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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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二)(3)
·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结结巴巴问道:“司空,为何要救朕”·没人伤他啊明明是在睡觉,为何他们要闯进房中,说要救驾·司马越的嘴角抽了一抽,不过早就习惯天子这副模样,他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敬之意,只是柔声道:“成都王作乱,废皇后,贬太子,祸乱纲纪。
长此以往,天下危矣故而臣才率兵前来,还请陛下御驾亲征,随臣等一起讨伐那逆臣贼子……”·“亲征”浑身一颤,那中年男子猛地摇起来头颅,“朕不要出征,你们自己打就好了。
朕不去”·箭到弦上,哪容再退司马越也不管那位圣天子说些什么了,直起身形高声道:“来人,为陛下更衣招三公百僚入殿议事”·一群宦官宫女慌忙走上前去,为还没睡醒的天子更换冠冕。
司马越看着那个不怎么情愿的男人,唇角露出了微微笑意··只要有天子亲征,其他诸侯自然就要听命而行·有了大义,有了强军,他倒要看看,身在邺城的司马颖,要如何面对王师御驾·第107章 亲征·当日, 洛阳城中戒严。
百官上殿, 天子下诏东海王为大都督, 随驾亲征,讨伐逆臣成都王司马颖··三日后,羊庶人被接出金墉城, 重新册立为后·同时下诏废除成都王皇嗣之位,复立司马覃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隔日,六军誓师完毕,天子御驾亲征·随扈百官几乎囊括了大半朝堂, 就连司徒王戎这样的大名士也在营中·一万人等浩浩荡荡驶出洛阳·同时出发的, 还有天子的征兵诏令。
东海王司马越向各镇都督传令, 命其加入王师,共同讨逆··不过接受此诏令的, 却只有并州刺史、东赢公司马腾和安南将军、高密王司马略, 这两人乃是司马越的亲弟弟, 也早就接到了密信。
自然不会错过这次盛举动··随着王师前进, 不断有援军赶赴投奔·短短几日,一万人的队伍变作十万,旌旗如林,军列成海,齐齐向着邺城而去··天下为之震动·※·“传令各郡县,沿途为大军提供粮秣。
上党郡周边几条陉道均要加强兵力,保护粮道·”司马腾意气风发的下令··这次,可是他亲帅部众驰援王师·光是名头,就足以让他分到大大的奖赏。
前线亦传来消息,王师在十日之内便兵过十万,简直是大好兆头·多亏阿兄思量周全,方才能有如此威势·这可是御驾亲征啊·汉高祖曾亲征匈奴、英布;汉光武亦曾亲征隗嚣。
然而大晋伊始,还未出现过真正六军齐出的场面·上次司马乂拉着御驾上来到乱军阵前,不也使得数万乱军溃散而逃吗若是见了天子御驾,成都王哪里还敢冲阵放下武器,缟素出迎才是唯一的选择·更何况,除了御驾,还有自己和王浚的策应。
就在前几日,他方才接到幽州发来的密信,前来替人消灾的和演,乃是成都王派去的刺客,旨在袭杀王浚·可惜不巧天公不作美,恰逢暴雨,让和演拉拢的乌桓单于临阵退却,反投了王浚。
王浚便夺取先机,斩下和演的脑袋··有了这次刺杀,王浚更是不会站在成都王那边·两人已经约定,跟随王师之后,从幽、并两面包抄邺城·王浚曾经分别嫁两女入鲜卑,这次攻邺,应该也能带数千鲜卑铁骑。
虽然司马腾看不惯胡人异种,但是鲜卑人向来顺从,又地处幽州,而非他的并州·因此听到这消息,他并无生厌,反而沾沾自喜得了强援··一切都安排的恰到好处,只待他兵出太行,荡平翼州了·随着司马腾的命令,并州也沸腾起来。
恰好今年并无大灾,各郡县刚刚收获夏粮·兵强马壮,粮草齐备,大军从晋阳出发,向着白陉而去··※·“司马腾也发兵了”听到心腹传回的消息,刘宣大喜。
这可是司马腾的兵马首次大举离开并州,让早就蠢蠢欲动的匈奴五部也有了可趁之机·此时不反,更待何时·“速速前往邺城,无论如何,也要带左贤王回来告诉他,五部兵马整装待发,只待大单于归来”刘宣立刻吩咐道。
司马家这些黄口小儿打得越是激烈,就越是他们的机会·等元海回来,登高一呼,匈奴立刻可以复国·届时挥兵太原、先吞并州,再下雍州·随后攻占上党,沿着太行八陉长驱直入,占领司、翼二州。
整个中原腹地,便在五部掌中·这可是历任匈奴大单于都未曾做到的壮举·一想到将来的大匈奴国,刘宣就觉自己干瘦的身躯内,涌起了热血激流。
只要刘渊能够回来,一切就都唾手可得·※·“梁侯洛阳又生出了乱子,据说陛下御驾亲征,讨伐成都王·东赢公接了诏令,领兵三万,正朝白陉而去,还让各郡县沿途纳粮啊”·郭郊接到了将军府的命令之后,根本不敢怠慢,直奔梁府。
高都可是在太行陉附近,一旦发生战乱,这里首当其冲·更何况还有纳粮非但是高都,整个上党都要为大军提供粮草,守护后路·上党郡守乃是东赢公心腹,自然会把这事放在首要之位。
万一催粮官来了,要如何应对才好·梁峰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惊·去年年末,洛阳大乱才刚刚平息,怎么不到半年,就再起风波而且这次居然连并州都牵扯在内。
大军出征,粮草供应乃是首位,既然东赢公有令,各个郡县都要开仓·府库存粮,便是要用在这里··而高都,这一年出入府库的粮草着实不少·虽然夏收已经补齐了出缺,还略有盈余,但是万一催粮官详查起来,总是让人心慌气短。
更别提还有他瞒报的开荒田亩郭郊哪还能坐得住,只得求助自家靠山··听他这么一说,梁峰立刻明白过来,安抚道:“莫慌,大战在即,最重要的还是后路安稳。
只要高都能缴上军粮,就不会有人追究·你先回去坐镇县府,把账册再核对几遍,按照报上的数字算出开荒所得·也莫等催粮官前来,直接派人把粮草送上郡府。
如此这般,自能让郡守安心战事·”·强强平步青云·郭郊顿时领会了梁峰的意思·东赢公最看重的就是此次大战,表现的越积极,就越能获得东赢公和郡守的好感,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也不会把心思放在他这个小县之上。
反正这次打的是邺城,大军绝不会绕道太行陉,高都还是安全的很··心中稍定,郭郊吁了口气:“如此便好可是万一还有人要生事……”·“东赢公率军出并,后方说不定会生出骚动。
那些催粮官遇上山匪流寇也不奇怪·”梁峰的眼中露出一抹冷意·这可是他的地盘,如果真有人威胁到了高都的安全,他是不会看着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盟友毁于一旦的。
个把心怀不轨的,直接派部曲沿途伏杀,嫁祸给周边的山匪就好·反正大军在外打仗,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这是说真有人针对高都,梁府部曲也不会坐视不管了郭郊听到这话,只觉的背后寒毛直竖,没人比他了解梁府的兵威之盛,杀几个挑事的官吏,真是半点不费功夫。
但是惊惧之余,他心底也生出了浓浓的感激··这才是可以投效之人啊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不会坐视他们遭殃,相反处处维护,同舟共济·这样的恩主,怎么能不让人甘冒奇险·咬了咬牙,郭郊立刻点头:“下官这就回去准备粮草。
周边那几个小县,也会一一照拂,绝不生出乱子”·梁峰等得就是这句话:“东野也辛苦了·只盼这次东赢公能大胜而归吧·”·其实东赢公能不能胜,梁峰完全不在乎。
但是大军一旦离开并州,压制五部的力量就会减弱·到时候,刘宣老儿会不会起兵造反呢如果匈奴反了,并州可就要大乱了他需要的是两年时间积蓄力量,可是现在,连两月都还未到·心中犹若擂鼓,送走了郭郊之后,梁峰立刻招来奕延,吩咐道:“你速去太行关,通知吴陵做好防备。
两陉万万不容有失再带两个伍过去,就说帮他训练军士,从旁辅助守关”·眼见主公面色肃然,明白事情严峻,奕延立刻道:“属下明白”·“还有哨探都放出去,好好监视周边,尤其是匈奴左部方向。
一有异动,立刻准备迎战”梁峰此刻只能庆幸夏收已经结束,若是早个十天半月,可就太被动了··如今梁府也算有粮有兵,多少能护住周遭。
只盼司马腾的大军能早早归来··※·“奕营正”见到奕延,吴陵赶紧快步迎上,“是梁侯派你前来的吗”·“正是。
主公吩咐,让我通知吴将军严守两陉,还带了些几名兵士,助你- cao -练新兵·”·听到奕延这么说,吴陵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几分:“还是梁侯想的周道。
这次也亏得梁侯指点,让我在太行陉中又修了一城·报上去之后,东赢公大加称赞,还说要给我部添些粮草呢·”·也是赶巧了,刚刚修好那个只有几丈宽窄的小城,重新从流民中补齐兵员,就传来了大战的消息。
吴陵连忙报上了建城之事,虽然大军不从太行陉出入,但是有这么个新关隘,也深得司马腾赞赏·因此也就没有派大将前来两陉布兵,只是命他坚守两陉,保护这两条重要通道。
如今梁府又送来了兵士,估计名为- cao -练,实际也是帮忙守城的·多一人就多一分力,何况梁府这样的强兵·吴陵哪会推辞,干脆利落点头收下··有了主公吩咐,奕延又怎会掉以轻心,继续道:“这些时日,还请吴将军注意两陉周遭的动向,一有异动,也可立刻通知梁府。”
“多谢梁侯挂心·”虽然这个羯人为人冷峻,但是吴陵知晓他是梁丰手下大将,能派他前来,自然能见对方的关切之心·看来之前投靠梁府,确实是上佳之选。
不过这次应该没有太大危险吧·吴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此次乃是御驾亲征,梁侯也不必太过忧心·东赢公定会大胜而归”·※·“成都王已逃,此战定能大胜”·站在帅帐之中,司马越满面红光,大声说道。
就在前两日,王师跨过了黄河,抵达魏郡荡- yin -县·只要越过面前荡水,再向北几十里,便是邺城·一路上,王师途径河内、朝歌,挺近魏郡,丝毫未曾受到成都王的袭扰。
大军都已兵临城下,还不见敌人的影子·这意味着什么自然是成都王畏惧天子御驾,不敢应战啊·而这个消息,又再次被处于邺城的内应确认。
陈昣的两个弟弟陈匡和陈规早就潜入邺城,打探消息·如今来报,邺城内守军已经四散溃逃,成了一座空城得此消息,怎能不让司马越欣喜若狂·帐中诸官闻讯也是一阵狂喜。
他们大多是被强拉上战场的,如果能不战而胜,才是上上之选·有人开口吹捧:“此乃天子之威多亏大都督随驾兴兵,才能灭此逆贼”·有人忧虑担心:“可是成都王若是逃了,又要如何是好还是要尽快捉拿此贼,方才能定天下……”·还有些好大喜功之辈大声叫道:“还是当犒赏六军,庆功以贺”·那些兵士赏不赏还是其次,他们这些随军的百官,才该加官进爵,大大封赏啊·听着下面诸官议论,司马越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那便传令六军,准备大贺吧”·有了这个好消息,兵将们自会士气高涨,届时邺城恐怕也不用打了,面对十万雄兵,自当开城献降随后等他那两个弟弟率兵前来,重兵之下,还怕占据不了邺城·消息飞快传了出去,果真,万人鼎沸,山呼万岁还有比兵不血刃更顺利的大战吗全军上下立刻开始埋火造饭,准备布置庆典。
到时候怕是也有不少钱粮,不少官爵,等着他们信手而取··然而庆功宴还未备好,只见远远天际,一队骑兵向着这边奔袭而来·那并非是几人,几十人,而是像滚滚黑潮,铺天盖地向着大营冲来。
蹄声如雷,喊杀震天·“敌,敌袭”不知谁喊了出来,前一刻还兴高采烈的大军,立刻乱了阵脚。
没有人能够统帅这群刚刚组建的散兵游勇,也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指挥他们面对敌人··强强平步青云·只是一触,六军皆溃·第108章 祸心·十万大军溃逃, 是个什么样子司马越站在大帐之外, 只觉牙关咯咯发抖。
目所能及, 漫山遍野皆是溃兵,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各地援军非但没有迎击成都王的大军, 相反争抢脱逃,冲散了原本就不堪一击的阵型··“拦住快派兵抵挡敌军”又惊又惧,司马越终于厉声下令。
随着命令,拱卫天子的禁军迎了上去,勉力挡在了敌军铁骑之前·这里非但有天子御辇, 还有包括东海王在内的无数随扈大臣·哪怕是为了自己, 也要拼死抵挡一番·然而这些常年养尊处优, 由勋戚子弟统领的禁军,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敌兵。
势如破竹, 大军冲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侍卫坠于马下, 而那些目露凶光的敌兵依旧步步紧逼··“大都督, 右军退走了”又一个噩耗传来。
司马越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陈昣逃了他手下的右军才是禁军主力,若是连他都逃了,还有谁能抵挡眼前大军·“上官将军的残部也退了”一个心腹匆匆上前,“大都督,这里怕是守不住了”·“退速退”司马越再也不管其他,翻身上马。
“可是,御辇呢……”那心腹有些迟疑,望向不远处金光闪闪的巨大车架··为了彰显帝王之威,天子需乘金根车,备六马,随五色安车,金鍐镂锡,黄屋左纛。
整座御辇宛若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威严无二,也醒目异常··若是带着御辇退兵,恐怕走不出半里,就要被敌军缀上·可是不带……难不成要弃陛下不顾·司马越面目狰狞,大声道:“成都王安敢冒犯陛下先退,等点齐兵马,再来救驾”·连半分迟疑都无,在一众心腹的掩护下,司马越抛弃了御辇,向外逃去。
所有能够领兵的,都四散溃逃·剩下的那些兵卒更是不堪一击·很快,御辇周遭的人墙仪仗溃散了,箭矢穿过黄盖,向着御座而来·“啊”端坐车上,身穿衮冕的天子惊呼一声。
呆愣愣的看着手臂之上摇晃不已的长羽,钻心之痛随之传来··他中箭了··“护驾……谁来护驾……”后知后觉,那迟钝的天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御驾之前,已经没了拱卫的亲军。
然而这微弱的喊声并未传出去·相反,更多箭矢笃笃钉在了宽大无比,富丽堂皇的车辇之上··几步之遥,喊杀愈发响亮·尽忠的兵卒已经倒在了敌人的兵锋之下,变成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首,横死御前。
又中了两箭,血流不止,天子再也无法忍耐,缩起了身形,想要把自己藏在御辇之中·冕冠撞落一旁,衮衣也沾满血迹,然而那如蝗箭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陛下”有人从旁跃上了御辇,展开衣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天子。
“陛下莫慌,贼人不可越臣而伤陛下”·此人,正是侍中嵇绍,乃是嵇康之子·前些日子,还曾被司马颖贬为庶人,也是亲征之际,才官复原职。
“嵇侍中……”天子似乎说了些什么,然而杀喊之中,任谁也听不分明··很快,箭雨消失不见,似乎永无至歇的杀喊声也静了下来·一个杀气腾腾的声音在耳旁炸响:“陛下在此”·身中数矢,奄奄一息的嵇绍被拖了起来,一人已经举起了手中刀刃。
天子像是突然惊醒了一遍,也不顾身上伤痛,大声道:“忠臣也,勿杀”·然而那杀红了眼的兵卒只是冷笑一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随着这话,那人手起刀落,斩下了嵇绍的脑袋。
一蓬热血高高飞起,溅在了天子身上·他就像骇到一般,身形一歪,栽下车去··※·邺城宫殿之中,一身着华服的俊朗男子抚掌大笑:“东海小儿,也敢与孤较量”·此人,正是邺城之主,成都王司马颖。
身为武帝之子,他也继承了父亲“姿容甚伟”的好样貌,身材高大,容貌出众·早些年,他也曾任贤用能,名气如日中天·不过大权在手之后,他同样跟那自己的父亲一样,迅速奢靡骄横起来。
这些时日,他可被御驾亲征吓得够呛,听到司马越大军溃败的消息,怎能不喜出望外还是自己思虑周详若是听信那群胆小鼠辈的进言,放弃邺城,逃亡他处,恐怕早就一无所有了。
而现在,他依旧是皇太弟、大晋宰相,是这场北征的唯一赢家·“天子可还安好”大笑过后,司马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获胜虽然好,但是御驾亲征,自己却率兵杀了天子,岂不是要落下千古罪名身为皇太弟,就算想要继位,也该禅让或是等他那个傻哥哥病死老死才行。
兵戎而亡,显然不在选择范围··下面臣僚立刻答道:“天子无事,只是受了些伤·”·司马颖立刻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嗯,先让天子御驾停在石将军营中吧。
等配齐卤簿仪仗,再迎天子入城”·身为臣子,绝不能“俘虏”天子·之前他力排众议,下令出兵,用的就是救天子于乱臣之手的说法。
如今自然也要迎天子入邺,方才妥当··而这次迎来天子之后,就该准备继位仪式了·司马颖如今下定了决心,不再跟那个傻哥哥耗费时间·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快当上皇帝才行·一条条命令,立时传了下去。
费尽无数心机,勉强齐备的天子法驾,浩浩荡荡进入了邺都··※·“你说什么六军溃败,天子入了邺城”·好不容易率领大军出了白陉,正准备跟阿兄汇合,却听到了这么个消息。
司马腾不由勃然大怒:“不是说有十万大军吗,怎会如此快便败了我兄长现在何处”·下面斥候道:“溃兵太乱,东海王似乎直接回到了封地……”·强强平步青云·听说司马越回了东海国,司马腾简直气的都说不出话了。
