晋阳查探医寮,了解内情·防疫之法并非传闻中的“神佛恩赐”,而是医寮诸医者和僧侣共同施救。
梁丰本人又卖纸换粮,让怀恩寺代为布施·这些做法,可不像高门所为··虽然佛祖入梦一事传得满城皆知,但是真正让段钦产生兴趣的,却是那句“可活人否”。
一个不愁吃穿,有封地食邑的亭侯,竟然也能说出此等话语·这是为自己邀名,还是发自本心·然而随后的举动,却一步一步证明了梁丰的独特。
刊印佛经,赠送医书;卖书买纸,收容流民;乃至高都一战,更是让段钦震惊·一个小县也能挡住匈奴乱兵的铁蹄,这可是上党郡城都未做到的事情·强强平步青云·功劳在谁·于是段钦又南下高都,查探情形。
高都一县的景象,让段钦大为惊讶·刚刚遭过一场兵祸,府城非但没有萧条,反而加厚城墙,收容流民·光是在城外就垦出了数百亩荒地,还有翻车沟渠,一片欣欣向荣。
如此惠民之举,皆是高都县令所为段钦却觉得并非如此·光是垦荒需要耗费的钱粮,就不是一县府库可以支撑的·而且那些新附流民挂在嘴上的,也不单单是县尊,还有梁府那位佛子的大名。
当看到梁府外耸立的高大寨门,还有附近两村中刚刚立起的水车之后·段钦便起了心思·只是东赢公的征辟让他有些忧心,不知这梁子熙会不会因为官禄引诱,成为将军府掾属。
然而一次不救,一次问医,直到上巳宴中传出的美名,才让段钦彻底确信,梁丰毫无投效司马腾的意思··这样一个头脑清醒,心怀宽广的士族子弟,才是他可以投效的良主。
哪怕如今尚未有一官半职,也不过是暂时而已·只要时机一到,此子定能乘风而起·所以段钦根本没有等到梁丰回府之后,再登门拜访,而是拦路求见。
此举是有些失礼,但是不失为表露真心的机会,更是能看出,对方是否真的有求贤之心··眼见马车停了下来,挂在车上的竹帘被一个丫鬟轻轻挑起,段钦精神一震,抬起头来。
却见一位俊秀如玉的郎君半依在凭几之上,含笑向他望来··此人姿容,远胜传言哪怕心中早有准备,段钦还是有些发怔·可能是为了乘车,那人并未戴冠,只用帻巾笼住乌发,身上衣衫更是轻简。
可是即便如此,也无损其风度,温文尔雅,让人心生好感··不过只是一瞬,段钦便收拾心思,朗声道:“梁侯风姿,果然绝俗·”·看着面前的青衫男子,梁峰也悄然颔首。
对方显然是没见过自己,所以第一眼显出十足惊艳·但是很快,他就收敛了情绪,没有被这张脸影响,依旧身形笔挺,目光炯炯,没有分毫阿谀之态··微微一笑,梁峰道:“敢问段郎因何拦车”·段钦坦然道:“愿效毛遂之事。”
果真是要自荐梁峰却未摆出什么礼贤下士的姿态,开口问道:“敢问段郎有何长才”·“诗书经史,尽皆熟读。”
没想到梁峰问的如此直接,不过段钦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他并未问自己出身,是个唯才之人·“哦那段郎是否早有贤名”见对方如此自信,梁峰继续道。
“乡间庶士,未得贤名·”段钦答得不卑不亢,也无隐瞒之意··梁峰挑了挑眉:“满腹经纶,为何遗才乡间”·“吾身卑贱,却也当托可托之人。”
这回答可就有趣了·梁峰反问道:“在下身无官职,亦无封国,段郎因何托我”·这才是最关键一问,段钦毫不犹豫道:“只因梁侯愿活百姓”·这句话,远胜千言万语。
看着那张容貌平平,却极为坚定的面孔,梁峰笑了:“我府中尚缺一教书之人,不知段郎可肯屈就”·什么前来投效,却被安排去教书段钦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敢问是教何人”·“一些正在学数算的庄户子弟和兵家子,还有失去亲人的孤儿。”
梁峰淡淡道··竟然是教这些庶民不对,梁府在培养那些卑贱之人,知晓数算和文字如果这个方略得以实现,梁府自然能不靠豪门、庶族,获得忠心于自家的可用之才。
若是这一方略推至州郡呢怕是连豪门根基都会动摇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巧思·出身庶族,深知学识的来不易,再联想梁府刊印医书的事情,段钦一下便激动起来,拱手道:“愿做一试”·他应了下来。
没有觉得自己的才能被轻视,反而一眼看出了基础教育真正的强大之处·只是这份见识心- xing -,就难能可贵了··梁峰微笑颔首:“如此甚好·弈延,安排段郎在后面车上休息。”
弈延看了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没有反驳,带着他向后面的车架走去·梁峰则让绿竹重新放下了帘子·人他是收下了,但是还要仔细观察一下,此子究竟有多少能耐。
梁峰对这个社会通行的求贤观并没多少认同感·为了一个官职,太多汲汲于名的伪君子和道学家能做出一副完美姿态·清谈、守礼、至孝、辞藻昳丽……这些从来不是一个好官的必要条件。
只盼段钦,能是一个真正有用的人才··第98章 诚服·随后两天, 段钦并未找到与梁峰相谈的机会·旅途劳顿, 又晕车的厉害, 梁峰一直躺在车内,不见外人。
偶尔停下车队,也是服药休息居多·每当段钦想去找他时, 别说那个羯人护卫了,就连一旁的侍女也会怒目而视,实在让人有些无从着手··虽然自负才能不会让人失望,但是段钦毕竟身为寒微,又从未刻意扬名。
在求拜之后换得个教书职位, 难免会有些失衡·尤其是梁峰那张很具误导- xing -的面孔, 更是让熟知高门做派的他心有不安··谁料当抵达铜鞮, 在姜府暂居后,段钦意外的受到了召见。
似乎刚刚沐浴完毕, 不过面前之人并未有任何轻慢之意, 仍旧衣衫齐整, 发丝也用帻巾妥当笼住, 温雅笑道:“这两日车马劳顿,慢待了段郎·”·见到那人仍旧略显苍白的面孔,段钦只觉之前隐约的不甘和忐忑立刻消失不见,郑重还礼道:“是小子来的仓促,扰了梁侯车旅。”
“有贤来访,何扰之有”梁峰一笑,“这两日,我也思索了教学一事,正巧有些想法,想与段郎相商·”·段钦立刻道:“此事我也正想与梁侯相谈。
按照授业之法,使人粗通文字,起码也要三年时间·若是想更进一步,知书达理,怕得六年有余·梁侯所想非常人能及,然则绝非一朝一夕可得·”·没想到段钦已经仔细思量过这件事了,而非因不合求拜预期怠慢搁置,梁峰赞许颔首:“正如段郎所言,识字知书远比数算艰辛。
不过如今府中所教,也并非想出大儒,而是要培养一些合用的吏员·只需粗通常用文字,能读公文、记账薄,就足以堪用了·”·强强平步青云·一听这话,段钦便明白了梁峰的意思。
松了口气,他道:“若只是吏员,两载足以”·这也是梁峰大致预计的时间·就像建国之初,读完初小就算脱盲,读完高小完全可以胜任干部。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如今除了数学语文又没有其他课程,只要求为做个小吏,两年甚至更短时间确实就差不多了··“不过既然为吏,所学之书也当重新撰写。”
梁峰继续道,“《孝经》与他们太过艰难,应当另作一开蒙读物,以三字或四字为句·譬如‘人之初,- xing -本善,- xing -相近,习相远’;或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囊括日常所见,伦常世理·一本书约千字上下,学完此书,便可掌握日常所需·”·这便是后世的《三字经》和《千字文》了,和《百家姓》一样,都是开蒙必读的教材。
不过《百家姓》涉及姓氏排名先后问题,在这个世家林立的时代,恐怕连皇帝都敢擅自捣鼓这种书籍,所以还是前两者更为妥帖·虽然梁峰早就记不清楚这两本书的内容了,不过以读书人的能力,编撰出相似的书籍,应该不难。
大不了回头人才多了,慢慢修改就好··段钦双眼一亮:“此法甚妙”·何止是妙“人之初”和“天地玄黄”这两句,凝炼精辟,韵声极佳,堪称上品有这样的珠玉在前,自己作文之时,怕就要斟之又斟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梁峰又饶有兴致的提了些教学上面的基础问题,如增加句读,在学字的基础上添少量农书和历史常识,以及划定教学时间的安排——庄上的学生目前还都不是脱产,每天用于学习的时间无法占用太多。
梁峰说的认真,段钦听的仔细,不多时便把学堂的事宜安排下来·眼见对面那人疲惫神色,段钦便自行告退而出,回到了自己的偏房·这一番倾谈,对他的触动着实不小。
所谓见微知著,只是这个为庶民而建的小小课堂,便能精细至此,所虑甚远·何况梁府·不再纠结那些琐碎,段钦埋头琢磨起了新版的启蒙教材。
路上时间过的飞快·三日之后,车队终于回到了府中,梁峰并没有马上安排段钦上岗,而是道:“一路车马劳顿,段郎自可先休息几日,四处逛逛·等到蒙书完成之后,再开课便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客套,然而段钦却知,这是想让他进一步了解梁府·直到今日,他们仍旧是“段郎”、“梁侯”相称,并不似普通的客卿。
实在是段钦本人没有让人倒履相应的贤名,而梁丰也是一个白身亭侯,两人的试探期并没有真正结束·那么这次,就是他做出判断和展示才能的机会了·梁府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又能在梁府做些什么,才是一切的关键。
眼看那个新人退了出去,弈延低声道:“主公,要派人盯着此子吗”·梁峰挑了挑眉峰:“为何要盯他”·“此子仍以‘梁侯’相称,哪有自荐者会如此无状”弈延也知道毛遂自荐的故事,那可是要以“主公”相称,可为投效者豁出命来的举动。
可是段钦看起来,全然不像是有此打算··梁峰哑然失笑:“那是因为我非平原君·”·这就是身份的差异了·若他现在身居高位,亦或持有几千户的封邑,自然有无数人投效。
可惜他没有·所以现在来投的,若非极有远见的英才,就是碌碌无为,寻不得其他出路的庸人·偏巧段钦也是无名之辈,两人之间自然要有个“相亲”的过程。
彼此了解,看能否产生足够的化学反应··就像三国时那些谋臣和主公的关系·理念不和,就算用强,曹- cao -不能使徐庶献一谋出一计;而像田丰那样所托非人,只会害自己死于非命。
因此梁峰并没有加快这一过程的打算,至少目前这样的状况,段钦也能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已经让他十分满意了··听梁峰如此说,弈延立刻答道:“主公远胜平原君”·长平一战,害得四十万赵人尽丧的平原君,也配于主公相提并论·梁峰不由一哂:“那先看看,我府中否能养士了。”
※·段钦确实没有枯守在书房之中,在撰文的同时,他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梁府内外·梁府的庄户远远超过了原本邑户的数字,恐怕足有上千·四坊也较想象中大了数倍,如今已经开始烧瓷造纸,准备在春耕之后重开商路。
和其他人家不同,梁府的买卖多换取米粮,或是丝绵皮料,很少涉及银钱··府中目前有一名门客,为账房·两位熟知数算的舍人,与账房周勘一同开设学堂,教授数算。
除此之外,小郎君的乳母也掌管一坊·书房还有两位侍女,从中协调府中诸般事宜·这显然是人才匮乏之兆,或是说,梁侯所需的可用之人,远远超出了府中所有。
不过四坊尚不算什么,当仔细打听过部曲的种种后,段钦便回到了府中,闭门不出·五日后,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来到了梁峰面前··“段郎已经写好了蒙书”梁峰有些惊讶,怎么说这种教材都有一定难度,要言之有物,还要尽量减少重复用字,能让学生多学生字,相当考究学问。
这还不到十日,就写成了·然而翻开蒙书,梁峰却发现在这篇文作的极为工整·并未炫耀文笔,而是依照《三字经》的方式,用最浅显的话表述出了基本的伦常道理。
显然是段钦认真考虑过为吏者需要使用的文字后,才如此编订的··“段郎用心了,此一卷,当称之‘千字文’·”梁峰掩卷颔首,光是这一份蒙书,就足以证明对方的能力。
然而段钦并未因这夸赞欣喜,而是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梁侯可是察觉,天下即将大乱”·这一问,本该让人心惊·梁峰却容色不改,反问道:“段郎何以见得”·“军功授田”段钦答得斩钉截铁。
这四个字,就足以代表一切·这也最让段钦吃惊的地方·梁府的部曲根本就不是部曲,而是军爵制的翻版·会在府中实行这样的制度,唯一的可能就是觉得天下已然不稳,需要凝聚自身力量,割地称雄。
