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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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二)(6)
·然而念头只是一闪,令狐况就恨恨道:“我自带两千人马前去,你们先带兵返回阳邑,听东赢公命令”·他手下这些庸人是不能用了,但是城还是必须守上一守。
既然使唤不动他们,就带自己的亲信前往祁县吧·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甩手走出了军帐··然而令狐况没想到,还未等他抵达祁县,城头的大旗便以换了模样。
祁县县令畏惧兵祸,漏夜出逃,守兵立刻开门献降·面对这支小小偏师,匈奴大军自然不肯放过,派出了一千骑兵围剿··汹汹蹄声响起,令狐况不敢怠慢,飞速组织军阵,拼死迎敌。
然而这些骑兵并非区区两千步卒就能挡住的,不到一刻功夫,阵营便被冲破,全军皆溃·“将军快走只要赶到阳邑,便能重整旗鼓”杀声震天,有亲兵拼命喊道。
令狐况满脸是血,挥刀过多,手都开始发颤·若是再多两千人,就算无法拯救祁县,他也能挡住这支敌骑,顺利脱身·可是他有吗率兵驰援未果,反而损兵折将,东赢公不会记得他做出的任何努力,只会觉得他庸碌无能,害后军败阵·就算因令狐这个姓氏,保住一条小命,这个将军,也要当倒头了·强强平步青云·死死咬住了牙关,他大声道:“撤收容残兵,退回阳邑”·带着百余人,令狐况冲出了重围,向着阳邑逃去。
※·“什么刘元海夺回了祁县,兵临晋阳”司马腾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只觉目眦欲裂··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之前拓跋鲜卑来援时,他们分明把刘渊赶出了太原国,甚至夺回了大半西河国啊,可是短短两个月,城头便尽数易旗。
如今大军已经占领祁县,他这个晋阳城,还能守住吗·“将军莫忧晋阳乃大城,如今城中粮草充足,只要坚守不出,当能抵住匈奴攻城还有阳邑成掎角之势,若是出奇兵攻匈奴侧翼,当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胡子有些花白的令狐盛将军大声道。
他是并州老将,又是令狐氏出身,老于军阵,这样的谋划,确实不算离谱··然而一旁的高主簿却道:“令狐将军此言差异,若是匈奴围城打援,岂不要耗尽并州所有兵力如今阳邑还在我军手中,等阳邑一失,前往上党的道路便会绝断。
到时逃都逃不出去了……”·“为何要逃”令狐盛怒道,“将军乃并州刺史,替天子镇守一方匈奴不过癣疥之疾,只要朝廷缓过劲来,当能发兵并州,一扫乱局”·“如今东海王兴兵讨伐河间王,如何抽得出手整治并州若是拖下去,恐怕才会使空耗兵力,离散人心”高主簿厉声道。
他所说的讨伐,乃是与刘渊起兵同时发生的事情·憋了半年,东海王终于按捺不住,再次组织联军,讨伐长安,想要夺回天子·然而刚一出兵,联军之中有人被河间王挑动,反了出去。
冀州又遇上成都王旧部造反,公师藩起兵攻克阳平、汲郡两郡,杀太守攻邺城,闹得驻守邺城的平昌公自顾不暇··眼看两个月过去,联军摇摇欲坠,已经不成样子了,哪还有回援并州的打算·令狐盛却不这么看:“若是东海王收兵,自当能派人前来并州,岂不正好”·听到这话,司马腾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放肆东海王乃是清除乱党,哪容你置喙若不是你那侄子统兵不当,后军又因何会败”·他可是东海王司马越的亲弟弟,当然不会容忍诋毁兄长。
令狐盛碰在了刀刃上,怎能不拿他开刀·听到这话,老将面上不由涨的通红,但是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见势高主簿立刻道:“将军言之有理此刻乃是救驾的关键时候,若是将军能领一奇兵,壮东海王声威,定能力挽狂澜,建不世之功”·这下,别说是令狐盛了,其他几位将领也起身道:“不可”·他们怎么会听不懂高主簿的意思。
这分明是让司马腾放弃并州难道要把偌大一州,拱手交给匈奴人吗·见众将如此,司马腾不由也有些犹疑:“若是出兵,晋阳危矣啊……”·高主簿一笑:“此言差矣。
将军自当留下几支兵马,镇守晋阳·待到朝廷大事落定,再领兵入并州·只要上党不失,总能打开局面·就如当年大乱,十几万匈奴、羌人乱兵一路从并州打到雍州,最后不也被朝廷剿灭干净”·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哪能同日而语几位将领忍不住又想说话,高主簿却飞快补了一句:“晋阳不比邺城,若真固守,万一遇到成都王那般境地,如何是好”·这话让司马腾一个激灵。
是啊,当初王浚派段氏鲜卑攻打邺城,八千人马就杀的邺城无法抵御,成都王只是迟疑片刻,就落得单车出逃,连个卫队都不曾有·而自己,面对的可是数万匈奴如果前往上党的道路有失,他恐怕逃都逃不出去。
而若是避开上党乱局,为兄长助威,说不定能一举击败河间王,迎回天子·如此一来,功勋有了,还不用面对匈奴的威胁·等到大局安定,朝廷能抽出人手时,再带兵返回,岂不是名利双收·想到这里,司马腾一挥手:“高主簿言之有理如今天子被河间王挟持,正是我等臣子效力时刻,怎能推诿立刻选两万兵,随我共赴联军大营,助阿兄一臂之力此去凶险,并州当交由尔等固守,只要晋阳不破,阳邑不失,谅那匈奴贱奴也不敢如何”·听到这话,令狐盛眼中的光芒骤然暗了下去。
刺史都要逃了,晋阳还能守得住吗并州还能守得住吗·高主簿却松了口气,只要东赢公答应下来,他们这些僚属,就能安安稳稳逃出晋阳了。
比起固守,这才是更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逃吧,只要逃出火海,就有机会翻身了·※·从匈奴发兵开始,梁峰就忙了起来,一方面要维持上党安定,另一方面,也要组织人手,运送粮草。
这是东赢公发下的军令,梁峰没有丝毫推诿,毕竟晋阳才是并州的心脏,只要能战胜匈奴,自己这边勒紧了裤腰带也要努力支撑··除此之外,更多的流民开始南下,尤其是几郡士族,都需要通过上党陉道,逃往司州、兖州。
如此一来,梁峰需要应对的就更多了,不但要安安全全把这些累赘送走,还要想方设法从流民中截流一部分有胆气和抗争意志的,尽可能为上党多添些力量··因为战乱,就连驻守壶关的吴陵,都加大了兵员招募,新兵的培训则全权由奕延代理。
两个月时间,硬是让一千人的守军变成了五千,好歹有了些依仗··然而到了秋粮收获的时候,匈奴屠城的消息传了过来·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通往晋阳的粮道就被切断了。
匈奴似乎加紧了攻势,想要硬撼晋阳城··“如今正值秋收,晋阳的粮草应当充足,只要东赢公驻守坚城,便不会有失”段钦分析道。
“晋阳不克,匈奴很可能会转头攻打上党·”奕延声音极冷·这些时日,匈奴虽然没有再对上党兴兵,但是上党的位置摆在那里,不论是早是晚,总要面对敌人的兵锋。
“有晋阳在前面,就算攻打上党,人数不会太多·以现在新军的数量,勉强还能应付·”梁峰沉吟道,“只是连遭败绩,又有屠城这样的先例,不知阳邑能否守住”·强强平步青云·阳邑和晋阳成掎角之势,一者有失,另一者可就麻烦了。
也不知固守阳邑的哪支兵马,可不要出什么乱子··这个问题,谁也没法作答··梁峰不由一叹:“还是再派几支探马,秋粮要尽快收割,各县进入战斗准备”·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只盼晋阳能挡住匈奴的进攻吧·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几日后,一道邸报送上了潞城。
“你说什么东赢公出兵讨逆,即将抵达上党”·作者有话要说:按照正史,司马腾确实是逃出了并州,不过是在明年。
但是由于梁峰的存在,他前期大意损失了太多人马,刘渊又放弃了攻击上党,着力打晋阳,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大乱的序幕,要彻底拉开了·之后的故事,也会跟正史越行越远,成为一段新的历史。
第151章 ·“讨逆”开什么玩笑逆贼不是正在攻打晋阳, 他一个并州刺史, 这时候不待在治所, 到上党讨什么逆·然而只是一瞬,梁峰就反应了过来。
司马腾说的逆贼,不是指刘渊和匈奴汉国, 而是远在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颙他要出兵加入东海王的讨逆联军,攻打长安·如此一来,自然要从通过上党陉道。
这他妈根本就是打着出兵的旗号,逃离并州·司马腾怎么会混到如此地步他不管并州百姓死活,难道就不要自己的领地了·“主公”段钦也面上变色, 立刻道, “当说服东赢公留下, 否则晋阳危矣并州危矣”·将军府的僚属难道不知道吗梁峰脸色铁青,厉声道:“随我出城去迎”·带上一千兵马, 一路飞奔赶到襄垣县, 梁峰迎面撞上了司马腾的队伍。
当看到眼前这支“大军”时,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来··只见目所能及, 全都是车驾·载着金银珠宝,载着粮秣丝绢,还有那些神情惶惶,眉头紧皱的衣冠士族。
被兵马拱卫的,是来自晋阳,乃至并州其他地方的高门望族·当听到了东赢公出逃的消息后,他们宛若成群结队的硕鼠,登上了这条小船·这不是一个人的逃亡,而是一个阶级的面对这样一支洪流,任凭何等计策,都拦不住了·深深吸了口气,梁峰一振衣袖,向着中军大帐走去·连续赶了几天路,进入上党腹地,没了紧紧尾随在后的匈奴大军,司马腾下令扎营,在襄垣休整半日。
一路上见了不少邬堡,还有新垦的田地,司马腾本想招梁子熙前来,跟他商量一下筹粮问题,未曾想对方就迎上了门··“来的如此快传他进来吧。”
司马吩咐道··不一会儿,梁峰便大步走进了营帐,一撩衣袍,跪在了地上:“下官参见东赢公·”·司马腾摆出一副亲善面孔:“子熙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梁峰却没有起身,而是道:“敢问东赢公,晋阳、阳邑,可还留有足够兵马”·没想到他问的如此直接,司马腾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自然是有的。
我出兵,便是为了讨伐逆贼,迎回天子·等到天子回返洛阳,朝中安定,就能派兵剿灭匈奴贼寇·”·“那百姓呢若无人耕种,城野皆空,何人养活这些将士”梁峰又道。
面前之人眸光清亮,简直直刺人心·司马腾的面色越发冷了:“并非本公勒令他们离开,只是诸多世家想随大军前往司州、兖州,跟在了后面·”·“那下官恳请收容流民,安置在上党境内。
有人,方才有地·若百姓离散,并州就要沦入匈奴之手”梁峰衣袖一敛,郑重伏在了地上··完全没想到梁峰恳求的会是这个,而不是力谏让他留在并州,司马腾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过这话也不无道理,若是人都跟着自己离开了,谁来种地何处征兵他只是想避开匈奴兵锋,还真没有把整个并州让出的打算。
面上神色微微一缓,司马腾道:“子熙果真一片赤诚·不过流民人数众多,上党一地,何能容养”·“开垦官田,节衣缩食。
只要肯留下,总有安置之法·何况上党兵少,若是匈奴大举来犯,无处征兵,恐成大祸·”梁峰见司马腾意动,飞快补充道··这话才戳中了司马腾的软肋。
若是上党丢了,莫说他无法再返回并州,就是司州、冀州的门户,也要落在敌人手中·这威胁的,可就是国朝的安危了··“子熙言之有理·只要能挡住匈奴大军,你自可便宜行事。”
反正不费自己气力,司马腾终于松口··“谢东赢公下官自当固守上党,力保司、冀咽喉要道”只要有这句话,他就能放手收容流民,尽可能拦还有守土意识的百姓。
至于士族和司马腾本人,根本不是他能加以掌控的事情了··见梁峰这么干脆应了下来,司马腾心中又有些过意不去了·自己逃出并州不说,还把上党摆在了风口浪尖之处。
谁料梁峰根本没有说什么,主动把一切重担揽在了身上,这可不就是国士之才吗·想要让人卖命,就要多给些好处才行·司马腾思忖片刻,便道:“既然要抵御匈奴,也不好没有军职。
我会向朝廷奏请,加你为威远将军,进乡侯·如此一来,也好指挥兵将·”·威远将军不过是杂号将军,与吴陵的破虏将军同级,都是五品,还不如令狐况的折冲将军排位靠前。
这样的恩赏,说白是想让他肩负起守土的职责,又用军衔加以钳制,无法掌控所有兵力,实在算不得大方··梁峰却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对他而言,安顿流民才是首要任务。
只要司马腾松了这个口,一切就好说·再次称谢,他才从站起身来:“不知东赢公一路粮草可缺若是不足,下官想办法再筹出余粮·”·刚刚答应让人收容流民,现在就从对方手里抠粮,就算是司马腾,也有些做不出来,只得干咳一声:“大军粮草齐备,倒是不用子熙麻烦。
等到明日,便要开拔前往井陉,只要一路安排停当即可·”·匈奴人还跟在后面呢,带着这么多累赘,再给司马腾一个胆子,也不敢在并州逗留··强强平步青云·这一点,梁峰倒也猜了个七八。
别说是司马腾,估计队伍里的那些士族,也不愿在并州多待一天·能够省些粮食,自然最好不过··再次称是,梁峰退出了大营··段钦守在外面,满面焦色,见梁峰出来,连忙问道:“主公,东赢公如何说”·“允我收容流民,加威远将军,进乡侯。”
听梁峰这么一说,段钦立刻拼凑出了大概,不由松了口气:“如此已是最好·”·可不是嘛·用流民充实上党,还有领兵之权,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样梁峰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调兵权,大兴屯兵之制了·至于其他,反而是次要··“明日东赢公便要离开上党·你尽快组织人手,去流民中询问。
若有想留下的,尽可能安排·还有大军之后,会有更多流民入境,要早作准备·”梁峰叮嘱道··段钦知道轻重,应下之后,又道:“王中正得知你前到大营,刚刚派人来请。”
王汶也要离开并州了吗梁峰轻叹一声:“我这就过去·”·出了大帐,又行了两三里,就看到了王家的营帐·周遭光是牛车就有百来辆,还有数千护卫和仆从相随。
临时搭建的营帐,简直不逊于大营了·看来即便是逃亡,也不会坠了太原王氏的名头··在仆从的引领下,梁峰步入帐中·王汶显然已经等他了一些时候,立刻起身迎了过来:“许久未见,不曾想重逢竟是如此境地。”
见王汶面色不大好,梁峰道:“乱世飘零,也是身不由己·王中正还请保重身体,一路远行,怕是不会轻松·”·王汶叹道:“好一个身不由己。
这次王氏亲眷都迁出了晋阳,只留几支旁嗣·也不知何时才能重归故里·子熙你呢可有何打算”·“身为太守,自当守土一方。
至少要保住司、冀咽喉要道·”梁峰答道··上党一失,胡马顷刻就能南下洛阳·守住壶关和八陉,确实是个重任·王汶长叹一声:“怕也只有子熙,能甘冒奇险。”
梁峰却摇了摇头:“有此想法的,应当非止梁某一人·还请中正问问士族之中,可有人愿留下如今上党庠序重开,还有书馆·等到日后与匈奴开战,更是需要良才治理地方。
若是有愿意留下的,梁某当扫榻以待”·开书馆的事情,王汶是知道·但是这么短时间,连庠序都重建了,他还真没想到·只是沉吟片刻,王汶就点了点头:“也罢,我替你问问。
只是能否留人,还要看运气·”·这是大实话·若是真一心为国,恐怕不会跟着大军撤退·不论是晋阳还是阳邑,都急需人才·但是话说回来,上党如今还未直面兵锋,一路上开垦的官田也在众人眼中。
再加上庠序和书馆,说不定真有人愿意留下··要的就是这句话,梁峰深深一揖:“多谢王中正”·看着面前男子那副处变不惊,端方有礼的模样,王汶捻须颔首,这样的心- xing -做派,才是他王氏可以下嫁亲眷的良婿。
想了想,他道:“我那侄女,也随行军中,我去唤她出来见你·”·说着,他便招来侍女,到后面营帐唤人去了·没想王汶会这么做,梁峰不由一怔,不过此刻推拒,不太妥当。
此时招呼亲眷相迎,乃是表示亲昵的做法,哪能当面拒绝·谁料不大会儿功夫,那侍女又转了回来,低声对王汶说了些什么·王汶眉峰一挑,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梁峰道:“我那侄女两日前生了病,如今面容憔悴,不便见客。
还请子熙见谅·”·没想到小姑娘居然生病了,梁峰连忙道:“可需小子唤人来为女郎瞧病”·王汶摆了摆手:“子熙勿忧,不过小恙。
等到安顿下来,再好好调养即可·”·既然王汶都这么说,他一个外姓人,也不好再掺和了·又闲聊几句,梁峰便告退出了营帐··看着一座挨着一座,简直能排到天边的营帐,梁峰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这样的迁徙,不知在西晋末年还要出现几次当这些衣冠尽数南渡之后,留在北地的百姓,又要如何自处·也罢,留不住的,就不要多想了。
还是多安顿一些流民,更为重要·只盼这些惯食民脂民膏的朱门之中,能出几个血- xing -之人吧··隔日,不见头尾的大军,向着井陉进发·两万大军,连同近一万户百姓,通过太行山的崎岖陉道,离开了并州。
第152章 ·“司马小儿终于逃了·逃的好”大殿之上, 刘渊扔下手中信报, 哈哈大笑··这可比他想象的, 要顺利太多了。
自从拓跋猗迤死后,他就命令麾下众将全力攻打晋阳,本想围城打援, 或是把司马腾困在城中,谁料这个贪生怕死之辈,竟然就这么逃了,还卷走了王、郭、孙、温等并州著姓。
光是这次大撤退,就能让并州空上大半·没了刺史, 没了那些占据并州的实际统治者, 留给他们的, 就是一块无主之地·军心民心一落千丈,再打起来, 就不是之前的模样了·这也是他没有派兵攻打那支队伍, 而是衔尾追击, 一路把他们赶出并州的原因。