过了半晌,他才怒道:“成都王这个贼子速速命大军北上,攻打邺城·我要与王彭祖共伐贼逆”·是了,只要能夺回天子,铲除成都王,这次出兵便不会白费。
就算阿兄败了,还有他手下三万精兵,和王浚的数万步骑·刚刚大战一场,想来成都王的兵力也该有所损耗·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万一那个逆臣真的篡位,事情可就麻烦了·听从号令,司马腾的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朝着邺城攻去·司马颖这时还在继位的美梦之中。
先大赦,再改元,随后又斩了身为投降派的安东王·此后邺城上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对他的举动妄执一词·然而刚刚南郊祭天之后,司马腾和王浚两军来袭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中。
这下,邺城再次大哗·天子亲征只是名头响亮,而东赢公和幽州都督的兵马,可是实打实的强军啊尤其是王浚手下的那些鲜卑骑兵,莫说是晋军,就连匈奴骑兵见到,怕也要避之不及。
要是让他们打过来,可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司马颖只得再派三路兵马,拦截两人··※·“大军来袭,这可如何是好诸君可有献策”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在房中踱来踱去,对身侧诸人问道。
他正是成都王最为宠信的宦官孟玖·前几日还在为成都王继位- cao -心费力,谁料几天之后,便是邺城告危·这样的大起大落,任谁都承受不了,更何况他一个阉人。
和旁人不同,他的荣华富贵,紧紧系在成都王一人身上·若是成都王称帝,他就是天子身畔第一红人;而若是成都王败北,他也要随着对方流亡逃窜·这样天上地下的境遇,怎能不让他心急如焚。
只得招来麾下幕僚,商量看如何是好··不过,就连孟玖自己也知道,想要靠这些幕僚,怕是没戏·能够投靠他这个阉宦的,必定不是什么有才华有能力的名士。
而那些鬼蜮伎俩,未必能对战局起到什么影响··然而出乎意料,一个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东赢公身处并州,不论出兵还是运粮,都要途径上党。
若是能派人偷偷潜入上党郡城,袭杀郡守,夺取白陉·就算不能击溃东赢公,也能让他立刻回援……”·“咦”孟玖双眼一亮,扭头问道,“你叫什么”·那男子见孟玖来了兴趣,赶忙上前一步,跪地道:“小子李朗李仲明。
先前为孟将军僚属,后来投入府中·”·孟将军,自然是指孟玖那个死在了洛阳之战的弟弟孟超·想到亡弟,孟玖脸上划过一抹恨色,就算- yin -陷陆机兄弟身死,也换不回他那宝贝弟弟的- xing -命。
不过只是片刻,他脸上的狰狞之色便退了下去,走到李朗身侧,俯身问道:“这法子不错,只是上党向来为天下险·又如何杀郡守,夺关隘呢”·“小子乃是上党人士,家中有兄弟在郡城为吏。
只要派一队勇悍兵将,定能出其不意,攻入郡府随后再以郡守之名,开关入城,自然能轻易改换城头,断了东赢公后路”李朗心跳砰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勇兵悍将孟玖双眼一亮,突然想起了另一档子事·那个匈奴都尉刘渊,之前也说自己年迈体弱,想要返回并州故里,还给他送了不少金银,让他在成都王面前美言几句。
正巧匈奴五部不是在并州吗如果趁这机会,让匈奴人派出些兵马,协助夺取上党郡城,岂不是两全其美·哈哈一笑,孟玖拍了怕李朗的肩头:“此计甚妙,我这就去禀明主上。
李宾客,此次可是你建功立业的良机了啊”·被这阉人拍在肩头,李朗激动的浑身发颤,跪倒在地:“必不负主上重托”·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背景里涉及两人,一个是嵇绍。
在嵇绍被杀之后,惠帝嚎哭不止,司马颖想要为他更衣,以便第二天入城,他却不愿脱掉衣裳,并说出了:“此嵇侍中血,勿去·”的名句·从此“嵇侍中血”就成了忠臣之血的代名词,嵇绍本人也位列《晋书·忠义传》第一人。
但是嵇绍这人,本质上还是很矛盾的·因为他的父亲嵇康死于司马昭刀下·司马王朝的所有帝王,应该都是他的杀父仇人的血脉·与他相同遭遇的,还有一位,名叫王裒。
其父王仪同样是被司马昭杀害,他不臣西晋,三徵七辟皆不就,被称为孝子典范··可以说王裒选择了孝,而嵇绍这个曹魏公主所生的孩子,却选择了忠于司马一氏。
估计这跟嵇康的托孤也不无关系,嵇绍从小便是被他父亲的好友山涛抚养长大的,成年后便在他的举荐下为官·赵王造反,升任他为侍中,后来惠帝复位,他仍任侍中。
齐王再反,他同样尽忠恪守,直谏齐王·可以说从始至终恪守着一个臣子,而且是忠臣的本分··也许这里,也有嵇康名句的作用吧:“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交不为利,仕不谋禄,鉴乎古今,涤情荡欲,何忧于人间之委曲”·另一个人,则是被司马颖杀害的安东王的侄子,司马睿。
因为安东王司马繇被无辜杀害,司马睿心中大恐,漏夜逃出了邺城,返回自己的封地琅琊国·后来投入东海王阵营,被派去管理江南·这人,便是之后的东晋第一位皇帝晋元帝,也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来源。
第109章 夺关·十几匹快马行在路上, 走得并非官道, 而是通往滏口陉的近道·这里也是翼州通往并州的咽喉要道, 曾经魏武帝还在此迎战袁绍之子袁尚,以少败多。
故而,滏口陉便成了魏国重镇, 设临水县拱卫此陉··不过毕竟是两州交界·位于翼州的入口,由司马颖掌控;位于并州的出口,就只能落在司马腾手中了。
所以并州大军才没有选这条陉道出兵,而司马颖也无法从这里攻击上党腹地·但是大军不能走,几匹马还是可以通行的, 尤其是这队人马里, 还有一个是上党郡吏的兄弟。
“李宾客, 你确能通过此陉吗”马背上,一人大声问道··“定然能”李朗的骑术不大好, 如此纵马而行, 实在不敢放开了说话。
·强强平步青云这一路上, 又要骑马疾行, 又要翻山越岭,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个苦差事·但是李朗半点没有畏惧·这可是他一年来寻到的最好机会了·自从被王汶赶出雅集之后,李朗在并州就没了进身之地。
于是听从母亲安排,转投成都王司马颖,并且顺利进入了其最为宠信的部将孟超府中·孟超可是孟玖的弟弟,放在汉末,就是阉宦子弟·不过这点李朗并不放在眼里。
当年魏武同样是阉宦子弟,跟随魏武的梁家,不也跟他相仿吗·所以李朗一直尽心想要攀上这颗大树·只是时运不好,攻打洛阳之时,孟超竟然战死沙场。
无奈之下,李朗就转投了孟玖本人·在孟府这大半年,他从未找到出头时机,孟玖又不像孟超,能有什么军功战功,所以李朗就只能勉强做个清客,混口饭吃·谁料正当他心灰意冷时,突然有如此一个良机。
派兵伏杀郡守,夺关断送大军后路·这个计策,简直是神来之笔连他自己都钦佩自己当时那灵光一闪的急智·而且更妙的是,只要助他身旁这位严曹掾夺取郡府,对方就是新一任的上党郡守,而他,也就成了郡守身边最能说的上话的臣僚。
不再是宾客,不再是小吏,而是实实在在的心腹佐官·这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也正因此,李朗拼上了十足气力·这个关隘,定能顺利通过·听李朗答得如此失礼,严籍皱了皱眉。
他是不怎么喜欢这个阉宦家出来的清客,不过这个计策倒是不差·因此当听到此计之后,成都王立刻拍案,命他前去上党接任郡守·反正天子就在成都王手里,发出的任何命令都可以说成是天子诏令,只要能夺下关隘,他便是名正言顺的郡守了。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比那个刺杀不成,反倒逼反了王浚的和演要强上太多唇角挑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严籍用力夹了夹马腹,继续策马,向着并州前去。
※·“成都王要夺上党,想从五部借兵”听到心腹禀报,刘宣只觉一阵快意涌上心头·这简直是求都求不来好事,那个司马小儿竟然自己送上门了·看来司马腾和王浚带给司马颖的压力着实不小。
这点子也不算大错,但是借兵匈奴哈哈,若是他们能占了上党,切断司马腾后路,直接起兵,任谁还能挡住匈奴铁骑·“相国,要借兵吗”心腹问道。
“自然要借”刘宣立刻道,“派五百精锐,前往潞城,接应成都王来使·”·上党现在正处于战时戒严,派几千人,立刻会引来对方警惕。
而数百则能隐蔽形迹,轻松潜入郡府潞城·反正有内应,攻打太守府,夺占关隘,用不了多少人··“可是,左贤王尚在邺城……”心腹有些犹豫。
就这么夺了关,万一邺城那边反水,要如何是好·“这个无需担心·既然消息是元海送来的,他定有后招·只要先隐忍一二,派人占据关隘,届时不论进退,都由我们说了算”·孰轻孰重刘宣分的清楚明白。
若是没有成都王夺上党郡府的计划,他们这些匈奴人是无论如何进不了潞城的,更无法染指包括壶关在内的军事重镇·只要把城夺下了,随时都能增兵,这些花上数年也未必能破的城池,就能轻轻松松落在了五部手中。
而上党又是挺近司、翼、幽三州的兵家要道·夺了上党,就等于强秦胜了长平一战,不论是洛阳还是邺城,都唾手可得·看来上天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就连刘宣都在心中默默念了个佛号。
既然晋为无道,就让有能之士来占这天下吧·※·打着回乡探亲的旗号,李朗一行人有惊无险的通过关隘,潜入了并州·留下严籍等人接应匈奴援兵,李朗自己先回到了家中。
“朗儿你怎么回来了成都王败了吗”看到儿子孤身归来,梁淑心中一惊。
就算是她这样的内宅妇人,也听说了东赢公带兵出境的消息·难不成这次御驾亲征,真的剿灭了成都王·“娘亲放心,这次孩儿回来,正是为了成都王大计”李朗一脸得色,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了母亲。
听李朗把夺关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梁淑只觉两眼放光:“朗儿出外一年,果真经了历练这招围魏救赵,用得极好”·只要杀了郡守,锁闭白陉,东赢公就不得不挥兵来救,自然便解了邺城之围。
如此一来,只要成都王能够击溃王浚统领的幽州兵马,就能彻底清扫逆党,登上九五之位·而用此计牵制东赢公兵马的李朗,自然也能得到新任天子的褒奖,名列朝堂·我家朗儿果真要比那病秧子强上太多不过梁淑不是个鲁莽的人,压住心底激动,她又道:“此计虽妙,但是等东赢公回援,郡城怕是要首当其冲,遭大军反扑。
届时要是守不住,朗儿你岂不成了替罪羔羊”·这也是值得警惕之事,太行陉道足有八条,而并州占据的,就有三条之多·就算白陉落在成都王手中,还有太行陉和轵关陉在东赢公手中。
若是大军改道两陉,冲了回来,岂不要反攻郡城东赢公对于这根刺在背心的锋芒,怕也不会那么仁善··“娘亲莫怕,这次夺关,可是有匈奴五部援手。
只要有五部精兵,又何惧东赢公的疲师”李朗倒是答得干脆··梁淑一听,更加惊讶:“还要借兵匈奴这……这会否不妥”·就算外嫁,梁淑也是正经的梁家女郎,熟知家祖生平。
匈奴可不像看起来那么乖巧,万一反了,岂不更糟·“这个无需担忧·”李朗的神情愈发得意,“匈奴的左部都督刘元海,尚且被成都王扣在邺城。
只要刘元海不归,匈奴人哪敢造反”·这也是孟玖想出的主意·反正刘渊想回并州,何不趁这机会,让他办些事情办的好了,成都王自有赏赐。
办不好,也有他这个质子扣在身边,使得五部不敢妄动·如此一来,环环相扣,岂不是天衣无缝·听到儿子如此说,梁淑方才舒了口气:“如此甚好。
我这就招旭儿回府,细细安排此事”·几日之后,严籍终于等到了刘宣派来的精兵·眼见只有五百骑,严籍皱起了眉头:“北部都尉只派了你们来”·强强平步青云·他们可是要夺关的,怎能如此儿戏·为首那个圆脸汉子笑眯眯道:“严曹掾还请宽心,这些都是都尉身边的干将,里应外合,足能攻下郡府了。”
严籍将信将疑,不过已经耽搁数日了,再不夺城,怕就晚了·只得一咬牙:“那便随我进城吧”·那圆脸汉子却摇了摇头:“进城人不能多,五十人足以。
其他这些人,怕是还要守在几个关隘旁,等到夺城之后,立刻斩杀统领后路的军司马、校尉,关闭白陉通路,方才稳妥·”·听那汉子说的明白,严籍仔细想了想,便点头道:“如此也好。”
控制郡城和后军才是关键所在,若是无法做到这一点,恐怕会生出乱子·反正是刺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守,也用不了多少人··见严籍应了下来,那圆脸汉子立刻道:“事不宜迟,还请严曹掾早作安排。”
当日,这群人就在李府车队的掩护下潜入了郡城·夜幕降临后,太守府响起了刀兵之声,包括郡守在内的十余官吏死于刀下·第二日,太守府发出命令,派遣数支兵马前往壶口、白陉。
到了第三日,白陉的通道缓缓关闭,切断了司马腾大军的后路··站在已经洗清了血污的庭院中,严籍满意颔首:“多亏仲明之功,方能顺利拿下潞城·如此一来,只要严守白陉,便能使东赢公自顾不暇了。”
让长兄偷偷开了太守府大门,荡平了曾经效忠的郡守·李朗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反而满面荣光,躬身道:“多亏严府君统兵有方,才能获此战绩·”·他已经不叫曹掾,而是改口府君。
这声称呼,听得严籍心满意足,甚至都不在乎对方那个阉宦门人的出身了·短短几日间,只能用马到功成形容·有了太守印信,骗开了城门,诱杀几个校尉,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这股清扫只在统军的将领中进行,忠于司马腾的,不是被杀就是被囚,剩下那些低级校官立刻见风使舵,投在他门下·可以说如今城中的守备,已经牢牢控制在了他的掌心。
·不过只是如此,还远远不够··“若能使上党一郡归心成都王,才能安然无忧·”在肃清城池之后,严籍立刻打起了当地豪强的注意。
李家门户还是太低,上不得台面·若是能笼络一批士族投向成都王,才能迅速安定上党一郡,让他的地位更加稳固··听到严籍所说,李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下官倒是知晓一人,曾推拒东赢公征辟,亦有佛子之名,还与太原王氏交往甚密……”·严籍顿时来了兴趣:“上党还有如此人物是哪家才俊”·“正是下官的表兄梁子熙。”
李朗的唇角微不可查的抖了一抖,“此人名望,当属上党之首,梁府又在高都附近·如若招得他投入府君门下,说不定还能借道攻打太行陉·”·唯有攻下太行陉、轵关陉两陉,郡城才算固若金汤。
这一点,严籍心中再清楚不过·不过若是这个梁子熙真能投靠自己,怕是李朗早就说出来了·哪会等到他问起,才提及此事·严籍久经官场,怎能不知其中蹊跷·“连东赢公的征辟都不就,他真的能投我”严籍反问道。
“这个……我那表兄为人清傲,不屑世事·确实未必肯到郡府为官·不过如此紧要之时,尚且不就征辟,未尝不能兴兵去讨……”李朗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点- yin -毒,“如此一来,非但杀鸡儆猴,也能顺道让那股匈奴骑兵,试试太行陉的根底。”
这次,严籍才真是惊讶了·意味深长的看了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眼,他缓缓道:“仲明此计,也未尝不可·那就派人去问问,看那梁子熙肯不肯到郡府来了……”·※·一个月了,风平浪静的一个月。
非但身旁的两陉,就连整个上党,都安静的要命·明明司马腾已经离开了并州,五部却没有丝毫动作,就像绵羊一般,乖顺的蜷缩在自己的领地中··然而面对这样平静的局面,梁峰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感。
他的消息渠道已经算是颇为灵通了,但是这场乱战,依旧复杂的让他无法见到全貌·据说亲征的队伍败了,有些败兵已经退回了洛阳;据说司马腾并未回军,已经跟成都王打了起来;据说幽州也出兵了,兵力还不知多少。
各种各样的消息交错,让人目不暇接·而他所处的地位,实在不足以观看这盘大棋的全貌·只能凭着猜测,与段钦推演当今局面··“若是幽州出兵,恐怕邺城不保。”
段钦眉头紧皱,“王浚嫁女鲜卑段氏、宇文氏,能轻易借到鲜卑兵马·那可是匈奴人都不敢招惹的强军,成都王胜算着实不大·”·“借兵鲜卑,实乃蠢事一桩。
有此先例,恐怕其他人也要借兵异族·并州腹地,还有匈奴五部,若是也被成都王拖了进来,怕是才要省出大乱·”梁峰可没忘记“五胡乱华”这个词语。
有了鲜卑,匈奴还会远吗·“成都王会用匈奴”段钦只觉悚然一惊,不过仔细想来,却不无可能·若真如此,东赢公出兵之事,可就糟糕透顶。
已梁府如今的实力,实在不足以抵挡数万匈奴铁骑啊·梁峰轻叹一声:“只愿东赢公能尽快回返并州吧……”·可惜,他的期盼并未实现。
相反,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来访,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平静··只见面前那位自称是太守府掾属的男子,端坐在席上,堆起笑道:“府君听闻梁郎大才,求贤于野,特辟君为录事史。
还望梁郎前往郡城,全了府君若渴之情·”·梁峰眉峰一皱,这个征辟,来的太过古怪录事史是实打实的官缺,但是比起东赢公的将军府掾,还是差了不少。
上党郡太守可是司马腾的心腹,他怎么可能用这样卑官,来求曾经拒绝自己上司的贤才呢这不是羞辱司马腾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是一瞬,梁峰便醒悟过来。