强强平步青云·难怪梁府不要银钱,只要粮草·难怪梁府会用女子,要建学堂·难怪梁府大肆收拢流民,垦荒置地·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且唯一的目标,积蓄力量,在乱世中获取一线生机。
而军功授田,便是所有表相的直观反应·有了这样的心思,梁丰又怎会投效司马腾可叹自己只看到了“惜民”的表象,未曾发现其后隐藏的真意。
同时这个颇让人惊骇的发现,并非毫无可能·天下大乱十数载,无数饥民揭竿而起,可是司马诸王还在混战不休·如今局势简直比东汉末年还要不堪·当局面坏到一定地步,天下大乱岂不是顺理成章·原来他要投的,从不是单纯的良主。
而是一方豪强·要跟随这样充满野心的人物吗没有花费太多功夫,段钦便找到了答案,因此,才会黑着眼圈,跪在这人面前··梁峰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若是天下大乱,段郎以为,乱从何来”·“匈奴”没有丝毫犹豫,段钦答道,“五部实乃肘腋之患,然司马腾志大才疏,毫无防备之举。
若是乱起,必成大祸”·段钦本就是并州人,深知五部在并州之势·若是数万户匈奴同时起兵,攻占上党·胡马立刻便能南下司州,北上翼、幽,天下危矣·“梁府地处上党,乃四战之地,避无可避。
若祸从并州起,段郎可还愿留在梁府”梁峰敛起了面上表情,正色问道··看着面前那人俊美无暇,却瘦削苍白的面孔,段钦只觉心中一阵激荡,俯身拜到在地:“主公心怀宽广,世间罕有。
余不过区区庶俗,才德有限,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梁丰是个士族,他有能力,亦有财力,可以从这上党脱身而出·但是他没有,反而选择建军纳粮,垦荒养民。
一个痼疾在身,命在垂危之人,尚且有如此豪情,他又怎能甘落其后这并非是段钦想要的主公,而是比他渴盼的明主还要强上数倍一生所学,当然要托与可托之人·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呼了出来,梁峰起身,走到了段钦身旁:“有思若为西席,梁某甚幸。”
这是梁丰第一次呼唤自己的字,而西席,除了师者之意,同样也有幕僚的含义·他认下了自己·饶是往日镇定自若,段钦也不由动容·这次求拜,果真是他一生之中最为正确的选择。
扶起了段钦,看着他面上的激荡不已的神色,梁峰微微一笑:“不知思若可有教我”·作者有话要说:《三字经》是宋代的,《千字文》是南北朝时期的,都是统治阶级准备普及知识时才会诞生的产物。
第99章 定策·如果只是撰写千字文, 想来不会让段钦神色疲惫, 情绪激动·而一个称职的幕僚, 也不会在发现了主公的意图之后,只空口表一下忠心·所以段钦有很大几率,针对梁府如今的现状做出了一些谋划。
果不其然, 段钦点头道:“主公深谋远虑,可称完备,然而有三者,尚存隐忧·其一,便是军功授田·”·梁峰并未回到主位, 就这么随意在段钦面前坐下, 问道:“不知授田之法, 患在何处”·“主公军屯,远胜魏武, 可比秦汉军爵之制。
军田归军士所有, 军士却要整日- cao -练, 势必有农人耕种这些田亩·在养军的同时, 军田亦养活了数倍于军的百姓·同时,军功奖励乃是减免田赋,想要兑现军功,就必须全力保护梁府,使之安泰繁荣。
只要此法不衰,那些军士农人便不会背弃主公·这才是百年基业,也是主公授田之法的真谛·”·听段钦这么说,梁峰在心底暗叹一声,此子果然敏锐。
一般人只能看到免赋的损耗,却未曾想过,他免的是每年的田赋·拿三年军田免赋,就势必要梁府在这三年中平安无事·而那些二十年,甚至终身免赋的兵士,更是迫切希望梁府能长存百年,兑现自己的奖励。
这就是把所有人捆在了他的战车之上,土地的粘合度远超金钱粮秣,是真正可以让人不离不弃的法宝·而当一个人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利益,他的战斗意志和决心,也会远远胜于那些为别人卖命的家伙。
看到梁峰面上表情,段钦便知自己说的没错·话锋一转,他接着道:“然而主公所设的军功层级太少,只分三等,奖赏过均,难免会让人生出倦怠之心·秦汉军功皆为二十级,故而军中人人奋勇,敢为争先。
若是主公想要扩大部曲,多设军功,势在必行”·“爵位当属国朝,又岂是我这个亭侯可以染指的”改制也得有身份有地位,否则岂不是公然造反了·段钦却笑道:“主公想岔了,爵位之根本,便是权。
只要有了权责之分,又何必一定要有民爵之名呢譬如府中学堂,只有获取军功的子弟可入,不正一种特例”·啊梁峰反应了过来。
是啊,封建社会归根结底是一个特权社会,所谓爵位,就是让人跻身于特权阶级,获得不同于庶民的待遇和权利·比如免税免役的权利,比如受教育的权利,比如见官不拜的权利,比如免受刑罚的权利。
这才是爵位的本质,也是秦汉二十级军功的真意·就像二十等爵的第四等“不更”,只能豁免轮流服兵役,而第八级“公乘”则可免役··而他在现代社会所受的教育,并不包含这个层面。
未来依旧有特权阶级,但是不会有人因为没权就无法接受基础教育,更不会有人因为不具备身份地位,就不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配搭什么样的饰品,坐什么样的车。
这种衣食住行无所不包,从根子上限定阶层的方式,在未来那个民权社会,根本不可能存在··段钦点出的,恰恰是这点··可是,真要按照这种严格的特权方式行事吗梁峰思索了片刻,无奈的发现,自己好像暂时跳不出这个圈圈。
当一个社会以某种方式运行的时候,顺势的改革可能会奏效,而逆势的颠覆一定会破灭·如果他想让梁府安定,就势必要向这个特权社会做出让步··“思若言之有理,军制当改,容我再细细思量一番。”
最终,梁峰颔首道··见主公首肯,段钦也不由松了口气·之前只看容貌,他还担心梁丰是个极重世家的贵公子·然而当看了梁府之中诸般事宜之后,他反倒担心梁丰太轻礼制,仁善过头了。
就像篡汉的王莽,禁贩奴、均田地,全然不顾世家和豪族的利益,一味模仿周制,最终导致天下大乱··强强平步青云·虽然身为寒门子弟,也期望能有一条可容寒门进身的途径,但是礼法制定,自有其原因,不可冒然改之。
意见被采纳,段钦不由精神大振,继续道:“不过军田之事,还当从密·此事所涉颇大,若是让旁人探知,恐有不妥·同时正兵要限制数量,多设辅兵,避免旁人猜忌。”
国朝是有侯爵开国可置兵的规定,但是梁丰的爵位是列侯中的末等,并未开国·二百人的部曲还算可以接受,骤然增加人数,未免太过惹眼·同时军田也颇为损耗税收,就算有买卖弥补税收上的亏空,也要考虑将来的财政压力。
只要主公未增封邑,这些事情,就不能摊开了说·不过反过来,若是主公出任高官,加封邑户,就是另一种样貌了··这些都是金玉良言,也是梁峰目前在做的,他怎能不认同。
不过想要改革军制,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还要谨慎而为··有了梁峰的认可,段钦便不再多言,转到了下一个话题:“其二,太行陉和轵关陉,定要掌握在主公手中如今梁府已地处高都,若是不掌控这两道关隘,势必会被乱兵所侵。
只要两陉坚守,无法攻克,乱兵就要寻其他路径·梁府的压力,方才能减轻·”·梁峰道:“这个到不成问题·镇守两陉的吴将军与梁府渊源甚深。
之前乱兵过境,他军中更是折损泰半·只要留在这里,便无法甩脱梁府·”·“剿灭匈奴乱兵,果真是梁府所为·”段钦双眼发亮,立刻发问。
“两百部曲,剿灭四百骑兵,也算是一场恶战·”此时梁峰哪还会隐瞒,详细把之前大战讲述了一般,同样未错过让吴陵用军粮养流民的事情··“主公此计堪称绝妙”听完梁峰所言,段钦忍不住击掌称赞。
梁府战力之强,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战后的安排·即把高都县令,太行关守将拉在了一条船上,又用军粮救下了流民的- xing -命·如此拿到了实际的利益,交上了两个盟友,也充实了梁府乃至高都的人口,增加了战略纵深,可谓思维缜密。
·“不过光扼守关隘尚且不够,两条陉道都应再添关隘,使其固若金汤正巧有流民从司州入境,若是托吴将军选出一批,沿路建城,当万无一失”段钦补充道。
这也是加强两陉控制的要法·如今再开荒为时已晚,而且高都也未必会再收容更多流民·不如让吴陵征用流民为役夫,再建关城·反正陉道十分狭窄,城也不用修的多大,用不了多少钱粮。
“可以一试”这次吴陵在晋阳也得了不少好处,既然注定要守关,自然还是越牢靠越好,说动他应当不难··“有了两陉,还当结交其他县府,只高都一县,远远不够。
唯有打通数县,方能使主公在乱世之中立足如今县令多为寒门浊官,以主公将军府掾属的身份,当能轻易达成所愿·”·这也是司马腾给出的好处。
就算征辟不就,大部分人也要默认此人可堪征辟之职·若是梁峰没有个亭侯爵位在身,此时别人就要尊称他为“梁掾”了·更何况,他还有亭侯身份。
加之晋阳传出的名望和新纸白瓷,足以使那些寒门县令趋之若鹜·梁峰已经明白了段钦的意思:“仍要以上党为基·”·“不错。
上党虽是四战之地,但是想要攻克,绝非易事·即便是匈奴,也无法如秦军一般大军挺进·更何况太行陉和轵关陉都在我们手中,任谁也无法再现长平之战,反而要担心腹背受敌。
如此一来,若想攻打邺城、洛阳,唯有绕行其他陉道,梁府反而转危为安·”·这便是段钦最终的战略构想·匈奴如果起事,首先要跟身处太原的司马腾拼个你死我活。
根本无法大军压境,直取上党·而把握了两条陉道,也不会出现长平之战那样,被敌军长驱直入抄了后路的情形·便成了一个立于危地,亦可保身的法子··梁峰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还是要行平原君之事。”
当年平原君主张从韩国接手上党,才引来秦国大军围攻,被太史公评曰“利令智昏”·如今眼看大乱将起,他还必须固守上党一地,以其作为根基,又何尝不是虎口夺食·“享有一国尚贪一地,平原君谈何与主公相比”段钦一哂,“只要能度过乱起,主公便有了进身余地,届时诸般困境自当迎刃而解”·有名望,有功勋,有实力,还怕朝廷不临危受命吗他确实不用依附司马腾,也能掠取自己应得的官职地位。
“听君一席话,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梁峰叹道·之前只有自己一人在黑暗中摩挲,浑浑噩噩,束手束脚,如今有这么个可靠帮手,才觉得肩上一轻。
听到主公如此盛赞,段钦也觉通体舒畅·这一项项都是他数日之中闭门苦思而来,这种才能不会被忽视,心血亦不会白费的感觉,才是所有有识之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不过在短暂的兴奋之后,段钦立刻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主公是下定决心,要用羯人吗”·这一问来的突然,但是并不奇怪。
毕竟大多数人把诸胡视做一体,不论是匈奴、羌、羯、乌丸,都是杂胡·而匈奴若是兴兵,这些人,也该是敌人才对··摇了摇头,梁峰道:“弈延等人乃是我亲手救下,忠心耿耿,亦英勇善战。
若是不用他们,任其流浪,落于贼手,反而会成祸患·诸胡可怕,皆因其酋帅·若是群龙无首,胡人百姓也与汉家子弟无异,不过求衣食温饱而已·”·凝视着梁峰那张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孔,段钦在心底暗叹。
若无十足自信,又哪来的用胡之念就像汉武麾下大将金日,不也出身匈奴,对汉廷忠心耿耿,成为托孤辅臣·而魏武驱使乌丸铁骑,更是如臂使指。
只要掌控有力,胡马亦能驯为良驹··更何况,主公还有一个佛子之名·对于信奉释教的诸胡而言,这可是十分关键的一点,否则那些羯人也不会整村来投。
想到这里,段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主公何不命这些羯人归化,使其皆用汉姓”·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平原君和长平之战的关系,有一部分史学家认为是平原君的过错。
韩国让出上党,平阳君说收了不妥,他却说反正不要钱,自然要占,后来又赞同赵括为将,结果差点被秦国干死·这段历史也是“利令智昏”这个词的来历。