比起那些让人眼馋的钱粮, 战略上的布局更为重要··“王上,可要派兵攻打晋阳”一名臣僚出列问道··“不急,还是围城,先打阳邑”刘渊道。
晋阳毕竟是大城,如今主帅逃亡,肯留下来的,也是些哀兵,并不一定好打·不如先攻下阳邑,破坏两城之间的掎角之势·这样一来,晋阳便成了孤城,不论是围困还是打援,都更轻松。
想了想,刘渊又道:“之后攻城略地,先绕开邬堡田庄,只占城池·那些高门豪强留下来的人,心思难定,也许能为我所用·”·就像之前的新兴郡太守孙志,就早早投靠了汉国。
那些高门留下族人看守田庄,未必没有见机行事的意思·天下大乱之时,他们才不会为国朝尽忠,不过是各自为政,谋夺利益罢了·至于有兵有钱却没身份的庶族豪强,更是热衷投机,只要许以官爵地位,未必不能收买。
如果现在就打,非但耗费兵力,还有可能把这些人逼到晋国的怀抱,得不偿失··强强平步青云·只是如何处理汉人和匈奴人之间的关系,要好好思虑一番··还有上党……·刘渊长身而起:“打下阳邑之后,便发兵上党。
今冬之前,一定要攻下几城”·为了稳定军心,他已经许久没有派兵前往上党·一年过去,关于佛子传言淡了下来,就连被他圈禁的那些兵士,也在几次大战中损耗殆尽。
如今司马腾出逃,又途径上党,估计也会造成不小影响·可不正是攻城略地的最好时机·上党乃并州咽喉,是万万不能放弃的·“臣等遵命”殿下,唱喏声轰然响起。
看着兵强马壮,气势汹汹的刘氏子孙和匈奴大将,刘渊只觉心潮澎湃·天命所归就该当如此区区鬼神事,何足惧哉·※·郡府之中,一片兵荒马乱,各部职司都在忙于案牍。
东赢公兵马过境,虽然没有耗费多少钱粮,但是留下的是足足两千户百姓,后续还有更多人携家带口,向着上党而来·这可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光是安置就要费尽心思。
上党的流民收容也和别处不同,要登记造册,开垦官田·只是勘合黄册,就足以让人焦头烂额··“温录事,这些是新呈上来的书报·”·下面小吏递上另一叠文书,温峤头也不抬:“放下就好。
崔主记回来了吗”·“还未,仍在后堂议事·”·“若是下衙,立刻报我·”温峤简短吩咐道··面对这个年方十七的新任录事史,小吏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应诺。
这可是高门贵子,绝不是他能得罪的··温峤不再理会他人,继续奋笔疾书·几日前,东赢公出并州,他也跟随大军来到上党·但是与族人不同,他并未选择通过井陉,而是留在了这里,出任郡吏。
这个选择,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出身太原郡望,温峤的父叔六人以“六龙”并称于世,他本人更是聪敏博学,风仪秀整·这样的身家才华,若是参加品评,定然是灼然上品。
就算入京,也能以清要之官起身,而非蜗居于上党一郡,当这么一个录事史··可是温峤留下来了·身为祁县人,匈奴来犯之时,温峤见识过那些凶神恶煞的胡虏。
京陵被屠,惨嚎之声传出数里,吓破了多少人的胆子,也让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大丈夫当济世安民,平乱定国,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惨遭屠戮然而掌管并州之人,却像是瞎了聋了,根本没有胆量为之拼上一拼。
只是几月,便东逃而去··身处逃亡的大军之中,满目都是惊惶士族·没有一个人,想要为并州做些什么·相反,人人都在考虑如何安置族中私产,又在何处定居。
似乎他才是那个不分轻重的异类·一直到了上党,他才发现一个与身边之人截然不同的人··收容流民,修建邬堡,开垦官田,甚至建了书馆,修了庠序·上党一郡,跟并州所有地方都不相同。
这里没有颓丧惊惶,没有懒政避战,每一处,都焕发这勃然生机·因此当王汶提起留任一事,当那位品貌卓绝的府君亲自来到面前,一揖到地时,温峤心动了··此人怕是不逊于自家父叔,就连名噪一事的姨丈刘琨,怕都多有不如。
因此温峤没有听从族人安排,执意留在了上党,出任郡府录事史·官不大,活也极多,但是温峤干的十分仔细,只因他信,这些能救助更多百姓,能让上党一地,不至于像祁县一样,落于贼手。
而这,远比避祸出逃,要合他心意··笔下不停,他飞快处理着一份又一份文书,毫不懈怠··※·后堂中,梁峰盯着面前的舆图,皱紧了眉头:“匈奴并未追赶上来,而是兵临阳邑,恐怕要先下一城。”
司马腾逃的干脆,并州腹地可算是陷入了绝境·晋阳城坚,易守难攻,阳邑只是个小城,若想破坏两城之间的掎角之势,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先攻阳邑·阳邑一破,晋阳就要孤悬,也切断了从上党通往晋阳的道路。
只要有点战略构想,都不会放手··那么,要救阳邑吗·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打转,但是救还是不救,实在难以决断··“阳邑距武乡不到百里,就算全是步卒,也一日可抵。
若是阳邑失守,上党可就不安全了·”崔稷沉吟道··“祁县也被攻占,从那边到涅县,也是一日路程·若是从西河国发兵,抵达铜鞮照样只需一日,到屯留、长子也不过两日。”
段钦长叹一声,“如今上党全境皆处于兵锋之下,怕是哪里都不安全·”·段钦说的是大实话,如今上党已经跟匈奴汉国的地盘全面接壤,除了西河国,太原国两线之外,还要防备从司州来的攻击。
若是匈奴从蒲子发兵,也能直逼高都,夺取轵关陉和太行陉,甚至危及梁府,又哪里谈得上安全·没了司马腾在前面挡着,这简直是一把糟糕到极点的烂牌,让人避无可避。
“吴将军如今手下有多少人马”梁峰开口问道··吴陵道:“三千六百,不过有大半新兵,尚未上过战场·”·“潞城呢”梁峰扭头问奕延。
“军中共有两千五百可战之兵,还有骑兵一千二,屯兵四千·府中也有近四千兵,不过辅兵居多·”奕延飞快报上了数字··加起来,足有一万多了。
这个数字,去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今年却觉明显不够·匈奴号称有兵十万,跟司马腾打了一年,就算打掉两万三万,也还是个不可小视的数字·可是他手里,一大半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若是刘渊派兵数万攻打上党,他们能守得住吗·“屯兵全面备战·武乡、涅县、铜鞮暂缓冬耕,收拢百姓进入邬堡,囤积粮秣兵械·潞城、壶关、泫氏抓紧耕种,新收流民全部投入生产。
还有高都、襄垣、屯留、长子四县,作为缓冲带·伯远,你务必要拒敌于门外”·三个战略圈落在了舆图之上·最外围是交战区,中间是缓冲区,核心区则是潞城、壶关两个重镇,以及周遭的几条陉道。
上党十县,没有一处可以放松,唯有把敌人解决在缓冲区外,才能保住一郡安定·若是任由敌兵攻到了潞城边,恐怕好不容易留下的流民,立刻要烟消云散··强强平步青云·这个战略构思相当明确,奕延立刻道:“属下晓得”·“吴将军分出一半兵马,分散在各个县城之中。
若遇攻城,便坚守城池·若有机会,则出城伏击·”梁峰又道··“末将明白”吴陵对自己手中的兵力也极为了解。
守城是绰绰有余,但是野战恐怕真不太好办·不如主力防御,还能监视各城县令,让他们不得弃城投降··“至于阳邑……”梁峰看着地图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今冬怕是没有余力,再等等吧。
希望阳邑守将,能够撑到开春之时……”·等到开春之后,另一批新兵就能训练出来了·兵力翻倍,才能跨出上党,援驰阳邑和晋阳,在这之前,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只盼阳邑守将,能够撑得久些吧··第153章 ·令狐况背靠在城楼上, 大口的喘着粗气·十月天, 北风呼啸, 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似带着冰碴,刮的咽喉生痛;呼出的每一口气, 则蕴满浓浓血腥,让人直欲作呕。
只是坐下片刻,身体里的力量就消散的无影无踪,唯剩漫无边际的疲惫和钝痛,恨不得就此长眠不醒··可是他不能··用力睁大双眼, 令狐况看着城头上的景象。
数不清的尸体倒伏在地上, 缺头断腿, 肠穿肚烂,一个个大张着嘴眼, 死不瞑目·那些尚且活着的, 满头满脸都是血污, 眸子中早就没了光彩, 压抑不住的呻吟呼痛就像呜呜鬼哭,在城头飘荡不休。
血水积了一层又一层,冻成了黑红色的薄冰,似乎连腔子中的热血都冻了上,刺得人骨头发痛··五日了·他们坚守城头,已有五日了··东赢公率兵离开之后,那些匈奴人就围住了阳邑城。
两万敌军,对上城头三千守将·一天从早到晚,攻城、攻城、攻城、夜袭、随后还是攻城·城下那些黑鸦鸦的人影,像是斩不尽,杀不绝的洪水猛兽,让人心生绝望。
援兵在哪里他们还能等到援兵吗·没人知道答案··一股寒风窜进了喉腔,令狐况猛烈咳了起来·胸口的刀伤就像火灼一般,立刻窜了起来,痛的他弯下腰背,想要把自己蜷成一团。
像是被这咳声惊醒了,城下突然乱了起来,鼓声再次擂起··令狐况哪还顾得上疼痛,噌的一下蹦了起来,嘶声道:“敌人又攻城了快烧水再烧几锅”·滚木早就用完,他命人拆了房舍,用大梁顶替。
锅里的热水是仅次滚木之外的防御利器,只要一盆泼洒下去,就会有几人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城头·还有床弩、箭矢和他们手中的刀槍·只要尚存一人,就不能放弃这座城池·然而这次,骇人的箭雨并未立刻到来,城下鼓声一缓,人声响起:“将军有命今日再不开城,开城之日,便是尽屠阳邑之时”·“速速开城开城不杀”·呼喝声有高有低,回响不绝,就像一声声惊雷。
城头上,烧水的兵士动作慢了下来,那些拿着刀槍的,手臂开始瑟瑟发抖·还有更多人,用那麻木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令狐况,透出噬人寒意··开城开城开城·漫山遍野,都是同样的呼喝。
令狐况只觉耳中嗡的一声,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城墙··“将军”一旁亲兵冲了上来··“快速速带人把守城门开城者斩立决”令狐况吼道。
“将军,守不住了”那亲兵并未从命,而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啊,他们守不住了·这里滞留的,本就是些贪生怕死的鼠辈,是从战场逃回来的懦夫。
他可以拼上十天,拼上数月,甚至拼上自己的身家- xing -命,以身死国·但是那些人,会吗在屠城的威胁下,他们肯与这城池共存亡吗·“城门来了西城开了”一声狂喜的惊叫划破天空。
噗的一声,令狐况吐出了胸口压着的那口血·五天只是五天·“将军从南门走”那亲兵再也不顾令狐况的防抗,一把把他扛在身上,向城下奔去。
浑浑噩噩之中,令狐况只觉被人托上了马背·城门吱呀呀开启,顶着残阳,逆着人潮,他们冲出了城去··“将军,要去哪里”·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响起。
刺骨的寒风吹散了口中的血腥,也吹散了眼中的迷雾·敌军在侧,晋阳,他们是回不去了·他们还能去哪儿·一张面孔浮上脑海·让人记忆深刻,由衷信服的面孔。
令狐况抓紧了手中的缰绳··“上党去上党”·※·阳邑破了刘渊吁出胸中浊气,只是五天,就能城破,比他预料的可要快上许多。
京陵那场屠戮,带来的震慑效用远远超乎所料··如今汉国人丁单薄,还需百姓耕种田地,刘渊又是自幼研习经史,深知屠城杀降的恶名,本是不愿如此而为·但是众臣子的建议,终是让他动了心。
京陵城中本就有不少晋军,兼之城小,百姓并不很多·破城杀降,更多是为了震慑·若无段氏鲜卑大破邺城,又何来晋国震恐不论是汉高还是魏武,也都曾屠城示威,如今并州战况纠葛,用这样的酷烈手法,不过是在干柴上泼了一瓢熟油罢了。
·结果一场屠戮,换来了司马腾连夜逃窜,换来了祁县、阳邑开城献降·这些道貌岸然的士族,最担心的,还是自家- xing -命·只要连打带削,怀柔并用,那些高门豪族便会屈膝拜服,为自家所用·如今阳邑一破,攻克晋阳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是现在,他要的不是晋阳。
目光扫向座下诸将·站在前列的两人,入了眼帘··为首一人,身长七尺,目似鹰隼,乃是他的第四子刘聪·刘聪自幼聪颖过人,通晓经史,能书善文。
亦能开三石硬弓,勇猛矫捷,冠绝一时·更难得的是,此子忠心可嘉,能为自己脱离河间王,改投成都王门下·也是他随着自己一路从邺城回返并州·若让刘渊来选,恐怕诸子之中,唯有此子最肖自己。
强强平步青云·在刘聪身侧的,是另一人·身量更高,目光炯炯,虎背熊腰·正是他的养子刘曜·此子自幼胆大过人,文武皆通·更有神- she -之能,兵法之长,自比乐毅、曹参,亦是一时人杰。
两人都是刘氏最精彩的人物,这次攻伐,是绝佳人选·“鹿蠡王”刘渊开口道··刘聪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儿臣在”·“孤命你率步骑两万,入上党,攻城略地”·刘聪双目如电,高声道:“儿臣领旨”·“建威将军”刘渊再点一人。
刘曜上前一步:“儿臣在”·“孤命你率轻骑五千,直取高都攻下梁府”·这可不仅仅是攻城,更是攻打上党新太守的田庄,让其心神不宁。
意义之重,同样非比寻常·刘曜抱拳:“儿臣定踏平高都,为前军扫平道路”·两万五千人分道夹击,足以踏平任何城池,更莫说无数流民涌入的上党。
看着两人气势汹汹的昂扬姿态,刘渊胸中忧虑尽去·那欺世盗名的佛子,又怎能敌刘氏的真龙子嗣·※·“府君……末将无能,失了阳邑”令狐况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了潞城大堂之上。
连日鏖战,又奔驰一日一夜前来报信,榨干了他身上最后的气力·当见到那副熟悉的面孔时,他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自鲜卑人离开之后,他未曾胜过一战。
连战连败,如今连阳邑都未能守住·还有何等颜面,见这救自己与水火,又给了他新生的恩人然而他还是来了,只因失了阳邑,上党即危哪怕身死,他也要亲自赶来,通报消息。
“此役,非怪令狐将军·”一个清亮声音在耳畔响起··梁峰步下主座,来到令狐况身侧,用双手扶住了这摇摇欲坠的青年将军··“我已收到信报。
令狐将军苦战五日,却被部下私开城门·怪只怪所遇非人”梁峰的语气异常坚定··阳邑失了,快得出乎意料·但是归根结底,却不是眼前之人的过错。
司马腾逃的太过干脆,击垮了留守晋军的心里底线·能够在城破之后,一路赶来报信,已经是令狐况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对付匈奴汉国,那些士族组成的军队,远远不够。
被那双纤长白皙的手牢牢扶起,在那双黑亮星眸看到了坚定信任,令狐况鼻头一酸,再也压不住眼中泪意·他不怕身死,不怕殉国,却怕死得不明不白,满身恶名。
他是令狐家的子嗣,是国朝选出的将军,他当战死城头,而非这样只身逃出险地··但是面前这人,没有疑他·没有拿他问罪,鄙夷以待·而是亲手扶起他,给了他应得的荣誉。
这一声“非怪”,足以令他肝脑涂地·看着面前哽咽泪流,说不出话来的男子,梁峰轻叹一声:“之后当有恶战,还请令狐将军入医院疗伤。
上党将寡,需要元君这样的良材”·被唤了表字,令狐况抹去了面上血污泪痕,哽声答道:“末将不才,愿与上党共存亡”·“不会亡的。”
梁峰一哂,扶起了令狐况,“上党备战一载,虽未尽全功,却也不惧胡虏·敌人若来,自有箭弩刀槍”·备战上党已经备战一年了是了,自此梁子熙接手之后,上党早已变了个模样。
但是他未曾想到,在并州大乱之时,对方还能沉住气筹备应战·然而当看着那人玉容之上的坚定,一股笃信,也从他胸中升起·似乎只要有那人在上党,这咽喉要冲之地,就不会有分毫所失·见令狐况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梁峰立刻招来仆从,送他前去疗伤。
人走了,沾在手上的血腥泥土却没有消散·把那污浊紧紧捏在了掌中,梁峰大声道:“匈奴来犯,当力抗之”·怕什么来什么·但是既然来了,怕也没有丝毫用处。
那便战吧战他个天翻地覆,让那贼酋再也不敢踏足他的上党·台下文武齐齐起身:“愿为主公/府君驱除胡虏,保我上党”·当日,一匹匹探马,一车车物资,宛若离巢飞鸟,向着上党各县而去。
第154章 ·任何战争, 都要预设战场·尤其是这种在自己家门口打的恶仗··站在沙盘之前, 梁峰目光炯炯, 盯着面前起伏不定的微缩山川·上党地势险绝,四面环山,腹地却是一马平川。
只要越过铜鞮、襄垣两县, 其后便是上党盆地,涵盖屯留、长子、壶关、潞县几县·若想御敌与门外,自然要主动出击··“府君,匈奴大军真的会从涅县攻入”奕延已经领兵出发,换吴陵守卫潞城, 他可是知道匈奴的厉害, 自然放心不下。
如今上党半壁都与匈奴所占之地接壤, 如何能确定对方的行军路线·“如今阳邑方克,匈奴在太原国一线兵力必然更多, 不会舍近求远绕道西河国。
武乡多山, 不易于大军进发, 最好的通道, 就是涅县·”这是梁峰和奕延共同的看法,如今匈奴兵多,根本无需奇谋·只要沿着大路攻来即可··“那为何不直接陈兵涅县等匈奴大军越过涅县,前往潞城的道路就多了。
若是对方行军快些,恐怕拦截不住啊”吴陵不由露出几分担忧··“陈兵涅县,对我军的压力太大了·不如后撤几步,增加战略纵深。”
梁峰摇头··他们打的是防御战,而非进攻战·守在涅县,无异于破釜沉舟·一旦战败,敌军就会长驱直入,连防守的力量都找不出来·对于上党如今新兵占多的军队而言,并不怎么合适。