郡城有变·第110章 应辟·强强平步青云·眼尾扫过身旁坐着的段钦, 只见对方也眉峰高耸, 暗自摇头示意·梁峰立刻知道, 自己所料不错。
若是潞城平安,此时太守关注的只会是东赢公的大军动向,哪会想出这么个恶心人的征辟来而若是潞城有变, 变从何来又为何要征辟他到太守府·只是电光石火之间,梁峰面上就浮出了浅浅笑容:“未曾想能得府君赏识,区区不才,愿做一试。”
这话一出口,对面那人明显一愣, 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不过很快, 他就醒过神来, 咳了一声:“未曾想梁郎会应下,实乃府君之幸”·哪有前来征辟, 却不希望他应下的道理梁峰轻叹一声:“实在是之前多病, 又是将军府来辟, 某不愿离乡。
如今能得府君赏识, 自当效命·”·这话说的,既有些不愿离开上党,到晋阳为官的意思;又有些因为不喜欢东赢公,所以才拒而不就的暗示·奉命前来征辟的,乃是严籍的心腹,自然一心为主上谋事。
听到这话,他心中不由一喜,难不成此人与司马腾有怨,才不愿到将军府任职若是如此,岂不是正好转投成都王·不过心中虽然这么想,他却不会直接说出口,而是面带笑容道:“如此,在下也不愧府君之托了。
不知梁录事何时动身”·“明日可好孙掾一路辛苦,也当歇上一日·等明日,我便于君同上潞城·”梁峰似乎并不在乎对方的催促,温文答道。
没想到他会如此配合,孙掾哪会拒绝开开心心被人请了出去·等人走了,一旁急上火的段钦立刻道:“主公,此事有诈啊如今正是战时,太守无论如何也不会突然起了征辟之念。
更何况他身为东赢公心腹,又怎会冒然以录事史之职相聘怕是太守府生变,主公此去,岂不危险”·梁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正是因为太守府可能生变,我才必须要去。
上党乃并州门户,又处在东赢公大军后路·若是生变,恐怕会影响前方战局·一旦潞城失陷,位于太行陉周遭的梁府和高都也就不得安宁·我自然要去探个明白”·段钦没料到主公会想的如此明白。
可是身为幕僚,有些话却不得不说:“若是乱起,十有八九与大战有关,更牵扯州郡存亡大事·主公孤身一人,实在太险”·“待在府中就能避过了”梁峰一哂,“左右不过是个险字。
与其坐守,不如先攻”·正是因为知道危险,才必须要去·只看来人神态,就知这个征辟并非唯一选择·如果不去,非但会落人口实,还要深陷被动局面。
就算能保住梁府和高都,又能如何上党郡若失,万事皆休·这下,段钦也说不出话了·他深知自家主公虽然容貌昳丽,脾- xing -却刚硬果敢,就如其棋路,喜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同样,太守府那边并非直接发兵,而是派人来辟,显示也是力有未逮,透着几分虚弱之相·因此应下太守的征辟,前往潞城,确实是个以攻代守的法子·若是能解决这次乱象,不论大战谁胜谁负,对于梁府而言,都不算坏事。
见段钦犹疑起来,梁峰又道:“思若可是忘了之前的推演”·段钦一点就透:“主公可是说成都王借兵匈奴一事”·“正是如此。
若是太守府之变,也有匈奴插手,就更加不容轻忽了·”梁峰的面色凝沉了下来·若只是五部起兵还好,直接让匈奴拿下上党,才是谁都无法承受的事情。
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他也要彻底将其碾灭才行··话已至此,段钦实在无法再劝,只得道:“若是如此,主公还当多带些人马,以防不测·”·“带的太多,恐怕会让对方生疑。
我会带上伯远和五十精锐前去·入城巷战的话,这些人足能以一当百·剩下的,便要拜托思若你了·”·部曲中一直进行特种训练的,就有三十多人,有奕延领队,再偷偷带上些火药,应该足够保护他的安全。
比起来,他倒是更担心梁府和附近两陉的安危··段钦敛袖正拜:“主公放心,府中自有我看护”·※·隔日,梁府车队便收拾齐整,准备出发。
当看到梁峰的随行人员时,孙掾不由吃了一惊:“咦梁录事身边怎地净是羯胡”·用胡人不算奇怪,但是怎么用的如此多,连身旁侍候的,都是个形貌古怪的羯人男子。
梁峰微微一笑:“他们都是虔信之人,我用的惯了,还请孙掾勿怪·”·听他这么一说,孙掾立刻明白过来·恐怕也是这人崇佛,才爱用胡人吧难怪会跟东赢公生出芥蒂。
据他所知,东赢公可是十分厌恶胡人的·心中更加安定,孙掾大模大样的上了牛车,其后还跟着梁府的五辆大车··就数量而言,是多了些·不过就任嘛,总要多带些钱粮衣物,也是难免。
而且这么多车,才带了五十人,看起来也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更是让孙掾大大安心··后面,梁峰在奕延的搀扶下上了车·一坐上车,奕延立刻拿出了随身带着的水囊,轻手轻脚倒出了一碗药汤:“主公,先喝药。”
接过晕车药,梁峰笑笑:“你倒是跟绿竹学了不少·”·这是句调笑,奕延面上却没什么笑模样:“主公都能担心一个婢子,为何不爱惜自己呢”·这次郡城之行,梁峰坚决不带绿竹,而是把贴身侍候的任务塞给了奕延。
绿竹固然伤心不已,奕延也实在开心不起来·会让主公这么做的,定然只有一个原因·此行太险·能考虑周全,不愿让侍女涉嫌,偏偏自己闯了进来。
要知道,绿竹的身体怕都比主公强些啊·因此,就算深知此行重要,也不得不率队护卫,奕延心中仍旧不甘的要命,也紧张的如同一把绷紧的弓弦··一口气喝完药,梁峰才笑笑摇头:“若我不去,还怎么探查敌情放松些,你这样可不像一个贴身侍奉的亲随。”
这杀气简直都能外溢了,哪里像是个伺候人的·“主公”奕延气得只想调转车头,把人拖回去·然而看到榻上那人闲肆悠哉的模样,心底的无名火却弱了些。
强强平步青云·这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就算是他,知道有险,也不会如此安泰然自若·主公是铁了心要闯虎- xue -,而把自己安排在身边,就是把- xing -命交托在在他手中。
这可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以身犯险·若是不能装成一个普通亲随,又如何保护主公呢·吸了口气,奕延压下了心底那些不安,矮了矮身:“主……郎主,打散发髻再睡吧。”
他跟着梁峰出行的次数也不少了,自然晓得对方的习惯·听到奕延改了称呼,梁峰微微一笑,伏在了榻上,任对方轻柔的解开了发髻··“等会儿还能绑起来吗”眼都没睁,梁峰问道。
奕延看着那人乌发披散的模样,只觉心乱了一拍,低声道:“小的会束发·”·“倒是可以试试你的手艺·一边候着吧·”梁峰把身子靠里挪了挪,蜷在了榻上。
几句话,似乎轻轻巧巧便改了两人的关系·看着那纤瘦身影·奕延垂下了双目,拿起一旁的香炉,勾进了一勺安神香料,放在了榻前的小桌之上··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把两人笼罩其中。
※·“你说什么,梁丰应下了征辟”·报信之人可比孙掾回来的快多了·听到这个消息,严籍惊讶无比·那人竟然真的应辟了不就将军府,反而就了他这个上党太守·怀疑的目光望向了一旁侍立的李朗,严籍问道:“李门下,这事怎地跟你说的不大一样”·李朗也惊讶的要命,那个眼高于顶的表兄,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答应了太守府的征辟呢他不是该傲然拒绝,然而自己就能鼓动严籍,去征讨梁府吗·愣了片刻,李朗突然道:“怕是他想使什么鬼蜮伎俩”·严籍冷哼一声:“他又能使什么伎俩呢”·“这……这……怕是要等他来了,才能知晓……”李朗结结巴巴答道。
看来此子跟那个梁子熙确实关系不慕,不能尽信其言了·厌烦的皱了皱眉,严籍道:“反正此子的名气不是假的,既然来了,若肯投效我,也是件好事·若是不能,再做处置吧。”
听他这么说,李朗顿时慌了神·若是梁丰那小子真的投靠了严太守,他又要如何是好一想到上次雅集之事,李朗的心就揪了起来·不行,恐怕还要跟娘亲商量一下才行·下了衙,李朗不敢耽搁,径自向着太守府后院走去。
因为这次夺城,他一家人都搬进了太守府·一是害怕外面出什么乱子,二也是要向严籍献上人质,表示忠心·梁淑倒是胆大的很,二话不说就带着李朗的妻儿搬了进来。
事情紧要,她自然分得清轻重··这两天,外面兵荒马乱,梁淑却在太守府待得十分安逸,甚至还有那么点自豪之意·事情办的越是顺利,儿子的地位就越是稳妥,怎能不让她欢喜。
然而当听李朗说起,梁丰会到郡府任职时·梁淑藏在心头的怒火立刻腾了起来:“我那好侄儿,怕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太守府已经改头换面朗儿,见面之时,才是除去他的良机你一定要趁他大惊失色之际,让严太守知道此子绝不可信如此一来,方才顺手推舟,灭口了事如今你才是府君身边的心腹,这点绝对不容有失”·听母亲这么说,李朗方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娘亲说的是孩儿也是如此想的”·果真还是要干脆些才行。
李朗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解决这根心头之刺·第111章 惑人·按道理说, 从梁府到潞城最多只需三日, 然而车队却足足走了四天。
每天日头还未落山, 就要选地方扎营,日上三竿才会拔营开路,不紧不慢的走完一天·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熬药造饭, 简直不像赶路,而是踏青郊游一般·亏得附近没什么匪患,否则这队车马被贼人抢个干净,也不奇怪。
不过孙掾实在不好说什么·士族子弟嘛,讲究衣食住行的, 简直数不胜数·比起动不动就设几十里步障的高门阀阅, 这点派场, 已经是相当俭省了·更别说人家还是真的有恙在身。
一路上,孙掾只见过这位新任的梁录事几面·虽然每次对方都温雅有礼, 但是那惨白的面色, 刺鼻的药味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弭·面对这副让人垂怜的病容, 他哪里还敢催促赶路而且深知自家太守的喜好, 孙掾还真觉得,这位同僚怕是会成为太守面前的红人,就更不会故意找些麻烦了。
就这么一路慢吞吞的跋涉,第五日清晨,车队方才来到了潞城·打着府君的旗号,几辆大车根本没受到盘查,就这么大大方方进入了太守府··下来牛车,孙掾深深吁了口气。
这一路也够折腾的,不过好在能够复命·来到那挂着竹帘的牛车前,他笑道:“梁录事,随我一起面见太守吧·”·“蓬头垢面,不好见尊者。
还请孙掾先去禀报,容在下收拾一二·”车厢里的答话声显得有些虚弱,不过颇为有礼,让人不好拒绝··孙掾哑然失笑:“无妨,梁录事自可慢慢更衣,府君宽宏,不会见怪。”
这种名声在外的美人,在乎容貌也不奇怪,他又怎会拂了对方的请求呢着人把车队带去安置客人的偏院,孙掾便向着前衙走去··“主公,太守府的防备不弱,一路上设了三处哨岗,都是好手。”
扶着梁峰走下了牛车,奕延低声禀道··“嗯,我看到了·斥候回来了吗”梁峰问道··“回来了·白陉封关了。”
这些天之所以走得慢,就是要让斥候先行·现在消息传了回来,局面果真不怎么美好·太守府重兵把守,白陉关隘封闭,不用说,定然是大军后路出了问题。
看来这次入的虎- xue -,还真有猛虎盘踞··“回头留意一下,看看太守府有没有匈奴人·”半倚在奕延身上,梁峰踏进了房中·拖延出这一天半时间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车子走得慢,晕车的症状也就越发明显。
亏得有姜达的晕车药顶着,否则他能不能站住还是一说··强强平步青云·“主公,你身体不适·不如明天再见那个太守”看着身侧人那副模样,奕延心痛的厉害。
反正见王汶那种高门子弟都能等第二日,让太守等等应该也没什么关系··“那怎么行取衣衫来,替我更衣·”在席上坐定,梁峰喘了口气,命令道。
这可不是平常的口吻,经过几天磨合,奕延的反应已经跟上来了,立刻低头:“郎主要穿平日的缣丝袍吗”·“取那件卷云纹锦袍好了。”
不论穿黑还是穿白,都不太适合今日的场面·不如选一件俏色衣袍,更容易突出这张脸的特色·梁峰这几天可没白跟孙掾套话,至少知道太守是为标准的士人,而且对容貌相当在乎。
奕延微微滞了一下,就低头道:“小的这就去取·”·不多时,洗漱用的水和衣服都取来了·先仔细擦干净了手脸,梁峰站起身,让奕延为他更衣。
这是一件淡蓝色衣衫,其上绣出浅浅云纹,袖口和衣襟则是更深的卷云纹路,袖子宽大,衣摆飘逸,看起来极为淡雅··用这样一件衣衫,一点点裹住了素白里衣,再用宽带束住窄窄腰身,带上加玉钩,挂囊,服杂佩。
玉佩琳琅,触之锵锵··一袭衣衫,遮去了憔悴病容,让那无双容色又柔美几分·梁峰展袖一笑:“这颜色,可还妥当”·奕延头垂的极低:“郎主穿什么都好看。”
这夸奖跟没说差不多,不过梁峰也不指望这小子的审美,笑笑便跪坐在了地上·奕延赶忙上前一步,拿起玉梳,轻轻挽起了那头乌发·他的手指虽然粗糙生茧,但是动作极为灵活,几下就盘起了那头青丝,丝毫没有扯痛半点。
发髻盘好,用纚巾仔细包裹,再着小冠·冠上插的横笄为剑型,长而锐,显得头冠越发的轻小,别有一番味道··“手艺倒是不错·”梁峰满意颔首,伸出了一只手臂。
奕延微微躬身,扶着那只细弱手腕,帮他站了起来··早已入秋,天气并不很热,但是奕延的手烫的几乎出汗,比起自己的体温,掌中那只手更是像是玉雕一般,冰清可人。
然而并没停留太久,梁峰已经抽回了手,径自向外走去·奕延怔忪片刻,举步紧紧跟了上去··※·“那个梁子熙,果然如传闻一般吗”严籍已经见到了孙掾,首先确认的,自然是这个。
“确如传闻”孙掾立刻点头,“非但姿容过人,而且温雅有礼,风致翩翩·”·“难怪能得太原王氏赏识·”严籍不由叹道。
就算太原王氏是站在司马腾这边的,他要承认,人家的眼光高绝,并非什么俗人都能入目的··“不过为何不先来见我”想到这里,严籍不由皱了皱眉。
“梁录事身体孱弱,怕是病容不雅,才要更衣修容·”·这话听起来就顺耳多了·严籍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一旁李朗看在眼里,不由更加恨的牙痒。
这个梁子熙,每到面见贵人的时候,就要使尽心机他以为这些伎俩到哪儿都能派上用场吗这次夺城可是事关生死,怕是那张俊脸,也不顶用了·比预料的时间还短些,还未到半个时辰,下人便来通禀梁录事求见。
严籍立刻精神一振:“招他进来·”·随着传讯,一袭浅淡丽色,飘入眼帘·严籍不由微微张嘴,坐直了身形·只见来人着一身月白锦袍,云纹舒展,衣袍博大,步态轻飘宛若驾云而至。
宽带勒出纤腰,盈盈不堪一握,杂佩叮当作响,恰似翠鸟轻鸣·然而一切,都不若那张脸,来得让人神魂颠倒··这便是那个名满晋阳的梁子熙了啊呀,真是无愧其名啊·就算有孙掾提醒,严籍还是险险失态。
这样标致的美人,就连邺城中都不多见·严籍看的出神,李朗却恨得只想咬牙·怎么这个病秧子比之前雅集还要出色了他原本不是只有一张脸能看吗这身姿形态,是怎么练出来的·不行,要先下手为强了·李朗也不顾失仪,上前一步道:“大兄,这位便是现今的上党郡守,严府君。”
没错,他姓严·就算消息再闭塞,也该知道原本的上党郡守姓江才是··看着那位身着华服,颇有些倨傲气息的严太守,以及站在他身旁,面容都扭曲了的表弟。
梁峰哪还能猜不出郡府中发生了什么·容色丝毫未变,他微微躬身道:“敢问严府君,可是成都王派来上党的”·严籍悚然一惊,抬头瞪向孙掾。
对方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说漏过·心中不由大奇,严籍问道:“你怎知此事”·“并不难猜·”梁峰微微一笑,“若非成都王入上党,下官怕是不会应辟。”
“什么难不成你跟东赢公有什么宿怨”严籍立刻兴奋了起来,开口问道··“并无宿怨,只是若想天下太平,还当逢皇太弟为尊才是。”
梁峰侃侃而答··没想他真是来投靠自己的,严籍兴奋连连招手:“未曾想上党还有如此英杰,子熙快来,与我详谈一二·”·梁峰一笑,也不推拒,上前坐在了严籍身旁,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谈笑起来。
李朗傻愣愣站在一旁,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是成都王派来的又怎么会想投靠成都王这时还谈何陷害简直是亲手把对方送上了高位脑中一阵晕眩,李朗只想就这么昏过去才好。
严籍心中想的却跟李朗截然相反·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俊美青年都会微笑颔首,偶尔还会附和两句,正中痒处·不笑就让人神魂颠倒,更何况如此柔顺模样只是片刻,严籍都快忘了身旁这些俗人,眼中只剩下这么个让人心动的尤物。
然而只说了不多时,那人柳眉一颦,抬手微微掩口,咳了一声·这下,严籍才反应过来:“子熙可是旅途劳顿怪我失了礼数,劳你倾谈。”
梁峰放下手,摇头道:“都是下官体弱·当初在仲明府中服散出了问题,才落下病根,怪不得府君·”·强强平步青云·在李朗家落下病来严籍目光一横,瞪向身旁的李朗。
这样一个妙人,你还频频在我耳边进些谗言难不成是嫉妒子熙的容貌才华·被这么一瞪,李朗浑身都僵了。
不过好在严籍只是瞪了他一眼,就转过头,柔声安慰道:“既然如此,自当好好养身·子熙无需介怀,明日我再在府中设宴,为你洗尘吧·”·梁峰微微俯身,优雅致谢,旋即便起身告退。
可能是身体太过虚弱,快要走到门口时,他脚下竟然晃了一晃,还没等严籍反应过来,一旁边伸出了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对方··严籍这才发现,梁丰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穿仆从服饰的男子。