强强平步青云·(《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之邪说,使赵陷长平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
)·不过也有人说,不管收不收上党,秦国总是要揍赵国的,借口而已·平原君属于背锅党··这两章关于平原君的话,基本都是围绕这个典故展开的。
至于长平之战,就发生在高都附近,当时秦军通过太行陉和轵关陉两条陉道,抄了赵军后路·所以说上党在军事层面上真的极为重要啊··第100章 更名·“用汉姓是要用夏变夷”梁峰只是一愣, 旋即便明白了段钦的意思。
古代华夷乃是大防, 尤其是西晋这种民族关系极为矛盾和激化的时代·若是能说汉话、用汉姓, 行汉礼,多少能使紧张的关系减缓少许·他现在手下的羯人不少,以后可能也会更多, 如果仍旧用羯名,说胡语,显然会在部曲中产生不协之音,久而久之,难免生出祸患。
见主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段钦道:“正是如此·昔年汉武之时, 闽越、东越数次反叛, 武帝怒而迁两族入江淮,此后再无两支越人·用夏变夷, 实为正法, 只是须得注意丁口之差。
如今并州戎狄之数远超诸夏, 久而久之, 便生出祸患·”·在段钦看来,归化胡人并不算难·不说那些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越人,就连现在的匈奴五部,不也皆用汉姓,习汉人之礼吗奈何天下大乱,并州人口凋零,这些匈奴又有王庭酋帅,才难以制衡,成了肘腋之患。
换了汉武乃至魏武之时,这些匈奴人恐怕根本翻不出朝廷的掌心··庸碌之人只会畏惧野兽的尖牙利爪,而那些足够强悍,足够坚毅的人,则能训练野兽成为自己的苍鹰猎豹。
在段钦看来,面前这位主公虽然身体孱弱,但是他的精神和意志力,并不逊于其祖梁习·那支短时间内打造,可以歼灭数倍于己的敌军的勇锐营,更是明证··既然主公能用胡,也要用胡,就该用合适的法子,帮助其掌控这支劲旅·这些都是梁峰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双手抚在膝上思索了片刻,他终于颔首:“思若言之有理。
我会招弈延商议此事,助羯人更名改流·”·民族问题终究要同化而非异化,更何况军旅这样的敏感地界·如今部曲之中选的都是粗通汉话的羯人,如果把它作为常例,对其他诸胡应该也能产生影响。
再加上通婚和杂居,总能慢慢缓和这些矛盾··“如此才是长久之计·”段钦答道··一番对谈,话虽不多,对梁府未来的发展却如拨云见日。
看着面前神情异常肃穆的年轻人,梁峰微微一笑:“看来思若以后不得清闲了,主簿一职,非君莫属·”·这话说的调皮,段钦却心生暖意·主簿常参机要,总领府事,乃心腹中的心腹。
如此重用,可见主公对他的信任·而这信任,并非因为声望,亦非来自身家,而是他本人实打实的才华·这一点,尤为让他感动··双手作揖,段钦再次对面前之人深深一礼:“愚必不负主公之托”·※·送走了段钦,梁峰只在案旁闭目沉思了片刻,便对侍候笔墨的侍女道:“采薇,唤弈延过来。”
那矮个侍女一俯身,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过了不大会儿功夫,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中传来,木门敞开,弈延走进书房,跪在了案前:“主公,你唤我”·他脸上还有些汗珠和灰尘,似乎是策马而来。
梁峰这次并没有笑谈,而是面色整肃的问道:“弈延,你可知羯人部族从何而来”·弈延没料到主公会问这个,还问的如此认真,愣了一下才道:“羯人乃匈奴别部,多为羌渠后裔,还有些来自西域。”
“羯人有自己的国名或是氏族之名吗”·“有多以部族为名·”弈延答道··“若是把这些族名译作与汉人相似的姓氏,改胡名为汉家之名,可行得通”梁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可是仿效匈奴”弈延反应极快·在并州的匈奴贵族,大多都用汉姓·因为和大汉联姻数百载,王族皆从刘姓,那些无法姓刘的,则姓王、姓陈、姓张、姓黄。
非但用汉姓,连衣食住行都与汉人无异·并州诸胡对这些毫不陌生··“正是如此·”梁峰道,“而且从今往后,若是羯人想进部曲成为正兵,就要通晓汉话。
若想成为军官,还须得识些汉字·”·这分明是用晋升为作为筹码,潜移默化更改羯人的习惯,弈延脸上却没有什么被冒犯的表情:“此法能行得通各族贵人都会汉话,有名有姓的更是人上之人。
我也是出外佃田才偷偷学会的汉话,如果不是遇上主公,恐怕终生都无法识数习字·主公待我们如人,而非犬马,我们怎会不知主公仁厚”·听到弈延如此说,梁峰不由松了口气。
也是,延绵四百年的大汉刚刚过去,中华文明仍旧是辐- she -周边的强势文明·就连以前的死对头南匈奴都能被同化的跟汉人无异,何况这些给人种田的羯人呢·“如此便好。
那从明日起,就收集你们的氏族之名,改成汉姓·对了,你的氏族是何名我看看换做什么姓氏更好”弈延可是部曲的主帅,自然要由梁峰亲自更名才好。
谁知这次,弈延并没马上回答,犹豫半晌,他才道:“属下想跟阿良一样,从主公姓氏·”·梁府的奴仆邑户,不少也没有自己的姓氏·像阿良这样的,因为表现出色受到主人重视,便会让他以“梁”为姓,算作家奴。
梁峰可没料到弈延竟会如此说,然而思索片刻,他便摇头:“阿良不过是我府中奴仆,你却非我家奴,而是我军中大将,怎可相提并论姓氏一事,自当慎重。”
没想到主公拒绝的如此干脆,可是“并非家奴”一句,又包含着何等的信任和尊重·弈延猛地哽住了呼吸,过了会儿,才低声问道:“那‘奕’这个字,可是姓氏”·强强平步青云·“自然是姓氏。”
姓奕的人虽然不多,但是这确实是一个汉姓,而且来源皆是先秦,很有些年头··“既然如此,属下便以‘奕’为姓”弈延答的干脆。
这两字是根据他的胡名而来,不过弈延最初并不认字,还是主公选出这两个合适的文字,教会他的·如果不能以“梁”为姓,自然要用这个日日被主公称呼的名字才对。
什么族名,国名,他根本就不在乎·看着弈延那副倔强模样,梁峰轻叹一声:“如此也好·不过你虽未满二十,却已是营中主帅,与外人相交,还当有个表字才行。
我便赐你一个字吧,就叫……‘伯远’可好”·弈延猛地抬起了头·有名有姓已是难得,表字,更是士人的特权主公竟然为他取字如今他也学了不少文字,知道“伯”乃是长兄之意,主公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早夭的弟弟;而“远”则对应“延”。
这个表字绝非随意而来,是主公特地为他起的·“多谢主公赐字”话语脱口而出,短短一句中,不知包含了多少心思。
看着面前青年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发抖的身体,梁峰心中不由也有些触动,柔声道:“从今以后,所有敬你重你之人,自当以表字相称·这也是你应得的礼遇。”
不,这不是我应得的·没有任何人,汉人、匈奴人、羯人……会如此待我弈延垂下了头颅,用额头抵住了地面·只有主公会把我看得如此之重,也唯有主公,会以这样的礼遇,来敬我爱我。
无数思绪在脑中翻涌,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用这顶礼膜拜,方能表达他心中激动之万一··案前,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响,一双着丝缕足衣的纤足来到了他面前,随后,那人跪坐下来,扶住了他的肩头:“只是区区一个表字而已,以后若有朝廷封号,统帅大军,号令千万,可如何是好伯远,起身吧。”
这声呼唤,让弈延雷击似得抖了一抖,缓缓抬起了头·那张熟悉的面孔,亦如既往,俊美无俦,还带着一丝略显戏谑的善意轻笑·两人离得如此之近,似乎在那黑色凝沉的眼眸中,都能望见自己的倒影。
这便是他的主公,他今生唯一敬爱之人··心中那份狂喜,混入了些许酸涩,些许挣扎,可是弈延并未让它们显在脸上,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从那日起,梁府内外的羯人都开始更换姓氏。
有些姓何,有些姓史,还有些用了米姓·那些难读的,拗口的名字也纷纷简化为一字、两字的简单汉名·若是他们仍有酋帅,或是身处村落之中,可能还会有些抗拒挣扎。
但是这里是梁府,是庇佑他们,让他们重获新生的佛子脚下·就连最最顽固,丝毫不通汉话的老妪,也默默接受了这个崭新的安排··悄然无声,那群有着高鼻深目,彩发异眸的羯胡,用起了汉名,学起了汉话。
而这一点,自然不会被其他百姓错过··药师佛能点化夜叉,为其化胡为汉,效命座前·他大慈大悲,神通无敌,能降下雷霆闪电,毁灭乱贼;亦能施医送药,解救垂危伤病;有如此神力,他自然可以除蝗灭灾,保佑梁府内外的田地不受蝗神所侵。
随着药师佛的大名广播四野,梁府和高都县令共同发动的灭蝗计划,也轰轰烈烈地施展开来··第101章 灭蝗·田地里, 麦子已经扬花, 结出穗来, 这是去岁播下的冬麦,再过个把月,就能开镰收割。
除了这些麦地, 垦出的新田里也都撒上了种子·背井离乡,流浪到这个陌生地方,田地里的粮食就是新附流民唯一的希望·等到收了夏粮,只要还了官府借来的种粮,就不用再忍饥挨饿, 四处逃荒了。
因此, 这些农人就跟照顾眼珠子似得, 仔细照料着田里的庄稼·高都真是个好地方,非但会借耕牛给他们开荒, 还有村里的老人会抽时间给他们讲解一些从未听过的农事法子。
何时除草, 怎么上肥, 浇地时要浇到何种程度……林林总总, 不一而足·这些可都是只能父传子的宝贝经验,就算种了一辈子田,也未必能知晓清楚·就算那些懒惰愚笨的,也要努力听上两耳朵,指望着靠这些多收一斗米粮。
然而所有这些,仍旧没有县里组织的除蝗让人震惊·那可是蝗神啊不都说蝗灾乃是天灾,根本不能烧不能杀吗怎么还能灭蝗了·“阿柱,这么做真的妥当吗”狗儿背着个耙子,哆哆嗦嗦跟在邻人身后。
他也是今年刚到高都的,一家开了三十亩荒田·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正赶上府里招人除蝗,据说还有赏·被这个邻居一鼓动,他就忍不住跟了上来··可是临到头上,这害怕的劲儿才泛上来。
他们要除的可是蝗神啊往年不是都要祭拜上香,祈求蝗神娘娘不来田地光顾吗如今香倒是不烧了,改成烧蝗,简直骇人听闻·若是蝗神娘娘怪罪下来,毁了他家田亩,可如何是好·“怕什么”前面那青年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大声道,“咱们这可是高都,有药师佛庇佑呢佛祖座前供奉百鸟,最恨的就是蝗虫多杀些虫,药师佛高兴起来,可不就能保佑咱们了吗”·“还有这说法”狗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道,“是因为药师佛,县里才不让结网捕鸟了”·谁没个捕鸟果腹的时候啊。
这里靠近太行山,林子多,鸟更是不少·当初好些人都惦记着捉些鸟来打牙祭呢·谁料县里发了令,不能滥杀鸟雀、蛙和无毒的菜蛇,直接少了大半野食·狗儿胆小,根本不敢犯忌,已经好久没吃上肉了。
“应该是吧佛祖嘛,总是不愿杀生·若不知这蝗虫可恶,专吃庄稼,也不会惹恼了药师佛·唉,管他呢,县里都说了,杀蝗还能领赏呢跟着衙役掘虫冢,一天就有半斗米,若是自个扑杀生出来的虫子,一斗蝗虫换一斗粮呢”·阿柱也说不清楚药师佛和蝗神的关系,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蝗虫是能换粮的而且换的相当不少如今可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不缺粮食若是能用蝗虫换来些口粮,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可惜现如今不是蝗灾最盛的时候,除蝗的人又多,真害怕分不到太多粮食。
强强平步青云·听到换粮,狗儿顿时精神一震·半斗虽不多,但是加些野菜熬粥,足够填饱肚子了·如今城头不再雇人修墙,谁家不缺粮食啊杀蝗就杀吧,若是佛祖法力高超,能治住蝗神,才是真正的大好事呢·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来到了今日要清理的荒地,两三人一组,撒网找了过去。