相反,拉长纵深,有利于部队机动,也能为这批新兵争取一些心理上的优势··至于拦截……梁峰冷冷一笑:“吴将军不必担忧,再快的马,也跑不过烽火。
来了才能知道,上党跟其他郡县,有何不同”·※·“将军,前方又起烽火”·浓重的黑烟凭空腾起,直冲云霄。
刘聪咬紧了牙关·这是第几座邬堡第几个烽火台了这上党,简直让人心焦··强强平步青云·在匈奴贵族中,佛子之事不是秘密,他更是清楚当初潞城大败的详情。
什么星坠入营、平地落雷,简直就像汉末那些黄巾乱贼一般,透着一股子诡秘味道·不过刘聪不是那等会被鬼神吓退的懦夫,相反,他跟刘渊的想法类似,觉得这事更多是“弄鬼”,是那个佛子一手鼓弄的把戏。
因此,接了父王的军令后,刘聪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大军之中只配了三千骑兵,其余尽数是步卒·五千轻骑可以夜袭,两万呢光是延绵数里的大营,就能让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无法应对。
然而跟他料想的极为不同·当率军进入上党之后,他面对的不是前来抵挡的兵将和惶恐不安的百姓,而是一片白地·是了,白地··田地之中,连麦秆都烧了个干净,沿途的村落空荡荡毫无人烟。
别说是抢夺粮食,掳掠百姓了,就连个活人都见不到·犹若一脚踏入鬼蜮··可是当第一座邬堡出现在面前时,剧烈的黑烟升腾而起·是烽火谁能想到,这些人会在邬堡点燃烽火涅县前后多为延绵丘陵,只要烟气够高,几十里外都能瞧见。
散落在各处的邬堡,就像是勾连的烽火台一般,从一地延伸到另一地,也把他们行进的路线标注的一清二楚··有部下建议攻打这些邬堡,让他们无从通报消息·刘聪并未同意。
看到这等场面,他哪还能不知那个上党太守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些邬堡大多是刚刚修建的,墙头防御尚新,若是花费精力攻克,说不定会被敌人抄了腹背。
而加快速度,也不怎么合适·有这样的防御手段,一旦他们的队伍走得太快太急,失了阵型,说不好也会遭遇敌袭·面对如此狡猾的敌人,稳扎稳打,才是唯一的办法。
更何况还有刘曜奇袭高都的那支人马·若是梁子熙知道府邸被破,还能如此沉住气吗·想的清楚明白,刘聪没有立刻攻打涅县,而是绕过城头,又率军行了两日。
白地依旧是白地,烽火依旧是烽火·走在这样空荡荡的荒野之上,所见净是邬堡坚城和直冲云霄的烽火·从未有地方像此地一般,让他有深入敌境之感·敌人会在何时出现难不成要一路走到潞城去·当又一道烽火凭空腾起时,他终于忍不下去了·这哪是传信用的,分明是来扰乱他的军心一路没有敌人,没有百姓,只有无不无尽的烽火讯号。
让兵士提心吊胆,让将领心存疑虑·就这么走下去,还没开打,士气就要垮了不能再被这群狡猾若狐的敌人牵着鼻子走了·一扬马鞭,刘聪大声道:“明日之前,抵达襄垣。
开始攻城”·※·“校尉,敌军的行进速度加快了,向着襄垣而去”·有烽火,有探马,有驻扎在各个邬堡中的斥候。
敌军的消息,自然能第一时间送到奕延面前··“他们准备攻城了·”只是听到斥候的禀报,奕延就猜到了敌军的心思··没有选择在涅县打攻防战,而是把匈奴大军诱入第二层防御圈,为的正是扰乱军心。
没有什么比整日提防偷袭,更加耗费心力·只要一日不开战,对方就一日不得安生··若是愚钝些的将领,说不好真会一路长驱直入,前往潞城·但是来者明显不是这样的莽汉。
选择先攻襄垣,正是要打回士气两万人攻襄垣这样的县府,几日也未必能克,但是可以发挥的就多了··若是有兵来援,就围城打援·若是无兵出击,也能把之前营造出的诡谲气氛冲的一干二净,重振士气。
若是能把城头打下来,更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入境三日,就能定下方略,对方着实是个良将··不过遇上这样的将领,更好·“立刻拔营,前往西漳坡迎敌”奕延下令道。
西漳坡正在前往襄垣县府的要道之上,地势开阔,有足够的空间摆开阵型·是个野战对敌的好去处··听到主帅下令,孙焦、王隆等几名将领,起身应道:“得令”·在他们脸上,并无焦灼或是恐惧的神色。
只因种种战况,在离开潞城之前就反复推演过·摆阵西漳坡,不过是其中之一·也是他们的主帅着力点明的·有了提前的准备,敌人也按照计划落入了设计好的战场之中。
这样的阵仗,对于孙焦这些老于阵仗的将领,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们还有郎主庇佑·看着杀气腾腾的部下,奕延冷冷颔首。
坚壁清野,可以使敌人沉不住气;主动应战,则是打破对方既定目标,同时让敌人产生轻敌想法··一紧一舒,带来的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主动权了,更是心理层面的潜移默化。
这是奕延第一次打如此规模的大仗,但是他的思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坚定·西漳坡一战,必须要胜·还有高都……奕延微微眯起了眼眸,那双灰蓝眸中,多出了一分冷峻杀机。
敌军前进速度并不很快,也没有先攻涅县,未必只是因为自己的安排·若是兵分两路,一路从涅县长驱直入,另一路取道高都,双面夹击,对于上党的压力只会更大。
因此他没有调动梁府家兵,而是发下命令,让他们严阵以待·梁府不容有失只看张和,能否替主公守住高都了·※·“张营副高都来报,有轻骑数千,越过沁河,逼近高都”·“果真来了”昨天营正刚刚传来消息,让他小心提防。
今日,敌军的身影就出现在高都侧腹·还是如此数量的骑兵·长身而起,张和厉声道:“轵关陉、太行陉即刻锁关高都紧闭城门命令附近百姓尽快入府,不得耽搁”·这是最高战备,也是梁府和高都共同演练过无数会的紧急避难措施。
骑兵攻城,最可怕的就是出其不意·若是迟疑分毫,对方就能直接驰入城门·亏得早作了准备不过即便如此,依旧会是个硬仗。
这可是自己第一次驻守梁府·“命令各部严阵以待·此战,只可胜,不可败”张和大声道··“勇锐威武百战不殆”校场中,无数声音如此答他,犹若冬日雷鸣。
书写着“勇锐”字样的大旗,在那些槍林也似的兵士头顶猎猎作响··强强平步青云※·一夜休整,刘聪再次拔营·前方便是西漳坡,过了此地,距离襄垣县府不过三里。
区区一个小城,只要八千兵马围攻,剩下尽数可以防备侧背·不论是诱敌出战,还是围城打援,都轻轻无比··诡计又如何攻心又何如终归还是要面对面肉搏而战只是人数只差,就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大军刚刚行处两里,斥候就飞驰而回:“启禀将军,前方西漳坡出现敌军,扎营列阵”·“什么”即便是刘聪,也忍不住身体前倾,飞快问道,“确定是敌军出迎有多少人”·“五千左右,全是步卒”那斥候道。
全是步卒,也敢阻他大军刘聪眸光一凝,森森笑道:“没想到上党也有如此‘猛士’·既然布下阵仗,就让他见识一下我汉军威势吧”·野战可比攻城战要强太多了。
他手下精兵两万,又何惧这区区五千人马哪怕是诱敌,也是块送上门的肥肉,不吞,就太可惜了··“全军前进杀敌陷城”·一声令下,浩荡大军,向着西漳坡方向而去·第155章 ·两万人马, 光是气势就足以让人心惊。
如同一条凶猛长蛇, 匈奴大军在面前铺陈展开·因为是遭遇战, 他们并未安营扎寨,而是直接摆开阵仗·明盔亮甲,刀槍出鞘, 还有骑在马上的彪悍战将·只是远远望着,就让人胆寒。
孙焦双手倒背,站在军阵之中,看着面前敌军耀武扬威的列阵·对方将领显然是个中老手·不论是阵营疏密还是兵种安排,都极有分寸·哪怕是这样在他们阵前展开, 也没有分毫破绽可循。
更重要的是, 对方竟然安排了前军后军, 显然是防备着侧腹偷袭,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 扼杀在了襁褓之中··果真是一良将··然而此时此刻, 不是退缩或是畏惧的时候了。
“拉开避障准备校砲·”孙焦大声下令道··随着这声命令, 几个兵士飞快跑到了矗立在阵营两侧的帐篷前, 扯掉了覆盖在上面的麻布。
四架一人多高,两丈多长的木制机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正是由刘俭、李欣和梁府工匠,花费了数月时间,研制出的新型霹雳砲·比寻常攻城用的投石机小了一半,构造也复杂了数倍。
长长的砲梢之上,没有供人拉动绳索,相反,在机身前方,加了一个四尺见方的木篮,里面堆满了石块·其下则是复杂到让人眼晕的机括·有可以让砲梢升降的横梁,有人力上弦的扭盘,还有足能盛放一块人头大小石块的砲托。
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这木制机械中,蕴含的可怕力量··在霹雳砲旁,两位校官以拇指为望山,飞快测算着敌营的角度和距离,不大会儿功夫,便高声喊道:“前砲升高一刻度,- she -程三百五十步。
后砲降低半刻度,- she -程二百步·两砲分隔十息抛- she -”·这两人都是原先学堂出来的测绘兵士,改修习发砲之后,同样学得飞快。
听到这命令,几位砲手立刻有条不紊的校正- she -击方位,还有人拿出了准备好的弹丸,倾倒在砲托之内·经过了上百次演练,如今就算临敌,也没有任何人慌乱。
只有一片吱吱嘎嘎的声响,在耳边回荡··这也是孙焦如今最爱听的声音之一·因为这四架砲,他所率的营伍,成为了第二个有番号的队伍,名曰“霹雳营”·《星经》有云:“霹雳五星在云雨北,主天威击擘万物。”
只要雷霆所在,便能万物辟易·远方,敌军已经列阵完毕·隆隆鼓声响起,三千骑兵如同一片翻滚的浊浪,向着他们的大营杀来··孙焦提高了音量:“砲阵准备- she -杀”·※·刘聪一直观察着前方敌营。
虽只得五千步卒,但是这伙人完全不像往日遇到的那些晋军,见到数倍与己的大军,也不曾有任何畏惧之态·营盘扎的结实,布阵也称得上稳健,估计是上党最精锐的一支部队。
只要击溃了这支人马,上党恐怕就抽不出兵力了·届时诸县都会在自己足下震颤拜服··不过就算有十足自信,刘聪也未曾大意·而是专门抽调了一支人马,作为后军,防备可能出现的侧翼攻击。
然而正当军阵展开之时,对面营地出现了异动·那几个立在营地两侧的古怪帐篷,突然被扯了下来,露出其下盖着的东西··刘聪眉峰一皱:“那是什么”·身旁有心腹眼神不差,立刻道:“看起来像是霹雳砲”·“这么小的霹雳砲为何会摆在营中”刘聪怎会不知霹雳砲的用途这东西分明是用来攻城的,有谁会拿来野战对敌·当看到几人围着那霹雳砲忙活起来时,一种古怪的危机感从心底升起。
刘聪毫不迟疑,大声道:“以骑兵为先锋,击鼓冲阵”·不管对方搞什么把戏,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要尽快冲破敌营,阵斩将帅才行·一声令下,三千精骑排成阵列,向着敌军冲去。
两军距离不过两里,骑兵冲阵瞬息便能抵达·其后跟着的,则是步卒,趁势撕裂军阵,打垮敌人·刘聪毫不吝惜的抽出了三千骑兵,一万步卒·如此压倒- xing -的优势,当能一战克敌,就算有人从旁攻击,也破不了他的大营。
鹰也似的锐眸紧紧锁住,刘聪冷眼看着骑兵逼近敌阵·只要再前进二百步,就这些精通- she -术的骑兵就能张弓搭箭,先- she -上一轮·虽然敌阵有大盾为墙,但是兵士着甲的并不很多,只三轮速- she -,便能打开一线……·正在这时,一阵嗡鸣声突然响起。
刘聪瞪大了眼睛·敌阵中的投石机启动了·宛若风雷炸起,一阵黑云浮上半空·密密麻麻足有千枚铁丸,带着雷霆之势扑向了骑兵军阵。
这些骑兵着的全是轻甲,根本无法抵御如此可怕的急- she -·顷刻便血浆迸溅,人仰马翻·只是一击,三千骑兵便去了小半·怎会如此之准刘聪差点没怒吼出声这是什么投石机为什么能直接击中他的骑兵前锋若是再多几台,要如何才能冲入敌营·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刘聪没有丝毫迟疑,怒喝道:“冲步卒跟上”·是了,投石机只有四架,这样庞大的器械,重新装弹恐怕也要很长时间。
必须趁此机会,让步卒跟上·话音未落,另一阵弹雨飞上了天空·肉眼可见的,骑阵单薄了起来,只有不足千五骑兵躲过了恐怖连- she -·距离敌阵还有两百步,马上所有兵士都红了双眼。
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自认骑- she -无双,可是谁能料到,世上还有如此可怕的兵器无力抵挡,无法逃避,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没人能甘心如此。
只要再五十步,五十步内他们就有了反击的余力·然而这五十步,并非如此简单就能跨越··孙焦冷冷下令:“弩手- she -杀”·四百张蹶张弩举了起来,特质的弩矢宛若长枪,投向那些准备弯弓的敌人。
四百矢,四百条人命··一百五十步·“弓手- she -杀”·又一声命令响起·六百弓手举起了手中硬弓。
一轮- she -二轮- she -三轮- she -一千余发箭矢左右交叉,从两翼密密洒向骑阵,就像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生死界限·怒号声惨呼声还有马儿长长嘶鸣冲破最后一层箭雨封锁的,只有十余骑。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从木盾后伸出的长长矛槍··五百步,三千骑尽没此刻,步卒刚刚跑过小半,踏入了三百五十步的界限·这是霹雳砲的投- she -范围·又一轮屠杀开始。
看着面前战场,刘聪死死抓住了手中马鞭他们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弓手、弩手不过区区一个上党,何来如此强军·既然有如此强军,又何必坚壁清野用烽火来扰乱他的士气不,不能停·“击鼓击鼓催战”·跟在骑兵之后的,是一万人马。
就算兵损半数,也有五千能够接近敌阵而对方,至少有一千弓弩手,这些人在贴身近战中,根本没有战斗力·只要能突破弓弩阵线,他就有机会击溃敌军·战鼓如雷,顶着让人心寒的飞矢弹雨,匈奴步卒发起了强攻。
他们毕竟经历过无数恶战,早已有一股悍不畏死的凶煞之气·阵亡过半死伤无数他们的任务,就是克敌·带着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匈奴步卒压了上来。
弓弩虽多,毕竟数量有限的,最后一轮- she -必,孙焦大声吼道:“击鼓”·上党军中,鼓声响起·那些持盾的汉子退让开来,露出了其后的军阵。
那是两千五百持槍兵士,是他们主帅口中的“可战之兵”·“杀”暴喝声,从那些手持长矛的人口中迸出那纹丝不动的槍阵,开始动了。
每一排,每一个,都是同样的动作·踏步,举枪,刺·一排之后,还有一排,延绵无穷,就像汹涌的海浪,冲刷而上·冲破了弹丸的封锁,躲过了夺命的飞羽,匈奴人拼死来到了阵前,却被这山峦一般,海啸一般的军阵拦了下来。
个人的勇武,如何能抵挡千军之势而肉搏的白刃之战,更是比那些摸不着,触不到的箭弩让人胆寒心惊··狭路相逢,勇者胜·那一声声直冲云霄的喊杀声,终于击溃了匈奴人残存的勇气。
开始有人转身,向着自家阵营跑去·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上党军踏出第十五步时,匈奴阵型崩溃了仅存的那些兵将开始转过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回跑去。
坐在马上,刘聪只觉目眦欲裂短短一刻钟,冲阵的一万三千人,就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即便是遇到拓跋鲜卑,他们也从未败得如此之惨·区区一个上党,怎会如此·还要打吗·这个问题,非只刘聪在想,更在剩下那七千兵士心中不停翻滚。
面对如此可怕的军阵,他们如何能赢·而这时,对面的鼓声停下了·那狂澜一般的军阵,像是一瞬变的风平浪静·没有了锋芒外露,没有了险恶杀机。
回到了最初沉默到让人侧目的模样,就像倒在面前的上万尸体,都跟他们无关一般··刘聪只觉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他打不赢了没人能胜这样行令禁止的可怕队伍对于这样的阵型,唯有更大规模的骑兵夹击,才有胜算。
可是那五千轻骑,在刘曜手中··“保持阵型,先撤军·”深深吸了口气,刘聪下令道··是了,他们必须先撤了·士气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又找不到突破敌阵的办法,除了撤退,别无选择。
不论是撤到涅县,还是联系刘曜一起对敌,都好过留在这里空耗兵力··刘聪是个实实在在的熟读兵书,能领大军的良将·因此,他懂得如何取胜,更懂得如何面对败阵。
可是父王给他的兵马,不容再失了·听到主帅命令,不少兵士都松了口气·没谁想要留下了跟这样可怕的敌人硬拼·撤吧,撤到足够安全的距离,再重整大军·匈奴大军拔营,向后撤去,就连这撤退都井然有序,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刘聪死死盯着面前军阵,想看他们会不会衔尾追上·谁料那群兵士就跟化成了石雕一般,依旧纹丝不动··他们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投石机不便运送,没有了这个大杀器,这群人又如何能够防御·当最后一批兵士也转过方向,缓缓离开西漳坡,刘聪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行了,只要能顺利撤退就足够了……·谁料这口气还未出完,一阵马蹄声响了起来·如同急雨敲打着地面·远方,剑光闪烁,烟尘如云··糟糕刘聪猛地勒住了马缰:“列阵有敌伏击”·作者有话要说:用投石机发霰弹是古代就有的战术,不过没人跟梁少这么打得准又专门做子弹。