那似乎是个羯胡,身材比一般兵士还要高大英挺,本该十分醒目,却不知为何,现在才让人发现·那个仆从没有看身旁任何人,只是谦卑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扶着身旁的主人。
身体微倾,动作轻柔,似乎竭尽所有,想为对方多献出一点力气··只是一闪,两道身影就走出了门去·严籍眨了眨眼睛,心中突然涌起无限期冀·打发了无关人等,他招过孙掾,附耳问道:“那位梁郎,没有带贴身婢女吗”·第112章 谬之·这一问, 着实有些古怪。
孙掾咳了一声:“是没带·下官还曾问过, 梁录事说惯用羯胡伺候, 都是些虔信之人·”·“虔信之人啊……”严籍若有所思的捋了捋短须,“那他身边那个年轻羯人,一直随侧左右吗”·“寸步不离。
就连路上也一直待在牛车中, 贴身伺候·”孙掾突然想起了自家上官那点古怪的喜好,连忙补了句,“梁录事一路都散发卧榻,不愿挑帘·夜里搭营,那亲随也是睡在帐边的。”
“真的么”严籍双眼都亮了起来·只带一名羯奴, 还同起同卧, 说是信佛, 他真个不信·而若是另一种可能……只是想想那个羸弱俊美的男子散发躺在榻上的样子,就让他心痒难耐。
不过就算再怎么情热, 严籍也知道此事不能- cao -之过急·勉强压住了心中躁动, 他咳了一声:“明日设宴, 不用叫太多人, 有三五个识趣的就好·子熙体弱,最好也别走的太远,宴席便设在后堂,找些才艺出众的伎人,再备些好酒好菜……”·听着这一样样安排,孙掾哪还不知话里的意思,连忙陪笑道:“下官省得,定会安排的天衣无缝”·“什么天衣无缝”严籍装模作样的斥了一句,“梁郎乃是名满并州的人物,还当以礼相待才是。
对了,你下去也问问李宾客,看他那兄长喜好什么……”·这话说得颇为含混,不过孙掾一听便懂,领命退了下去··眼见身边没了闲杂人等,严籍方才长长舒了口气。
十余日辛苦谋划,好不容易打下了郡城,终于可以放松些心神·若是能得贤良,又有美入帐,才是最好不过·※·本来就累得可以,又勉强端着架子撑了老半天,梁峰只觉得自己腿都要软了。
多亏奕延这个可靠的人肉拐杖,才没当众出丑··好不容易回到暂居的偏院,进了屋,他也顾不得仪态了,直接四仰八叉躺在了榻上··“主公”奕延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想要扶他。
梁峰无力的摆了摆手:“只是太累,让我歇歇就好·”·听到那随意口吻,奕延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原处·想了想,他走到放着茶壶的小案旁,斟了杯茶水,走了过来。
“主公,喝口水润润喉·”·梁峰确实也有些渴了,刚想翻身爬起来,一只手臂已经扶在了肩头,轻柔的助他坐起身来··明明两边使力,奕延手中的茶盏却晃都没晃,见到这幕,梁峰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一心两用的本事,用来伺候人真是可惜了。”
伺候主公,怎会可惜不过这话太过轻佻,奕延嘴唇动了动,便吞回了肚里··喝了满满一杯水,梁峰才觉得魂儿重新回到了肚里·舒了口气,他问道:“探查的如何了”·“厅堂内外,共有八个匈奴人。
指尖生茧,双腿略弯,很可能出身精骑·”奕延刚刚可没闲着,已经偷偷观察过太守府中的护卫·结果堪忧,看来有不少匈奴人守在严太守身侧··“只是八个。”
梁峰沉吟一下,摇了摇头,“怎么说也是太守府,想攻下来绝对不止这些人手·他们很可能只是保护,或者说看守严籍的人·肯定还有其他人藏在别处。”
只是看到李朗,梁峰就已经猜到了事情原委·没记错的话,李朗还有一个亲哥哥,就在太守府为吏·如果偷偷带匈奴人潜进太守府,自然能轻而易举除掉司马腾的心腹。
没了太守,这个冒牌货也就能掌控郡府,以及周边那些关隘了··法子是挺取巧,不过招来匈奴人,简直愚不可及·难道他们能保证这些匈奴人唯命是从吗要是反客为主,上党失手要算在谁头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思索片刻,梁峰就道··郡城被攻占,怕已经有十来天了·也就意味着粮道断了十来天·就算司马腾能从周边征粮,军心也要开始动荡·谁能忍受自己的老巢被人占了·只要司马腾挥师回援,太行陉和轵关陉就成了回到并州的最近通道。
司马腾要借道,旁人难道就不会打这两陉的主意了吗·不论是匈奴发兵攻占两陉,还是派出大军在两陉附近设伏,都是梁峰无法承受的事情·战火一旦燃起,高都附近立刻就会大乱。
辛辛苦苦垦出的田地,将再次变的荒芜,而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流民,也要继续流亡逃窜·失去了这片战略纵深,梁府也别想保全··更何况司马腾大军若是损失惨重,匈奴立刻会反。
这种牵一发动全局的事情,可是屡见不鲜··因此,最好的办法只有尽快解决这场小规模兵变·杀掉成都王派来的新太守,同时夺回被抢占的城池,打通白陉。
只有如此,才能让司马腾的大军安安稳稳从原路返回,拱卫并州一地的安全·强强平步青云·不过想要做成这些,难度着实不小··梁峰扭头看向奕延。
经过几天刻意的调教,他身上的煞气弱了不少,看起来只像个普通亲随,没了那种锋锐味道·加之过于年轻,任谁都想不到,他会是一个实力强悍的战将·不过这也是梁峰想要的结果。
他开口道:“以一敌八,你能胜吗”·主公很少如此严肃的发问,因此奕延答得也十分认真:“普通兵士不再话下,但是匈奴精兵,还需趁其不备。”
“很好·今晚派几个身手利落的,先打探一下府内情况·明日赴宴之时,我会想个法子,给你创造机会,除掉那几个匈奴精兵·这些人一死,严太守被劫持,郡府立刻就会生乱。
其他人趁乱干掉潜伏着的匈奴精兵,夺取郡城”·这计划不可谓不险,却是最可能奏效的方案·劫持人质,围点打援,梁峰见得多了,自然晓得其中的关键所在。
“可是如此一来,主公便要涉险”奕延可不能接受这样安排·要以一敌八,他自然无暇保证主公的安全··“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
梁峰一哂,“这次要救的,可不是我,而是梁府上下·”·“定然还有别的法子……”·奕延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梁峰眉头一皱:“奕延,你要抗命吗”·他没叫“伯远”。
听到这一声呵斥,奕延立刻闭上了嘴巴,双膝跪倒在梁峰面前·这是服从,也是致歉,更是恳求·虽然一句话都没出口,但是那个匍匐在地上的动作,已经表达了一切。
梁峰不由苦笑·他以前不是没带过这样的兵,甚至他自己都是这样的人·不能忍受别人背负危险,不能放弃战友和同伴·如果计划威胁到了其他人的生命安全,就会不停的质问,行不行,应该不应该。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若是不能尽快解决僵局,威胁的可是一郡,乃至数州百姓的安全·在这几万、几十万条人命面前,丁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轻轻俯身,他拍了拍奕延的肩头:“伯远,放心,你那些招式不都还是我教的吗自保之力,我还是有的。
只要能解决那些匈奴精兵,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他的语气里,依旧有着不容抗拒的东西·奕延咬紧了牙关,无法动弹·他想变得更强,强大到没有任何人能胁迫,威逼面前这人身处险境。
现在还不行,远远不行……·过了半晌,他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句话:“属下遵命·”·※·李朗晕乎乎的走出了正堂·又一次,他败的一塌糊涂,在对方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的情况下,惨遭落败。
难道一张脸就真的这么重要难道世人都只在乎长相容貌,不关心其他了吗是他献的计策啊是他助成都王攻下上党的啊为什么到头来,却让那个梁子熙占去了便宜·这让他如何能甘心·胸中,各种各样的恶念翻腾,李朗简直都想仗剑杀回去,直接了断那个病秧子的- xing -命。
可是他不敢,这毕竟是太守府·难道要再去问娘亲吗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他怎么就没法解决此人呢……·正胡思乱想着,身后突然有个人唤他:“李宾客,请留步。”
李朗条件反- she -似得停了下来·他不能不停下·太守府里这么叫他的,他一个也不能得罪··孙掾笑着赶了上来:“幸好你还没走远。
有一事,我想请教一下·”·李朗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些笑容:“孙掾请讲·”·“嗯……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你那表兄,他家中可有妻妾”·听到这话,李朗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大兄正妻早逝,一直未曾续弦。”
孙掾眼睛一亮:“那良妾呢”·“似乎也无……”李朗渐渐清醒了过来,难道这是想与梁子熙结亲这怎么行他话锋一转,“其实我那大兄,极为寡欲,大病之后也身体欠佳,恐怕不能立刻续娶……”·“不不,不是这个。”
孙掾笑着打断了他,“只是府君爱他甚重,想打听清楚·”·啊李朗愣了一下,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不成,严太守嗜好南风这到也不是非常稀奇的事情。
自曹魏以来,南风就颇为盛行,据传魏明帝好着妇人饰,与大司马之子曹肇关系甚密,寝止恒同,戏赌衣物·上行下效,高门之中也不乏此事·只是没想到,严太守竟然会把注意打倒梁丰身上·等等,这岂不是一个绝好机会醒过神来,李朗尴尬笑笑,半遮半掩的说道:“我那大兄,自幼就不喜妇人。
与太原王氏交好,也少不得出入王府,同榻而眠·严太守俊雅非常,又身为成都王心腹,大兄自然当敬重有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清楚明白得很。
孙掾抚掌大笑:“如此便好”·是啊,如此便好·李朗心中升起一股窃喜·他那大兄确实不贪恋女色,但是同样,也没听说过他嗜好男色。
如果严太守真的追求与他,不论是被迫屈从,还是怒而反目,都能折损他的地位,甚至大大激怒严太守·如此一来,还愁找不到法子发落他吗·看着孙掾远去的背影,李朗轻轻舒了口气。
这事,就不用告诉娘亲了吧端看明日设宴,那人要如何狼狈不堪,丢尽脸面·第113章 弄巧·当晚, 偌大的太守府里, 出现了几条并不容易发现的身影。
刚刚经过一场巨变, 府衙之中稍显空荡,连衙役都未配齐·倒是有几个颇为警醒的军汉绕着府衙巡查,尤其是大牢附近, 更是守的滴水不漏··不过再怎么严密的巡查,他们也未发现那些窥探的身影。
天还未亮,探子们就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偏院之中··“看守府衙的,至少有三十五人,皆是匈奴精兵·以前衙、牢房和后宅布兵最多·”简易的地形图已经画了出来, 奕延跪在床榻边, 低声禀道。
强强平步青云·看着图上几个红圈, 梁峰点了点头:“届时分组行事,每一小队解决一处, 牢房多派几人, 一定要救出被俘的将校佐官·”·虽然夺城抢关杀了不少人, 但是严籍也没彻底做绝。
那些在军中担任要职的高门子弟, 大多被关押在了府衙的大牢里·把这些人杀了,就要与并州豪门结怨·还不如留着,等到东赢公败北,他们自然会审时度势,投靠过来。
因此,大牢的守备也就愈发严格·对于梁峰而言,救出这些人,才是反攻乱党,夺取城池的关键··手指向后滑去,梁峰又问道:“后宅呢住的是什么人”·“似乎不是太守亲眷,而是投效之人的眷属。”
奕延答道··“人质吗”梁峰微微皱了下眉,看来严籍也不能保证那些见风使舵的骑墙派能够效忠,所以才会请他们的家眷入住太守府,作为人质看押。
不伤妇孺是他的为人准则,但是那些看守的匈奴兵一定要清除干净·思索了片刻,梁峰才道:“还是把清缴放在首位,多带些弩过去,见机行事·”·这就是不用太在意人质- xing -命的意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些守卫知道发生了叛乱,恐怕也不会在一群没用的肉盾上浪费时间·突围才是首要目的··“除了这些地方,其他点也要牢牢守住,别放走一个人。”
详详细细布置完毕,梁峰舒了口气·太守府里的匈奴兵跟自己带来的队伍人数相仿,这就大大减低了攻克的难度·只要控制那个新任太守,一切就能尽在掌握。
“属下明白·”奕延用力颔首·主公的布置干脆利落,连细节都考虑入微,就算是他也挑不出毛病·只待宴席召开,就能依计行事了··安排好一切,梁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你去吧。
我再休息片刻·”今天他的任务也颇重,战略布局花费了不少精力,还是要休息片刻才行··奕延没有做声,轻轻拿起了地图,看着主公再次躺回榻上,才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严籍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实在是心猿意马,折磨的他无心睡眠·这次来并州,乃是轻骑夺关,肯定是带不成行李的,因此他的衣衫首饰都是到了并州之后才置办的。
现在看来,还是太过简素·就那几件衣衫挑了又挑,他终于选出一件勉强过得去眼的,仔细熏香,又对镜傅粉,修须画眉··好不容易把自己打扮的光彩照人,也就到了摆宴的时候。
定了定神,严籍迈步向着隔壁走去··这次设宴,定在了后堂·也就是他现在暂住的地方·厅堂距离卧房只有一墙之隔,若是能讨得佳人欢心,便能同起同居,方便的很。
来到厅堂,严籍又仔细检查了宴席的布置,方才落座,吩咐道:“去请梁录事赴宴·”·主人到来,宾客入座,一旁的乐伎便开始奏曲·这些都前任太守豢养的家伎,容色出众,技艺非凡,然而严籍却无心观赏歌舞,对那些心腹的恭维也待理不理。
边漫不经心的饮酒,边向门口望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通禀,今日主宾到来··精神一震,严籍立刻坐直了身形:“快请他进来”·在仆役的引领下,梁峰漫步走进了厅堂。
当见到主座上那人时,就连他都忍不住顿了下足·这打扮,简直太瞎眼了·只见严籍身穿一件绯色锦袍,上面绣满了团纹,华丽的就忒么跟后世的嫁衣差不多。
脸上也涂了厚厚的脂粉,还专门描了眉·平心而论,身为成都王心腹,严籍的容貌并不算差,但是这么一装扮,就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状似很美,实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光腚,不忍细睹。
嘴角微微一抽,梁峰拱手行礼道:“下官来迟了,还请府君勿怪·”·与昨日不同,今日这人换了件黛色单袍,纹样极简,色又浓深,就算不是脂肪粉,也衬得那张玉容俊美无暇。
严籍只觉得心都砰砰跳了起来,故作矜持的咳了一声,他道:“子熙何必客气·来来,今日便与我并榻而坐吧·”·此时饮宴,多设小榻·高约六寸,三尺见方,可供一人或两人端坐其上。
尺寸大些,可供多人共坐的,称为连榻,为宾客所用·若是遇到贵宾,可设独榻,以示尊重·然而也有极为亲密的待客方法,就是把客人的独榻放在主人的座位边,并榻连席。
问题是,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级别的待遇总觉得严籍今天的态度有些古怪,不过梁峰面上并无任何异状,洒脱一笑:“多谢府君·”·挨得近了,计划也更容易实施。
梁峰怎会推却大大方方走到了严籍身边,他在那张小榻上跪坐下来·刚刚坐定,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就飘了过来,像是有人打翻了香料瓶似得。
也亏得梁峰久经历炼,才没直接咳嗽起来·严籍已经殷勤的亲自举起了酒壶,为他斟上了一杯薄酒:“子熙定要尝尝,这可是上党佳酿,醇而绵软,极为可口。”
梁峰犹豫了一下:“下官久病未愈,不善饮酒……”·“啊那便饮些酪浆好了·”严籍根本都没劝酒,体贴的招来侍婢,为梁峰奉上热乎乎的酪浆。
不一会儿,梁峰面前的小案上就摆上了各色佳肴,美味饮品·歌舞翩翩而起,诸人谈笑风生,简直不像是官面上的接风宴,而像是纯粹的饮酒作乐了··刚刚打下郡城,还处于战备状态,就这么玩乐起来梁峰肚里的猜疑越来越重,虽然这派场跟他的计划并不冲突。
但是出人意料,总归让人放不下心·抿了口酪浆,他微笑问道:“今日宴丰,人却略少·下官惶恐,不会误了府衙正事吧”·严籍哈哈一笑:“子熙过虑了。
在座都是我身边亲信,这宴只为子熙而设,又怎会找那些俗人”·讶然挑了挑眉,梁峰拱手道:“未曾想府君如此郑重,下官愧不敢当·”·严籍伸手就按在了对方细瘦的手腕上,轻轻一压:“子熙若喜,也不枉此番安排。”
梁峰不动神色的放下手,然而对方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顺势在他腕上一滑·这一下,可就不是什么正经动作了·梁峰只觉牙根一酸,突然醒过神来。
难怪自己觉得处处都别扭的厉害,这哪是接风宴分明是标准的泡妞派对啊·强强平步青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当妹把,梁峰只觉得荒唐的厉害。
不过仔细想想,就这么张脸,碰上几个基佬垂涎,还真不算什么小概率事件·只是没想到,凑巧在这里碰上··不适只是一瞬,梁峰立刻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个可以反相利用的情况。