不大会儿功夫,叫声就此起彼伏响了起来·“这里有一窝”“这里也有”·狗儿他们也发现了一个像是虫冢的土包,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孔。
阿柱呸呸往掌心唾了两口唾沫:“应该就是这儿,挖吧”·狗儿不敢怠慢,挥起耙子挖了起来,不多时,下面就露出一堆白花花,密密麻麻的虫卵。
看到这个,狗儿吓的倒退了几步,阿柱却喊道:“官爷,这边也挖出来了”·一个衙役快步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便道:“不错,烧了吧。”
他身后立刻有两人冲了上来,一个放干草,一个擦火石,不大会儿功夫,火堆就噼里啪啦烧起来了·狗儿惊魂未定,站在一旁看着火堆:“这就烧了”·“可不就烧了”阿柱擦了把脸上的汗珠,突然抽了抽鼻子,“怎么这么香”·狗儿闻言也猛吸了两口气,发现还真有香气从火里冒了出来,跟烧肉的味道似的,还是那种肥的不行的大肉,净是油花的味道。
多久没吃肉,只是闻闻味儿,就让他满嘴都是口水··一旁那衙役哈哈笑道:“县尊可是说了,这蝗虫食麦,故而极为肥美·若是捉了带翅的,也能烤来吃。
今年不生蝗还好,生了的话,怕是人人家中都要多一道菜了”·蝗虫能能吃阿柱和狗儿都大吃一惊·可是那诱人的味儿摆在哪里,不止他们面前这堆火,其他烧着的篝火,也有类似的香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由都打起鼓来·最近似乎也能看到没生出翅儿的小虫了,若是能找到,烤两只试试·“快,别歇着·继续挖吧。”
衙役可不管这些人在想什么,催促了起来··两人不敢怠慢,又朝更远处寻去··※·“未曾想梁侯竟能想出如此妙法,真是让人钦佩·这下附近数村,应当也能避免蝗灾了。”
府衙中,郭郊笑容满面,对面前的青年夸道··旁人就算有胆量防治蝗灾,也是要六月蝗虫肆虐的时候才敢鸣锣挥旗,驱散虫云·哪有还不到五月,便开始治蝗的不过此法倒也暗合天理。
蝗虫聚而产卵,一虫生百,为祸四野·若是能杀灭虫卵,自然能根治虫害·只花几石米粮,便能让大群百姓不畏蝗神,也只有那位梁府主人能想得出来了··“也是县尊全力相助,才能除灭虫害。”
段钦答道,“有太行险峰,就算司州起了蝗灾,一时也翻不过山陵·如此一来,今夏的田亩可就保住了·”·“此言甚是这可是府库中的存粮,千万要不能出了差错。
等到今夏收了麦,就能解燃眉之急了”郭郊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冬天安置的流民比想象的多了些,吴陵那边的军粮用的七七八八,连高都府库都掏了不少存粮出来,就指着这茬麦过活呢。
若是闹出蝗灾,他可就赔大了·“县尊自可安心,如今青苗长势甚好·就算来了蝗灾,下面百姓也有了治蝗的经验,定能灭除干净。
收了夏粮,再种上豆、黍,今年府库定能仓廪丰足·”·听段钦这么说,郭郊面上不由堆起了笑容·这就是紧挨梁府的好处了,大事小情都有人指点,这个新来的段主簿也是个头脑活泛,干事利落的。
只是听说他最近还拜访了临县的县令刘全,让郭郊心中有些打鼓·若是那个姓刘的老儿巴结上了梁侯,岂不是要分去自己的好处这可不行他当要让梁侯知晓,高都才是站在梁府身旁的嫡系。
也正因为这念头,让他对灭蝗一事更为主动,就连手下衙役都派出了好几个·对这个刚刚走马上任的梁府主簿,也颇为礼遇·只盼能让梁侯看到自己的心意。
两人又闲谈了会儿农事和灭蝗需要注意的事宜,段钦才起身告退·出了县衙,翻身上马,他不由舒了口气·这一趟,花费的时间可不短,连续在高都和临县跑了几趟,才把灭蝗的事情处理妥当。
亏得上巳踏春之后主公的名气越来越大,这些琐事才能迎刃而解··下来只等夏收了,别说是高都,就连梁府也盼着这次收成呢·有了粮,才能养活更多人丁、更多部曲,段钦怎敢懈怠·主公有一点倒是没说错,那些悠闲日子,是一去不返了。
策马回到府中,天还未黑,段钦稍稍收拾了一下,就去向主公复命·然而没想到,书房中还有一人,正是营官奕延··见到他,那双灰蓝的眸子就冷冷望了过来。
本来就是异族,又是见过血的悍将,这瞪视真的颇让人脊背发寒·不过一个多月来,段钦早就习惯了这人对他的古怪敌意,毫不在乎的上前一步,对梁峰行礼道:“主公,两县灭蝗之事都颇为顺利,若是不出意料,今夏蝗灾就可消弭。”
“如此甚好思若也辛苦了·”梁峰满意颔首,这个幕僚真是没有找错··如今灭蝗可不像是后世那么简单,有“天人感应”这杆大旗竖在头上,蝗灾也就不是单纯的灾害,而成了上天降罚的征兆。
面对“天灾”,绝对不能治理,只能由统治者修身养德,百姓遵循纲常,才能使其消亡·有这种狗屁愚民政策,非但不能治蝗,还要供奉蝗神,祈求平安。
梁峰自然不会听这一套,直接翻出《氾胜之书》,研究了许久蝗灾的成因,又招来年迈的农人,打探蝗虫的生活习- xing -·如此这般,才想出了先灭虫卵,再趁蝗虫未曾蜕变为成虫时着力扑杀。
而且还把蝗虫能吃的事情,告诉给了段钦··后世吃蝗虫,也就是“蚱蜢”的孩子简直数不胜数·这东西个大肉厚,蛋白质丰富,烤起来味道相当不错。
后来还上了餐桌,光是吃法就不下十种·如今蛋白质匮乏到如此地步,百姓若是不敢吃,大不了拿粮食换,不论是吃还是作饲料,都是顶顶划算的··而段钦办事,也确实是用了脑子的。
并非直接灭蝗,反而先把他这个佛子的名头打了出去,编造了一些佛祖座下供奉百鸟的故事·再由官府下达禁止捕鸟,捕蛙·没了这些好寻觅的肉类,面对必须治理,又是佛祖所憎恨的蝗虫,人心自然就会松动了。
强强平步青云·这样下来,连吃带抓,消灭附近的蝗虫真不是什么难事·而有了这些经验,对付起未来的灾害,也就更加轻松了··“多亏两位县令全力配合,才能如此顺利。”
段钦并不居功,谦逊答道,“那位刘县令,对于主公也颇为倾慕,还说夏收之后,要亲自登门拜访·”·“等到今年重五,便邀请几位县令和吴将军一起到府中宴饮好了。”
虽然对大多数士族子弟而言,邀请寒门庶族都是一件颇为跌份的事情·不过对梁峰而言,这种心理障碍并不存在,该用的人,就要充分利用起来··吩咐完正事,梁峰有道:“我正同伯远商量部曲改制事宜。
你外出疲累,可先去休息,等明日再于你细细说来·”·部曲改制也是如今重点·除了当初说的军功增级外,还有军衔设置和是否建立监军系统的考虑。
要一一想清楚了,才能公布下去·这时奕延的意见当然也相当重要了··段钦明白这是主公体谅他外出劳累,含笑道:“主公无需如此,军制一事也十分关紧,我在一旁听着便好。”
见段钦如此说,梁峰也不多劝,继续跟奕延讨论起来·段钦静静坐在一旁,边听边默默观察着身侧这个羯人·这些日子,他与府中诸人也有接触,但是最难揣测的,还数身边这人。
就连李欣那个数算痴人,只要找对了法子,也能搭上话来·唯独奕延完全不同·如今他俩见面也只是互称官职,连表字都未用上··这可有些不妥·虽然文武有别,但是同为主公左膀右臂,他当然要跟部曲主帅打好关系。
只不是知为何,奕延似乎总对他有些敌意·难道是因为自己初来乍到,还无法得到他的信任·不过到了主公面前,这人的态度就全然变了个样子。
非但目中的冷意消失不见,就连身形都微微前倾,似乎不愿错过主公的每一句话语·那副热切崇信的样子,还真像一个狂信之徒·想到这里,段钦不由在心底苦笑。
恐怕自己面对主公,也是如此吧与主公相交,根本不会感到身份之差,只会被其魅力感染·似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落在你心间一般··难怪府中上下,无一人不喜爱这位主公。
就连太原王氏子弟,也对他赞誉有加·若是有朝一日能到洛阳,恐怕更会使朝野内外为之倾倒··思绪只是一飘,段钦就回过神来,继续用心聆听这些关乎部曲改制的重要事宜。
第102章 争风·昨日亥时方才睡下, 卯初时分, 段钦便从榻上爬了起来·也不梳洗, 他直接走到了书案旁,点起灯盏,伏案写了起来··这是段钦来梁府之后方才养成的习惯。
每天睡前都要归纳整理当天的工作, 早起之后补上疏漏,然后记下今日所需·如今梁府事务繁杂,人手又奇缺,他自然要养成习惯,以免错漏了要事··正奋笔疾书, 一个仆妇推门走了进来, 惊讶道:“段主簿, 这么早便起身了”·“去备些冷食来。”
段钦头也没抬,直接吩咐道··那仆妇办事十分利落, 不大会儿功夫, 就把早点奉在了案上, 转身轻快的收拾起床榻来··段钦也大致列好了待办事项, 抓起一个蒸饼,边吃边检查内容。
这是主公专门吩咐厨房备下的甜豆饼·乃是在蒸饼之中裹了碾碎的豆沙,吃来甜爽可口,又极为饱腹,朝食之前用些最妥帖不过··吃了两个蒸饼,文稿也检查完毕,他拿起旁边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到仆妇备好的铜盆之前,仔细净面漱口之后,方才坐下,让对方给他梳发。
这妇人也是主公派来的,专门料理他的生活起居·不得不说,有这么个人,确实不用再在别的事情上费心了··打理妥当之后,看了看漏壶,已经卯初三刻。
段钦不再耽搁,大步走出门去··每日卯正,便是学堂开课的时候·虽然府中事务众多,这件事他也没有搁下,只要在家,便会前往学堂讲学·上足半个时辰,才会前往书房,处理其他事宜。
毕竟这关乎梁府未来的用人大计,不可轻忽··快步走出了内院,他向着新学堂走去·因为进学的人数变多,学堂已经从内院搬到了部曲原先的营房之中,那里地方宽敞,距离田庄更近,也不会打扰到府中之人,更适合讲学。
刚刚踏进大门,就听一声低沉的呼喝:“给先生问安”·“先生早”一大群人立刻大声喊道··段钦的足下一顿。
这问安的气势简直快赶上校阅了,若不是早就习惯了这群粗汉的音量,恐怕都要给吓出个好歹··“诸位也早·”段钦走上了讲台,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房间。
只见台下泾渭分明,坐了两帮人马·一半是之前跟着周勘学术算的孩子,另一半则是军中之人·除了那些学习绘制地图的,还有十一名军官也要进学·不过这群人会成两拨,每日只来五人,剩下的还要主持部曲- cao -练。
唯有奕延,到的很少·然而偶尔出现一次,学堂的纪律就会好的出奇,连走神的都消失不见··看着奕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孔,段钦道:“今日仍旧是学习千字文,先从诵读开始吧。
奕营正,能否请你带这些人读上一遍”·奕延的眉峰一拧,但是并未拒绝,拿起手中的书册读了起来·果不其然,这人的学识比屋中所有人都要强上数分,一字都未读错。
文只有千字,不多时,便顺畅读完··“读的好·”段钦赞道,“诵读乃是根基,还要仔细记牢文中含义·翻到第三页,我们接着昨日学起吧。”
学堂中的书,都是府中刊印的,人人手中都用·段钦也不停顿,径自讲了起来·台下虽然不少都是成年人,但是学问比蒙童还不如,他也就不故作艰深,务求让所有人都能听个明白。
不过对待学识,不同的人还是有不同反应·那些学习数算的孩子最为认真,一眼就能看出浓浓渴求·军中之人则稍差些,学绘图的还算用心,那些将官就差强人意。
不过这也是应有之义,就他所知,军伍之中大字不识的将军还有不少呢,何况这些刚刚脱离奴仆身份的粗汉··不过奕延的表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在外人面前,他对自己的敌意倒是不怎么明显,读起书来也认真无比,还真有点聪敏好学的架势。
只是偶尔,他看自己的目光并不像看同僚或是师长,反而有点审视的意味,似乎他不是来进学,而是来监视探查自己的·着实让段钦有点哭笑不得··强强平步青云·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
合上书本,段钦道:“今日回去,要把这两页书背熟,明日我会抽查一二·”·下面诸人反应不一,不过奕延显然没放在心上·微微对他点头行礼后,便向门外走去。
段钦连忙赶了上去:“奕营正,前些日子定下的军制变更,已经有了框架·我正要找主公详谈·不知你是否有空,一同前往·”·这样讨论总比分别商谈要快些。
奕延果然停住了步伐,冷冷道:“有空·”·他的腔调可比学堂时生硬多了·不过段钦也不在意,跟着他一同向主院走去··※·看见段钦和奕延一起走进书房,梁峰不便笑道:“可是军制有了定案”·会让两人同来的,想来也没别的事情了。
“正是此事,草拟还请主公过目·”段钦恭敬递上了昨晚做出的文书·这是他根据这几日商谈整理出的草案,只待主公审核之后,便能一一完善。