第156章 ·这队骑兵是从哪儿来的·在开战之前, 刘聪特地僻出后军, 派遣斥候, 就是为了提防偷袭·对大部分将领而言,最好的偷袭时机,是在两军对垒时。
一支出其不意的偏师, 足以使得阵脚大乱·深入敌境,刘聪怎会掉以轻心·强强平步青云·谁料斥候压根就没见到伏兵的影子,这么一场恶仗,也未出现一人半马,骚扰大军侧腹。
故而刘聪才会选择撤军, 尽快离开敌人的攻击范围··可是谁曾想, 刚刚撤退, 伏兵就来了·还是一支骑兵损兵半数,又是败逃, 士气已经落到了谷底, 就算晋军骑兵向来疲弱, 也不是好对付的·刘聪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却也不肯束手待毙,厉声吼道:“刀盾手结阵拦住他们”·此刻再列队轮- she -已经来不及了,最好的法子就是用盾阻上一阻,随后利用人数差包围敌骑,逐一歼灭。
就算新败,他依旧有近万步卒,而对方只有区区一千骑,能奈我何·这指挥没有半点纰漏,刀盾手迅速结阵,守住正前方,侧面则用长槍把守·不论是硬攻还是掠其侧翼,都不可能冲破这道坚墙。
然而那支骑队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飞也似的扑了上来·在他们手中,长长槍槊撕破烈风,发出如雷呼啸··“马槊”刘聪惊呼出声。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对方手中的兵器·那是一杆杆长约丈八的长矛,专为骑将所用可是马槊昂贵无比,一支就要耗时三年,成功率尚且不足四成,除了世家,根本无人能造的起。
加之槊身沉重,非猛将不可用,怎么可能配备出一支千人的持槊大军·容不得他多想了·轰隆巨响,群马撞上了盾阵,让人牙酸的木裂之声随即响起只见那些骑将手中的长矛纷纷断裂,只是一击便折,哪里会是马槊·然而一击,足够了·人墙被撕裂了,马匹巨大的冲击力全数借由木槊落在了盾上,足以让任何持盾者站立不稳,有些木槊甚至挑中了盾后的兵士,一击就肠穿肚烂,没了生机。
任谁都拦不住这样的可怕进攻,好不容易结下的阵营,被撕开了一角··那些骑士立刻扔下手中的断槊,取刀杀了进来·本就是驰马而行,又有尖刀利刃开路。
一路上,血花纷飞,惨叫不绝·宛若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净是残躯·“拦住拦住”刘聪高声怒吼,催马上前阻挡。
然而敌人狡猾无比,并未与中军接战,而是斜刺里杀了出去,毫不费力洞穿了密实的阵营,从阵头杀至队尾,带着无数人命,冲出了包围·整个军阵,被撕成了两半·这是骑兵最有效的攻击了,往常只有匈奴人如此驱赶敌人,撕裂敌营。
何尝遇到过同样的打法可是那些敌骑老练的让人发疯,似乎他们本就是生在马背上一样,丝毫不逊于那些恐怖的鲜卑铁骑··一次洞穿还不够。
那支骑兵飞快调转了方向,再次从左翼冲了回来没有号角,没有嘶吼,没有一切代表攻击的命令,他们就如沉默的虎狼,径自展露爪牙,扑向了猎物的喉咙。
刘聪这次没有迟疑,率领亲兵迎了上去·他必须拦住这伙骑兵,拖住他们的脚步,用人数上的优势冲垮敌人身边这五百亲兵,是他最精锐的部下,即便面对鲜卑铁骑也不会退缩,何况是晋军·但是这些人,并非晋人。
当冲到阵前时,刘聪终于看清了那些骑兵的长相·他们不是晋人,而是高鼻深目,曲发异瞳的羯胡甚至还有些骑兵像是老练的匈奴骑士·佛子能用胡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刘聪咬紧牙关,高声吼道:“杀冲散他们……”·话音未落,疾风响起一丛弩矢铺面而来·那队敌骑手中,变出了百余把手弩,箭光闪烁,似毒蛇吐信,直扑面门·刘聪的反应何其迅捷,拼死避过要害,依旧有一枚弩矢钉在了肩头,火辣辣的痛楚窜上,更让他心头火起这伙人竟然备有手弩为何第一次冲阵,不用弩击·可惜,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一道银光劈面而来,刘聪奋力举起手中长刀,迎了上去刃锋撞在一处,发出刺耳金鸣·素以膂力闻名,可是这次,刘聪竟然没有拿稳长刀,手臂一软,那道银光就吻上了面颊,血色侵染了视野,也染红了对面那双毫无波澜的可怖异眸。
电光石火之间,刘聪反应了过来·如此勇武之人,定是敌军首领·“将军”四五名亲兵齐齐扑了上来,拦住了那人的攻击。
刘聪拼死大吼:“留住他”·亲兵是折损了不少,但是仍有一战之力只要留住了他,这伙骑兵的脚步就会被拖住他们就有反败为胜的希望他可以用自己做饵,缠住这人的脚步·然而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并未在刘聪身上停留,座下乌孙骏马一声长鸣,向前冲去。
劈、斩、挑、抹,那羯人就像长在了马背上一般,腾挪拼杀,每一击都能带走一条- xing -命·直到冲到了自己的目标之前··咔嚓一声,旗杆被劈做了两段,帅旗一晃,跌落在尘埃之中。
“你……”刘聪单手捂着受伤的面颊,心凉如冰··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帅旗夺旗便是斩帅那羯人要的是这一万人的军心士气两度穿营而过,一刀劈下帅旗。
剩下这些兵士,还能挡得住吗·正在这时,鼓声响了起来·隆隆不停,宛若催命的阵鼓留在后方的敌人追上来了·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残忍碾灭。
大营乱了,被冲的七零八碎的兵士,转过身形,向四面八方跑去·他们挡不住那队骑兵,更敌不过那可怕的槍阵,唯有逃跑,才能保命没人再顾忌军纪,没人再惦念主帅。
帅旗都倒了,还有谁能救他们的- xing -命吗·就像被捅破的蜂窝,漫山遍野,净是溃兵·“将军快逃”身旁有亲兵劝道。
身中一箭,面上受伤,却都不如这溃兵的打击更大·刘聪牙关格格作响,不知是气,还是恨,抑或是怕·一扯缰绳,他打马向着来路逃去·身后,两百亲兵紧紧相随,护在自己的主帅身侧,狼狈逃窜。
又一刀劈下,热血飞溅在了脸上,奕延擦都未擦,抬眼望去·身旁,已经没有敌人了·所有人都在溃逃,向着任何可以逃窜的方向亡命狂奔·这样的溃兵,没人能够收拢。
他彻底击溃了来犯的敌人··“校尉,那边应当是敌人主帅·要追吗”王隆策马来到了奕延身侧,兴冲冲问道·杀戮让他的面色通红,胜利则让他渴望更多鲜血和首级。
强强平步青云·看着远方那队飞奔的骑队,奕延摇了摇头:“不必·”·为了这次大战,他做了无数准备,从最初的攻心,到首战地点的选择,再到伏击的方位和时间,每一个看似轻巧的胜利,背后都藏着筹谋和尽可能详尽的准备。
因此,就算在军阵中遇到了敌军主帅,他也只是一晃而过,直取帅旗·如今击溃了敌军,更不会为了那敌酋的小命,耗费宝贵的兵力··“命令各部追击溃兵,别让他们停下脚步。
再派一支人马前往高都,支援张和·”没有人比奕延更清楚,战斗其实并未结束·他费尽心力击溃了这队兵马,依旧有偏师在侧·若是一个不慎,说不好还要再起变故。
高都和梁府是主公的根基所在,不容有失·自己的家眷还在梁府,王隆哪会不知其重要·面上表情一敛,他沉声道:“我这就派人去”·说完,他打马向着后方冲去。
又看了眼那队几乎瞅不见身影的逃兵,奕延一扯缰绳,也朝大营方向驰去··※·火光和焦烟冲天而起·梁府寨门之外,是无尽烈焰·数个已经搬空了的村落着起火来,烧的天空都变成了赤红一团。
刘曜骑在马上,冷冷看着面前的景象·坚壁清野若是再烧几座村庄,不知梁府这些兵马,还能不能坐得住·奉命攻打高都,刘曜一路轻骑直入。
然而抵达城下之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片荒野,和紧闭的城门·高都城早就提前设防,城池加高,新修了护城河道,城墙上满满是兵士民夫,甚至还备有床弩,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用五千轻骑攻打这样的城池,实在是没有胜算·刘曜便扔下高都,直取梁府··谁料到了梁府,面对的同样是高耸的城寨·石木结构的巨大寨门依山而建,其易守难攻的程度,甚至还要超过高都。
硬攻这样的坚城,并不划算,于是刘曜选择了另一个方式:焚烧村落··不管村中有人没人,只要烧成白地,就能扰乱人心·这里可是上党太守的宅邸,若是附近起火,那些县令将领能坐得住吗坚守寨中的家兵,能坐得住吗·他的任务是攻城,亦是扰敌。
何者先,何者后,全凭他一人说了算·等到明日,从上党境外掳来的民夫到了,就能开始攻城·也不知刘聪的兵马打到了哪里自己可不能输了阵仗·“将军,最后一个村子也烧着了。”
一名斥候快马来报··“就地扎营明日开始攻打梁府”刘曜冷声下令··这未尝不是一个诱敌的办法。
如果那伙家兵忍受不住,出门应战或是夜半偷袭,他就能让这伙人知晓,他手下将士,和之前攻打潞城的五千兵,何等不同·在烈焰的映衬下,大军扎下营盘,开始埋火造饭。
这个夜晚,注定要难熬几分··“营副,不打吗”梁府的望楼之上,几位将官牙齿咬的格格作响·那伙匈奴人,烧的可是梁府邑户的村落花费一年时间才盖起的田庄,就这么付之一炬,如何让人甘心·“自然要打。
不过要等待机会”张和沉声道··他刚刚收到信报,正面来犯的敌人已被奕营正剿灭,正有援兵向这边而来·怎么打才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府中兵力不足四千,还有五百人前去支援高都·用这些新兵作战,风险实在大的可以·要怎么驱逐这些匈奴骑兵,甚至将其剿灭,并不是一个轻松的问题。
思忖片刻,张和吩咐道:“让斥候和援军接头·要想尽办法,换一个战场”·把敌人歼灭在预定战场,是所有梁府家兵学习的首要一条。
若是战事对自己不利,就要想尽办法,创造出有力的条件才行··既然来了,就冒险试上一试吧·第157章 ·一夜带甲而眠, 刘曜根本就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
为了防备夜袭, 他做足了准备,不但命令兵士分三班轮哨,连帐篷都没搭, 以免遮蔽视线·将近十一月的天气,就这么和衣露宿一宿,也够受的··谁料做了万全准备,梁府昨夜却压根没有动静。
别说是夜袭了,就连击鼓鸣号之类的扰敌行径都没有·寨门的城楼之上, 一片死寂, 若不是灯火通明, 简直让人觉得这是一座空城·眼见天都快亮了,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难不成是放弃偷袭了·不过刘曜并未掉以轻心。
攻城不是一天的事情, 今夜没有偷袭, 说不定明天就来了·唯有尽快开战, 才能探明对方的虚实··外面几个村子的烧了一夜,如今也熄了火·焦臭的味道从远处传来,让人呼吸都有些凝滞。
刘曜没有在乎这些小事,命令部下埋火造饭·吃过饭后,天就要亮了,去掳掠民夫的骑队也要赶回来了,正好可以开始攻城··这样一个寨子,里面能有多少可战之兵呢家兵恐怕要有几百,青壮上千都不奇怪。
守城的话,确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若是能把人诱出城来野战就好了··思索着怎么才能攻克这座城寨,刘曜简单用了些加了肉糜的杂煮粥,便命人整装,准备开战。
毕竟是匈奴精锐,虽然一夜都没睡安稳,但是这些人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一个个蓄势待发·然而从黎明等到了天光大亮,也没等来那些派出去掳人的游骑·刘曜不禁有些坐不住了,对斥候道:“去探探,看后军走到哪儿了”·高都和梁府都在坚壁清野,想抢粮食都抢不到。
他们是轻骑入寇,没有粮道支援,掳人抢粮的队伍就代替了后军·因为这个,他派出了足有五百人·就算带不回多少民夫,也该回来复命了··难不成遇到了什么麻烦·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探马飞奔回报:“将军,高都派出人马,拦住了后军”·“什么”刘曜豁然起身。
这伙人胆量不小啊,竟然敢打后军的主意就不怕他转攻高都,直接把城头打下来吗·“他们有多少人”刘曜追问道。
“似乎不足五百,正与后军缠斗”斥候赶忙道··“刘卫,带一千人支援后军”哪怕怒火中烧,刘曜还是保持了冷静。
突然弃城偷袭,不过是想切断他的后路·没了补给的粮秣和民夫,光凭他们这些骑兵,是无法攻下城池的·指不定转天就要撤退了··强强平步青云·这法子不错,但是他来的目的,可不是单单放火烧些村落。
而舍弃高都的守备力量,也正意味着,梁府对于高都县令和守城兵士而言,更为重要·后军当然不能有失,但是也不必派出太多人马·重点还是要放在攻克梁府。
刘卫是刘曜的老部下,沉稳可靠,战力也不弱·有他在,相信能尽快击溃纠缠后军的那五百人马··刘卫领命,带兵向着高都而去·刘曜则命令兵士下马,继续严守梁府。
等到那支晋军被剿,不论是打梁府,继续制造威胁·还是转道高都,一鼓而下·选择余地,可就更多了··※·“朱队正·队中一共战死二十来个兄弟,还有十几人重伤。”
带着满脸血污,一个兵士向领队的队正禀报道··朱果擦了把脸上的污血:“快叫护士包扎,把受伤的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敌军恐怕快要派援兵了,到时候可顾不得他们。”
那兵士立刻下去安排·朱果则拄着长刀,费力的嘘出口气·今天这仗,可是难熬啊··他也是梁府老兵,原名朱二,乃是府中邑户·自从部曲建立之后,就服役其中,一年多时间,战战不落,也爬到了队正的位置。
进了学堂,改了名字,算是今非昔比··可是即便有着丰富无比的战斗经验,今天也是他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战斗命令·率兵离开驻守的高都城,伏击匈奴后军,随后还要诱敌深入,带领敌军进入预定的包围圈。
只是想想,就让人冒出一头冷汗··伏击,他们打的并不轻松·步兵对阵骑兵,最可怕的是马匹加成的力量·不论是冲阵还是围- she -,只要马儿能跑的起来,相同兵力的步卒就难以抵挡。
不过这队后军带了几百个民夫,有这样的累赘,又加上出其不意,的确让他们占了先机·即便如此,还让对方跑了不少人,没能尽数拦下··不过这也是下来诱敌需要的,若没有那些逃兵带路,怎能引诱援兵攻来·一群步卒,面对骑兵佯败诱敌,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不过朱果没有分毫退缩,他身后这些兵士也没有·那群匈奴人竟然烧了梁府外围的村庄,只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为之拼命了·梁府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们的家园。
不论谁人来犯,都不可饶恕伏击又算得了什么诱敌又算得了什么他们毕竟是勇锐营的正兵·再次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朱果解开水囊,狠狠灌了两口。
这群狗娘养的匈奴人,来便来吧看谁能要了谁的- xing -命·半刻钟后,一名斥候飞奔来报:“队正,敌人来了足有一千骑”·一千骑,不算很多嘛。
朱果深深吸了口气:“全速向西北方撤离注意队形”·随着这声命令,众人也不顾之前的疲惫和伤痛,拎起刀槍,向着预定的伏击点狂奔而去。
“刘裨将,前方就是那伙晋军”刘卫身旁,一个刚刚逃出来的兵士高声道··刘卫看着那伙穿着布甲,倒提刀槍的逃兵,不由皱了皱眉:“只是他们就能冲散后军”·那兵士不由愧道:“后军为了抓役夫分作几队,汇合的时候就碰上了偷袭。
没有防备,加之那些劳役碍事,才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这伙人战力不俗,刘裨将还当谨慎些才好·”·这话究竟是为挣回面子,还是真心实意的劝阻,刘卫辨别不出。
不过面前那些兵士逃跑的速度,可不像是假装的·只是稍一犹豫,刘卫便道:“衔尾追上”·两条腿怎么可能跑过四条腿,他们根本无需追的太快,只要徐徐跟上,就能耗尽这伙人的体力。
同时,马速不快,也不至于毫无防备的冲入埋伏之中·可谓一举两得··听到上官如此吩咐,下面的骑兵又怎会猜不到他的想法,就这么打马跟了上去··像是被逼急了一般,这伙人逃的飞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有些人累得拿不住长槍,随手抛下。
一直跟出了五里地,眼见前方出现一条狭长山谷,刘卫才高声道:“加快马速,截住他们”·这样的山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闯的,对于骑兵太过危险。
只要不进山道,就算对方有埋伏,也奈何不得他们·届时不论是围剿还是全歼,都是自己说了算·听到命令,骑兵们立刻提高了马速,如同摊开的扇形一般,向着那伙逃兵追去。
像是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那伙人被迫向挤在了侧面的山崖旁,站定身形,举起了仅剩的刀槍,似乎想要拼死挣扎一番··他们哪还有打仗的力气刘卫冷冷一笑,也加快了马速,风声呼啸,他手中的弯弓也同时举起。
冲阵不必了·只要- she -上几轮,就能彻底解决这伙残兵··然而刚刚举起弓箭,刘卫坐下的马匹突然长嘶一声,前蹄失足·骇的冒出一身冷汗,刘卫拼命蹬住蹄铁,抓住马鬃,凭着自己过硬的骑术,硬是在马儿轰然倒地时,一个前滚落在地上,逃脱了被压在马下的命运。
可是刘卫逃脱了,其他人却没那么好运·身旁净是马鸣惨呼之声,那些驯良无比的战马就像是发了疯似得,不是跌倒在地,就是狂跳颠簸,想把背上之人甩脱出去。
怎么回事刘卫惊的踏前一步,脚下突然传来钻心之痛·一枚铁蒺藜刺穿了鞋底,狠狠戳入了肉中·糟糕他们已经进入埋伏圈了·刚刚那些逃兵似乎是为了冲进山谷,排成了纵队。