若无其事的,他端起杯盏,再次饮了一口··看着对方不动声色的模样,严籍只觉一阵狂喜,起身道:“鼓瑟·”·说着,他起身来到大厅正中,翩然起舞。
这也是宴席之中的一个常备环节,称做“以舞相属”·主人率先离座,舞上一曲,再邀宾客相随·这种交际舞有相当严苛的礼仪规范,若是违反了规矩,便是失礼。
同样,跳得好,也能增加宾主关系,体现个人的魅力和风度·因此魏晋时分,极为盛行··严籍显然也是各中好手·只见他合袖拱手,拂袖折身,宽大袍袖宛若漫天飞虹,飒飒招展。
既不失刚健,又儒雅旷达,配合着鼓乐,显得极为悦目·边跳,严籍边看向台上端坐的那位玉人·这一舞下来,定能让那人为之倾心··很快,严籍的独舞就到了尽头。
伸手向着梁峰一躬,他邀请对方相属··这是礼仪,若是对方不从,立刻就会拂了主人的兴致·乃是会让人嫉恨终生的失礼行为·同样,也是拒绝爱慕的最明显表现。
然而那人并未拒绝,遥遥举起了衣袖,他踏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场中·两手相触,同时转身·梁峰接过了严籍的邀请,也跳了起来··此刻,严籍作为主人,应该归位观赏。
然而他却有些发怔,目不转睛看着那翩翩起舞的身影·那人的技巧并不算很好,有些舞步不知是气力不足,还是不熟步伐,跳得有些生涩·不过他的身姿犹若迎风弱柳,大袖招展,皓腕微露,只是简简单单的舞蹈,也让人挪不开眼来。
可称风华绝代··那个李朗果真未曾说错·严籍头重脚轻的摸回了席上,只觉心都快蹦出腔子·余光微挪,他看到了角落里低头躬身的卑微羯人,不由冷冷一笑。
就算身体强健,膂力过人又如何一个奴仆,能比得上他这样风度翩翩的高门子弟吗·只是片刻走神,严籍又转头欣赏起了舞乐。
不一会儿,场中那人也跳完了自己的舞曲,继续邀了一人,完成交接,便回了席间··“快,与子熙上茶”严籍连忙吩咐道··梁峰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轻轻擦了一擦,又举起茶盏,润了润喉。
可能是跳的劳累,那白玉似得面颊上,浮起了一团红云,又增几分艳色·严籍只觉得心驰动荡,哪里还能忍住,长臂一伸,揽住了对方的纤腰,在那人耳边低喃道:“有美一人,适我愿兮。”
这是《郑风·野有蔓草》中的两句,乃是诉说邂逅佳人的求爱词句·场中不断有人起舞,乐声更是大作,几乎掩住了两人的身形声音·这一刻,严籍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尝一尝眼前滑腻纤细的颈子。
不论那人是拒还是不拒·一双明亮黑眸望了过来,那人似笑非笑的挑起了唇角:“我应辟前来,太守因何辱我”·颈中一凉,一把小巧的匕首抵住了脖颈。
刀尖微陷,一抹殷红顺着咽喉滚落··第114章 袭杀·梁峰的声音不大, 但也不小, 更何况那明晃晃的匕首和颈间的血迹·旁边侍女惊叫出声, 慌乱退开,属舞的官吏们才发现主座上的变故。
一时间,众人哗然, 连乐声都嘎然而至··谁能料到会出现如此状况·严籍自然也没想到·匕首抵在喉间,刺的他咽喉生痛,还有些濡- shi -凉意,不知是不是流出了血来。
心头又慌又恐,他结结巴巴道:“我, 我只是心悦于你, 并无轻薄之意啊”·“心悦”梁峰冷哼一声, “东赢公都奉我为座上宾。
来投你,却只能以色侍人竖子尔敢”·这一问一答, 顿时让屋中众人都明白了过来·莫不是严太守心急火燎想要轻薄佳人, 却没料到对方- xing -子太烈, 起了争执这下可尴尬了·孙掾满头大汗, 连忙下榻道:“梁录事莫要冲动府君他真的并无坏心,只是受人蒙蔽。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对,对·我只是一时糊涂”严籍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推卸责任,“都是李朗那个女干人误我……”·听到了屋内动静,守卫厅堂内外的护卫也冲了进来,看到这副景象,立刻有人想要上前救人。
孙掾连忙伸手去拦:“莫要刺激到梁郎,都是误会……”·有人拦,有人劝,有人求,场面一片混乱·被这些人干扰,那几个匈奴精兵也不由迟疑了起来,搞不清状况。
梁峰却没有理会这些闲杂人等·轻轻一提,他反扭住那只轻薄腰际的手臂,在对方哎呦的呼痛声中,慢慢站起身来·一只穿着白素足衣的纤足,踩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误会我看未必”说着,他一脚踢翻了矮几,杯倒盘覆,稀里哗啦摔了满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踢翻的桌案吸引,这时,一道黑影从屋角一跃而起,向着身边的匈奴人扑去·※·一派舞乐欢声中,奕延头颅低垂,双拳紧攥。
他听不到那些雅乐,也看不进那些轻舞,唯有耳中嗡嗡作响,似乎浑身血液都冲入了脑中··这跟事先商量的,并不一样没有起身敬酒,没有摔杯为号,更没有抽身事外。
主公就这么登上了主座,与那贼子并榻而坐·奕延从来都知道,主公长得极好,会让世人痴醉,让高门折节,让所有与之相交的人,都发自内心的喜爱。
然而他不知道,还有人会用如此的目光来审视他,会用如此的动作来轻薄他,在这高堂之上,众人面前·他怎么敢·杀意和恨意交织,让奕延不得不垂下头颅,掩饰胸中怒火。
他不是看不到席上那人警告的眼神,更不是猜不到曲意逢迎背后的含义·可是他依旧无法忍受那团毒炽心火炙烤着五脏,也烧融了理智,让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那贼子不配不配他怎配与主公并榻而坐怎配与主公谈笑风声怎配与主公以舞相属·强强平步青云·怒火并未因台上骤变稍减分毫,当听到严籍说出那句“心悦于你”时,奕延只觉脑中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成了几段。
是了·他不能甘心,亦不能容忍·因为他心悦主公·冲上脑海的想法,一下扯断了奕延的自持·哗啦一声,几案翻倒,杯爵倾覆。
就像听到了信号的猛虎,奕延窜了起来,向着离自己最近的匈奴兵士扑去·短刀刺入血肉,血腥涌入鼻翼·只是后心一刀,那匈奴人就浑身一颤,没了气息。
然而奕延身形未停,染血的短匕又向另一人挥去·颈项、下体、前胸……他的动作从未有如此迅猛,更包含了数种常人难敌的格杀动作,宛若虎入羊群·最后那刀许是刺的太狠,硌在了肋骨之上。
咔的一声,刀刃断成了两截,然而奕延猿臂一伸,抓起一柄长刀,挥斩而下·斗大头颅滚了出去,撞在了一旁佐官足下··这一连串刺杀发生的太快,兔起鹘落,只是一瞬,四人便已毙命。
那官吏口中嗬嗬两下,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血腥味冲上鼻端,有人发了疯似得尖叫了起来·直到这时,剩下的四个匈奴人才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儿戏,是真正的袭杀不愧是军中精锐,那四人立刻动身,三人向着奕延冲来,剩下一人,则反身朝主座而去·只要擒住了挟持太守的主谋,这个羯奴还不束手就擒·然而那人足下刚刚冲了两步,身体猛然一震,仰面向前倒去。
这下冲的太过,直接扑倒在了严籍足下,他吓得浑身都哆嗦了一下,定睛方才看到一根从背心贯入的弩矢·鲜血已经顺着短短箭杆,泊泊流下,染- shi -了他足下精美的华毯。
竟然有弩那羯人竟然带了弩就算再怎么愚蠢,严籍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这并非是一时动怒,而是早有预谋的袭杀·可是等他再次抬头,最后余下的三人,也尽数倒在了那宛如疯虎的羯奴手中。
只是几个呼吸,怎地就杀了八个严籍的牙关咯咯抖动了起来,猛地挣扎起来··对了,他身旁还有一个人·一个身娇体弱,不堪一击的病秧子梁子熙定然不敢真的杀了自己,这小小威胁,只要一挣便能甩脱。
拿下了梁丰,他就能拦下那只疯虎,保住- xing -命·严籍正值壮年,又习过六艺,拼死一挣,力气何其之大然而他并未挣开,因为抵在颈间刀锋,已经深深刺入了咽喉之中。
空出的那只手虚虚一抓,却未抓住任何东西·严籍身形晃了一晃,栽向榻边·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他不可置信的望向身侧那个俊美无暇,却冰冷如石的男子。
他怎么敢杀他难道他不要质子了吗不是该拿他威胁那些护卫佐官吗·带着不甘而绝望,严籍颓然倒在了地上,圆睁的双眼中,失去了所有光彩。
“你们,杀,杀,杀了……府君……”·确实有忠心的佐官想要扑上去为严籍报仇,然而长刀立刻了断了这人- xing -命·剩下那些不是浑身瘫软跪在地上,就是哆哆嗦嗦缩在角落,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掉了魂魄。
解决了匈奴人,奕延毫不犹豫,大步朝主座走去:“主公属下无能”·他跪在了地上,怒火尚未散退,嫉恨、羞恼、愧意便全都涌了进来。
他不是个称职的臣僚,他其实和那死不瞑目的贼子一样,居心叵测,卑怯可恨·梁峰眉峰微微一挑:“这还算无能,怕是没有有能之人了·去吧,继续行动。”
他的手鼓励似得拍在了奕延肩头·然而那微微冰凉的手掌,却像一块火炭,灼的奕延不由自主抖了一抖·现在可不是纠结的时候,他咬牙从地上爬起,快步走到门外,取出囊中竹哨,用力吹了起来。
哨子的声音并不非常响亮,然而依旧能穿过深深庭院,抵达聆听者耳中··潜伏在牢狱旁的张和,对着身后人一挥手·十二把手弩同时- she -出弩矢,连惨叫也无,牢门口的守卫哗啦倒下了大半,剩下那些,则惊恐的发现,一群奴仆打扮的悍猛兵士向着他们扑来。
同一时刻,前堂、大门、武库也响起了相同的厮杀声·不过并非严籍夺府时的喊杀,这杀声低沉、短促,来去无踪·只是几个呼吸功夫,便消弭不见·包括匈奴精锐在内的大半守卫,全都死于非命。
剩下那些,则颤抖着向这群恐怖异常的凶人们跪地求饶··很快,便有一队兵士来到了后堂,为首的那个禀报道:“郎主,各个据点已经顺利击破,牢中诸将安然无恙。”
“善”梁峰颔首,“奕延,你带队剿了后宅剩下的那些人,注意别走脱了·”·奕延犹豫一下,颔首应是·留下五人,帮着梁峰掌控后堂,他带着另外几人向后宅冲去。
该杀的杀,该捆的捆,梁峰这时才有功夫环视剩下的诸人·目光跳过那些浑浑噩噩,已经吓傻了的庸碌之辈,他向着蜷缩在案几下,瑟瑟发抖的那人走去··他的步伐并不很快,也没有太多刚硬的步态。
反而走得轻松随意,就像方才属舞一般·那双细绢做成的素白足衣,早已染上了血污,犹如穿上了一双红履··梁峰在案前停下了脚步,彬彬有礼问道:“孙掾,你可还安好”·躲在桌下,孙掾看着那双被鲜血浸- shi -的足衣,只觉得的心神俱丧怎么能有人如此镇定的率兵夺府他还杀了严太守亲自手刃那个李朗,究竟让他请回了什么样的怪物·“孙掾”·护身的案几被人挪开,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孔出现在面前,孙掾崩溃了。
“梁,梁,梁侯小人误信了女干党小人愿投效梁侯”涕泪纵横,下体- shi -漉,他嚎啕大哭起来。
“哦”梁峰微微一笑,“如此再好不过·我有一事,正想请教于你……”·作者有话要说:梁少:敢打我主意的,统统弄死·小狼狗:呜呜QAQ·第115章 反夺·“梁, 梁侯请讲, 小, 小人必不敢隐瞒”这时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孙掾也定然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强强平步青云·梁峰道:“这次攻占郡城的,究竟有多少匈奴人”·“五百都是严籍从北部都督那里借来的”孙掾立刻答道。
五百人,这可比想象的要多太多了,而且果真跟刘宣那老匹夫不无关系·“这些人现在都分散在何处”·“郡城、壶关、白陉的两个关隘,每处都有五十人, 剩下的被那领军的带去了太行陉……”·孙掾还没说完, 梁峰就打断了他:“他们已经去了太行陉什么时候的事情”·“还不足两日……”孙掾见梁峰面色不对, 小心翼翼的又补充了一句,“那个领队的, 听说梁侯要来郡城, 就率兵下去查看了。”
- cao -从郡城到梁府, 快马也就是两天时间没想到这伙人会趁自己离开杀个回马枪·不过只有三百来人, 段钦他们应该能守住关卡。
现在可不能再拖了·“速速列出投效严籍的官吏名单,还有各城守备情况·若是有一点错漏,小心你项上人头”梁峰这时哪还会跟他客气,命人直接把纸笔摆在了孙掾面前。
书案上还沾着不少血迹,孙掾哆哆嗦嗦用袖擦掉,也不敢抗命,乖乖伏案写了起来··梁峰扭头对下面人吩咐道:“把牢里官衔最高的,请到后堂来”·他手下的人还是太少,现在只能利用一切可用的力量了·※·李朗今日一直待在后宅。
倒不是衙中没有事干,而是这里距离后堂最近,若是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听到动静··今日可是严太守设宴接风的日子·一想到自己在孙掾面前撒的那个慌,李朗便觉得心中隐隐快慰。
这次面对的可是夺下了上党郡城的严籍,就算那病秧子舌灿莲花,怕也逃不过去·也不知他那小身板,抵不得抵得住一场蹂躏··就算能挨过,以色侍人的名声也洗刷不掉了。
这可不是士林之间的风流韵事,而是实打实的谄媚上官,勾搭成女干·名声臭了,看他还怎么摆名士的派头,挂佛子的称号·胸中恶念翻来覆去,李朗兴奋的简直坐立不安。
幸亏分给他的是个小院,母亲和妻儿还在其他屋中,否则就这副模样,绝对会让娘亲察觉·毕竟也是梁家子,这种毁誉的手段,还是下作了些·就连他,都不好跟母亲提起。
不过等到除掉了那个眼中钉肉中刺,娘亲自然也就不会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了··正思索着下来该如何看梁丰的笑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锐响,像是什么东西吹出的哨声。
李朗不由好奇的看向窗外,这是怎么了·片刻之后,院外响起了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有一声暴喝:“就在那里”·紧接着,李朗就见三四个手持长刀的匈奴人冲了进来。
吓得从案前站起身,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了”·“你便是那李宾客”一个匈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喝问道。
“正,正是……后堂难道出了什么事情……”·“拿下”那人暴喝一声,两个兵士便面色狰狞的冲了上来,扭住了李朗的肩膀。
痛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李朗不敢狠命挣扎,只得哀声求饶道:“这是怎么了我可是严府君身边心腹难不成出了什么误会”·那几个匈奴人也不回答,拖着他就朝外走去。
到了外面,李朗才发现娘亲也批头散发,被拉了出来·这下他可真急了,大声喊道:“为何抓我娘亲你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想反了不成就不怕成都王怪罪吗”·正吼着,院外又有一队人疾步闯了进来。
各个都持刀带槍,一副凶狠模样·当看到为首那个蓝眼羯人时,李朗彻底傻住了·他不是梁丰身边的亲随吗怎么突然闯进了后宅还有那人身上的戾气和血污,一点也不像是刚刚从宴会上出来的啊·见人闯了进来,为首领头的匈奴人立刻扯住了李朗的衣领,把他架在了身前:“此子便你主人的同谋,若不想他死,立刻给我让开道来”·同谋什么同谋李朗已经傻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梁淑的反应倒是比他快上许多,也不顾被扯散的发髻,大声叫道:“我乃你主人的姑母和朗儿皆是梁府至亲,还不快快放下刀槍,救我们出去”·不论发生了什么,梁淑都察觉事态不妙。
既然这些匈奴人拿他们做质子,应该也是有为质的价值·只要这些羯奴是梁家的奴仆,就断然不敢令他们丧命·这声尖叫立刻让擒拿他们的匈奴人抓的更紧了,目光灼灼,只盼着那个羯奴立刻闪开,容他们逃出升天。
然而未曾想到,那个羯人话都没说,冷冷一挥手,只听嗖嗖几声锐鸣,箭矢已经飞- she -而来·抓着李朗的那个匈奴人未曾反应过来,被一箭钉入了眸中,仰天倒了下去。
抓着梁淑的那个倒是反应快些,用力一扯,让用她作为肉盾,挡了那么一下·然而也只有这么一下·梁府的兵士已经挥刀冲了上来,毫不留情的开始厮杀·人数本就偏少,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还有抵挡的力量,匈奴护卫立刻被杀的七零八落。
没了扼住衣领的手臂,李朗身体晃了几晃,方才站定·然而他整个人还是晕的厉害,茫然四顾一周,他踉踉跄跄向着了几步之外,伏在地上的妇人走去·当看清那身中数矢的遗体之后,他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娘亲娘亲你醒醒你们怎么敢用箭她可是梁府的嫡支,是大兄的姑母啊”·他的哭嚎听起来撕心裂肺,然而并没人在乎。
相反,奕延持着长刀,走到了他面前:“你便是李朗”·李朗牙关咯咯,转过头来:“你这贱奴,怎敢害死娘亲……我定让大兄杀你……”·回答他的,是锋利的刀刃。
长长刀锋刺破了颈间皮肤,割出一道无法闭合的豁口·李朗面上一下失去了血色,双手捂住了脖颈,费力的想要呼吸,可是只能吐出一些血沫·连挣扎都未挣,身形一歪,他倒在了母亲的尸体之上。
强强平步青云·害主公重病,派山匪截杀,还诱骗那个姓严的竖子,对主公不敬若是可以,奕延恨不得把此人千刀万剐·只是一刀,太便宜他了·甩掉刃上血珠,奕延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继续搜,莫放过一个匈奴人”·※·牢房外的日头太过明亮,让令狐况不由伸手遮了一遮。