梁峰接过书卷,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点头道:“辅兵这一条,非常不错·”·跟原来所有新兵都称作辅兵不同,这次改制之后,辅兵将会一份为二,一部分为预备役的新兵,只要获得三枚首级,就能升为正兵。
这要求可比之前苛刻了不少,旨在控制正兵人数·另一部分则转为厢兵,专门负责后勤,训练量比预备役要小不少·这样大军出动时,就能减少征调普通民众。
不过厢兵的待遇也比预备役要差了不少,基本就是民兵··接着往下看,梁峰皱了皱眉:“正兵迁升,还是要算首级吗”·“唯有首级,可记战功。
若是不以首级记功,未免有失偏颇·”段钦答道··奕延却道:“征战之时,唯有上下一心,齐头并进方能取胜·若是各个只惦记着军功赏赐,反而容易乱了军心。”
这也是梁峰所担心的,打仗其实并不是人人都能砍掉敌人脑袋·还有不少时候,要给队友掩护,或是辅助攻击·如果只算人头,这些人的功绩难免会被疏忽。
而军官夺功、争抢敌首的事情更会层出不穷··“那便按伍,按队来算·”段钦道,“就如之前两次军功,都是击溃倍数与己的敌人,才算大胜。
只是把大胜换做首级数罢了·”·奕延似乎还想说什么,梁峰就摆了摆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先试着定出规程吧·至于军功奖赏细分这个,相当不错。”
之前只有三等功勋,是按晋级来算,二十个三等军功才能兑换一等,岂不是要二十场大胜这样太过艰难,不如细分,多出一些奖赏·譬如几次可让家人免役,几次可让孩子入学堂,几次从军十年便可退役等等,不一而足。
同时这些军功,也是晋升官职的必要条件,如此一来,自然人人都会奋勇杀敌··“军衔一事,也可定下·”翻到下一页,梁峰又道··出阵之时,往往是按军官的衣裳服饰来判断身份地位的。
但是这么一来,敌军也很容易发现该打哪里·所以梁峰提出队正以下的基层军官,着装要尽量统一,佩戴表示身份的标识,让自己人能够认清就好·这样一来,万一伍长或是什长阵亡,士兵们也能很快找到上级军官,重新组织阵型。
梁峰本来是打算做个肩章之类的标志,但是发现穿甲之后很难辨认,便改成了袖标,按照后世的几道杠来区分,就算不识数,也能看出杠是疏是密,倒是简单了不少··其后还不少杂项,也要一一讨论。
不过段钦渐渐发现奕延有一个毛病,只要是自己提出的意见,他就会立刻找出漏洞挑刺·这小子思维比想象中的还要敏捷,有些东西说出来,连他都反驳不得·如此探讨是相当高效,但是着实让人不快。
也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好不容易把大小十几项内容都一一定下,梁峰放下手中书卷:“如此一来,军制就算大致定了下来·之后府中其他杂事也要再调配一下,思若你若是能找到可靠之人,也可荐两个到梁府任职。”
·“确有两个故交才能颇佳,待我取信试试·”段钦立刻答道··“如此甚好”梁峰看了眼漏壶,“都正午了,你们便留下用饭吧。”
“多谢主公·”两人拱手应道··段钦还是很喜欢梁府的饭菜,并非一般的蒸煮之法,这里多用炒菜,味道更香,口感也十分出众,让人胃口大开。
主公其他方面并不挑剔,但是吃这一道上,却颇费心思,每次陪主公用饭,也着实让人欣喜··当然,若是没有对面那个时不时会投来眼刀的同僚就更好了··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也芒刺在背。
饭饱之后,又品了清茶,段钦才道:“若是主公不弃,手谈一局如何上次那局,可是让我久久难忘……”·段钦平时极为自律,偏偏喜爱围棋,更难得的是发现主公的棋路跟他的容貌截然不同,大开大合,险峻高妙,颇有几分纵横气象。
常年跟那些温吞吞讲究风度的士人对弈,段钦怎么可能错过这么一个好对手·因此找到机会,就想约上一局··谁料梁峰还未开口,奕延便冷冷道:“不如我陪段主簿手谈一局”·压根没想到奕延会接话,段钦眨了眨眼睛:“奕营正也善围棋”·“伯远可是我亲手教出来的,思若不如一试”梁峰饶有兴趣的答道。
听到这话,段钦也来了兴趣:“那便叨扰一局了·”·阵势很快摆开,两人分持黑白对弈起来·一上手,段钦就发现,奕延的棋路果真跟主公很像,不过并没有主公那种技巧和布局,反而如猛虎下山、狂蛟出海。
狂轰乱炸之下,哪还容得闲闲落子段钦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倒不似下棋,反而像被人打了一顿似得··不到半刻中,棋面已经一塌糊涂,段钦只得投子认输:“奕营正棋艺高超,某自认不如。”
奕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哪里,段主簿若是想下棋,我随时奉陪·”·这还真是敬谢不敏,他是爱下棋,又不是爱打架,以后还是再找主公手谈吧。
尴尬称是之后,段钦便起身告退··强强平步青云·奕延也想跟着离开,谁料梁峰在背后叫住了他:“伯远,你可是不喜段主簿”·梁峰又不是瞎子,这几日奕延表现的就够明显了,今天的棋路更是蛮不讲理,哪里像是下棋,简直像泄愤了。
奕延立刻沉默了起来,过了半晌才道:“段主簿才高,亦能为主公分忧,属下如何不喜”·你脸上就写着“不喜”两个大字了。
梁峰简直啼笑皆非,摇头道:“你这是吃得哪门子飞醋他是能为我分忧,难道你就不能吗放心,任谁都不能替了你·”·飞醋是什么意思,奕延听不明白,但是后半句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他也听主公说过,但是真有一个日日陪着主公身边,能跟他无话不说,手谈玩乐,就差抵足而眠的家伙,却又让奕延心中憋闷的厉害·他自己可是要- cao -练的,根本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伴主公·见这小子仍旧沉默不语,梁峰转头道:“绿竹,拿陆行棋来。”
绿竹应声去取,梁峰笑着对奕延道:“能陪我手谈的,可能不少·但是能陪我玩陆行棋的,着实不多·怎样,要陪我下一局吗”·并不是什么话,都能对别人说的。
段钦确实不错,也深得自己的信赖·但是他终究是个相当敏锐,也熟知封建社会规则的古人·若是在他面前放的太开,难免会惹人起疑·而奕延就不一样了,身为羯人,他同样不属于这个成熟的社会,而是一个懵懂的外来者。
所以没有人能像奕延一样,让他放纵自我·这一点,梁峰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不过他从不介意,让奕延知道这点·因为他晓得,自己的信任,对这个羯人青年也极为重要。
果真,听到这话,奕延的神情立刻变了,就像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一般·虽然还是沉默的抿着嘴,但是手上动作却快的很,直接把围棋棋盘扔在了一旁··梁峰不由笑道:“若是这次输了,可就不能再对思若冷眼相对了。”
“属下绝不会输”奕延立刻答道··“你小子·”梁峰一哂··也不多话,两人再次摆开了阵势。
木质的棋子敲打着棋盘,发出声声脆响··第103章 新装·临近五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药膳喝得太多, 梁峰最近总是食欲不振, 根本不想吃粘糊糊的黍米饭和豆粥,就让厨房研制了一堆面食,主要还是面条。
这时代也是有汤饼和水引饼这两种面条的老祖宗·汤饼就是面片汤, 宽宽短短,只有两寸长短·水引饼比较接近后世的面条,窄窄细细,能到尺余·但是两者都是直接用手挼拽出来的,根本没有后世那些擀面扯面的劲道, 梁峰这个地道的北方人自然嗤之以鼻。
于是在他的指点下, 经过一次次改良, 厨房终于研制出了细面·厨师显然也是费了苦工的,把面擀的极薄, 再用快刀切细, 做出的细面根根分明, 用鸡汤一滚, 撒上葱花香菜,再配几条白切鸡丝,就是一顿上好佳肴。
扯面则适合做成冷面,切根黄瓜,调点蒜汁,浇在过了凉水的面上,再撒上一撮胡麻,清爽弹牙·或是用肉臊和大酱混炒,做成炸酱,拌在面里,也是百吃不厌··这样的美味,别说是梁峰,就是梁荣也喜爱至极。
父子俩中午的饭食自然也就改了模样·虽然不太像高门做派,但是胜在简单好吃,偶尔加上两个小菜,就能吃的有滋有味··吃完了热乎乎的鸡汤面,梁峰接过绿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又用清水漱了口,方才看向一旁乖乖放下筷子的小家伙。
可能是吃得香甜,梁荣那张小脸蛋都红扑扑的,看起来十分可爱·梁峰微微一笑,突然问道:“荣儿最近可是常跑去学堂那边”·梁荣吃得肚圆,正是轻松惬意的时候,没料会有这么一问,就像被拎起了耳朵的兔子似得,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过了半晌,他才羞愧低头:“荣儿顽皮,还请阿父责罚·”·“只是去学堂看看,何怪之有”梁峰笑着答道·实际上,梁荣憋了这么长时间才跑出去偷窥,已经让他很是惊讶了。
不过好在,小家伙对学校还是有好奇心的··“看过之后,觉得府里的学堂如何”梁荣对学校的态度,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梁荣犹豫了一下才道:“学堂里讲的东西颇浅,千字文我已能背出,他们才学了小半。
沙盘书案也略显粗陋·不过人好多,没想到还能有那么多人一起进学·”·梁荣观察的确实十分仔细·非但知道学堂的教学进度,还参观了教室里的书桌沙盘。
不过如此答,越发显出他对学堂的好奇和渴望·终归是个孩子啊·梁府对于梁荣而言太寂寞了,就算有人开蒙,有人陪着玩乐,还有亲人的关心照料,没有同伴一同成长,也是无法弥补的缺憾。
可是学堂对于梁荣来说,并不适合·且不说学堂里学生们的身份低微,那里教的东西,也跟梁荣的学业进度和目标天差地别·这是阶级造成的问题,梁荣这样的身份,只能进入适合自己的私学才行。
看来还是要考虑崔大儒的建议啊·或是从崔家拐一个称职的教师来毕竟有过硬的师资力量也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像姜达、段钦这样的已婚人士,孩子的教育问题也是要挂心的。
如果自己这边没法提供,他们就只能把孩子留在老家进学·而如果府里有私学,而且水准不错的话,他们则会把家眷也带过来,这样凝聚力和向心力自然也就提高了。
更别提所谓的陪读效应··教育果真还都是个大问题··想明白了事情轻重,梁峰安慰道:“等到荣儿六岁,为父也会给你找个合适的老师·到时你就能跟他们一样,在新学堂内读书了。”
梁荣知道阿父说的是什么·上次他还能说要留在父亲身边,可是这次,他却有点说不出了·阿父这些时日越发繁忙了,还要- cao -心他的学业,给他读不少经书。
若是因为自己不想离开梁府便任- xing -妄为,实在对不起阿父的苦心·而且,学堂看起来真的很有意思··纠结的咬了咬嘴唇,他才默默点了点头·梁峰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壳,回头还是再去郡城一趟吧。
※·“终于做好了”刘俭拿起放在案上的物事,仔细又检查了两三遍,兴奋道,“这次绝对能行”·强强平步青云·“要拿给郎主验看吗”旁边的匠人紧张的搓着手,十分忐忑。
“自然要去走,我们一同去”刘俭毫不犹豫应道··“这……小人怎敢冒犯郎主……还是刘师独去吧……”那匠人连忙摇头。
“若是郎主问起制作方面的事情,我可答不上来·快走快走”·刘俭虽然不像师弟那么不通情理,但是倔起来也是相当执拗的。
那匠人哪里能说得过他,只得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主院,拜见郎主·看到刘俭手中拿的东西,梁峰两眼一亮:“师约,可是手弩做出了”·“正是”刘俭大步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一把比寻常弓弩还要小数分的新式弩,弩身不到三尺,分量也不是很重,看起来极为袖珍·上面配的也不是一般箭矢,而是更为短小的弩矢,看来是专门制作的。
这可是刘俭在改良了水车之后就着力研发的项目,如今终于出了成果·试了试弓弦的张力,梁峰立刻问道:“这手弩- she -程能有多少”·“八十步可穿甲不过只能是布甲和皮甲,铁甲不行。”