正是这纵队,让他们掉以轻心·在山壁周围,早就洒下了满满一圈铁蒺藜,只留了一条狭道通行·被草地遮盖,他们根本无法察觉·马儿脚上又没有防护,踏上自然就引的马失前蹄。
就算有侥幸躲过,这样的混乱,也让人无法摆开阵型·而且,埋伏只会是死物吗·一旁的山脊上,孙焦高声喊道:“开弓”·骑在马背上颠了一天一夜,拼死拼活赶回来,为的不就是这个在他的命令下,霹雳营六百多弓手同时拉弓,长箭如雨,向着那伙乱了阵型的匈奴骑兵- she -去本就是举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又是出其不意,这一波箭雨立刻收割了不少- xing -命。
刘卫拼命举起木盾,高声呼喝,想要组成防御阵型,可是身处埋伏圈中,又谈何容易·站在山崖边上,朱果等人拄着刀槍,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的箭来箭往。
他们都习惯了每天十里地的- cao -练,但是那是慢跑,这他娘的是拼命啊别说迎战了,就是站着都费力·不过能顺利把人引入埋伏圈,一切都值得了·强强平步青云·一个兵士羡慕道:“队正,这霹雳营真不赖啊。
光是站着- she -箭就行了”·“光是个屁·”朱果气喘吁吁道,“孙营正可是我原本的伍长,人家营里不但要- she -得准,还要能打能拼才行。
- cao -练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啊那岂不是要比勇锐营厉害了”另一人道··“咱们勇锐营才是梁府的根子没有咱们,这伏击能成吗”立刻便有人反驳道。
朱果不由露出笑容:“是这个理赶紧匀过气儿来,咱们还要处理这群狗贼呢”·那些拿着刀槍的手,渐渐抓的紧了,等待着再次恢复气力,举刀迎敌……·※·这可太慢了。
眼看日头从天顶滑落,缓缓向着西方坠去·那批派出的骑兵,依旧没有影子·难道是被敌人绊住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一个让他分兵,一点点损耗兵力的法子·可是区区一个高都,又能屯下多少兵马还是说上党拥有两面对敌的兵力·不论哪个猜测,都不符合常理。
可是越是不合常理,现在的状况就越让人摸不清头脑··身后的营寨,还是安静的让人心烦·似乎压根没把他们看在眼里·若不是刘曜能沉得住气,说不定已经组织部下,开始攻城了。
可是下来要怎么办呢继续派兵增员,还是干脆放弃梁府,转向高都刘曜有些拿不定主意·那一千骑迟迟不归,着实让人心焦。
正想着,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响,似乎有四五百骑·刘曜站起身形,遥遥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向这边疾驰而来·那些人,穿着的是匈奴衣甲刘曜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人数少了一半,但是确实是自家人马·恐怕是那边战事有了结果,回来报信的··可是为什么只回来了五百人是损兵太多,还是留在高都了亦或是要重新筹备后军·刘曜眉峰紧皱,一时也猜不到具体战况。
心脏就跟那急促马蹄一般,咚咚作响·只盼他们能带回一个好消息·然而那咚咚之声,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相反,越来越快,开始了加速·刘曜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报信,这是冲阵的速度他们正在冲阵·“上马快上马防御”刘曜疯狂大吼起来。
·他的吼声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让不少人疑惑起来·防御敌人在哪儿·长箭,告知了他们敌人的方向。
只见那群身着匈奴甲胄,骑着匈奴战马,一副匈奴面孔的骑兵,弯弓- she -出了第一轮箭雨·同样是骑- she -,他们的本领不逊于任何匈奴精骑·这如虎似狼的攻击,立刻打蒙了原地待命的骑兵。
当第二轮- she -箭雨- she -出时,这伙人才回过神,陆陆续续上马,想要迎敌·可惜,迟了·五百骑冲入了刘曜的军阵之中·以有心算无心,哪里是可以抵挡的大营之中,顿时人仰马翻更可恨的是,这些人的穿着跟自己人极为相似,天色又暗,混在人群之中,简直不知谁是敌人·“下马下马步战”刘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既然骑马迎敌已经来不及了,不如统统下马,攻击那些马背上的敌人。
只要能够结成阵型,己方兵力倍数于敌,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不管这些敌人来自何处,他都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才行·“是时候了。”
站在城楼上,张和看着下面混乱的匈奴大营,低声道,“全军出寨,准备迎战”·随着这一声命令,一直紧闭的寨门,缓缓打开。
一队队兵士列队而出,脚步飞快,轻盈的几乎听不到声音·不大会儿功夫,三千兵士站在了大寨之外,盾兵在前,槍兵再后,排成了紧实的方阵··营地已经乱作一团,刘曜的命令依旧传了下去。
越来越多骑兵下马,结成了阵型,开始御敌·似乎发现优势不再,敌人也催马,向着外围逃去··起作用了刘曜心头一喜·正想下令追击,背后,鼓声响起了。
骤然回首,刘曜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只见那座死寂的寨门前,密密麻麻排满了敌人,各个持槍,还有盾兵在前·鼓声隆隆,伴随着他们同样响亮整齐的脚步声,就像一头无坚不摧,勇猛嗜杀的猛兽一般,大步向着自己的阵营推进。
在军阵之后,是灯火辉煌的大寨·坚固的寨门耸立入云,璀璨的火把照亮了天际,甚至压过那黯淡残阳·就像昨日那不熄的烈焰一般,熊熊燃烧,灼伤双眼·在那鼓声响起的同时,号角声也响了起来。
冲出了大营,那伙来历不明的骑兵,重新列队,取出了箭囊中的长箭·箭尖闪烁着金属和火焰交织的光芒,熠熠生辉,也让人胆寒心惊··三千步卒,五百骑兵。
他们呢他们还有什么刘曜的牙齿咯咯作响,不由自主抖了起来·他还有多少兵·“杀”如同海啸一般的怒喝响起。
残阳似血,长槍如林·第158章 ·终于胜了收到府中传来的战报, 梁峰才算松了口气·他也没料到, 刘渊居然会再派一支轻骑偷袭高都。
幸亏奕延及时增派了之前收服的四百匈奴骑兵, 穿上敌军战甲,闯入敌营,方能打乱对方阵脚, 让部曲有机会展开阵型,双面夹击·否则的话,高都附近恐怕会大受损失。
不过府中驻守的人数还是少了些,又多是辅兵·就算攻其不备,打懵了那伙匈奴骑兵, 也未曾留下对方的主帅, 让一千多骑逃出了包围圈··“阵亡二百, 伤者近千,周遭三座村庄焚毁。
这一仗, 实在是颇险·”梁峰放下战报, 长叹一声, “看来对付骑兵, 总归不是件轻松事情·”·“并非人人都如奕校尉般神勇,能获此战绩,已是不俗。
张营副此战居功甚伟·”段钦在一旁道··他说的是大实话·虽然不如正面战场的胜利来的辉煌,但是能用增员的六百霹雳营弓手和四百匈奴降兵布置这样的诱敌战术,歼灭敌军大半人马,已经颇为难得了。
看来把梁府交给张和,是个正确选择··梁峰道:“确是如此·不过寨外村庄还是损失颇大,看来不能因为靠近营寨,就疏于防备·应当修建一座邬堡才是。
以邬堡作为外围防御,就能与城寨互为掎角,不至于无法防备·”·强强平步青云·“三村合一的邬堡,怕是要上千劳力·”段钦立刻道,“奕校尉传来消息,虏获敌兵足有两千余,当能派上用场。”
正面战场最后一战胜得漂亮,但是降敌比例不算太高·溃兵四散,不是很好追击,又怕追的太过,反而陷入敌方的拼死抵抗·最终俘虏的,只有两千多人。
还有四千多逃出了上党·为了避免这些溃兵骚扰其他县府,奕延率兵一路驱逐,至今还未归来··但是对于段钦来说,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大胜了·六千步骑,击溃了敌方两万人马,阵斩一万三千,俘虏两千有余。
这样以少胜多的大战,莫说是晋国,就是再往前数个百来年,放在曹魏时期,也不多见··这奕延,实在是天生的将才·梁峰又何尝不知段钦在激动什么,颔首道:“思若所言甚是。
这两千人要好好用上,耽误了冬耕,总要找回些补来·不过这次大战,受伤的兵士也不少,还要提防匈奴再次来袭·”·此话一出,段钦也稍稍冷静了下来:“大败而归,又是寒冬时节,匈奴应该不会这么快出兵吧”·“这一仗,不似潞城。
说不好刘渊会如何应对·”梁峰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相反,这一仗彻底显示了自己的实力,也把老底透了个干净·如果刘渊发狠,以举国之力来攻,他也只能固守城池,没有其他法子。
这种能在乱世中立国的枭雄,究竟会如何决断,还真不好揣测··见段钦也皱起了眉峰,梁峰轻叹一声:“还是等伯远回来,再做定断吧·”·※·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刘聪和刘曜跪在殿中,一个左颊留下长长刀痕,破了相,也伤了左眼;另一个则把手臂吊在肩头,身上伤痕累累··几天之前,这两人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誓要领兵踏平上党。
然而现今,损兵折将不算,还都身负重伤,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刘渊自然也想不到·他的面色凝沉似水,完全掩盖不住声音里的怒火:“两万五千人马,只回来了不到六千。
那梁子熙就有如此厉害吗”·刘聪还没开口,刘曜就抢先答道:“若非那些降兵身着我军战甲,乔装冲阵,大营也不会被冲乱阵脚。
儿臣拼死方才突围,实在愧对父王重托·”·他虽然摆明了认罪,但是降兵着甲的问题,却明晃晃指向了前军的大败·如果不是刘聪败的那么快,那么毫无还手之力,梁子熙收留的那些降兵,又如何能穿上己方战甲,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刘聪自然能听出刘曜话里话外的意思,恨的面孔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被表情牵动,那道刀疤愈发显得狰狞可怖··刘渊那双虎目望了过来:“前军因何会败我听说,他们只有数千人马。”
这次派给刘聪的兵士,可是汉国的精锐,少不了有人给他回报战情·刘聪就是想把敌军多说几倍也不可能·咬了咬牙,刘聪道:“敌军在战场上用了霹雳砲,步骑根本无从近身。
儿臣以为,若不想法克制此物,以后攻打上党,恐会不利·”·刘渊也听说了霹雳砲的事情,但是精通兵事,他怎会不知这种器械的用途·“霹雳砲乃是攻城器械,如何能用在野战”刘渊冷声质问道。
这事情,换个人恐怕也不会相信·但是刘聪是扎扎实实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哪能不仔细琢磨清楚·“那伙晋军把霹雳砲的石弹换成了指肚大小的铁丸,- she -程远了不止一倍,能穿透轻甲。
砲车也非人力拉动,发- she -极为迅捷·在三百五十步之内,可谓所向披靡,非重甲不能挡·儿臣率领的兵士皆着轻甲,方才不敌对方利器”·这个理由,是相当站得住脚的。
战场之上,确实可能出现因一方拥有改良过的武器,而大大占优的情况·但是优势到损兵一万多人,实在超出了刘渊的承受能力··见座上之人还想发怒,刘聪立刻道:“儿臣以为,这霹雳砲,恐怕就是梁丰弄鬼的密法。
其声若雷霆,又有弹- she -之威·若是夜间抛掷火球入营,当能大乱惑人”·这句话,立刻把刘渊想说的东西憋回了肚里·是啊之前他一直不敢动上党,怕的就是那个“佛子”的说法。
若是星坠落雷不过是霹雳砲搞出的动静,在心理层面上,可就破除了一个大碍··不过怎么把霹雳砲这么大的东西,弄到大营旁边,还是个让人困惑的问题·但是这些,刘渊显然不会明白问出来。
一拍案几,他厉声道:“尔等大败而归,还想找什么借口吗那可是两万精兵,汉国才有多少兵将”·这一声,让刘聪和刘曜俯首:“儿臣愿将功赎罪再取上党”·两人都是人中龙凤,哪能不知刘渊勃然大怒的意思。
败仗人人都会有,将功赎罪,才是最好的法子··然而一旁有大臣上前进言:“大王,如今正值冬日,再次兴兵,恐不利于国事·还要提防晋阳反扑,怕是抽不出太多兵将。”
两万五千大军没能打赢,再次出兵只会更多·但是汉国兵力本就有些捉襟见肘,还要围城打援,困守晋阳,哪里有那么多兵可以挥霍·刘渊皱起眉峰。
这个情况,他自然也知晓·但是大败之后不能扳回颓势,对于士气可是种严重打击,甚至不利于拉拢其他士族和反晋的山头势力·连个太守都打不过,谁还回来投奔你又如何能占领并州全境·刘曜趁势道:“父王,儿臣愿再领步骑,攻克涅县”·这次他率领的都是骑兵,没法好好打攻城战。
如果能多些步兵,又怎会跟贪功深入上党的刘聪一般,败得那么凄惨·刘聪哪肯示弱,也膝行一步,大声道:“儿臣也愿领兵再试”·两人争着领兵,一旁站着的刘和在心底冷冷一笑,迈步上前:“父王,冬日兴兵本就途耗,何况战事不利。
不如等到开春之后,再攻上党·”·刘和乃是皇后呼延氏的儿子,也是刘渊的嫡长子·身高八尺,好学仪美,学识尤胜其他兄弟·刘渊并不像其他游牧蛮族,哪怕偏宠别的儿子,心中终究还是受了儒家法力的熏陶,对于这个聪慧的嫡长子总要高看一眼。
又因刘和身份贵重,不会让他领兵打仗,而是把他留在王都··强强平步青云·这样一来,刘和就无法依靠军功立威·而不论是刘聪还是刘曜,都是善战良将,多次奉命出征。
刘曜也就罢了,不过是个养子,刘聪却是刘和心头大患,极为忌惮·只是面上不便表露,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如今见两人大败,他怎会让他们立刻获得机会,将功赎罪·听到刘和如此说,刘渊微微皱起了眉峰。
这次大败而归的,都是他的儿子,不好治罪,也不好就此罢休·将功赎罪是个办法,但是让新败的将领重新作战,也存有风险·再加上刘和这么一说,更是无法立刻下令。
想了想,刘渊叹道:“你二人身受重伤,还是先去养病·待到开春,再令刘钦为帅,坚攻上党”·刘钦乃是刘渊麾下大将,同样善战。
至于辅佐的副将,却没有直说·届时不论派刘聪还是刘曜,都能说得过去··听到这个命令,众人哪能不知其中深意,各自应诺·处理这次兵败带来的后遗症,同时重新建立威信,还有不少工作要做。
看着面有不甘的两人,刘渊心中不由又生出一股恨意·这梁子熙,当日让他失了叔祖刘宣,如今又大败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儿子,难不成天生就是来克他的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败下去了这个上党,必须要攻下才行·第159章 ·把四散的匈奴溃兵驱驰出境后, 奕延方才率兵返回府城。
此时, 大战已过去三日, 战场早已清扫完毕·该烧的烧,该埋的埋,降兵押送至梁府, 准备开始修建邬堡·还有战场上获得的军械、马匹、粮秣,乃至死去的马尸,都物尽其用收拢回来。
可见郡城官吏的效率,着实不低··然而当看到潞城城门之外,一字排开的太守仪仗时, 还是让所有兵士都大吃一惊·府君居然亲自来迎他们了非但有仪仗, 还有道路两边挤挤挨挨的百姓, 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期盼之情,就像夹道相迎远征而归的英雄。
军中大多是新附流民, 其他也是没打过什么大场面的兵卒, 见到如此情景, 各个都面红耳赤, 挺胸叠肚,恨不能展现出无限神采·心中的畏惧,身上的伤痛,也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自豪。
奕延同样吃了一惊·主公以前也曾迎他得胜归来,但是从未摆出如此阵仗·然而看到旌旗之下矗立的那道身影,他还是忍不住一催胯下骏马,向着城门处疾驰而去。
主帅加快了行进速度,下面兵士自然也紧紧跟上·登时,烟尘四起,奔马如电·城中百姓如何见过此等场面,无不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梁峰唇边却露出笑意,看着为首那匹花白骏马疾驰到了面前。
拉住缰绳,奕延翻身跃下马背,单膝跪在了地上:“何劳主公出迎,属下愧不敢当”·在他身后,孙焦、王隆,以及其他将领也跪在了尘土之中。
杀气腾腾的大军,顿时变作温顺羔羊,向着他们唯一的主人屈膝··看着跪姿也挺拔无比的羯人青年,梁峰掩不住目中的赞赏·从一个只知蛮力的勇将,成长为能够娴熟利用兵法,统帅大军的将帅,是何其的不易。
只是此战,就足以让奕延名声大噪·当初自己用霍去病激励他学习兵法,如今看来,他已经颇有冠军将军的才干威风了··面上露出笑容,梁峰上前,扶住了奕延的手臂:“若无伯远此战克敌,百姓何能安居诸君英勇,堪为我上党壁擎”·他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宽阔的城门之前,亦回荡在所有人心间。
面对那双星眸中闪烁的赞赏和信任,奕延压下喉中梗意,高声道:“若无主公,何来我一众兵将愿为主公坚守上党”·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下面兵士也齐齐开口:“愿为府君坚守上党”·这话,宛若清水滴入了沸油之中,引得夹道百姓,尽皆欢呼起来。
他们也许不懂这样一支大军效忠的意义·但是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只要有府君在,只要有这支劲旅守在上党,他们就能安居此处·不必为畏惧豺狼一般的匈奴贼子,也不必躲闪虎豹一样的昏官庸吏·在乱世之中,还有比这个更加让人振奋的事情吗·欢声如雷,震得偌大城郭都要为之颤栗。