半月前,上党突变,郡府被贼人所占,又派出文书,诱骗他们这些守将开城·连同军司马在内,不少高官都那姓严的杀害,他身为并州豪族,又有一个位居奋威将军的叔父,方才留下一条命下来。
这些日子,被囚在牢笼之中,虽然不缺吃穿,但是见不到天日,也没人可以说话,简直快要把他憋出个好歹·心中更是忧虑上党安危和出师在外的东赢公兵马·谁曾想只是半个月,就又风云突变,让他这个阶下囚再次见了天日。
·在那几个勇悍兵士的引领下,令狐况快步走进了后堂·一进门,他就敏感的抽了抽鼻子,这里的血腥味太过浓重,就算搬走了尸体,也抹不掉那些污血痕迹。
更有几个佐官被绳索缚住,跟一串禽鸟也似,捆在角落里·看来此处经历了一场恶仗·令狐况怎么说也是个将门子弟,倒是不畏这些场面,反而在心底暗叹,这次救人夺府还真是干脆利落,也不知领兵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很快,他便见到了幕后主使之人。
看着那一身血污,依旧不掩容色的俊美男子,令狐况惊愕的长大了嘴巴·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难道他不该待在房中抚琴饮食,服散作乐才是吗这样一个弱质文士,究竟是如何夺的府,杀的人·也不管令狐况面上表情,梁峰拱手一揖:“在下陈郡柘梁丰梁子熙,听闻郡城生变,特前来相救。”
令狐况怎么说也是并州人士,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梁掾下官久闻大名未曾想竟然会在此地得见……”·叫他梁掾,自然是以司马腾曾经征辟的官职相称,这也是同为司马腾部下,拉近关系的一种示好。
然而梁峰此刻可没时间打这种官腔,轻轻一抬手,他道:“都尉,闲话暂且不表·乱党贼首已经伏诛,然则数关仍在敌手·如今匈奴人派兵前往太行陉查探,若是不出意料,怕是要生出祸事”·令狐况愣了一下:“郡城已经夺回,他们一时半会也攻不下太行陉,不止于此吧”·在他看来,能够夺回郡城,便已经是最大的功劳。
就算壶关等城需要花些时间方才能克复,也算不得多大危险,为何面前之人会如此忧心·“若是匈奴五部趁势反了呢届时壶关失守,上党危矣”·听梁峰这么一说,令狐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匈奴要反若真如此,东赢公大军在外,上党真的要首当其冲,面对兵锋·若是兵马无法沿陉道返回上党,怕是整个并州,都要大乱·这可是他一族所在的根本,怎容有失令狐况不由问道:“那当如何是好现在从晋阳搬救兵,怕也来不及了”·眼见这位年轻将领终于紧张起来,梁峰不由轻轻吁了口气。
他不怕这人武力不足,声望不隆,怕就怕对方愚钝不堪,避战退缩·只要想拼,敢拼,就不成问题·“都尉若是有心,不妨如此行事……”梁峰毫不犹豫,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布局。
第116章 代守·令狐况是真没想到梁峰能说出计划, 更没想到, 这番侃侃而谈, 听起来似乎可行·当对方说完之后,他犹豫了片刻,问道:“用这计策夺取壶关乃至白陉似乎可能, 但是那些前往太行陉的匈奴骑兵,就不用管了么”·往太行陉去的足有三百匈奴骑兵,这些人马,攻下一城似乎也不成问题了。
放着不管,若是太行陉有失, 岂不要糟·梁峰摇头:“梁府就在太行陉附近, 我熟知那里的守备, 挡个几日应该不成问题·就算匈奴想要大军来袭,也要先确保白陉附近的关隘和郡城在手才行。
夺回这些关隘, 就是要打消他们常驻或是进军的计划, 也唯有如此, 方才能让东赢公顺利回到并州·”·令狐况也不是个笨人, 仔细思索片刻,就明白这乃是一招“以攻代守”的法子。
未曾想面前这位梁掾身体如此之弱,胆气却分毫不小··“那白陉两关,只凭贵府部曲能夺下吗”令狐况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虽然那两个城关都更小一些,但是梁府带的人也不多啊,夺取白陉和壶关放在同时,会不会太过勉强了·“这个令狐都尉大可放心。
我手上还有太守印信,不论是骗是诈,都能想法叩关·但是壶关乃是上党咽喉,可屯兵纳粮,守城器械也更完备·若是无法策反城中兵士,夺城实在是难上加难。
这一重任,只能拜托都尉,不知都尉可有把握”·梁峰的表情极为诚挚,言语又相当煽动,令狐况只觉胸中一热,大声道:“壶关之内本就有不少守军,那些贼子就算一时夺城,也不可能立即收买人心。
只要末将登高一呼,城中立刻便要生乱·夺回城池,易如反掌”·“好”梁峰击掌赞道,“如此一来,还请都尉先领人收复三座城门,待潞城尽在掌控之后,再策马前往壶关,夺回此城只要两日之内,能够克复三城,那队前往太行陉叩关的匈奴骑兵,自然也会不攻自破”·本就年轻气盛,又被关押数日,令狐况心中早就憋了不少火气,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如此信赖自己,愿与他一同力挽狂澜的出众人物,怎能不让其心潮澎湃也不提休息,令狐况用力一抱拳:“梁掾自可放心,等末将带好消息回来”·冲身边张和使了个眼色,张队正立刻带着令狐况向府衙外走去。
先解决几个城门的守备问题,确定潞城安全,这些后续才能一一施展··梁峰其实并不怕壶关有失·正如令狐况所言,壶关这种大城里,司马腾的原本部将实在太多,就算那些匈奴人能够掌控一时,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生乱。
相反,白陉前的两关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那两个关隘都是扼守白陉的重要通道,只要百来人就能守住,估计匈奴人早就把原来的守城兵士杀的七七八八,独自镇守。
若是打不通白陉,一切都是枉然·强强平步青云·如此一来,重任也就只能落在自家人头上了··正思索着之后要如何控制白陉,一阵急促的足音传来。
梁峰抬起头,只见奕延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经过一番殊死搏杀,那身奴仆制式的青衫早经沾满了血污,可是他的呼吸并不急促,身姿也未有半分改变,就像一只刚刚进行过狩猎的苍狼,锐利冷凝,锋芒外露。
“主公,后宅清理完毕,共除去九名护卫·冲锋之时,李朗和他母亲被匈奴人当做肉盾,死于乱战·”·奕延的声音里,有些冷酷寒意·梁峰微微颦眉,不过旋即便点了点头:“死了也好。
李朗还有一个为郡吏的兄长,也要找出来除掉·他们伙同成都王篡夺上党,该是诛三族的大罪,这两人死了,好歹也能给其他无辜留条生路·”·比如他们的妻子和幼子,显然不该被这些利欲熏心的蠢货牵连。
没想到主公并未责怪,奕延眼中的煞气淡了两分,颔首称是··梁峰继续道:“我已经盘问过孙掾,壶关和白陉中的两个关隘各有五十名守兵,还有三百匈奴精骑去了太行陉,已经走了两日。”
什么两日足够那队匈奴人逼近太行陉了奕延双拳一握,沉声道:“当即刻攻下壶关和其他两关”·如今派追兵已经来不及了。
不如尽快拿下被匈奴人控制的城池,再围堵对方骑兵,方才是上策·果真跟自己不谋而合·梁峰笑道:“我已经让张和带令狐都尉去收复城门了,等到潞城安定之后,他便会带兵到壶关城外叫阵,激起城内守兵造反。
你则要带队前往白陉,闯关拔寨”·奕延一听就明白了主公的意思:“属下会带人前去,一日之内定当克复”·他的语气并不激烈,态度也不甚紧张,但这并非是轻敌,而是胸有成竹,不畏这点艰险。
梁峰满意颔首,这才是他训练出的精锐··“不过此行也要小心,这次带来郡城的人手毕竟较少,容不得半点疏忽·等到两城克复,便留些人手守城,其他人尽快赶回郡城。”
梁峰吩咐道··“属下明白·”奕延犹豫了一下,进言道,“乱党已除,还请主公沐浴更衣,稍事休息·”·梁峰挑了挑眉,估计他身边,也就只有奕延敢这么进言了。
不过刚刚挟持严籍那短短几分钟时间,确实用力过猛,腰背已经酸痛的可以,再加上浑身染血,实在不成个样子·会见令狐况这样的军人还无妨,等会召见太守府官吏,可就不太妥当了。
只是思量片刻,梁峰就颔首道:“把二堂收拾出来,我就暂时在那边落足吧·”·太守府分三堂,正堂是大殿,用于平日的公务处理·二堂是小殿,环境雅致,可以接待上官。
后堂则与后宅相距不远,偏私人- xing -质,一般用于太守与幕僚们商议事务·之前严籍就住在后堂,不过现在这里一片血糊糊的,显然也不能住人了··奕延立刻吩咐了下去。
有了这场袭杀,那些太守府中的奴婢哪个还敢怠慢,连忙着手准备·奕延则搀扶着梁峰,小心翼翼向二堂走去··浴桶摆在了二堂的偏厢中,除了撒上花瓣的热水外,还有两个瑟瑟发抖的侍女。
奕延看都没看她们,直接把人赶了出去·检查过房间内外,他除去外衫,又洗干净了手上污迹,亲自试了水温,才拉过屏风,迎梁峰入内··非常时刻,梁峰自然也理解奕延的谨慎,信手脱下了被血污弄脏的衣衫,他坐进了浴桶之中。
温度简直合适至极,又为了消弭血腥味,加了少许香料,闻起来清新怡人·舒舒服服瘫坐了一会儿,梁峰才拿起一旁的澡药搓洗起来··现在可不是悠闲泡澡的时候。
干脆利落的洗掉了身上的血污,又草草冲了冲长发,梁峰便想起身·然而还未站直,他身形一晃,又跌坐回了原处·差点被水呛到,梁峰暗道糟糕,小腿抽筋了·这种疼痛他相当熟悉,但是再熟悉,也不好受,特别是如此狼狈的坐在浴盆中,连个伸腿的地方都没有,简直要了老命。
然而还未等他缓这阵,屏风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那双蓝眸出现在面前··“主公”见到梁峰忍痛皱起的眉头,奕延大步上前,也不顾浴桶中的水,弯腰把人抱了出来。
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上手,这么光溜溜的被人抱出来又太过尴尬,梁峰咳一声:“不妨事,只是腿抽筋了·”·像是这时才察觉不妥,奕延电闪也似的把人放在一旁的小榻上,转身扯下挂在屏风上的布巾,为梁峰遮住了身体。
退后两步,他跪在了对方脚边,低头道:“主公伤的是那条腿”·“呃……右腿……”梁峰刚想说自己扳一下就好,谁料奕延已经伸手按住他右腿的膝窝。
只是在腿筋两边揉了两下,还在微微抽搐的小腿就停下了抖动·随后奕延一手扶着他的脚踝轻轻扳动,一手顺着腿肚揉按起来··腿肚抽筋本就让人酸痛难耐,更别提揉开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梁峰咬紧牙关,才勉强忍住了闷哼·不大会儿功夫,小腿就开始恢复了知觉,随之而来的,则是那只宽大粗粝的手掌贴在肉上的触感·只是被这么揉了两下,梁峰就忍不住想要收腿,挣了一挣却没有挣开。
那只火热的手掌依旧执拗的揉着腿肚,让人躲避不得··这感觉,有点奇怪··梁峰咳了一声:“行了,已经没事了·”·奕延却又仔细推动了一下他的脚踝,确定腿肚的经络没有再纠成一团,才放开了梁峰的小腿,俯身道:“属下冒犯了。
若有下次,还请主公量力而行·”·这话可是直谏·梁峰又打量了他片刻,突然伸出手臂:“自然没有下次了,扶我起来吧·”·奕延立刻搀住了他的手臂,把人扶了起来,又取过干净的中衣,披在了对方肩上。
那动作自然而然,又体贴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直到此刻,梁峰才渐渐放下心来,看来都怪严籍那个死基佬,让他看谁都有些古怪··披上中衣,梁峰打量了一眼对面已经- shi -了半身的家伙,摇头道:“你也去换件衣服吧,秋日天凉,别受寒了。”
·强强平步青云“属下无碍,还请主公快些擦干头发·”奕延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时就显出身边有侍女的好处来了。
不过深知在健康问题上,想偷懒躲避是不可能的,梁峰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在外面的软榻上坐下,打散了- shi -法··在他身后,奕延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看着那头垂至腰际的乌发,他闭了闭眼,终于拿起布巾,轻轻擦拭起来。
第117章 攻坚·马蹄声疾若奔雷, 三百骏马整齐列阵, 一路疾驰·匈奴骑兵向来训练有素, 更何况是王庭精锐·就如一股漫卷的乌云,扬起大片灰尘,向着远处的城关驶去。
这支骑兵, 从潞城出发,只是两日,便抵达了太行关·这里是扼守太行陉的要道,只要拿下太行关,便能再扼住一条从司州通往并州的道路·而太行关本身也非什么坚城, 若是从司州方向前来, 关隘置于陉道之上, 可以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从并州方向攻打,不过只是个小小城头而已。
自然不难攻克··然而真正开始攻城时, 带队的千骑长刘猛才发现, 这个关城与自己想象的截然不同··匈奴骑兵攻城, 尤其这种小城, 向来是用骑- she -掩护步卒,向墙头发起进攻。
泼天箭雨能让墙头的兵士无暇顾及攻城之人,而来去迅捷的骑兵又能及时躲开对方的还击,处于不败之地·带着如此强军,刘猛自信能用几波箭雨撬开太行关城门··谁料这个常用的计策,根本无法奏效在原本不高的城墙上,增加一层女墙,有箭垛阻挡,城下的飞矢很难击中城上的守兵。
更要命的是,在距离城池一百步左右的地方,连续挖开了五道浅沟,每条只有一尺深,间隔不足五步,若是步卒自然能够轻松跨越,但是对于骑兵而言,却成了能折断马腿的陷阱。
·既无法纵马跨越,又无法轻松折返·一上来,他们便在这道浅沟上折了六七匹马·太行关依山而建,地势本就不平,又遇上这样的防御阵型,更是让骑兵无法施展。
刘猛只是稍一思索,便命手下在浅沟之外立马攒- she -·谁料这时,又从关内的望楼中,- she -出了城弩·那望楼样式十分古怪,成犄角之势矗立在城上,刘猛还以为是草草搭建的望台,谁料里面竟然摆放了不只一把大黄弩四张弩先后- she -出弩矢,准头惊人,险些连他的坐骑都中了箭。
大惊之下,刘猛连忙率部退到了五百步之外·这样的距离,骑- she -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墙头了,没有骑兵掩护,让兵士全部下马攻城·看着那个宛若刺猬一样的小小城关,这位匈奴千骑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绝对不是晋军的防御风格·身处并州这个大后方,任何陉道的防守都应该是针对司州方向的,谁会早早在城外布阵,防备来自身后的尖刀能在城外如此安排,而且是精准的针对骑兵,就证明了城中之人,早就提防着他们率军来犯。
这样的严密准备,若是没有千余人手,不计损失的强攻,根本无法拿下·而他现在没有损兵折将的本钱··勒转马头,刘猛下令道:“取道高都”·小小太行关都变成了如此模样,高都城乃是太行陉卫城,自然也要探查清楚才好。
而且此刻临近秋收,若是趁其不备,掠些农人作为先驱,朝着城池方向驱赶,靠这些人作为掩护,也是有望攻下城门的·高都城和太行关互为表里,若是高都受袭,太行陉守备真的不出一兵一卒只要对方一探头,他们自然就能打个回马枪,抢占关隘·然而抵达高都之时,他们面对的,是比太行关还要稀奇的景象。
田里大片粮食还未收割,可是附近十几里,竟然连一个农人都未寻得·不知何时,高都附近的百姓全都迁入了城中·面对加高加厚的城墙,三百骑兵想要攻下,简直异想天开。
“有人探知了我们的行踪梁府方向呢有兵马出动的迹象吗”刘猛哪能察觉不出问题所在·可是一路上,连一道狼烟篝火都没见到,他们又是快马疾驰而来,消息是如何传到高都城的·“没有”斥候回禀道,“梁府一直寨门紧闭,似乎也在戒严。
连附近两个村落都关门闭户·”·身为刘宣麾下干将,刘猛自然深知相国忌惮梁府那位佛子,因此才趁着对方被拐到郡城之时,前来攻夺太行关和周边城池·然而一路走来,却让他心中大惊。
这哪里是普通城池分明是处于战时戒备的坚城·抢夺已无可能,唯有派重兵把守两陉周遭,围攻想要返回并州的司马腾大军·而这,就不是他一个区区千骑长能够做的决断了。
“立刻回禀相国,想要夺下两陉,必须增兵才行·”刘猛干脆吩咐道·随后又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城池,冷哼一声·等到回头率兵五千,他就不信攻不下此城·“其他人,速速随我返回郡城。”
当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刘猛才彻底下定了决心·这次就算有严籍阻挡,也要杀掉那个姓梁的小子才行能让高都附近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除了那个佛子以外,恐怕没有他人了。
相国所料不差,此子果真是个心腹大患·一声令下,如同来时一样,骑兵向着来路行去·几乎与那快马同时,消息也传回了梁府··“匈奴人退兵了”这群匈奴人走得如此之快,可大大出乎了段钦的预料。
他原本还想拖住这支来自郡城的精骑,谁料对方只在太行关前扔下了几具尸体,就干脆利落的打道回府··这可是足有三百人啊若是主公尚未成功夺下郡城,可就麻烦了。
然而对方是行动迅捷的骑兵,就算他想拦,也没有足够的兵力·毫不犹豫,段钦吩咐道:“发信给山上哨岗,尽早通知主公,匈奴骑兵折返之事·”·山上的哨岗,也是梁府的一件秘密武器。
在目所能及的山峰上,设立哨卡,提前准备几种讯号·一旦观察到敌情,便放倒门口的松柏,给出警讯·如此三五个岗哨,便能轻松传递消息,还没有狼烟那么惹人注意。
在梁府附近这种多山地带,最是方便不过··也正因此,他才能提前大半日时间,通知郭县令开城收容附近村落的流民,并让太行关有所准备·而现在,他也要用同样的方法,让主公早一日得到消息。
·强强平步青云只盼主公那边能够顺利夺关,届时便有余力围剿这伙骑兵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八月过半,天上本该还有大半月轮,然而今夜云多,遮蔽了星月,使得四野漆黑一片。