刘俭立刻答道··这也是他能保证的最大- she -程·多亏了李欣在三角函数上取得的新成果,反复试验之后,刘俭才让原本的汉弩有了一点突破·若是再改良一下弩身强度,说不定还能有更大- she -程·这可比普通的弓箭要强多了。
弓的有效杀伤- she -程一般是五十步,而朝廷配备的弩弓则能达到百步,不过臂张弩需要身强力壮的兵士才能使用,光是拉开弓弦上箭,就要至少一石(三十公斤左右)的力气,而想拉开十石的大黄弩,则需要十石的力气,- she -程据说能达四五百步·不过这数字,梁峰只是听听就算了。
十石那就不是单兵用的了,只能用于城防和战场放冷槍·这种大家伙还不是梁府目前能觊觎的东西·能够改造臂张弩,使其稍稍小型化,就已经极为难得·这还多亏了有刘俭这么个数学人才。
“去试试看·来人,找个木靶来把奕营正也找来·”梁峰站起身,拿着弩就朝外面走去··下人们办事十分利落,不多时就拿来了木靶子,摆在了八十步外。
梁峰单手举起弩机,想要试- she -,一旁的匠人刚忙拦住:“郎主,这东西推力极大,还是两手为好”·手弩也有反作用力梁峰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腕子,不由苦笑着换成了两手。
今非昔比啊,当初可以潇洒单手持槍,现在只能按标准动作来了·姿势都不用改,他直接按练了半辈子的托槍姿势端起了手弩·别说,这弩的准星,也就是“望山”之上,还有刻度,就跟现代槍械上的表尺一般。
轻车熟路的对准了靶子红心,他扣下弩机上的悬刀(也就是扳机),只听嗡的一声,弩箭- she -了出去·正中红心同时手臂也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痛感,倒不是这东西反作用力多大,而是他的腕子实在扛不住。
“郎主神- she -”一旁有人已经开始拍起了马屁··梁峰苦笑摇头,靶心那么大,再打偏就丢人了·让人把靶子取了回来,梁峰仔细检查了一下,果真八十步只能钉在靶上,无法穿透木板。
这种距离,就算上弦速度快,最多也只是两发就要接敌了,似乎有些划不来啊··这时奕延也来到了院中,一眼就看到了梁峰手中的手弩:“这便是新弩”·“匠坊刚研制出来的,你试试。”
梁峰把手弩递了过去··奕延也不推脱,接过弩机,拉弦搭箭,单手举起就- she -向靶子·同样是正中红心,他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显然没把那点反作用力放在眼里。
梁峰看的简直有些嫉妒,自己腕上的红印都还没下去呢,在体力方面,估计这辈子都比不上面前这小子了··“准头还行,就是上弦时拉力有些大,估计发- she -会慢不少。”
奕延直接给出了评断··梁峰颔首,转头向那个匠人问道:“一张弩,要费多少钱”·“有刘师的改进,只要五千钱即可”那匠人兴冲冲答道。
梁峰差点没反问一句多钱来着五千钱一张弓还不到八百钱,这都快翻十倍了·“造这样的臂张弩,都是这个价钱”梁峰忍住肉痛,继续问道。
“差不多·有些- she -五十步的轻弩可能便宜点,只要三千钱左右吧·一石弩基本都要八千钱上下·主要是弩机太过繁琐,又要用铜铁,便宜不得。”
那匠人也是从府县武库出来的,很熟悉这方面的价格··看来强军全都是钱打出来的啊·随随便便装配一队弩手,就要几十万钱,他还真没那么壕··“伯远,你看这弩用处大吗”梁峰扭头问奕延。
对方也早看出了这东西的问题所在,摇了摇头:“步战不行,现在人少,不如训练弓手·但是骑兵可以配备一些·”·弩最大的好处就是谁都能用,即便不会- she -箭,也能轻松上手。
但是唯有人多,财力雄厚时,设置弩队才有意义·否则就那点弩,还真不如多练几个弓手算了·然而骑兵不同,骑- she -的难度太高,就算能够熟练掌握马术,也未必能够精准骑- she -。
这弩正好个头不大,- she -程又比弓远,对付那些轻甲骑兵再合适不过··“那就先配六十张给你们吧·”咬了咬牙,梁峰道·现在骑兵刚刚招满六十人,正好数量不多,还能应付一下。
反正骑兵这玩意都贵到让他肝儿痛了,也不差这几十万钱··“造这些手弩需要多久”梁峰问道··那匠人琢磨了一下:“有铁坊造弩机,再给小的配五个帮工,两个月就够了”·梁峰:“……”·行了,他是知道这东西烧钱烧时间了。
不过研发嘛,缺了这环还真不行·看来铁坊的标准化制作也要抓起来了,如果配件都能达到统一规格,装配起来也会简单许多·不过这事情倒是不用他太- cao -心,精密度管控的组装生产从秦代就有了,匠人们也相当熟悉,一旦抓起来,立刻就会有成效。
强强平步青云·想了想,他道:“回头铁坊要单独圈起来,往山谷内搬一些·你和其他匠人都过去,再派一队兵置哨卡,严格保密·这些工艺绝不能外传,违者杀无赦”·那匠人听得一缩脖子。
不过他心底其实也清楚,因为弩和甲都是真正的禁用品,被查到还真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这次的弩做的不错·每人赐三千钱,并两匹绢布,算是奖赏。
若是以后改进了连弩和肩弩,还有重赏”该保密的保密,该赏的也要赏,这点梁峰分得清楚··听到这话,刘俭和那匠人都兴奋了起来:“多谢郎主”·有这么个烧钱的军工厂,看来要在造些民用设备找补了,或者试试改进一下车子减震或是纺织机不过这年头可没技术保护,真把东西做出来,卖上高价,最大的可能就是立刻被人学了出去。
木工可不像瓷器,结构摆在那里,保密可不容易·唉,还是要想想其他法子啊……·第104章 积聚·“府中黄册已经全部厘定了”梁峰翻看着面前厚厚的书册, 开口问道。
在整编军制之后, 段钦就一心扑在了民政工作上·最先要做的, 自然是统计府中的人口和田亩,编纂成册·若是在州郡,这会被称之为“编户齐民”, 不过显然梁府中的百姓不是那种能上户籍的平民百姓,而是实打实的隐户,所以梁峰也就改了户籍的叫法,简称为黄册。
“正是·”似乎又黑瘦了一点,但是段钦精神越发健旺, “去岁, 府中一共收容流民三百一十户, 合九百七十三口,加之梁府原有的邑户, 已超四百户。”
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数字, 要知道如今各州郡人口凋零, 大县也不过只有千户, 小些的县怕是还不满五百户·而梁府的人口,已经可以自成一县了·亏得流民是陆陆续续收容的,其中不少赶上了去年夏种,垦荒取得了丰收。
加之瓷器、纸张和书籍的销售和数次大战的战利所得,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丁口··不过今年的情势跟去年可不同了,这些流民可没有半点闲置,都用来开荒·两个投效的村落已经全面恢复了周边农田,这些可都算梁府的私产了。
光是田地产出,就足以养活所有庄户和流民··“不过部曲的占比,仍旧偏高·如今正兵已有二百人,辅兵也足有五百,梁府大半青壮都包括在内·如此一来,府中收上的夏粮,也会少上一截。”
段钦又道··这是军功授田不可避免的影响,光是这些正兵的军亩,就要耗去一百户的收税·府中实际的田赋所得,恐怕还不足四分之三·而这些田赋,还要养兵,养匠坊,继续扩大生产,怎么看都不够开销。
这就是先军政治了,一切以军事目的为先·说实在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治下百姓不至于像曹魏屯田时那么痛苦,就已经是他经营有方了·梁峰一哂:“我和荣儿又花用不了多少,还是养民养兵为主吧。”
这也是段钦最钦佩自家主公的一点·身为一个标准士族,他节俭的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想象的范畴·饭只吃饱,衣只够穿,不用任何奢侈品,连府中出产的藏经纸和笺纸都很少碰,只用比较粗糙的麻纸书写记录,日常花销恐怕还不如寒门。
不过对于治下子民,就是另一个样子了·别说是府中部曲,就连收容的流民,都比高都城那些流民过的要好·如此才会使得梁府上下人心所向·能够自我节制,又毫不悭吝,还真是明主之兆。
不过主公是好主公,钱粮也确实捉襟见肘·段钦颔首:“主公仁厚·不过如此一来,府上添置其他,却也要紧张了·若是要继续开荒,至少还要耕牛五十头。”
一听钱,梁峰又有些牙痛:“如今还未夏收,粮价居高不下,恐换不到多少粮食,干脆就换成牛好了·陶坊还出了一批新瓷,准备换些铜铁,以供铁坊赶制兵器。”
能够自己生产,已经比买便宜多了,但是原材料还是不能少·矿产这一块,属国家所有,不过掌控矿山的大多还是王公贵胄,加之连年战乱,黑市贸易还算兴盛。
不过换起来十分麻烦,必须先用瓷换绢,再用绢换矿石,这样才更安全一些··这显然是拆东墙补西墙,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更好的法子·段钦暗自记下,继续道:“还有桑麻之事。
今春桑园丰产,但是府上没有蚕农,怕是发卖桑叶换些新丝·”·纺织也是一个大头,而且收容了这么多流民,总得充分利用其中的人口资源·梁峰点头道:“我也让木坊看看能否改良纺机了。
若是能成,又是一笔大收益·不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水车、纺机这些东西不能外泄,想赚钱怕是不易……”·“如今最值钱的,还当是奢靡之物。
譬如酒水、织锦、瓷器、琉璃或是香料·这些东西卖与世家大族,就算不换粮食,也能换来大笔银钱绢帛,实乃一本万利·如今府中已有白瓷,若是能再添一样,就足以支撑开销了。”
段钦答道··晋人好奢完全是上行下效·当初平吴,武帝就从吴王宫中甄选了数千宫女充斥宫掖,后宫佳丽足有上万·随后又纵容亲眷宠臣大肆挥霍,奢靡之风盛行。
如今虽然鏖战十数年,但是不少高门依旧保持着太康年间的习惯·对这些奢靡享乐之物的喜好,要远胜其他··“粮食酒不行,倒是可以试试果酒。
山头果园不少,先试试能否酿出李子酒吧·还有琉璃,也可以试试·”梁峰盘算了一下,开口应道··粮食酒提纯蒸馏做成高度酒,是挺一本万利。
但是各地大乱,哪里都缺粮,万一酿酒造成粮食缺口,可就补不回来了·果酒倒是没这个问题,反正这边山多,大不了多种些果树,试试能不能出产些风味果酒··至于琉璃,这东西其实就是古代的玻璃制品。
从汉代开始,中国便从国外进口了不少琉璃物品,像武帝的女婿王济,家中便用琉璃为碗;还有当年的吴王孙亮,据言也有琉璃屏风·可以说琉璃一物,就是奢靡和身份的代表,价比瓷器、玉器还要高昂。
不过对其他人,琉璃价比千金,对梁峰而言却不是些二氧化硅·只是原来技术水准达不到,现在有了风箱和高温炉,还真可以尝试一下··这话却让段钦大吃一惊,他还以为主公下令改良纺织机便是想发展织锦呢要知道北地的织锦业也相当发达,就如左思所赞“锦绣襄邑、罗绮朝歌、绵纩房子、缣总清河”。
司、翼、兖都有大量精于织纺的巧匠,若是趁大乱之时搜罗一些,发展起来,也是巨利·谁料主公竟然开口就说琉璃,这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出的啊·强强平步青云·梁峰想的却没有那么简单。
玻璃这东西,价格还是其次,更重要的可是镜片·若是能有军事望远镜这种利器,打仗时也能多几分胜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如此一来,陶坊恐怕也不能专产陶瓷了,倒是应该按工种划分。
木工为农用、铁工为军械、窑工为外销,要整合各坊,重新分配厂房人事,方能理顺构架·”梁峰心中已经大致有了想法,除了纸坊、书房这两样外,其余各坊的战略意义都远超建坊之初了,自然应该好好重新规划。
眼见梁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段钦不由在心底暗叹,谁能想到一个世家子,会如此擅长经营之道·不过这样的贱业,未尝不是经国之本·若无管仲,何来五霸之强齐若无范蠡,又谈何越王之复国·只要能用在当用的地方,便是不世之才华欣然俯首,段钦道:“但凭主公安排”·※·“将军,金墉城中又传出了闹邪的消息。
羊庶人恳求将军为她换一处住所……”·听着心腹小声的禀报,右卫将军陈昣只觉背后一阵发冷·金墉城闹邪他一点也不怀疑。
自从杨太后开始,多少王公贵胄都沦落阶下囚,被困或是死在了那座冷宫之中·刚刚惨死的那位,还是被人用火活活炙烤而死的,哀嚎之声直达云霄,就连凶手部下的兵卒,也不禁黯然落泪。