梁峰在心底轻轻舒了口气·这一仗胜得并不轻松,因此,更改让这胜果发挥最大的效用·而想要让一支杀人如麻的军队,始终拥有清醒的意识和人- xing -,就要给他们荣誉感和归属感,给他们需要用双手保护的东西。
就如岳家军,就如戚家军,就如后世那支深入群众,百战不殆的钢铁队伍··扶起奕延,梁峰笑道:“伯远随我一同回衙吧·”·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坚定有力。
面前那人,也不再只有病容·冬日里难得的阳光,让那挺拔的身姿如琼山玉树,也让那苍白面颊多出几分莹润血色,单单站在面前,就能压过世间所有··对上那毫无瑕疵的笑容,奕延垂下眼帘,低声应诺。
漂漂亮亮完成了迎接仪式,回到府衙之后,梁峰可就没有外面那样的轻松神情了·开门见山道:“伯远,你看匈奴会否再次攻打上党”·事关一郡安危,奕延立刻收敛心情,稍一沉吟,便道:“上党就在匈奴侧腹,他们恐怕不会就此放手。”
这答案,跟梁峰想的一模一样·上党的地理位置,就意味着和匈奴不死不休·这里不但与汉国的大本营西河国接壤,还是扼守着洛阳和邺城两座大都的要塞。
莫说统治天下的野心和需要,只要展露了自己真正的实力,哪怕本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心思,刘渊也不会放过上党··长叹一声,梁峰道:“我也是如此这么想的,刘渊乃是一届枭雄,又岂会善罢甘休若是匈奴再次攻来,之前的战术,恐怕再难起效。”
这一点,奕延也不否认:“若是敌军换了重甲,霹雳砲的效用便大打折扣·骑兵长矛更是只能攻其不备,我军亦缺乏重甲·用骑兵冲阵,终归是奢侈。”
不论是霹雳砲还是碰断长矛,说白了都是死物,这次能有如此丰硕的战果,完全取决于指挥者的战术运用·若无坚壁清野和烽火开道的心理施压,他们完全不可能锁定敌军的行军路线,并且在西漳坡摆下阵势,以逸待劳。
之后的骑兵突击,更是趁敌军大败,士气不振,军心不稳,无法顺利结阵,才能一鼓而破··强强平步青云·如果敌人换上重甲,光是霹雳砲- she -出的铁丸,就没法有效杀伤,之后的弓弩连- she -也会大打折扣。
而若敌军摆好阵势,有弓弩手和骑兵在侧翼掩护,又怎么可能容忍一队身穿皮甲的轻骑兵持矛冲阵·就是在西方中世纪,槍骑也是必须重甲着装的,否则想要跨越步兵阵营中- she -程丰富的远程攻击,简直是白日做梦。
而最要命的就是,匈奴比上党有钱·怎么也是可以立国的庞大势力,只要有心,刘渊就凑出足够多的重甲·但是梁峰这点家底,是万万玩不起重骑兵的··“若是再战,必会是苦战。”
梁峰开口,说出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就以上党现在的兵力和军队构成,是完全没有力量打反击战的·可是坚守的话,不论是屯兵还是梁府部曲,都要肩负耕种的任务。
若是因战事耽搁了春耕,收拢大量流民,又没有足够粮食的话,上党自己就要乱起来了··“可惜不能在战前使用火药,若是再有一个潞城大捷,恐怕才能让匈奴收敛几分。”
奕延道··火药是他们手上最大的秘密武器,用在正面战场,尤其是光天化日下使用,完全失去了它的震慑奇效·当知晓这是一种武器,而非法术之后,那种心理压制就会不攻自破。
因此就算这一年里,火药的配方有了长足进展,最终还是未在迎敌时使用··匈奴之前不碰上党,一方面是因为要和司马腾对决;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当初夜袭时的辉煌战果影响。
这时代,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克复“上天庇佑”这样的心理攻势·然而现在这一仗,打是打赢了,却把“神迹”抹了个干净·以后再想压制汉国,怕是困难了。
“潞城大捷……”听到这话,梁峰心头突然一动,想起了一件事,立刻起身道:“你随我来·”·不明所以,奕延跟随梁峰走向府衙后宅。
如今太守府后宅,已经分成了几大块·梁峰父子只占了一个小院,其他不是分给崇文馆,就是辟给藏书阁,住了不少士子和教授·绕过一道院墙,梁峰带着奕延走进了一个小院。
院中只有两三间房,别说亭台水榭,就连树都没几颗,简直寒酸到了几点·但是住着的人,却全不在乎··推开屋门,梁峰就停下了脚步,只因屋中根本无法踏足。
大小不一的纸团扔了满地,还有不少书册乱七八糟敞着·用于验算的黑板挂了五六块,每块上都涂得跟鬼画符一般,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一个发髻散乱,衣衫皱巴的男子正伏案写着什么,就算门开了,也没丝毫抬头的意思。
面上不由露出苦笑,梁峰开口唤道:“子乐”·李欣似乎没有听到,伸手用持着的笔搔了搔发髻,又把头发弄得更乱了一些··这副样子,梁峰能忍,奕延却不能。
黑着脸大步走上前,他一把抓起李欣面前的书稿,冷声道:“李教授,主公来了”·“你这……”猛然被没收了验算稿,李欣破口就想大骂。
不过好在他的神经没有粗壮到面对奕延那副可怕面孔,也能旁若无人的地步,话说了一半,赶紧住口··眼巴巴看了看被对方劫持的稿子,李欣只得起身,对梁峰行礼道:“不知府君有何贵干我刚刚算到关键时候,能不能把稿子还我”·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梁峰一哂:“来找子乐,自然是要事·我记得之前你跟稚川似乎讨论过一些天文事宜,把他气得不轻”·听到梁峰这么说,李欣冷哼一声,鼻孔都快戳到天上了:“那小子数理不行,还倔的要命。
跟他探讨,简直浪费时间”·梁峰可不管对方怎么挖苦葛洪,直接亮出了来意:“你们讨论的,可是日蚀一事”·第160章 ·自古以来, 天文星象就为世人所重, 尤其是日月之蚀。
只因它行成的规则关乎日月这两个最关键的星体, 故而有“历法之验,验在交食”之说·也就是通过日月食的推算,来验证历法的精确与否··李欣不是个天文学家, 但是三角学本身就跟天文关系密切,历法中利用杆的不同影长确定季节和时令的方法,更是已经构成了余切表。
在醉心三角函数之后,他对于历法和太阳光影的比例研究也渐渐上心,顺道也就研究了一下日食的推算··这对他而言, 只是小小的数学问题·但是对葛洪, 却是个哲学乃至神学问题。
虽然热衷大道, 但是葛洪终究还是一个儒者,而儒家理论里的天人感应, 正是自然万物和君王道德问题的交互作用·只因人君不德, 才会引起天生异象·日食正是其中一样严重表现。
一个通过验算, 推断出日食发生时间, 并且嗤笑之前历法有误的数学家;碰上一个笃信天罚理念,日食跟历法推断有关,但是会因天子德行消失或出现的哲学家·所谓的“探讨”,必然不会怎么好看。
李欣的脸色更臭了:“是有此事·跟他说了日食的食限有误,而且算不准说不定是因为月亮视差造成了影响·他压根就不知函数之法,跟我胡搅蛮缠,最后辩不过我,还敢甩袖而去食限怎能都按十五分来算愚不可及”·李欣嘴里的食限、视差是什么,梁峰压根听不明白。
但是他清楚一点,李欣怕是琢磨出了一套推算日食的新算法,转过头来狠狠虐了葛洪,才让那个闷嘴葫芦一样的青年提到他,就一脸厌恶之色··现在可不是帮他们搞好关系的时机。
梁峰急急问道:“那明年,会有日食吗大约在何时”·“有何止是有,还有三次呢”李欣哼了一声,“最早一次,正是元月朔日。”
所谓“日食在朔,月食在望”,也就是指日食只发生在- yin -历朔日,也就是初一·而月食只发生在- yin -历望日,也就是十五·元月朔日,正是大年初一,正旦之日·听到这个日子,梁峰不由暗道一声,天助我也如今已经十一月了,距离正旦根本不剩几天。
而匈奴那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正旦前发兵攻打上党·事实上,刚刚大败,光是粮草和人马筹备,就需要时间,在这两个月里重启战事的几率着实不高··如果趁着日食发生搞些事情呢眼中熠熠生光,梁峰问道:“不知子乐可能推算出日食的具体时辰”·强强平步青云·一年三次日食,怎么说也是惊世骇俗的事情,更是跟历法推算相差甚远。
李欣都做好了同梁峰掐上一场的准备,谁料见这位府君根本没有置疑的意思,反而兴高采烈的追问时辰··一拳打在了棉花里,让这个愣头青也有些失措·李欣干咳一声:“这个,怕是不太好算……”·说到底如今的天文学也不算发达,能够推出日期,已经极为了不起了。
具体到时辰,就算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来了,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然而梁峰不管这个,对着李欣一揖到地:“此事关乎上党安危,还请子乐勉力一试”·虽说李欣一心向学,根本不关心窗外事。
但是他好歹还有个师兄,这些日子也被拉去研发霹雳砲,也听了不少匈奴如何可怕的言论·这个上党,他待得舒服,师尊注疏的《九章算术》更是成了崇文馆的标准教材。
就算再怎么不同世理,他也清楚还是留在此处更好,如果推算日食能让上党更安全,那么算算又何妨·犹豫了片刻,李欣搔了搔乱掉的发髻:“那我就试试吧”·有了李欣这句话,梁峰心中一松,立刻让奕延把书稿还给对方,退出了小院。
在院外站定,奕延眉峰紧皱:“主公,天狗食日又和上党有何关系”·虽然极看不惯李欣那副轻狂模样,但是听完了全场,奕延还是明白主公关心的只有日食发生的时间。
然而天狗食日,旁人躲都来不及,凭这个又怎能保住上党·“有一点,你并未说错·”梁峰长叹一声,“除非再来一个潞城大捷,否则匈奴绝对不会退。
如若放任匈奴来犯,明年上党只会是一片焦土,就算把收留的流民全部投入战事,也未必能保住全境·”·还有一点,梁峰没有直说·一旦战败,他身上的佛子光环便会大打折扣。
没了这个鼓舞人心的保护色,对于上党军民的士气影响也极为可怕·让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因战火被烧成一片白地·这样的事情,梁峰不想再次经历··“因此,这次机会,尤为重要”看了身侧那人面上的表情,梁峰一哂,“若是在日食出战,你可害怕”·奕延沉默片刻,方才道:“若为主公,属下不惧。”
这话隐藏的意思极为简单,若不是为他,奕延恐怕也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出战·这就是天象异变,带来的可怕影响·就算胆大勇武如奕延,也不能完全杜绝日食带来的影响,其他人,能逃过吗·“那就好好用起来吧。”
梁峰迈步向后堂走去,“这次,我们要设定一个完美的计划”·※·距离上次来府衙,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葛洪端坐在客席上,心中有些压不住的困惑。
梁太守向来奉他为上宾,若是有事,会第一时间前往西山道观,根本无需他亲自跑腿·这样的礼遇,自然让葛洪极为受用·加上那些自己从来未曾见识过的奇思妙想,让他留在了上党,潜心炼丹格物,学习医术。
就算是匈奴攻来的战火,也未让他生出一星半点离开的心思··但是今日,府君并未前往道观,而是着人,请他来到了府衙·这样古怪的举动,怎能不让葛洪惊讶这是有什么要事,要与他详谈吗·脚步声响起,梁峰迈步进了正厅。
一身官服,满面肃容·许久未曾见过他如此打扮,葛洪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府君”·梁峰一敛衣袖,正坐在主位之上:“葛郎请坐。”
没有称他的表字,而是用了“葛郎”这个叫法·葛洪心中的疑惑更甚,坐了回去:“敢问府君招洪前来,可是有事”·“有。
事关上党·”梁峰并未解释,反而问道,“葛郎官拜伏波将军,可曾想过出仕”·葛洪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他确实有个将军头衔·之前在家乡平乱,他立过战功,朝廷封赏他为伏波将军·不过因为同乡的排挤和自己的出身,葛洪毅然挂冠,离开了军旅,前往洛阳寻道。
这才辗转来到了上党··这些事情,他只简略说起过一些,但是对方从没有邀他入幕的意思,反而倾尽全力助他潜心钻研·若是换个人,葛洪可能会觉得对方是轻视他的才能,只图丹道。
但是梁太守不是这样的人·相反,此人对他的所有钻研,都发自内心的赞赏·不是因他的出身,不是因他的口舌,只为他的理想·他真心所愿,且一心痴迷的大道。
这样的人,足堪知己·也正因此,一向寡言的葛洪,渐渐放开了心扉·不但和对方讨论丹道、格物,甚至偶尔也说起他心中的理念·崇文馆和书馆的出现,让他见识到另一种选材的方法。
不拘外物,只认才华德行·若是推广开去,为朝廷所用,他这样的南人,是否也能堂堂正正的入朝为官,而非被中正制拒于门外,被占据朝堂的北人嗤笑贬低·不过葛洪从未想过向梁峰自荐,只因他明白,府君需要的是他另一方面的才能。
一个不会被其他人重视,却能拯救无数生民的才能·为了更多人能安居活命,他在乎为不为官,出不出仕··可是今日,府君居然如此问他·心跳猛的加快了,葛洪张了张嘴:“我……”·我要为官吗·拙于言辞的那面,占了上风。
葛洪竟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对方的表情,梁峰已经知道了答案:“我想荐葛郎为县令,安顿一方·”·县令不比郡府官吏,是有实权的。
官虽不大,但是当得好了,极有可能升迁,转任其他官职·这可不像伏波将军,只是空衔的杂号将军,而是能够治理一地的文官他能胜任吗或者说,他愿意放弃能够安身的道观,出任地方官吗·沉吟许久,葛洪才道:“府君可是需要我为官”·“正是。”
面对葛洪的问题,梁峰答的干脆,“上党如今风雨不宁,奇缺干才·葛郎与我相交一载,我亦深知葛郎才识过人,胆气绝佳·乃是我最需要的良材。”
他的话中,没有分毫避讳,说的真挚果断··葛洪胸中不由一热:“那道观呢”·强强平步青云·如今正在进行的种种实验,要全部放弃吗·“若有可能,我亦希望葛郎能身兼数职。
然则事分缓急,只能择一而取·不过道观,我会为葛郎留下,亦会让那些道童继续研究,绝不轻慢·”梁峰说的干脆··还有比这更诚恳的邀请吗葛洪胸中的热意更浓。
这位梁府君,不同于他见过任何官吏·他尊重他的爱好,欣赏他的才能,甚至推开了门户,让他窥见了从未见过的大道·如今,他折节相求,想要举他为官。
这样的请求,他能拒绝吗·葛洪扪心自问,莫说是他,恐怕旁人也无法拒绝··深深吸了口气,葛洪道:“承蒙府君不弃,洪愿一试”·听到葛洪的回答,梁峰面上却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更加肃然:“幸得葛郎首肯,不过此县非比寻常。
名曰,阳邑·”·作者有话要说:《晋书》光熙元年(306年)正月戊子朔,七月乙酉朔,并日有蚀之·十一月,惠帝崩·十二月壬午朔,又日有蚀之。
第161章 ·阳邑有那么一瞬, 葛洪以为自己听岔了·可是见到梁峰的表情, 他背上立刻起栗, 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府君要攻阳邑”·如今阳邑刚刚被匈奴拿下,如此要塞,自然要牢牢把守, 哪里是想攻就能攻下的。
可是梁峰竟然直接开口,举他为阳邑县令·若不是葛洪了解这位府君,简直都要以为他心智混乱,生出癔症了呢·“上党需阳邑为屏障。
若是此城不克,晋阳危矣·”梁峰肃然道··这也是他花费了不少功夫, 最终确定的战略目标·阳邑的地理位置太过关键, 是连接上党和晋阳的要道。
阳邑被夺, 想要与晋阳城中的守军联系,就会变得异常艰难·而匈奴隔断了晋阳和上党的关联, 各个击破也就轻而易举··如果必须划定一个战场, 阳邑实在是最佳选择。
“可是……”葛洪迟疑了一下, “……可是阳邑这等坚城, 若无数万人马,花费月余时间,如何能够克复更勿论匈奴大军还在晋阳城外,若是援驰阳邑,半日可抵”·人家有坚城,又有大军,哪是说打就能打的下来的葛洪怎么说也读过兵书,上过战场,哪会不知这事的荒唐·“若是以往,攻下阳邑当艰难无比。
但是这次非比寻常,有天象相助·据李子乐测算,明年正旦,日将有蚀”梁峰揭开了底牌··葛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在正旦开战因为日食”·开什么玩笑正旦本就是止戈之日,更勿论日食这种重大天候异变。
若遇上日食,连正旦朝会都要停止,莫说是兴兵打仗了·梁峰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之前虽击退匈奴,我军亦损耗了不少兵力·若是他日再战,上党已无还手之力。
选在元日,正是因为出其不意·天象之变,则是吓退匈奴的关键所在·为了上党数万百姓,这仗必须要打”·葛洪多多少少也知道上党如今的局面。
兵力不足、流民泛滥、又是必争之地,如果匈奴再次攻来,别说是几百上千兵士,就是那一座座城池,都危在旦夕·是如司马腾一般放弃这一郡之地还是以其为战场,让所有城池化作一片焦土·哪样,葛洪都不想去选。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府君又如何能确定,日食那日能来须知监天的太史令都未必能算准日月之蚀,何况李欣那个浑人建安末年,也曾有过太史预言元正日食,群臣尽皆建言取消元会,荀令君坚持举行,结果日食却未发生。
史官都会有错,灾异亦有可能自行消失,若是把一切都压在日食之上,岂不荒唐”·“夺城并不需要日食·”梁峰道,“此次攻城,杀招乃是火药。
因此有无日食,不过是天助与否”·葛洪愣住了·他是火药研制生产的负责人,自然清楚如今发展的情况·用此物攻城,一直是研发的主力方向,也确实做出了些可以一用的器械。