城头上,点着数支火把,影影绰绰照亮了守兵的身影·这是白陉第一道关隘,也是最为坚固的一座·只要有百来人防守,就能抵挡数倍,乃是十数倍的兵力。
然而身处如此坚城,那些刚刚夺下城头的匈奴精兵,也未放松丝毫警惕·不断有人在城头上巡查,守卫着这条好不容易收入囊中的陉道··当然,他们没有看到任何敌人。
山野寂静,似乎所有生灵都陷入了沉眠,唯有偶尔窜过的小兽,发出沙沙声响·从子时守到寅时,月以西沉,就连那些匈奴精兵,也不由泛起困来·正在这时,数十条与夜色同样浓稠的黑影,穿过密密树林,直奔城墙而来。
这可不容易做到·就算是匈奴精兵,到了晚上也会目不视物·这种症状称之为“雀盲”,因此每到夜间,军营中便会点起篝火,加强警备,以免盲如鸟雀的兵士出现骚动。
同样,也因为雀盲症,能成功施展夜袭的案例,少之又少·若不是真正的精兵悍将,谁敢领着一群半盲之人,冲击别人的大营·然而这队人走得却异常轻快,就像能在黑夜视物一般,只是片刻功夫,就悄然无声的来到了墙角之下。
黑暗中,一双闪着微弱荧光的蓝眸望了过来·那双眼像极了荒野里才会出现的狼眸,冰冷锐利,毫无情绪·然而看到这双眼,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便会安下心来,如同跟随头狼的狼群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根本无需发出指令,那群人行动了起来·围绕城墙,四名身材高大健壮的兵士蹲下了身来,立刻有人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了上去·刚刚站稳,又有人攀了上来。
墙头只有两丈高低,叠起的人梯轻轻松松便勾到了墙头··奕延用左手抓住了箭垛,另一只手握紧了的手弩,单臂猛地一用力,纵身跃上了墙头这一下太过出人意料,墙头的兵士连反应都未反应过来,锐利的箭矢就刺穿了咽喉。
与此同时,三支同样的箭矢也- she -了出来,立刻又有三人扑倒在地·此刻,第一声示警的惊呼才骤然响起·然而奕延并不理会,手上一晃,带着绳索的铁质爪钩便牢牢搭在了箭垛之上。
随着爪钩安放完毕,城下的兵士开始攀爬,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爬上墙头的人数便翻了两倍·先是弩,再是刀,这伙凶猛如狼的家伙,轻而易举的碾碎了守城所有匈奴精兵·整个城池都沸腾了起来。
不断有惊醒的兵士想要冲上墙头,消灭敌人·然而占领了高地,又是出其不意的夜袭,那些从睡梦之中进行的兵士,并未无法拦住奕延等人·一刻钟后,城池易手·“营正,匈奴兵都杀光了。”
一名部署凑上前来,低声禀道··“很好·选二十个跟上,天亮之前,务必攻下另一座城关”奕延甩掉了刀刃上的血珠,冷声答道。
就像不知疲倦的群狼,他们向着另一个尚处于沉睡中的城关袭去·第118章 降服·虽然劳累一日, 但是梁峰依旧起得很早, 只因昨夜率队夺城之人, 已经回到了郡城。
“主公,昨夜白陉两城皆下,共歼敌一百三十余人·”一夜鏖战, 就算奕延,也有了些疲惫神色··“伤亡呢你也受伤了”梁峰目光紧紧锁在奕延身上,就算对方换了新衣,也能嗅到他身上的浅浅血腥。
“属下只是手臂受了些轻伤·队中还有七人重伤,并无阵亡·”没料到会被主公察觉, 奕延微微绷紧了肩颈, 低声禀道··“如此便好。”
梁峰舒了口气, 放下心来·这攻城效率和伤亡比例,可比预料的理想多了··只是思索片刻, 梁峰便道:“先命人砍下匈奴首级, 送到郡城·待我用完之后, 再送过去壶关, 在城下叠成京观,震慑城中诸将。
壶关定能一鼓而破·”·所谓“京观”,便是指聚集敌人尸首,封土成冢,旨在炫耀武力·而把人头叠成京观,震慑力自然更加强悍·对于本就人心不定的壶关城,可以说是一个强有力的催化剂,立刻能使那些骑墙派的将领倒戈,重归东赢公阵营。
主公往日并不喜欢斩首示众,因此每次斩首,也必有其用处·奕延道:“属下这就命人去办”·“处理完毕之后,你也要稍事休息。”
一日三战,还都是以少胜多,人不是铁打的,当然要好好休养恢复体力··奕延摇头:“属下不累”·局势如此复杂诡谲,他怎么抛下主公蒙头去睡·然而梁峰的语气十分坚定:“战斗是任务,休息也是。
还有三百匈奴精骑在外,若是你累垮了,部曲谁来指挥睡上一觉,一切等到恢复体力再说·”·看着面前之人那副认真神情,奕延勉强压住了心底起伏,垂下头颅:“主公身边,当再加几个护卫。”
梁峰笑笑:“这个自然·”·※·太守府中,许多人同样一夜未眠·这些人十几天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夺城之变,太守被杀,主簿以下,一应官吏死伤大半,负责后军粮道的军司马、功曹等人也没能逃过屠戮。
整个太守府遍地尸体,血流成河,着实吓破了他们的胆子·仅存的这些人,有些为了苟活,有些为了利禄,纷纷投向了那位“天子任命”的新太守··然而昨日,太守府再次天翻地覆。
新任的严太守死于非命,那些凶神恶煞的匈奴兵也不见了踪影·更让人畏惧的是,这次竟然连厮杀声都不见闻,似乎只是一眨眼,府中就又换了主人·这种悄无声息,甚至比之前的杀戮还要可怖·这次占据了太守的,又是何等人物呢·因此,当有人前来通知升堂议事时,不少人都心底发颤,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曾经熟悉的正堂,而是某种龙潭虎- xue -一般。
战战兢兢走进了宽敞的大堂之中,刚刚按照班次站定,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四个佩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人,走进屋中·这些军汉衣着齐整,面容肃然,甚至连步伐都分毫不差,浑身上下散发着慑人杀机,让人不敢逼视。
可是四人站定,居中那位在上首落座之后,一个温润声音,在大堂内响起··强强平步青云·“诸君请坐,无需多礼·”·这声音,跟那些凶恶军士实在相差太远。
有几人不由自主向主位望去,这一眼,就让他们忘却了礼仪··只见高堂之上端坐一人,玄袍纱冠,星眸玉面,非但容貌极美,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矜贵傲气·就如那些出身顶级门阀的高门子弟一般,合该坐在众人之上。
可是这样一位贵公子,又让人如何联系到昨日发生的一切·然而当那双点漆也似的黑眸往过来时,疑惑瞬间消散不见·那眸中,似有一种让人畏惧的威慑,只是一眼,就能让人垂首屈膝。
未曾落座的那几个,慌忙坐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见众人坐定,那人微微一笑:“鄙人姓梁,前日刚刚来到郡府·发现府中生变,才使家兵处理一二。
如今乱党已除,自当召集诸位,前来相商·”·姓梁这话一出口,不少人都反应了过来·确实有个姓梁之人来到了郡城,正是曾被东赢公赏识征辟,却不就将军府的梁子熙。
这人名声之隆,早已传遍并州,身处上党,又怎会不知甚至不少人家中,都有梁府刊印的佛经呢·下面立刻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可是看到梁峰身后那四名兵士,这些敢于发声的,又闭上了嘴巴·不论如何,整个太守府都在对方手中,若是不识时务,怕是只会落得严太守那样的结局··梁峰也不心急,等骚动渐缓之后,方才继续道:“如今郡府重归治平,当重新夺回三关,尽快迎东赢公回返并州。”
这是常理,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参与了政变的人,却未必是件好事·一时间,房中诸人未有一个答话·梁峰也不见怪,继续道:“此次郡府遭袭,死伤无算。
死者尽忠国朝,就算是东赢公,也不会薄待他们·不过诸君,怕就无法得脱了·”·什么,难道座上这人要如实禀报东赢公有人额上立刻见汗,以身侍贼这样的罪名,就算不会人头落地,怕也要丢官免职。
东赢公并不是个能容人的,这下可着实不能脱身了··有个耐不住- xing -子,结结巴巴开口:“梁……梁掾,下官实在是被逼无奈,方才被乱党裹入事端,还望梁掾开恩……”·“哦这位可是江门下”梁峰扭过头来,微笑问道。
“正,正是下官”没料到对方知晓他的身份,江门下连忙躬身回道··“后宅之中,有你妻女·不过据闻,是你亲自接来太守府中的。”
梁峰不紧不慢说道··吓得声音都发颤了,江门下连忙摇头:“这,这从何说起定,定然是他人诬告……”·梁峰一哂:“哦孙掾,难道你诬告了江门下吗”·这时,众人才留意到,梁峰身侧还跪着一人,正是严籍的心腹孙掾。
只见那男人哆哆嗦嗦答道:“江门下、王书佐、刘循行还有其他四人,都亲自奉上家眷,向严贼效忠·绝无抢夺之事”·这话一出,江门下不由面色煞白,张口结舌。
这点事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孙掾更有谁能料到,这位梁郎早有预谋,查清了他们的根底·莫说是江门下,其他几个被点到名的,也哆嗦起来,生怕座上之人轻一挥手,便把他们拖了下去。
谁料听完孙掾禀报,梁峰只是颔首一笑:“看来严贼势大,倒也勿怪诸君趋利避害·”·见诸人面上惊疑不定,梁峰轻轻击掌,立刻有健仆抬着几个偌大木箱,置于堂上。
当木箱打开之事,堂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少人掩鼻侧目,不敢直视面前恐怖一幕·只见箱内,净是血肉模糊的人头,满满五箱,怕是得有百级·梁峰却若无其事的伸手轻轻一点:“这些,都是占据白陉的贼子首级。
如今白陉两关尽皆克复,令狐都尉也已率兵前往壶关,当能一鼓而下·”·这下众人更是惊愕·一日之间夺回太守府已经让人无所适从,又在第二日克复两关,夺回壶关重镇。
难不成有什么法术相助可是若真如此,实在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啊·见堂上诸人目中神色变幻,梁峰敛起了面上笑容:“然则如今上党方安,匈奴在侧,东赢公亦未归来。
还要依靠诸君重整郡府,安排粮道,方能得以全功·”·在场都是经年为官,又怎么会听不出梁峰的言下之意·这是要学魏武帝啊当年魏武帝官渡大败袁绍之后,从袁府搜出了不少部下投诚的书信,然而他看都未看,直接扔进了火盆之中。
危局在前,人有异心乃是常理,若一一拿来严办,又如何安定军心·江门下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位俊美郎君,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怎能不让人生出惶恐之心。
然而箱中的人头历历在目,连血腥味都未消散,任谁也兴不起反抗的心思·腰背一软,他拜于堂上:“梁掾救吾等与水火,吾等自当为君效力”·这下,谁还不明白当前局势,众人先后拜道:“梁掾英明,吾等愿听命行事,尽快消弭上党之危”·看着满厅低垂的头颅,梁峰在心底舒了口气。
如此一套恩威并重,才能真正反客为主,收拢这些故吏归心·有了这些乖乖听话,不敢有任何鬼蜮心思的官吏,郡城的秩序方能恢复,迎战任何可能到来的危机··轻轻一敛袍袖,他优雅施礼道:“还望诸君齐心协力,尽快东赢公回返并州”·当日,如梁峰所料,高高的人头京观摆起之后,壶关城中立刻发生了叛乱,只是半个时辰,镇守关城的五十名匈奴精锐全数毙命,令狐况顺利入住壶关。
同日,来自梁府的快马也抵达太守府,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那三百匈奴精骑无功而返,已经回转潞城·第119章 入瓮·这可比预料的要快多了在启程之前, 梁峰确实做了一些战略部署, 尤其是在太行关前设置了针对骑兵突袭的壕沟陷阱。
加之那队安插在吴陵军中的梁府部曲, 应当能抵挡骑兵攻城·同时,梁府和高都城也都提高了戒备等级,任谁来犯, 都有一拼之力··可是谁能料到,匈奴精骑会如此干脆的放弃这块硬骨头。
连半日都未停留,直接就打马回返·若是自己这边夺城的速度慢上那么一点,怕是直接就被夹击围剿了··强强平步青云·“你速速回到府中,告知段主簿, 让他尽快收割秋粮。
我这边已经攻下了潞城, 无需担心·”梁峰对信使吩咐道··“主公, 不从梁府调兵吗”奕延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身守在了梁峰身侧。
听到这个消息, 他自然紧张了起来··“来不及了·这是岗哨传来的消息, 怕是明日敌兵就会抵达潞城·”梁峰摇了摇头··梁府的岗哨, 乃是他参考抗战时期“消息树”的构思, 制定的一种传讯方式。
依靠山顶树木的倒伏为讯号,连续几个岗哨,就能在四五十里之外传回消息,而且不容易被敌人察觉·不过再怎么好用,也只能提前大半日时间,对于骑兵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这次他出行潞城,本就带了不少精兵·更何况梁府的骑兵是新训练出来的,对付一般骑兵勉强还能一战,对付匈奴精骑,实在太过勉强··如今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思索片刻,梁峰便道:“招孙掾前来·”·经过昨日一遭,孙掾已经彻底服帖了下来·带兵袭杀太守,一日夺下三关,还能恩威并施,收复郡府官吏。
这样的人物,放在朝堂之中也是凤毛麟角,哪是自己能斗得过的既然侥幸留了条命,就要乖乖听令,让自己有些用处才行了··“孙掾,这次带队来上党的匈奴骑将,究竟是何等人物脾- xing -如何”梁峰开口问道。
“是北部都尉麾下的一名千骑长,名叫刘猛·整日面上带笑,但是行事干脆利落,是个狠角色当初攻下太守府,便是由他指挥·”孙掾有一说一,不敢怠慢。
能够一击不得,立刻回转,可见对方果决·梁峰又问道:“他是听到我来,才离开郡城的吗”·“正是·梁侯刚到府中,刘猛便领兵去了太行陉。
这个,怕是想对太行关图谋不轨……”孙掾小心翼翼的答道··心思缜密,又是刘宣手下得力干将,恐怕对自己的了解也不算少·这次见到了太行关和高都城的景象,会如何作想梁峰看向奕延:“你说他赶回来,打算做什么”·奕延沉思片刻答道:“恐怕要加强壶关守备,等待匈奴方面增兵。”
夺取的三关之中,白陉两关较小,只要原有兵力就足以镇守·但是壶关不同,身为重镇,五十人勉强能扼守城门而已·若是回兵,当然会直奔壶关。
“不止·这人恐怕也不会放过我这个隐患·”梁峰唇角挑起一抹冷笑··这次,他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实力,任何有点战略思维的人见了太行关和高都城的情况,都会对梁府产生警惕。
而这种警惕,放在一个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人身上,就会化作杀机·若是没有料错,刘猛很有可能会对他动手·奕延目中透出杀气:“属下这就带兵前去截杀此獠”·“不必。
请君入瓮即可·”·入瓮,入什么瓮听着那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孙掾低头缩肩,跟只鹌鹑似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马不停蹄,回程也只用了两日。
眼见潞城就在前方,刘猛下令道:“亲兵随我前往郡城,其他人打道壶关,坚守城池”·这次高都之行,着实让他下定了决心,梁子熙非除掉不可就算要跟严籍翻脸,也必须尽快解决这个祸患。
只有这样,等到大军前来之时,才能顺利截断司马腾的归路,完成相国的部署··而且现在刘猛心中也有了疑虑·那个姓梁的前往郡城,恐怕不怀好意·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刀下无情了。
两队人马分道扬镳,刘猛亲自带着十几人,快马加鞭,向着郡城驰去·毕竟有五十精骑守卫郡府,他可不会浪费更多时间筹谋或是跟严籍商议此事·相反,雷霆一击才是最佳选择。
几个时辰之前,他已经派了斥候先行返回太守府,届时只要一声令下,就能一举剿灭梁府一行人··不过这斥候,回来的未免太慢了一些··心中虽有些不满,但是刘猛没有丝毫停滞,快马驰入了城门,沿着大道向太守府前去。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然而当行到太守府前最后一排房屋时,突兀的,几辆停在路边的大车,让马速不得不慢了下来·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然而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那种唯有战场之上才会感觉到的,如蛆附骨一般的森冷寒意·有哪里不对旁人也许只会闪过这么个念头,刘猛却是久经阵战的悍将,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街上的人太少了现在可是午后,就算畏惧太守府发生的变故,也不该只有这么点人·既然没人,为什么有车停在路边·刘猛骤然拉起了缰绳,马儿咴咴嘶鸣,扬起了前蹄。
“小心”·他只来得及说出了这两个字··几乎同时,道路两侧的房屋之中,箭羽如同飞蝗,激- she -而出·前路被阻,又一时半刻无法回转,矗立在道路正中,简直如同靶子一般。
刘猛大声呼喝,挥刀想要抵挡飞箭,然而肉体凡胎,又怎能挡住这样的埋伏·为何会有埋伏郡城不该在他们手中吗又惊又怒,刘猛那张圆脸上,再也没有半点笑容,双目圆睁宛若疯虎,突然调转马头,向着一侧的房屋冲去不能前进,不能后退,唯有撞破屋舍,方才有一线生机·这举动不可谓不疯狂,然而赶在他之前,一支短而粗的铁箭穿过了层层箭雨,“笃”的一声,刺入了刘猛的脖颈。