身处这样一座禁宫之中,怎会不心生畏惧羊庶人原先可是贵为皇后,就算被皇太弟废除,也不该有此厄运··“我会奏请陛下,给羊庶人换个宫室。”
最终,陈昣还是答道·怎么说,他也是陛下的臣子,不该看着曾经的皇后惊惧生忧··如今的洛阳,早就不是原先模样·张方大掠宫城之后,本就因大战和饥荒残破不堪的城池,变得更加荒凉。
皇太弟司马颖早就不堪忍受这座宫城,回到了邺城·留下来的,只是鹰犬爪牙,和让人心焦的残局··难道就这么任司马颖那个卑怯之人,登上至尊宝座吗陈昣实在没法说服自己,更不愿成为这桩苟且之中的一份子。
当初的金谷二十四友,如今早已亡故泰半·石崇、潘岳、陆氏兄弟,这些风流才俊,就像凋零的花朵一样,随着逝水一去不返·自己却被困在了这座残城之中,不得解脱。
若是有个人能打破这一潭死水便好了至少,要让那个司马颖知道,朝中还有为国尽忠之人·然而就连陈昣自己也没料到,机会来的如此之快·下了牛车,只见一人快步迎了上来:“陈将军,别来无恙”·见到那人,陈昣着实吃了一惊,连忙拜道:“怎敢劳东海王亲迎……”·司马越却不等他说完,就挽住了他的手臂:“二十四友名噪天下,孤深慕之,将军何必客气”·东海王好名士,人所共知,而已经很久很久,未曾有人当着陈昣的面,提起“二十四友”这个名号了。
眼中不由一热,他跟着司马越走进了偏厅之中··到了厅内,陈昣才发现客席上还坐着一人,面容枯瘦,神情晦暗,正是已故长沙王的部将上官巳·没想到会在东海王府上见到这人,陈昣心头不由一动,望向主座。
果不其然,司马越已经抚膝叹道:“未曾想士度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张方那贼子更是丧心病狂,禽兽不如听说因为军中缺粮,他竟然把从洛阳宫城中裹挟的宫人,混在牛羊肉中,吃了个干净简直骇人听闻如此豺狼之辈,还是河间王手下大将,怎能让人心胆俱寒如今成都王一意孤行,已经乱了朝廷纲纪,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这次招两位前来,正是想商议此事……”·听闻这话,上官巳两眼刷的流下泪来:“大将军乃是张贼所害,可惜下官无能,无法为大将军伸冤若是东海王能为大将军报仇雪恨,吾一干将帅,皆听差遣”·啊呀,真个如此陈昣心中一个激灵,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事情。
这恐怕是要起兵,征讨逆臣·就见司马越欣然赞道:“为士度报仇,亦是我心中所想·除此之外,还当助羊皇后和太子覃复位,扫清陛下身侧谋逆乱党,方才能安天下人之心不知陈将军意下如何”·只见司马越望向了自己,那双眼中包含渴盼和期待,陈昣只觉脑中一热,应声道:“自当为天子效命”·是了,就算以前投靠过贾谧又如何他照样是天子卫军之帅,是一心为国的良将忠臣只要东海王大旗一挥,定能平定成都王乱兵,重整天下·看着陈昣满腔激愤的表情,司马越欣然颔首。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之前听从黄门郎的建议,没有亲手铲除司马乂,而是借张方这把快刀除了后患,实乃是一招妙棋·如今司马乂这些故将个个恨张方和司马颖入骨,只要一经煽动,立刻就是一支强军。
再加上陈昣这个右卫将军,夺取洛阳,简直轻而易举·而且这尚且不是他手下所有筹码·心中暗自思量,司马越面上却绽出了感怀微笑:“有两位相助,大事可成等安排妥当后,便这般行事吧……”·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写错了,应该是最先被关金墉城的应该是杨太后和皇太子司马遹,实施者当然是皇后贾南风。
随后包括贾南风在内,八王之乱的参与者半数都进过金墉城,还有几个死在了城中··这里的羊庶人是惠帝的第二任妻子羊献容,也是个身世传奇的女子。
八王之乱被非立五次,亡国之后被前赵皇帝刘渊的养子刘曜所擒,娶为妾室,最后刘曜称帝,她又再次被立为皇后,前后为其生下三子··金谷二十四友,是贾后当政时最有名的文人集团,皆附会贾后的外甥贾谧。
由于经常在巨富石崇的别业金谷园中聚会,所以也称金谷友·其中有石崇、欧阳建、陆机、陆云、潘岳(也就是潘安)、刘琨、左思等等,以潘岳为首·后来贾后事败,石崇、潘岳被诸三族,这个小集团也就星散了。
第105章 款待·牛车吱呀, 一位老者坐在车中探头张望·只见一路行来, 道路两旁全是田地, 麦穗金黄,谷粒饱满,随着熏风轻摇, 宛若连天金浪·田间地头,净是抢收麦子的农人,此刻可是与天争时,万一遇上- yin -雨,麦穗便会生芽发霉, 一年的辛苦就要白费, 他们怎能不拼了命的干活·强强平步青云·不过这样的景象, 在老者眼里就成了让人赏心悦目的画卷。
并州连年大荒,上党四年前更是惨遭兵祸·天灾人祸之下, 大批百姓携家带口, 逃往冀州、兖州, 千里赤地, 路无鸡鸣,哪还有这样的丰收景象·谁料只是短短一载,高都附近就冒出了这么片乐土,简直都有太康年间的气象了。
莫不是真有佛祖保佑念头只是一闪,老者就摇头哂笑·连自己都如此想,难怪那些百姓会笃信梁府那位亭候,乃是药师佛化身了··不过这传闻也有便利之处,非但高都,就连他所在的汲县也尝试着除了不少蝗虫。
都说蝗灾为天灾,乃是上天警示之兆·可是洛阳都乱成了那个样子,还用得着警示反正郡守一心扑在清谈之上,也不管民事,他便跟着高都那个新任县令,一起灭了次蝗。
结果麦收之时,果真没生出蝗灾,零星的飞蝗也被夜间点起的篝火引了去,投火自焚·只要下月能够维持现状,今夏便能多收不少粮食了··可是自己治下那点田亩,比起高都和梁府来,实在不值一提。
这次应邀前来拜会,便是想与梁府那位佛子打好关系·上党地危,他又不是高门子弟,既然有这么个新冒头的豪强,自然要想尽法子投靠··能邀他们这些寒门县令重五饮宴,想来那位梁侯,也不是个只看门第的世家子。
他倒真的有些好奇,晋阳传言的风雅名士,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牛车一路通行,穿过了坚实的寨门,又驶进了高耸的院墙,最终才在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让主人出迎,老者也不在乎,慢吞吞下了牛车,在仆役的带领下向院中走去··这宅里的布置,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豪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宅中布置,他穿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了主院。
正厅之中,已经端坐几人,然而没有丝毫偏移,他的目光落在了居中那位青年身上··那人穿着一身葛纱单袍,头戴帻巾,一副悠闲燕居打扮,连坐姿都不怎么端正,轻松倚在身后的隐几之上。
可是即便如此,在座诸人也没人能压过他身上的雅绝贵气,就像翩翩野鹤落在了鸡群之中·别说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便是上党那些世家子遇上此人,怕都要掩面避道,退开才好。
老者一时怔忪,忘了行礼,对方却像刚刚才看到他似得,微笑问道:“可是汲县刘县令”·“正是下官”刘全赶忙上前行礼。
梁峰轻轻抬手止住:“浴兰佳节,何必多礼·刘县令请上座·”·只是几句话,就让人如沐春风·亏得刘全年岁大了,有些定力,方才没有失态。
规规矩矩在堂下坐定,他才发现身旁这几人都是熟识·高都的郭县令,太行关的吴将军,还有附近两个小县的县长·可以说梁府附近诸县的令长齐聚一堂··恐怕只有郡守宴请,才能见到如此场面了。
然而其他诸人跟自己一样,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也是,佛子之名四野皆知,又有东赢公征辟,这梁子熙可谓是上党最有名望的高门子弟·能得他宴请,可是这些寒门浊官求都求不得的好事。
见人到齐了,梁峰笑道:“这次请诸位前来,共度重五,实乃梁某之幸·一路上,各位怕也见到了夏收之景,全赖诸县齐心,方才能得提前清扫蝗祸·”·这一句,把在座诸人都夸了进去。
郭郊含笑捻须:“若无梁侯首倡,又哪来的这夏收盛景梁侯过谦了·要谢,也当是我们谢梁侯才是·”·这马屁拍的恰到好处,下面几人连声称是,显然想同梁府交好的,不知一个。
刘全咳了一声:“原先只是听闻梁府和高都开荒之事,亲眼所见,才让老朽大开眼界·这一番垦荒,养活了不知不少流民,实乃苍生之福·也唯有如此,才是大慈悲之举。”
这番话即夸了梁府,又着重点出“慈悲”二字,把功劳全都推到了梁峰这个佛子头上,马屁拍的不显山不露水,更加高明几分··郭郊顿时一个眼风扫了过去,这老东西,阿谀奉承倒是厉害哪甘示弱,他立刻道:“刘县令此言甚是多亏梁府,流民之中至今还未闹出一起疫情。
天底下能做到此的,怕只有梁侯一人·”·听两人拍来拍去,梁峰不由莞尔:“两位县令过谦了,某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过郭县令治下官田甚是兴盛,若是其他县里也能有如此循例,才是百姓之福。”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人倒是安静了下来·都是当令长的,谁不知道安排流民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别说没钱养活这些丁口,就算花费大笔钱粮把人养活了,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留下给自己种地。
一个不好,弄成流民攻打县府,那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呢·也不知郭郊这些流民究竟是怎么养的都有几百口了吧,他一个小小高都,府库中有那么多钱粮·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见众人都不敢说话了,郭郊呵呵一笑:“也是乱兵过境嘛,若非梁侯指点,我又哪敢开设官田。”
在西晋,高门大户可以自行赈济,官府开仓放粮、减免税赋却是要上报朝廷请示的·所以对外,郭郊一直声称是收容流民开垦官田,这个倒是安置流民的惯例,不少大县都会如此行事。
他再少报一些田亩和人口数量,就完全可以蒙混过关了··现在那些田地还处于草创阶段,生产的粮食刚刚够养活这些人口·等到种上两季之后,不论是充斥府库还是中饱私囊,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了。
郭郊的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梁峰自然也不会戳破:“还是郭县令治理有方·这些时日,某也试制了不少翻车、水车,方才能抵御旱情·若是诸位不弃,我倒可以派遣些匠人到诸县推广水利之法。”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同样也是各位令长的本职工作·不过制造这些水利工程,估计还是要花钱的,两位县长面上就犹豫了起来,刘全倒是答得干脆:“梁侯思虑周全,若是汲县也能兴修水利,怕是几年后便能开垦官田了。
此乃天大的善举啊”·这绝对是坚定抱大腿的意思,看来这位刘县令是真心想投梁府了·梁峰心领神会,颔首道:“若是天下诸公都有在座几位的勤政,才是苍生之福。”
该吹捧的都吹捧了,该暗示的也暗示了·眼看时间不早,梁峰也不再谈这些政事,笑道:“既然是浴兰佳节,还是要先摆宴为好·各位请随我来吧。”
强强平步青云·这才是正经的赴宴嘛·诸人心底都是一松,起身跟着梁峰向内院走去·这次选择的宴会场所,是一座临水亭台,岸边几株垂柳随风飘荡,颇有几分雅趣。
谁料梁府并没有安排歌姬奏唱雅乐,直接就这么摆上了席案··不过这未尝不是好事·又是雅乐又是吟诗,在座诸位还真不一定能够凑这个趣,看来人家梁侯确实是摆宴请他们,而非炫耀自己的高门派场。
坐在席间,几人心中都只有浓浓感激,非但不觉得自己被轻慢了,反而有些感慨梁侯为人体贴·当看到摆上桌的菜肴后,众人更是吃了一惊·这菜肴,可是从未见过啊·每人案上都是五碟一碗,还有两个小小角黍摆在黑色的陶盘之中。