然而谁曾料到,竟然会用在这种时候·出其不意用火药攻城,能攻克吗葛洪其实也不敢保证,毕竟谁都未曾试过·但是在日食发生的时候,用火药攻城,能攻克吗这是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原来梁子熙,打的是这个主意·就如同当初的潞城大捷·胸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人人都把日食当成是天灾异变,却从未有人敢把这异象,当成天助之威。
如此行径,是胆大妄为,还是孤注一掷葛洪抿紧了嘴唇:“府君可知,日食乃是欺主之相就算能吓退匈奴,对府君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
日为阳,月为- yin -,故而日食乃是- yin -侵阳,臣掩君之象·在汉末,若是发生日食,三公都可能会因此获罪乃至毙命·如果选择元正出兵,攻城之时又发生日食,对于梁峰的风评,可就难讲了。
听到这话,梁峰一哂:“若能救这一郡百姓,又岂因祸福避趋之·”·他当然想过利用日食造成的影响·这可不是吉兆,而是所有天象中最凶的一样。
《后汉书》有云:“夫至尊莫过乎天,天之变莫大乎日蚀”正是这个时代的定论·更何况还有臣克君的寓意··若是洛阳或是长安的司马郡王们知道了这事,指不定会怎么看他。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若不试试,他恐怕都等不到那些姓司马的来兴师问罪了·而且刘渊自称真命所归,却偏偏遇上日食阳邑被夺回,震慑效果只会更加出色。
看着面前之人坦然的神色,葛洪不知该说什么为好·谁能想尽一切办法,哪怕背上凶名,也要救一地百姓司马腾已经逃了,更多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的王爵们,正在洛阳和长安之间厮杀,只为挟天子以令诸侯。
有人关心那些苦苦挣扎的生民吗·葛洪是经历过战乱的,当初张昌、白冰掀起的叛乱,搅动了整个江南,险些祸及他的家人·带着百来同乡,葛洪加入义军,为的正是消弭兵祸,保住更多人命。
只可惜,没人在乎他的功勋·而现在,有人需要他再次站出来,救这一郡百姓··“阳邑城危,并非一个绝好去处·然则此役若得葛郎相助,定能万无一失”看得出葛洪面上的纠结,梁峰敛起衣袖,稽首而拜。
强强平步青云·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了·葛洪年龄虽然不大,但是才华并不比其他人少·能在大战之中脱颖而出,他的兵法和勇气也不逊旁人·更难得是火药为葛洪一手研制而成的利器,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那些攻城器械的用法。
能指挥正面攻城作战,能最大限度的安全使用火药,甚至能面对日食这种天文奇观,不会自乱阵脚·更重要的是,葛洪是个“自己人”·在攻下城池之后,他能直接接掌阳邑,确保它的正常运转,并且将其纳入上党防御体系。
这一点,梁峰手下没人能够做到·就算是新投靠的令狐况也不能··这一拜,带着一种远超“礼遇”的郑重··然而葛洪的心情,已经非刚刚应下出仕时的激动。
在他心底,多出了几分感慨,几分豪迈,长长呼出压在胸中的那口气,他敛袖对拜:“承蒙府君不弃,洪愿一试”·同样一句话,第二次,跟前一次的意义截然不同。
※·一月过得飞快,并州的天气也越来越冷·可惜今冬并未降雪,寒冷之余,是让人忧心的干旱·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明年的收成··虽然在上党吃了败仗,但是刘渊还是于腊日大肆田猎,告奉先祖,祭拜天地,同时也筹备之后的元日大朝。
这是汉国成立以来,第二次举行元会·司马腾出逃,并州空虚,这个朝会的意义也非比寻常·莫说是百官,就连出征在外的将领,都要赶回离石··若是换个战场,恐怕没人敢如此妄为。
但是并州今非昔比,晋军将领无不龟缩在城池之中,只盼匈奴不来攻城·而那些已经落入汉国的城池,则连成一片,互相守望,根本不怕旁人偷袭·话说回来,就算有仗要打,从离石到晋阳,轻骑两日便到。
谁又能在两日之内,攻下那些坚城呢·因此,莫说是上面的将领,就连守城的兵士,都难得放松了下来·打了一年的仗,好不容易到了年关·正旦止戈,又有赏赐,又有吃喝,何不痛痛快快过个好年呢·自上而下都抱着这种心思,哪还会有人- cao -心战事。
阳邑这座新占领的城池,也不例外·城中匈奴兵共有八百,还有一千余归降的晋军·不过没人害怕这些降兵造反,相反,开城献降之人,才最希望汉国取胜的。
否则背节弃主,岂不没了意义·有这么多人把守城市,守城的将军早早下令,除夕设宴·这种大宴,难得的酒水都敞开了供给,人人都喝的兴高采烈。
听着城中传来的欢呼之声,仍旧立在城头的兵士,无不心痒难耐·也是运不好,才轮到他们值夜·这种时候,又有谁能一心一意坚守岗位不过是虚应差事罢了。
不大会儿功夫,便有同僚偷偷把酒肉运上城头,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坐一处,吃喝起来··然而就在这些心不在焉的守城兵将围在一起取暖偷嘴的时候,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城墙,向着阳邑府衙摸去。
没人留意到这些一闪而过的影子,神不知,鬼不觉,他们潜伏进了阳邑城临时的中枢,静悄悄守候着猎物的到来··一夜欢庆·待到天命之时,城头那些兵士才睡眼惺忪的爬了起来。
酒没敢喝多少,饭菜倒是填了个肚圆·带着让人舒适的饱胀感,一个兵士夹紧裹身的冬衣,揉了揉眼睛,向城外看去·这一眼,让他惊在了原地··只见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莫名出现在了城门之外。
第162章 ·这他娘的是哪儿来的兵任何人看到眼前景象, 首先冒出的都会是愕然·阳邑地势开阔, 若是有敌人来袭, 隔着十数里就能察觉。
可是昨夜无月,亦没有看到火把,这样一支有人有马, 足有三千人的军队是如何来到城下的·惊愕之后,便是胆寒·只凭衣着,就能辨认出这是一支晋军。
可是晋阳附近有大军驻守,通往上党的道路也是管卡冲冲·离这里最近的武乡,则需翻过山岭, 少说七十余里山路, 更不可能让一支敌军一夜之间出现在阳邑城外··难不成他们是插翅飞过来的薄薄酒意瞬时变作冷汗, 那兵士哪敢迟疑,奋力敲响了警钟·“有敌有敌来袭”·刺耳的钟鸣, 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也把那些宿醉未醒之人, 强行唤了起来。
昨夜喝酒太多, 又夜宿花柳,裨将刘莽连衣衫都未穿整齐,就向主将的卧房奔去·他家将军比他喝的还多,怕是未曾醒来·若是耽搁了军情,可就出大事了·简直是活见鬼今儿可是元日,怎么还有敌人来袭·满腹都是惊怒,他跑到了卧房门前,定了定神才开口禀道:“将军警钟响了,有敌人来袭”·然而屋里并未传来应答的声音。
后知后觉,刘莽才发现院中竟然无人站岗,整个院落静的可怕,透着股不祥的味道·脸色大变,他伸手推开了房门,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迎来·刘莽张大了嘴巴:“将……将军”·床榻之上,是一具没了头颅的尸体,血留了满地,早就凝结成黑褐颜色。
本就酒醉,被这味道一冲,刘莽险些呕了出来·不过这一吓,也让他体内参与的醉意消失的无影无踪··有刺客半夜登门,掠走了主将的脑袋·隔日清晨,便有大军兵临城下……这是有内女干啊不敢耽搁,刘莽慌忙冲出了房间,对着亲卫大声道:“把投降的晋军控制起来有形迹可疑的,立刻审问再派两百人,给我守住城头”·一道道命令传了下去,阳邑立刻乱作一团·“葛将军,城中守将人头已经落地。”
接到了死士的消息,奕延立刻说与葛洪知晓··“不愧是军中的敢死之士·如此一来,攻城便轻松许多·”葛洪赞道··今日出兵,实打实的是一支奇兵。
几日前,所有人马就在武乡集合,派出斥候沿着山道走了几个来回之后,确定了最佳的行军路线··昨日天黑之前启程,趁夜赶路·一宿只休息了一次,足足赶了七十里山路,待到天亮之前,便来到了阳邑城下。
这样的行军强度,又是夜间,阵型却丝毫未乱,实在让人叹为观止·葛洪好歹也是练过剑法的,身体颇为强健,还是骑了一程的马,才勉勉强强跟上队伍·可见奕延手下这些兵士,何其的勇悍。
·强强平步青云趁着夜色抵达,在天亮之前,全军已经歇息了一个时辰·如今重整队伍,也有了震慑他人的威势·不过这些还是其次,奕延派出的那支敢死队,才是此战的序幕。
一行六人,趁夜潜入城中,埋伏在守城将领身侧,趁其不备取了对方头颅·如今阳邑城中,既有匈奴又有降兵,夜间遇到刺客,白天就在城下见到敌军,一般人会如何作想不外乎里应外合,趁机作乱。
只要留下的裨将不过分愚钝,立刻会对降将下手·这样不用攻城,城就先乱了起来··一旦城中人乱了阵脚,他们的计划就可以施展了··奕延翻身上马,沉声道:“我先带骑兵围堵侧面,防备援军。
攻城战就交给你了·”·“奕校尉放心·”这不是葛洪第一次带兵,而且攻城战的计划早就拟定·反而比奕延那边的任务来的轻松。
大队骑兵向着南门方向驰去,葛洪转身下令道:“开始动工吧”·随着号令,几十名工匠开始动作起来·这次趁夜突袭,队伍精简到了极致,连粮秣都未带多少。
但是队中依旧有数辆大车,装载得正是这次攻城的必备之物:霹雳砲··这次霹雳营直接拨了四十名砲兵和同等数量的匠人,为的正是运输霹雳砲,同时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持。
几名校官已经核对过城池的高度和远近距离,在正门西侧,就地搭起了砲车·所有工匠都是熟手,不大会儿功夫,就把零散的部件组装了起来··这三架砲车,比之前上党攻防战时所用的还要高大几分,按照砲长的指示,立在了距离城门三百步开外的地方。
这距离城门可太近了,堪堪只比床弩的- she -程远上一点,若是守军出城,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冲阵捣毁砲车··不过任何攻城战中,守城一方都不会轻易开城·因为敌方的军阵也在同样距离之内,开城列队的功夫,人家说不定就掩杀上来了。
不如坚守城门,以逸待劳··也正因此,攻城器械的- she -程不必太远,像这种大的砲车,能- she -出三百余部,已经相当可怕了··抬头看了看天色,葛洪提高音量,大声道:“砲车准备,石弹抛- she -”·在他的命令声中,那三台庞然巨物动了起来。
配重木篮吱呀一声落了下来,牵动后面的抛石兜猛力弹出,沉闷的破空之声响起,二十余斤的石块脱出绳网,飞向了阳邑城的城墙·※·十余个降兵首领飞快被控制了起来,该审的审,遇到反抗直接扑杀。
好不容易压制住了那千余晋军,刘莽带着亲兵直接登上了城头··和他预料的不同,城外大军竟然还没开始攻城·一千多骑兵已经直扑南门,堵住了撤退的道路,正面还余两千步卒,也都持槍举刀,矗立在城门之前。
可是他们为什么还不攻城·“刘裨将,晋军正在组装霹雳砲”一个之前就登上城门的亲兵立刻回禀··刘莽心中一惊。
下面的兵士可能不晓得,但是他们这些将官,全都听说过上党霹雳砲的厉害·鹿蠡王刘聪带领的两万大军,就是被这东西打退的·他虽然不清楚霹雳砲到底要怎么野战对敌,但是这东西用在攻城上,定然更加厉害·“用床弩- she -火箭,烧了那砲车”刘莽立刻下令·“距离不够”掌管大黄弩的校官连连摇头,“差几十步,若是现在- she -弩,只是白费力气。”
弩机也是需要人力的,更何况当初攻城艰难,剩下的弩矢数量不多,这样空耗,到时候敌军攻城时要怎么办·刘莽咬了咬牙:“也罢,他们只有三台霹雳车。
只要坚持到援兵到来即可”·这群人是怎么想的,三千人也敢攻阳邑就算里应外合,也未必能在一日之内撬开城门·大军可是在晋阳外围着呢,不到半日,便能援驰。
到时候剿灭他们还不轻而易举·“快,点燃烽火求援”刘莽命令道··然而还没等兵士靠近烽火台,城下,一声呼啸响起。
霹雳砲发- she -了·“小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城头所有兵士都远远离开了箭垛··霹雳砲抛石,就是要砸烂城墙,躲在箭垛之下,反而是找死的行为。
谁料预想中的碰撞声并未出现,那枚巨石擦着城墙飞了过去,直直落入了城内·- she -偏了刘莽心中不由一喜·这么大的城墙也能- she -偏,看来传言不实啊用霹雳砲,最关键的就是使用巨石砸向城墙或是城门,以巨大的冲力毁掉墙体,方便兵士攻城。
然而这一砲的准头,实在不怎么好看··然而那点喜意刚刚生出,城中就响起了哭嚎之声·刘莽脸色大变,飞奔到墙边,望了下去·只见靠近城墙的兵营方向,一地都是血污,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兵士惨叫连连。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枚石弹也落在了城中··那可不是寻常的石块,而是经过打磨的浑圆球体·巨大的冲力并未粉碎石弹,就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猪,它闯入了人群之中,只要剐蹭到,立刻就会血肉横飞第三枚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直接摔碎在了石板地上,然而更多的石片飞溅起来,又是哀嚎响起·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城墙刘莽脑中嗡的一声,大声吼道:“快快靠墙站着都躲开”·三枚石弹飞- she -了出去,霹雳砲旁的砲长高声道:“石弹入城”·这正是葛洪需要得结果。
他们是来攻城的不错,但是攻下的城池,还要自己镇守·用砲打破了城墙,回头匈奴大军来了,要如何防备呢·因此,城墙根本不是他的目标。
城中那些守军才是·“继续”葛洪冷静无比的下令道··砲手们立刻忙碌了起来,拉下砲梢,固定挂网,搅动扭盘让沉重的木篮升回原位。
半刻钟过去了,砲车再次准备完毕,开始了另一轮- she -击··石弹一共- she -了五轮·这是辎重能够运输的所有弹丸了·光是打磨石球,就要花费不少功夫,转眼间就扔的一干二净。
半个时辰过去,他这边还没派出一兵一卒攻城·再次看了看天色,葛洪吩咐道:“准备火弹,要慢些·”·强强平步青云·抛投石弹的兜网,被换成了砲托。
一个个黑色的陶罐放在了托上,有砲手拿着火箭小心引燃了上面的油脂·待火苗开始烧起时,砲手飞快后退,站在了一旁··火弹的分量比石弹还要轻些,- she -程自然更远。
只听嗖嗖几声锐响,燃烧着的火球向着城头方向扑去·陶罐中,装着的都是连焦炭得到焦煤油,烧起来黑烟滚滚,还泛着恶臭,而且比一般的油脂还难扑灭·原本躲在军营或是墙角的兵士可就惨了,嘶嚎之声随着浓烟腾起。
刘莽的脸色都青了:“救火快派人救火”·这次抛投的火弹,竟然不是只落在城中,还有一些,直接落在了城头。
城上可是堆满了城防器械,那些滚木、箭羽直接就烧了起来·连一些兵士也殃及池鱼··原本烧开准备防备敌军的滚水,被用在了另一个方向·刘莽甚至连下面烧起来的营房都顾不着了。
万一城头烧起来,敌军趁虚而入,须臾之间,就能夺下此城·还不晓得有多少暗探埋伏在城中,如果城门大开,立刻就能决出胜负·幸好,不知是下面的霹雳车上弦太慢,还是敌军的火弹数量不足。
飞入城墙的烈焰,比想象中的要少,拼了命去扑救,竟然略略止住了火势·敌军开始攻城了吗刘莽一刻不敢松懈,紧紧盯着城下军阵··葛洪此时,留意的却是天空。
抛投两种弹丸,已经耗费了一个多时辰,距离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也砰砰跳了起来··李欣能算准吗·再过半刻中,半刻钟……·像是回应了他的期盼,挂在天空的日头,突然变得昏红起来。
就像白灼的光线,被什么刺了一下,开始收敛··葛洪浑身一震,快步来到了砲车前:“准备雷弹·”·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几个砲长能够听得清楚。
这些人,都是孙焦手下心腹,更是葛洪一手训练出的精锐·听到这个命令,他们立刻打开了一个木箱,搬出几枚铁弹··这是上党最老练的钟匠制成的,壁薄中空,里面还垫了一层丝绵。
然后密密放上了半罐的火药·只要点燃上面长长的导火索,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轰然炸开··葛洪亲自试验过这种雷弹·跟原先的炮仗不同,薄薄的铁皮被炸开之后,能四散伤人,几寸厚的石板也能炸个稀烂。
更重要的是,它的声音极为惊人·宛若平地炸雷··用这雷弹,能让大部分敌人惊恐失措,趁此机会攻城,简直亦如反掌·然而,还有更好的机会··日光越来越暗,就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幕布。
此时,陆陆续续也有人反应了过来,抬头望天,惊呼声立刻响起··“日食”·一块小小的黑斑悄然出现,就像日轮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这是日食怎么会在此刻出现日食·莫说是下面兵将,就连刘莽都慌了·是因为他们在元日兴兵,才引起上天责罚吗·快休战即刻休战刘莽想要喊出声音,嗓子中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连嘴都无法张开。
城头乱成了一片,不少人跪了下来,甚至有人开始寻找趁手的东西,想要击打出声音,惊走咬住日头的天狗··城下,兵将们也乱了起来·知道日食的,并没有几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天相异变,能克制住恐惧的又有几人·所有人都乱了起来,唯有葛洪站在砲车之前,深深吸了口气。
李欣中了或者说,相助府君的天威,到来了·要如何应对,葛洪根本不会犹豫··亲自拿过一支火箭,他把火苗凑到了导火索上,嘶的一声,星点火苗亮起。