鲜血飞溅,他的身形晃了一晃,栽下了马去··失了首领,也没了最后的逃生机会·那十几名骑士被- she -得如同刺猬,陆续栽下马来·鲜血铺满了街道的石板,犹如赤泉。
旁边的民居中,张和呼出了一口,放下手里的肩弩·这东西是从太守府武库中找出来的,真没有府里的手弩好用·不过此刻已经不是最初夺府之时了,弓弩这种违禁品,还是不外露为好。
亏得进城的匈奴兵不多,若是再多来几个,说不好还真没法一一挡住·他这边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只看营正那边战况如何了··※·壶关距离潞城并不算远,此刻那支轻骑也来到了关门之前。
看到是自家人,远远便大敞城门,似乎在欢迎这支骑队·怎么说也是奔袭了数日,一想到能在关内好好休息,不少人的心情便放松下来··强强平步青云·就算是雄关,虎口城门的宽度也不会多大,为首的校尉放缓马速,带领身后部将向城中行去。
然而两百余人刚刚进了小半,城中突然传来了嘶喊之声··怎么回事·后面的兵士立刻抽出了刀剑,想要冲入,然而前面已经传来喊声:“撤快撤退出城去”·为什么要退就算城里有人造反夺城,也该一马冲入,反夺回来才是退出去,岂不是彻底没了机会·然而处于前方的人根本无暇解释,调头就往外冲。
实在不能不撤·就在城门口不到百步的地方,地上的浮土消失不见,一个深深的壕沟出现在道路正中·这沟足有两丈宽,一丈深,只要冲了进去,便要人仰马翻,跃都无法跃过。
更可恨的是,在一群手举盾牌,弦搭火箭的兵士挡在沟渠之后··人面对火箭勉强能应对,马可不能本来就因面前失足的马匹惊慌不定,再被火箭这么一扰,就连那些精熟骑- she -的匈奴骑兵,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坐骑了。
这样的情况,留在城中只有死路一条,自然要撤·可是在狭窄的城门洞中转向撤退又谈何容易一时间,城门口变成了一锅烂粥,马声嘶鸣,人声鼎沸,乱的不成样子·然而等待这些人的,并不只有一道陷阱。
鼓声响了起来·埋伏在侧的兵士竞相冲出·这些大多是壶关守城的兵将,只有三四百人·放在平时,是绝不敢野战硬撼匈奴精兵·可是此刻并非平日,那群匈奴人自己乱了阵脚,根本无法组成骑阵,更无法奔驰攒- she -。
失去了冲锋之力的骑兵,还能算骑兵吗·“冲给我冲上去”令狐况大声呼喝,率队冲了上去。
一日夺城,带给他的可不仅仅是一座易手的城池,更是无比的自信和渴战之情而他身后的这些兵士,也都迫切希望洗清自己失陷从贼的罪名·《六韬·练士》有云:“有王臣失势,欲复见功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斗之士。”
这群跟在令狐况身后的兵卒,恰恰正是“死斗之士”·有这样敢于拼命的兵士,又有巧妙设置的陷阱,哪还怕什么匈奴精锐这几百人凶猛的冲了上去·虽说群狼也能咬死猛虎,但是猛虎毕竟还是猛虎。
只是慌乱了一瞬,那些调转马头的匈奴精锐就迎上了,无法使用弓箭,他们还有弯刀长槍,腹背受敌,也无法让其畏惧半分·同样是拼死而站,他们的战力,要比面前这些兵士强上太多·就如撞上了山崖的浪头,冲锋被阻了回去。
那些匈奴骑兵催马向着人群中冲去,三四百人,几步便能撕破阵营,只要冲了出去,不论是逃走还是重新结阵,都不成问题·然而这样的突围,只是一瞬便被扑灭。
十余匹快马冲入了匈奴人的阵中槍刺、刀劈、箭- she -,丝毫不逊于他们的精兵加入了战团那些匈奴人发现,面前多了些高鼻深目,发色古怪的敌人。
还有一个长着蓝眸,宛如夜叉一般的悍将,向着他们扑来·这绝不是晋军该有的战力只是一触,那些刚刚调整阵型,准备突围的匈奴骑兵就被冲散了。
有些人跌下马去,更多人则被蝼蚁一般的兵士团团围住,扯下马来··就如狂风吹散了乌云,局面大变·为什么晋军之中会有羯人为何这些羯人如此之强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们这些问题·刀剑撞在一处,令狐况艰难的想要抵挡面前的悍将,然而一道黑影从旁掠过,一蓬鲜血飞溅,喷到了脸上。
令狐况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这姓奕的羯人,怎地如此之强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开口道:“令狐都尉,率部堵住西边缺口,三围一放,要收网了。”
“遵命”条件发- she -似得,令狐况大声应道·完全忘了对方不过是个家兵,而他则是堂堂都尉·这必然是场大胜,足记歼灭强敌的大胜兴奋的催马,令狐况率部,向着另一个方向冲去·作者有话要说:请君入瓮这个成语也是来自唐朝。
有人密告酷吏周兴意图谋反,女皇派来俊臣去审·来俊臣设宴款待周兴,问他怎么才能逼供·周兴说把人关进炭火烧热的大瓮里即可,来俊臣便道:“有内状勘老兄,请兄入此瓮”。
周兴只得惶恐叩首认罪··所以孙掾是不知道这个成语的··第120章 纵虎·收拢兵马, 清点战果, 还要重新安排壶关城的布防, 等令狐况回到郡城时,天色已经擦黑。
谁料刚刚踏入太守府,一人就迎了上来··“壶关大捷, 令狐都尉可居首功”梁峰笑着走上前来··“梁掾谬赞此番多亏梁掾运筹帷幄,方能取胜”令狐况兴奋的满脸通红,却也没忘记这次大胜的缘由所在。
面前之人虽然病弱不堪,但是果敢异于常人,那个城中设伏的点子更是让人惊艳换任何一个人来, 恐怕都会紧闭城门, 拒敌城外, 哪能像这样全歼敌军这可是四百步卒对三百精骑啊,只死伤几十人, 已经是大胜中的大胜了·“令狐都尉过谦了。
若没有都尉率兵出城迎战, 又哪来如此大胜”梁峰笑笑, 并不居功, 邀请令狐况进了正堂··有这样的作态,令狐况哪还不知,这是对方要推功于自己。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阶下囚,变做军功赫赫,力挽狂澜的功臣,已经不是知遇之恩可以形容的了·令狐一脉虽然也是并州大族,但是此代只有他家叔父有个杂牌将军的官衔,并无其他显官。
若是能借此机会拨个头筹,莫说对他,就连族中都能大受裨益这样的恩情,又岂是几句轻飘飘的谢辞可以报偿的·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令狐况在正堂之中坐定,犹豫了片刻,方才问道:“此次上党之乱,可算平息,不知梁掾之后如何打算”·梁峰面上笑容稍敛:“只要东赢公一日不回,大乱就一日未平。
因此首当其冲,还是要重开粮道,迎回东赢公大军·”·重开粮道,恢复后军,告知东赢公白陉之危已解,方能让大军速速回返··令狐况深有同感,立刻答道:“此事刻不容缓末将这就去办”·强强平步青云·“除此之外,还要重整壶关。
此次大乱,泥沙俱下·当分辨诸将,选贤任能·愈是危机时刻,就愈要保证军中安定,方能齐心协力,共抗大敌·”·这话,简直说到了令狐况心坎上。
何止是军中,地方有贤能为官也至关重要·之前江太守在任时,不是清谈作乐,就是迎逢上官,才会让严籍那贼子夺了郡城·换成严籍,更是滥杀官吏,养虎为患。
这样的愚蠢之辈,方才是上党大乱的根由·反观眼前这人,只是三日便解了上党之危,不论安民还是平乱都手到擒来,若是能留在上党,岂不是好事一件·不过这事,并不是他能决断的。
在心底叹了口气,令狐况抱拳行礼道:“梁掾所言正是,末将定会好好治军,静待东赢公归来·”·※·“什么白陉之围解了”大帐之中,司马腾豁然起身,来到信使面前,“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司马腾过的极不痛快。
兄长竟然停都未停,便跑回了封地·自己好不容易和王浚会师,共讨邺城·谁料刚刚击败司马颖派出的北中郎将王斌,又被王淬袭扰后路·这王淬也不是什么良将,司马腾本想一举歼灭对方兵马,再攻邺城。
谁料大军的粮道突然断了··这一下,可吓的司马腾大惊失色·粮道自上党而来,乃是自己的大后方,一路上更是没有其他敌人,怎么会被截断粮道呢仔细打探过后,司马腾险些气得吐血。
原来白陉竟然失守,被锁了通路·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异变·又惊又怒,也顾不得什么讨伐逆臣了,司马腾立刻率军回返·不能走白陉,还有太行陉和轵关陉,不过若是白陉失守,上党怕是生出了祸乱,也不知这两条陉道还能不能通行。
若是有人埋伏在两陉之外,再出个长平之战也未可知··可是绕道黄河,从其他地方返回并州,也不是什么良策·没了粮道,大军只能就近纳粮,虽然时值秋收,但是这两年洛阳附近一直战乱,良田荒芜,百姓离散,根本没什么粮食可收。
这样饥寒交迫的跋涉回去,照样危机重重··左右都是麻烦,司马腾又着实不是什么善断之人·大军虽然一路回撤,但是他始终未曾定下决心·每天都焦心无比,就连嘴上都生出了不少口疮,只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回并州算了。
正在此时,突然传回白陉解围的消息,怎能不让他喜出望外·那信使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赶忙把所知之事一一禀明·听说上党乃是成都王派人夺取,还从匈奴借兵,他恨不得生吞了司马颖那个蠢货而听说解了上党之危的,竟然是那个自己并不放在眼里的梁丰,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思索片刻,司马腾终于道:“派一支前锋沿着白陉返回,仔细打探上党情形·若是安然无恙,大军立刻返回并州”·不能再耽搁了。
大兄已经失了洛阳,若是他再失却并州,这次出兵可就亏了老本·邺城那边,就交给王浚吧·反正王浚跟司马颖有仇,又借了鲜卑强兵,攻不下邺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邺城城破,一切就有转圜余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哼,他倒要看看,司马颖那个蠢货能占据天子到几时·有了主帅命令,大军立刻拔营,向着白陉方向前去。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绕过了滏口陉,进入并州腹地·为首乃是一个身材魁梧,两鬓花白的武夫·虽然衣着简素,又上了年纪,但是此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为之侧目的威风之气。
就像年迈的猛虎,哪怕齿松爪钝,也让人分毫不敢轻视··此人,姓刘名渊,字元海,从邺城而来·在几日之前,他还是成都王麾下冠军将军·然而此刻,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封号,“北单于”。
·半月之前,司马腾和王浚会师,率兵来袭·因为畏惧两人的大军,司马颖派人抢夺上党,引并州大军回防·这个计策十分有效,司马腾立刻撤兵,回转并州。
但是对于另一支队伍,就没什么用处了··王浚麾下的鲜卑骑兵悍勇无双,击溃了北中郎将王斌,又打得刚刚获得荡- yin -大捷的石超狼狈逃窜,邺城人人皆危·见此情形,刘渊立刻站了出来,向司马颖许诺,自己可以统领匈奴五部,从上党出兵,解邺城之危。
若是放在平时,司马颖可能还有会有些疑虑·但是此刻,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然王浚能用鲜卑,他又为何不能用匈奴刘渊在他帐下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可比其他人要可靠多了。
再加上严籍成功夺关的消息,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司马颖立刻答应了刘渊的请求·封他为北单于,命他前往并州,统领匈奴大军,来邺城解围··接了成都王的命令,刘渊自然可以带着儿子刘聪和数名部将,返回并州。
然而此刻,他正勒马停在道边,看着远方的城池,似有沉思··片刻之后,三骑飞驰而来·一个身长八尺,猿臂蜂腰的男子一马当先,大声道:“阿父,壶关有变城下立起了京观,皆是人头,足有百余”·骑在马上的中年男子神色淡然:“果不其然。”
通过滏口陉之时,他便发现了关隘情形不对·守备森严,岗哨林立,绝不似平日景象·因此他甚至都没去叫关,而是带着一队人马绕了两三天的原路,才进入了并州。
并未前往郡城,他先派儿子前去壶关打探消息··一探之下,果然不出所料·壶关生变,业已失守·几日之前,传来的信报还说严籍夺下了潞城,怎么几天之后,就风云变色更有那百余人头的京观。
难不成前来助严籍夺城的精骑,皆以阵亡·事有蹊跷,然而那中年男子并无探寻的意思,一扯缰绳:“先去九原·”·九原乃是北部匈奴所在,也是北部都尉刘宣的治所。
听到这声吩咐,众人齐齐称是,策马跟在了那男子身后··只是和司马颖所想不同,在这些人心中,面前的尊者只有一个称号:“匈奴大单于”·入猛虎归山,这队不怎么起眼的队伍,消失在了漫漫山道之间。
※·“主公,天色已晚,你该歇息了·”站在书房之中,奕延面色有些焦虑,看着依旧伏在案前的男子··强强平步青云·这已经是第七天了,自从夺下郡城之后,主公日日都要劳心文牍,处置郡府中的各项事宜。
这些东西,本该由主簿或是主记室代劳,可惜严籍杀伐太重,郡府为之一空,只能由主公亲自处置·原本他还以为,攻下郡城之后,就能回府·谁料会在这里滞留如此长时间。
梁峰放下手中毛笔,轻轻转动了一下脖颈:“如今可以是秋收,不管不行啊·”·秋收怎么说都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时节,之前太守府生乱,已经耽误了不少事情,梁峰可没法容忍继续耽搁下去。
除了下面县中诸事外,还要重新整顿后军,打通粮道,又是一件麻烦事情·亏得令狐况还算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才使得后军得以正常运转··如今太守府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也不算那么多了,除了另一件事。
目光扫过桌上一封书信,梁峰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这信,是从梁府寄来,由段钦亲笔所书·上面写的东西,却不是能让别人瞧见的··如今犹豫了两日,是该做个决断了。
长身而起,梁峰对奕延道:“伯远,你觉得潞城如何”·奕延愣了一下,思索片刻便道:“城虽大,防守却不严密·不过壶关在侧,只要有强兵镇守,足保平安。”
壶关可不是白陉那些小关可以比拟的,只要有可靠之人镇守,除非发生内乱或是被人诈开城门,否则就算是他,想要攻占也要付出不少代价·有壶关拱卫,郡城自然能安然无恙。
“是啊,只要有雄关在侧,上党,乃至并、司、翼三州便可保全·”梁峰长叹一声,“如此咽喉要塞,怎能拱手送于他人”·“主公可是有什么打算”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奕延不由问道。
梁峰微微一笑:“是该出府,另选一条路子了·”·三日后,潞城城门大开,迎回了并州真正的主人··第121章 出仕·离开并州这一个多月, 对于司马腾而言, 可谓度日如年。
讨逆之功化作乌有, 联军攻邺也半途而废,就连后路都被人抄了·亏得粮道恢复,大军才得以饱腹, 否则真要饿着肚子赶回并州··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司马腾怒火中烧,恨不得把所有坏事的庸官碌吏捉拿严惩。
然而当太守府正门大开,那个身着玄色衣衫, 面有病容的俊美男子迎出门时·满腹的怒火, 突然就失去了爆发的方向·干巴巴说了几句场面话, 司马腾就跟着梁峰走进了太守府。
太守府还是那座府邸,但是前来迎接的官吏, 少了大半·看着那些畏首畏尾, 战战兢兢的官吏, 再看看一旁正襟端坐, 纹丝不乱的玉人·司马腾干咳一声,开口道:“未曾想这次解救上党之危的,竟会是子熙。
不知子熙怎会突然来到上党”·“之前太守府突然来人征辟·此事太过蹊跷,我便将计就计,前来郡府,果真识破了严贼伎俩·”梁峰答的简略,既无夸大,也无详述,轻描淡写说出了事情缘由。
就像他办得不是一件足以拯救上党,以及大军命脉的要务,而是什么不足一提的微末小事··司马腾不由语塞·这是邀功的态度吗自然不是。
这人就如初见时一样,并无骄躁之姿,也无阿谀之态·高雅清俊,处变不惊,一派名士风范·不过他立的,又确确实实是大功一件·不赏不足以安军心。
沉默片刻,司马腾才堆出些笑容:“要是当初子熙应辟将军府掾,怕是无人可解此次危局了·如此大功,还当论功行赏才是·我会向朝廷禀报,为你加官进爵,赠邑食户。”
他并没有说任何实际的官位,只是笼统一提·梁峰面上没有任何欣喜之情,反而拱手一揖:“此次前来上党,别无他求·只是上党地危,不容为外人探也。
然匈奴势大,跋扈无状,若有谋逆之心,则并州危矣还望东赢公慎之又慎,莫要轻忽·”·什么他是因为警惕匈奴五部,方才前来潞城的司马腾不由道:“子熙不是识得刘都尉吗”·这话的潜台词清楚明白。
你不是崇信佛法,跟刘宣交往过密,还托他扬名吗怎么现在突然攻击起了匈奴五部·梁峰肃然摇首:“小子不才,经书、瓷器不过为了换些皮料过冬。
从去岁开始,市面上就罕少能见到皮货贩售,五部所出减少七成以上·非但如此,就连粮草也无有外销·加之这次上党之乱,匈奴足足派出五百精骑,实在不是吉兆。
若是邺城大败,刘元海回到本族,怕是祸事将起”·这番话,可大大出乎了司马腾的预料·然而只是看着对方那副认真表情,他就知道,这恐怕并非虚言。
若是匈奴五部造反,那么并州可就首当其冲,直面兵锋了··脸色变了又变,司马腾终于道:“子熙所虑甚是,我这就着人前往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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