这角黍用的竟然不是黄色黍米,而是莹白的稻米这可是北地,稻米本就不多,能够做成角黍的糯米更是罕见·而且角黍用的也非肉馅,而是一只用红枣、一只用豆泥,晶莹玉润的角黍中露出一点艳红,看起来格外诱人。
其他几盘才,也是样样不同·鱼并不是蒸出来的,而是不知用什么法子弄的金黄焦脆,上面撒了浓浓一层酱汁,异香扑鼻·羊肉用萝卜炖煮,做法稀松平常,但是这个时节,哪还能吃上萝卜若是冬日储的,能放到现在可极不简单。
绿绿的韭菜之中,混了不少指肚大小的河虾,虾子白里透红,韭菜青嫩可人·还有一盘菘菜,就像刚刚从地里采摘一般新鲜,细细蒜蓉点缀其间,看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剩下那碗羹汤,也不常见,里面竟然用的是腊肉肉碎·肉丁红红,粥米白白,再点缀云耳葱花,色香俱全,旁边碟里还放着两个只有杯口大小的饼子,并非蒸饼,饼皮酥脆,有一股浓郁的羊油脂香。
几样饭菜虽然分量都不算多,但是搭配起来琳琅满目,绝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餐,都要新奇诱人··“梁侯真是……愧煞吾等了·”刘全看着桌上饭菜,眼都直了。
这样的款待,招待上宾都不为过·用来款待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简直都让人承受不起了·郭郊却已经用力含着口水,吹嘘道:“梁侯府上饭食最为精细,实乃天下一绝。”
梁峰微笑举箸:“饭食粗简,若是诸位喜欢,便多用一些·”·有主人这样的盛情款待,哪个还会客气众人都开怀大吃起来。
鱼身并未有太多刺,酱汁竟然不是咸口,而是鲜甜味甘·羊肉煮的极为酥烂,连萝卜中都蓄满了浓浓汁水·虾子弹牙,韭菜爽口,配上蒜蓉的菘菜更是清爽美味。
刘全细细品着盘中的糯米角黍,里面的枣子和豆泥似乎浸满了饴糖蜂蜜,黏的人心底发甜·吴陵则最爱那碗羹汤和酥饼,大口吃完之后,满腹鲜香,回味无穷··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就连刘全这种崇尚节食养生的,也不由吃的有些涨腹。
众人又沿着山边果园游荡了一番,工匠也被带了出来,若是想修建翻车,自可跟随他们一起回到县上·吃人嘴软,就算那俩个不太想费力整顿水利的县长,也不由应承了下来。
而刘全更是打上了那种高大水车的主意,没想到梁峰也未拒绝,答应回头派人去汲县好好查看一番··如此一来,梁府附近就连小县,都将铺设翻车,加强水利·只要不遭兵祸,想来两年之后,便能仓廪皆满。
只这一点,便足够升迁的政绩了··被如此款待一番,又指点了未来出路,谁人不满心欢喜在送走诸人之后,唯有吴陵留了下来:“梁侯,如今两条陉道都在末将手中,可是兵力却略显不足了啊。”
少了八百兵额,始终吴陵心中一患·没人查探还好,若是真有人查起来,很容易出现纰漏·加之现在陉道之中正在修城,万一有人攻来,可如何是好·梁峰正色道:“两条陉道,乃是拱卫此地安全的命脉,自当再征招一批人手。
不如等到夏收之后,郭县令那边可以自给自足,你就从流民之中招募人丁,归到军中·”·“如此甚好”吴陵等得就是这句话,如今他也是梁府这条船上的人,没有梁峰的指使,还真不大好行动。
“不过陉道之险,还要慎重·若是吴将军不弃,我也可以派几个人过去,帮你训练兵将·不过有一点,这些兵士,一定要按饷发粮”梁峰可不像看到关键的命脉因为克扣粮食落在敌人手中。
这一点自然要好好强调··“这个还请梁侯放心,末将一定好好镇守通道,绝不有失”开什么玩笑,现在这道路可是兼负着商道的责任。
梁府给他的红利也不算少,足够中饱私囊了,何必扣兵卒嘴里那点口粮·见吴陵答应的痛快,梁峰也放下心来·只要能在军中安插一些人,这两条陉道,迟早会改姓为梁。
而提高了防护能力,对于未来的大战也有十足用处·如此一来,周边四野算是安定了下来,只要有个两年的发展时间,便能换来足够安全富足的战略纵深··只要有两年时间……·第106章 骤雨·终于要出兵了收到了兄长的来信, 司马腾兴奋的一跃而起。
自从去岁离开洛阳, 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消息·原本两人定计瓮中捉鳖, 谁料张方大肆洗掠京城之后,司马颖竟然有了提防·先派心腹把持殿中,又在返回邺城之前, 命大将石超率领五万兵卒把守洛阳十二道城门,逮捕并诛杀了与之作对的禁军将领。
随后石超便统领中护军,留在王都震慑百官··如此一来,洛阳城中就没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就连不少王公大臣都纷纷赶赴邺城,向皇太弟请罪··不过所幸, 之前的清洗并不彻底。
在沉寂几月之后, 司马越就联络了右卫将军陈昣、殿中中郎将逯苞、成辅和长沙王故将上官巳, 暗自筹谋,准备起事·这个消息, 自然要先送到他这个亲弟弟手上·届时传檄天下, 他就能直接点兵出迎, 一起围剿成都王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只要此计能成, 他家兄长立刻能替代司马颖,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的地位自然也能够水涨船高,混个王爵当当了吧·兴奋的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司马腾稍稍冷静了下来,又坐回案边,匆匆写就了一封书信。
仔细检查一遍,他传令道:“来人,把此信送去幽州,交予王彭祖”·这个王彭祖,正是幽州都督王浚·此人也出自太原王氏,不过并非嫡系,而是原骠骑将军王沈的私生子。
因父亲无嫡子,方才继承了博陵公爵位·随后步步迁升,盘踞幽州多年··强强平步青云·虽然就连其父都不喜此子,但是毕竟是太原王氏一脉,在王浑、王济父子相继过世之后,他便是太原王氏中最为位高权重的梁柱。
而太原国在并州治下,自己这个并州刺史向来与太原王氏交好,跟他的关系自然也就亲密··有了这么层关系,讨逆之事,也要跟王浚通一下消息·正巧王浚原先乃是贾后一党,幽州又地处司马颖腹背之地,故而成都王对其极为猜忌,还派了右司马和演赴任幽州刺史,想来是想借此遏制王浚。
如果得知消息,王浚说不好便会迎合自己,届时他们两人从并、幽出兵,数万大军兵临邺城,司马颖哪还有招架的机会加上阿兄的安排,方才是万全之计·如此算来,等入秋之后,便是出兵之时了·※·“相国,只有云中、狼孟两地出现蝗灾,其他几地还算安稳……”·刘宣长长出了口气,这可比想象的要好太多了,若是成片田地遭灾,军粮可就供不上了。
“如此甚好·其他地方要好好看着,若是起了蝗灾,无论如何也要抢收些粮食·还有皮料,也可以趁米贱时稍稍卖些·”·如今粮食才是最关键的,亏得入关之后,匈奴人也开始自己耕种,否则光是这一道坎被人掐住,便动弹不得。
不过现在手头的粮食还是嫌少,只能等到起事之后,从其他郡县抢夺了·若能养得十万大军,争夺天下也就有了资本··“邺城那边情势如何了”刘宣又问道。
心腹摇了摇头:“还是不得脱身·最近成都王晋皇太弟,愈发猜忌臣僚,左贤王不便外出,恐怕还要再等些时日·”·这司马小儿刘宣白眉一挑:“顾不得那么多了。
派人疏通一下孟黄门,看能否从他那里得来几句进言·”·孟黄门便是孟玖,乃是司马颖最为宠信的宦官·当初陷二陆身死,便有他的功劳·若是能得孟玖的一句进言,说不好刘渊便能从邺城平安出逃。
若是这条路子也行不通,恐怕只有犯险私逃了··可惜洛阳没有再闹起来,刘宣用指尖缓缓敲着桌案·若是司马诸王能够再次大乱,方才是他们起兵的最好时机。
只看那些人,能忍耐司马颖到何时了……·※·“营正西边军田又收完了七十亩·”带着满头大汗,王隆一路小跑窜了过来。
他原名匐隆,不过前段日子全营羯人都要改汉姓,实在弄不清自己那族该叫什么,他便选了个顺眼的姓用了起来·这还真挺管用,连家里的婆娘看他都顺眼了几分,还说要早早生个娃,送去府上进学。
能不能进学,王隆半点也不在乎,但是家里的军田可是根本,丝毫不能怠慢·平日耕种时还能交给家里- cao -持,等到夏收,他可就坐不住了·万一一场雨下来,好好粮食可就要遭了·亏得郎主体谅,这些日子不再强令他们- cao -练,而是把人全都派了出去,收割军田。
法子也颇为讲究,不是各收各的,而是分队沿着田垄一路推过去·如此安排,很多兵士的军田未必能排在前面,干活的人就越发不敢怠慢,只能争抢每日多干一点,尽早收获自家的夏粮。
别人怎么想,王隆不清楚,但是这点子对他而言再好不过·他可是队正,军田本就多,凭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抢收不完·这样百来人共同收割,不大会儿功夫就能把田地收的干干净净,怎能不让人欢喜·“休息一刻钟”奕延直起身,抓起身上的褂衫,擦了把脸。
就算不是正午,天气也热的要命,浑身简直没有半点干爽的地方·大量汗水顺着胸口滑下,映得那身刚健肌理,犹若过了一层油一般·不过奕延并没有在乎身上的汗水,而是顺手揉了揉腰背。
收粮不像平常- cao -练,要低头弯腰,一天下来,浑身没有一处不痛,双手火辣辣起泡生茧,实在比- cao -练还苦上几分··不过包括他在内,全营上下没有半个人抱怨。
他们收割的,都是自己和袍泽的田地,是实打实的军功私产·这可都是拼命换来的,能够养活一家老幼,妻儿父母的宝贝,谁会吝惜气力所以就算催的再紧,下面也不会生出情绪。
众人挤在树下- yin -凉之处,喝水的喝水,喘气的喘气,就像耕了一天地的黄牛·谁料还没歇过劲儿来,奕延就再次站起身来,大声道:“继续干活,上午要收完这一百亩地”·下午还有更多活计要干呢。
兵士们不敢懈怠,纷纷起身向着远处的田地走去·奕延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幸好,依旧是万里无云·只盼田地里的粮食全部收割之后,再变天气吧。
夏收一直持续了半个月,随后耕牛入田,开始犁地,抢种秋粮·像是掐准了时间,当新谷入仓,田地播种之后,就变了天气·一场骤雨随风而至··梁峰身着单衫,坐在廊下,看着外面如幕大雨,轻轻舒了口气:“幸好收的及时。”
若是再晚几天,怕就没这样好的运气了·抬头看向一旁深了两个色号的青年,他笑道:“这次抢收,辛苦你们了·给部曲三天假期,稍事休息吧。”
奕延如今已经不是白肤,浑身上下都晒成了浅棕色肤色·唯有那双眸子,显得更蓝了一些·见到梁峰舒缓的笑容,长久的疲惫似乎也从他身上消失不见。
仔细把那身影印在眸中,他才禀道:“有些人手上出了溃烂,姜医生说要上药·这些人,怕是要再休息两日·”·“水泡没有及时处理吗”梁峰挑了挑眉,突然问道,“你的手怎样”·“属下无事。”
梁峰可不信他那套:“让我看看·”·奕延只是迟疑了一下,便伸出了手掌·梁峰混不在意,抓住仔细检看·只见上面厚厚的粗茧之上,又生出了不少划痕和干泡,还有些血淤。
所幸,没有更严重的损伤··舒了口气,他道:“没事就行·那些受伤的,也要尽快治疗,如今天热,拖延不得·”·见那细细嫩嫩、纤瘦修长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滑开,奕延险些没回过神来。
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空中,青色的闪电撕裂乌云,又有雷鸣轰轰而来·梁峰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微微皱眉道:“这雨,可别一下不停啊……”·强强平步青云·※·宫城之中,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有刀槍相交,亦有惊呼嘶喊。
不过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弭不见··一队穿着盔甲的兵士推开了宫殿大门,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位快步走到了龙床之前:“陛下,臣来救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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