“抛弹”·随着他的命令,黑色的弹丸,飞上了天空··第163章 ·潞城府衙中, 梁峰双手倒背, 站在庭院之中·今日乃是正旦, 但是郡府并未召开元会,就连他那些属僚也没跟在身边,唯有一个小小身影侍立一旁。
“阿父, 今日真的会有日食吗”梁荣的有些不安,却也不敢抬头直接看向太阳·阿父说了,目视天阳,容易被阳火灼伤眼睛·因此他只能小心看着面前摆着的铜盆,从滴了墨汁的水面中, 观察天上的情况。
“根据李子乐推算, 会有日食·”梁峰的声音沉稳, 但是内心却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这次发兵,算得上一个军事冒险了·为了攻城, 府中工匠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赶制新的投石机, 还有配套的各种砲弹。
光是这一项花费的人力物力, 就高达二十万钱·而钱还是次要, 重要的是那三千兵马·骑兵营全数出动,还有两千精锐正兵,若是攻城不克,损失简直不可想象。
不过即便如此冒险,梁峰还是咬牙实行了这个计划·说白了就是打个时间差,从驻守阳邑、围困晋阳的匈奴大军手里,争夺一个出其不意的机会·兵行险着,当年红四团飞夺泸定桥,可是在天降大雨的情况下一夜奔袭,走了一百二十六里山路,又用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夺下桥头,配合友军占领了泸定城。
这样的军事行动简直不符合常理,然而正是这样的“超常”,才能让处于劣势的中央红军,获得生存的机会··而如今的上党,也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梁峰怎么可能因为太险,就放弃这个机会。
一步步安排,一点点谋划,把战术推演到极致·日食会不会来,对于攻城而言,并不十分重要·但是对于之后的战略,却极为关键··所以现在,他站在这里,没有元会,没有贺仪,只是静静等待着,期盼着日食出现。
梁荣没察觉父亲心中的想法,相反,小脸上露出了几分忐忑:“可是日食不祥……”·梁峰回过神来·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对于天象的理解。
巫箴之风尚未消褪,天人感应又加上链锁·不论它的作用是限制君权还是蒙蔽愚民,对于世人的影响都不会轻易抹消··沉吟片刻,梁峰道:“日食因何不祥”·梁荣愣了一下,立刻道:“日月告凶,不用其行。
四国无政,不用其良·”·这是《诗经·十月之交》中的句子,全诗开篇正是记载了一次日食·“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
又由此天象,引发诗人感慨,是天下没有善政,空有贤才不用,方才引来日月之蚀·“日者,君象也”,一旦发生日食,就预示着君国出现重大灾殃。
强强平步青云·没想到小家伙也会用《诗经》了,梁峰一笑:“荣儿说的不错·然则天可示人,人却无法改天·只要历法精准,日食月食都能依照时间准时出现。
这是天象,就如日升月落,四季寒暑,无人可改·而真正的凶兆,其实是‘四国无政,不用其良’·”·这是一个辩证问题,引发国朝灾难的,并非天象,而是人为。
梁荣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那天象不能示人吗”·“能·”梁峰答的干脆,“但若只有天生异象,才惊惶罪己。
国亦不安·生死国事,焉能只待天示”·他并没有给梁荣彻底洗脑,科普各种自然法则的打算·这些思维太超前了,对于成长于这个时代的梁荣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思维方式,和逻辑却能改变·没有任何国家,任何制度是完美的,时时关注国家的运转才是根本·而不是看到了异象,害怕受到上天责罚,才去挽回和修正。
那时候可就晚了,才会真应了天象的预兆··这还是梁荣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这个他所学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却并非无法理解·思索片刻,他问道:“那阿父在今日兴兵,是为了辟除灾殃,灭消凶兆”·这次,梁峰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天威若助,我也只能救下上党一郡。”
梁荣一下子闭上了嘴巴,他好像明白了父亲的真实用意·就像兵书上所讲的“天时、地利、人和”,父亲不惧天象异变,只因在他心中,还有比畏惧更重要的东西。
正当梁荣沉思之时,天色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明亮的天空,一下子黯淡了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日光·条件反- she -似的,梁荣猛地抬头,看向天际。
只见那轮白灿的日头,突然暗了一角,就像天空缺了一块,透出古怪的不祥之感··这感觉,可怕的要命,却又神奇的让人无法挪开视线·然而还没等他的双目被日光刺出泪水,一只手已经挡在了眼前。
“不要直视太阳·”梁峰厉声道··他的目光,所在面前的铜盆中·墨色的水里,那轮浑圆日头,已经缺了一角·日食果真到来了分毫不差·院中响起了嘈杂声,数不清的人开始惊呼。
锣鼓之声,旋即响了起来,锵锵刺耳,却也是驱除天狗的必要手段·这是梁峰提前安排的,由段钦和崔稷一起安抚民众,举行仪式··然而这声音,对于梁峰而言,更像是遥遥传来的战鼓。
天威来了,葛洪能把握的住吗·※·潞城百姓只是惊惧交加,而位于阳邑的守军,却觉得自己坠入了鬼蜮·当天空暗下之时,惊雷之声,同时响了起来。
敌军的霹雳砲并未停下,但是里面装的火弹,却变成了九霄玄雷,轰的一声砸在了阳邑城头·刘莽只觉身体像是被无形巨手猛力一推,倒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两耳嗡嗡作响,再也听不真切身边动静·这是怎么回事脸上有什么冷冷腥腥的东西落了下来·他茫然的伸手一摸,发现手上已经染满了血色。
鼻子、耳朵都在往外滴血,还有肩头传来的麻木痛楚·他受伤了,被什么伤到的·似乎只是过了一瞬,也似乎过了很久。
刘莽突然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的日头,已经被吞了小半,黑影肉眼可见的弥漫在光圈之中,似乎要一口一口吃掉那轮太阳·可是为什么会落雷天狗不是怕声响吗为什么有雷劈在了城头·目中渗出了泪水,模糊了双眼。
刘莽惊恐无比的发觉,自己的两眼看不清东西了:“快……快来人……”·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控的颤抖,可是没人听到·又一声雷响,在城中炸起。
一个哆嗦,刘莽跪倒在地·这必是上天责罚为何要罚在他们头顶是因为阳邑城,还是因为城下攻来的那支晋军·是了那可是上党的军队,是那个佛子手下的雄兵……·第三声雷鸣再次响起。
刘莽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职责,蜷成一团,跪在了墙头,哆哆嗦嗦向着让他双目失明的太阳叩拜·鲜血染红了他的冬衣,也一点点带走了他体内的温度··※·当第一声雷响出现时,葛洪忍不住微微退了一步。
眉峰紧锁,注视着面前骇人景象·第一枚雷弹,准确的抛上了城头,烟雾和火光同时出现,一大块箭垛在巨响中碎裂开来,也让数个人影倒飞出去·天上的日轮,转瞬被吞了小半,昏暗的日光中,那可怕一幕,像是刻在了所有人的瞳仁之中。
别说城上的守兵,就连他身后这支勇悍无比的队伍,也掀起一阵骚动·一小半人直接跪了下来,还有是不少人呆立在原地,连手中的刀槍都拿捏不住··见此情景,葛洪高声喝道:“匈奴谋逆,府君平乱,天威化雷这是上天在助府君”·他的音量极高,传遍四野,也唤回了那些兵士的心智。
是啊,若是老天责罚他们兴兵,为何会正正落雷在敌军城头这分明是府君得了上天庇佑,才化火为雷啊·那些畏惧的眼中,闪现出了光彩。
瑟瑟发抖的腿,不再抖动,拿捏兵刃的手,恢复了气力·骚动已经停止,变成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变成了喜悦和勇气·葛洪不由心底一松,看来府君在百姓心中的威信,甚至高过了天象异变。
这样的士气,怎容错过·大步走到第二架砲车前,他深吸一口气:“若有天助当再落雷霆”·说着,他举起了火箭,引燃第二枚雷弹,砲车呼啸,把这枚可怕的凶器送入了阳邑城中。
轰的一声,巨响再次出现·可是他身后的队伍已经站起了大半,似乎连天上越来越暗的日头,也都忘在了脑后··“天阳复明之刻,当为我军攻上城头之时”葛洪再行一步,点燃了最后一枚雷弹。
霹雳砲上弦的时间太长,能在日食时抛出的,也唯有这三枚而已·不过三枚,足够了·当最后一声巨响炸开时,阵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夺回阳邑杀灭匈奴”·“杀”两千人齐声高喝,比落在城头的雷声还要响亮·强强平步青云·像是被这如雷的呼喝声惊动,侵染日轮的黑影停住了动作,一点一点开始向后退却。
那昏黄的暗影开始退缩,消弭在了灿灿阳光之中··天光将亮·葛洪抽出了佩剑,大声道:“与我冲”·两千步卒动了起来,宛若狂涨的大潮,扑向前方坚城·第164章 ·“营正, 一队汉军向着阳邑来了, 只余五六里路程。
可要挡上一挡”王隆策马来报··骑兵不似步卒, 需要守在城门前严阵以待·奕延率领的这支骑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拦截外敌。
谁也不知汉军的反应速度,若是真有敌来, 机动- xing -更高的骑兵,足能为正面部队争取一些时间··然而奕延并未下令出击:“派探马缀上,时刻禀报敌军动向。”
现在不是迎敌的时候·石弹之后,上了火弹,城中大乱, 已然动摇了守兵的士气·虽然跟葛稚川不是很熟, 但是奕延必须承认, 此子也是一名将才。
霹雳砲的抛投节奏,就算换了孙焦这个霹雳营正主, 也不会更好了··不过这些, 不是他关注的要点··“敌军又行了两里·”·“来敌共两千人, 都是步卒。
似在扎营, 等待援军·”·“敌军派出先锋,来探虚实·”·一条条信报,传至奕延耳中·看来这支援军,行事稳重,而且后方还有大军即刻抵达。
若是听任其扎营,封锁后路,攻打阳邑,就要腹背受敌·实在危险直至··奕延仍旧未动,王隆不由有些焦急:“营正,真的不要冲上一冲吗”·“不到时候。”
奕延蓝眸微眯,冷冷答道··时候什么时候王隆正想追问,胯下骏马不安的骚动起来·他们骑得可都是匈奴战马,自小就长在营伍,就算是遇到冲锋时的白刃,也不会退避。
怎么现在突然就乱了阵脚下一时刻,王隆反应了过来,天色变了·他猛然抬头,看向天空·多少次生死大战也未曾退却的汉子,竟然瑟瑟抖了起来。
天狗现了·王隆是见过日食的·前几年,陆续出现几次变天之兆·每到这种时候,世道就要大乱·永康、永宁的日食之后,更是大旱虫害,让他家破人亡,被迫逃荒。
怎么现在,又来日食了还是这种要命的时刻·慌乱之中,王隆看向自家主帅,想要进言休战·然而,他看到了对方唇角露出的笑容。
淡,且锋锐无比,让人为之颤栗的微笑··“来了·”奕延低声道··与想象不同,看到天空中的异象,奕延心中腾起的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浓浓战意。
主公这次的安排,也未出错·不,应当是天时,也要为主公助阵自古以来,可有谁用如此天威来克强敌怕是光武帝也不能·王隆能够升任骑兵营主官,自然也不会是个蠢人。
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正是奕延等待的东西·他明知会有日食,还要发兵不对,应当说郎主清楚,今日会有如此异变·心头大乱,王隆还未曾想明白。
远方就传来了巨大的轰鸣之声,就如落雷砸入了阳邑城头·这下,别说是王隆的马,全营千匹战马,尽数嘶鸣起来·亏得骑兵营训练有素,这些骑士才未被惊惶的马儿甩下马背。
奕延一勒马缰,控制住了自己的坐骑,大声道:“火弹化雷,如潞城之夜此乃天威,相助主公”·潞城这个词立刻让浮动的人心冷静了下来。
骑兵队里,有不少也参加了潞城夜袭,那晚的坠星落雷何其震撼,震得三千匈奴精骑铩羽而归·而今日,雷声又起比那日的动静更大,还有日食相助除了郎主,又有谁能如此得上天眷顾·马儿还在嘶鸣,人却已经定住了心神。
和他们的主帅一样,燃起了熊熊战意·“王隆,带两百人攻城其他人,随我迎敌”奕延毫不迟疑,下达了军令。
在他的命令声中,第二声雷鸣,再次响起·如同响彻天际的战鼓号角··王隆面上赤红,双臂颤抖,大声道:“得令”·这是激动,亦是狂喜。
难怪郎主会命他们今日出战难怪营正会如此沉得住气有这样的天威相助,焉能不胜·在日食和雷弹的夹击下,没有人能够保住士气。
奕延看都未看城池,调转马头,策马而行·在他身后八百精骑紧紧相随,向着不远处的汉军营寨冲去·※·怎么会出现日食援军营中,主将也慌了神儿。
遇上日食这种凶兆也就罢了,紧接着,远处城头竟然传来轰然巨响,就像是神雷落入了城中·谁可曾听说过,日食还能落雷·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元日兴兵,才会让上天震怒可是打来的明明是晋军,为何雷会落在阳邑城中·脑袋乱作一团浆糊,下面亲随也不省心,迭声询问,是否要退兵,抑或鸣金击钲,吓退天狗还未等他做出决断,又有雷声响起。
这雷,可非刚刚那种响雷,而是连绵不绝的滚滚闷雷,是千百马蹄声同时作响,才会有的动静·有敌来袭在他反应过来时,一队骑兵已经冲了出来列阵迎敌来不及了·箭弩齐张,这八百骑兵,就如最精锐的匈奴铁骑一般,纵马骑- she -。
矢若飞蝗,扑向营中在这些杀神背后,是仍未消退的天日异变·暮光昏昏,残阳带血,就像从天空,从日头中冲出的凶神恶煞一般·两道防御,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接着,是大营·如那尚未平息的惊天巨响,铁骑长驱直入,撕裂了这两千人马·哪还有抵抗的念头,就如被恶狼袭扰的羊群,兵士们四散而逃,莫敢相敌·长长的马刀横空劈下,又一颗人头飞上半空。
远处的雷声消弭,占据天阳的黑影,也退了个干净··奕延勒紧马缰,一振刀身,暗红血浆滴在了地上·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敌人,两千援兵,死的死,逃的逃,哪还能威胁攻城的大军。
“不用再追了,全数回城”奕延收刀入鞘,冷静下令道··强强平步青云·遇上这样的异变,匈奴应当很难立刻组织人手,再来攻城。
现在最重要的,是固守阳邑,还要把多余的兵马撤回上党··葛洪和王隆能攻下城池吗这个问题,根本不在奕延的脑海之中··当奕延带队回到阳邑时,南门已经大开,时不时还有仓皇出逃的兵将。
看到又来了一支浑身浴血的人马,这些逃兵哆哆嗦嗦跪了下来,只盼能得条活路·之前的日食还不到一刻光景,但是已经生生击碎了他们的勇气·与人相争,还有胜负可言。
与天争呢不求降罪,已是最好的结果··奕延并未看这些降兵,策马入城·之前王隆应当是先派兵士攀上墙头,再从内打开城门。
往日这样的硬攻,怎说也要折损成百上千人马,可是今日,不过是几具倒伏路旁的敌军尸体罢了··士气为之夺,还有谁能坚守城池·正面战场,也早就结束了战斗。
葛洪亲自迎了出来:“奕校尉可是击退了援兵”·“两千步卒,只是前驱·”奕延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一扫,只见葛洪也是身上染血,显然是亲自出战了。
这么快夺下城池,倒是不愧主公的信任··“后军还会到吗”葛洪并没有问奕延是如何取胜的,他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位府君心腹的战力。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阳邑城的城防问题··“攻城应当暂时不会·”奕延道··他没有追击溃兵,为的也是把今日的战况传扬出去·得知日食落雷之后,又有多少将领,敢立刻领兵,来攻阳邑呢·葛洪心中不由一松:“如此最好。
城中还有千余降兵,十几处火情,待控制之后,就要严守城门·还请奕校尉回禀府君·”·作战任务已经完成,下来就要固守城池了·为了避免被敌军堵在城中,奕延立刻要带手下人马回转上党。
看了眼城中有条不紊的灭火、整编队伍,奕延微微颔首,随着葛洪向府衙方向走去··※·坐在大殿之上,刘渊只觉脑袋有些发木··昨日正旦,元会刚刚开始,就出现了日食。
按道理说,朝廷应当有太史令监察天象,可是汉国初创,哪能找到这样的高级人才·立国第二年,就这么碰上日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好在群臣乖觉,纷纷进言,说此乃晋国衰亡之招。
才把气氛挽回了几分··但是今日,战报从前线传来·阳邑被晋军夺回,而且是在攻城之事,发生日食,还出现了天降落雷的异象··这个消息,简直就像抽了刘渊一记耳光。
日蚀,- yin -侵阳,臣掩君之象,有亡国·这要亡的国,究竟是晋国,还是他的汉国·“有多少人,见到了落雷”许久,刘渊才开口问道。
信使哪敢隐瞒,赶忙道:“从阳邑逃回的三百残兵,还有当日前去援助的刘微部一千余人马,都亲眼所见·雷声之大,数里可闻·”·这样的规模,还如何能瞒得住怎么潞城有雷,阳邑也会落雷上天就如此眷顾那个梁子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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