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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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2)
·“主公救我于微尘……若无主公,何来今日之我”奕延像是一点点止住了那可怕的颤栗,微微撑起身,缓缓膝行,向着床榻爬去。
他的肢体强健的足以支撑任何动作,但是这膝行,却蹒跚的厉害·似乎遥遥欲坠,也像大醉酩酊·然而在崩塌的同时,却依旧不依不饶··他跪在来到了梁峰面前:“主公若想要我的- xing -命,自可伸手来取。
只是,三年时光,片刻不敢忘……”·奕延垂下了头,用额心抵住了地板·在那里,梁峰宽袍的一角垂落,让这动作像是膜拜,也像是叩吻,即虔诚又卑微,让人心中发堵。
他并没有碰到自己·但是梁峰却觉得身体也抖了起来·混乱的记忆又冲上了脑海·梁峰是戒过寒食散的,也经历过让人痛苦无比的戒断反应·然而那时,他接受的是一具垂死的躯壳,在他的感受神经中,并没有服药时带来的极致快感。
所以,他能戒·戒的干脆利落·不知美好,又何惧抛弃·然而现在,他尝过了真正的寒食散·那让人兴奋的、愉悦的、不可名状的极乐。
可以让人忘记烦恼,攀上狂喜的巅峰·这才是毒品最让人畏惧的魔力·而现在,那感觉又回来了,像是一臂之遥的人并非吻在了衣袍上,而是亲吻着他的脚背,抚弄着他发痒的肌肤……·“荒谬”梁峰的牙关也开始格格作响。
他瞪着奕延那只包着绷带的手,忍不住骂了出来·这一切都太他妈荒唐了·如果换成自己原本的样子,奕延会走上这条该死的道路吗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会碰上这样荒唐的场面吗·强强平步青云·为什么只因为这张脸·奕延可是梁府的主帅,是他一手培养的大将闹成这个样子,要如何收场还是说,他知道自己没法放弃,才胆敢来威逼,来孤注一掷·“荒谬”·愤怒和惊悸同时涌上,梁峰弯下了腰背,用指甲抓在了腿上。
太痒了,太痛了,那里有什么想要钻出来,啃噬他的筋骨他怎能容忍他怎能容忍·一声压抑的低吼迸出喉腔。
奕延猛地抬起了头,目中闪出惊骇神色,下一瞬,他扑了上去,紧紧抓住了梁峰的手腕:“主公,你丹石发动了”·奕延见过这个,见过这样的自残和疯狂。
但是他没料到,只是一剂寒食散,就让主公回到了最糟糕的境地··梁峰却没有停下,继续奋力挣扎·脑中,原本还明朗的东西渐渐混沌,只剩下了原始的渴望。
给他能够解脱的东西,给他慰藉·一个拥抱紧紧环住了他,双臂如同铁箍,扣住他的胸骨·就像被困在了牢笼之中,他的一切动作,都被压制,连唇边都抵入什么东西。
那是他熟悉的东西··牙关叩入了血肉,撕裂了皮肤·粗糙的大手,狠狠扼住了他肩胛·那感觉,熟悉的要命,甚至让他的牙关都松了一刻··“滚出去……”松开那鲜血淋漓的肩膀,梁峰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
身下那人只是一颤,就提高了音量:“青梅唤姜医生来主公发作了”·只听到了这么一句,梁峰的意识就再次模糊了。
而那坚若磐石的手臂,始终未曾离开··室外一阵慌乱,姜达大步冲了进来·见到屋内情景,面色都变了:“怎么这么快就发作了”·奕延双目赤红:“可有什么药让主公平静下来”·“丹石发作,无药可医。
唯有服食寒食散……”姜达恨的直跺脚,“该死的这贼子究竟用了多少剂量”·“不能再服了”奕延斩钉截铁答道。
这个,姜达如何不知主公身体本就孱弱,又因散毒病入膏肓·经过自己和葛洪三年的精心调理,方才恢复健康·这一下,全毁了·“现在没法行针。
快找几个人,缚住主公的手足,以免发作时伤人伤己……”看到奕延肩头淌出的血,姜达忍不住道··“不必·我能受得住·莫让主公受伤。”
奕延并没有松开怀中之人,相反,抱得更紧了些··“你……唉”姜达又狠狠跺了下脚,“快去取安神香来还有我的药箱”·哪里还能管那么多,先治病要紧·不再理会乱成一团的众人,奕延转回头,用手按在了主公脑后。
柔滑的黑发从指间溢出,宛若浓密鸦羽·似乎松开,就会让人从怀中飞走··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放手··没有人能·※·从乐平一路北逃,花了足足七日,王瑸才回到了幽州。
这一路,足够的担惊受怕·本来护卫就不多,一通乱战更是变成残兵·而通过冀州这样战乱四起,贼匪无数的地界,五六十人又怎么够用·亏得沿途遇上了一队剿匪的幽州兵,他才能平平安安回到故土。
本就憋闷无比的经历,现在简直让人恨的牙根直痒·虽然只是庶子,但是身为幽州都督王浚的爱子,王瑸又何曾遭遇过这样的惨状这个梁子熙,定要叫他好看·回到了蓟城,王瑸先回府梳洗一番,没敢停留,直接来到了父亲的都督府。
这次的事情,他定要仔细说与父亲知晓·然而进了书房,只见王浚面色凝沉,坐在书案之后·见了王瑸,他眉峰微抬:“你从乐平回来了”·“大人,孩儿无能,未曾办妥交代之事……”王瑸喉中一哽,跪了下去,“那梁子熙,实在太过嚣张……”·王浚一抬手,止住了王瑸的话语:“上党,送来了一封信。”
·“啊”王瑸不由一愣·送信,比他还早到幽州梁子熙送来的·王浚从桌上捡起一张纸笺,递了过来:“你先看看吧。”
王瑸接过信纸,定睛看去·只见上面疏疏写了一行字,字迹甚美,然而内容却让人疑惑··“病体不堪,何劳石散相害道不同不相为谋。”
石散什么石散王瑸茫然的抬起头,对上了父亲冷峻的面孔··见儿子这副表情,王浚的面上更冷了些:“据说梁子熙被你下的五石散毒倒,险些丧命。
可有此事”·第184章 ·这话问得诛心, 王瑸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大人孩儿奉命出使, 怎敢如此妄为定是……定是……”·定是了两次, 王瑸也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定是什么梁子熙会千里迢迢送封信来污蔑他投毒·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是王瑸不觉得他所见的那个翩翩佳公子,会是如此下作之人。
神气不似, 度量更不似··“当日之事,你细细与我说来·”王浚也不管儿子那副傻样了,干脆问道··这事王瑸怎敢隐瞒,仔仔细细描述了两人当日见面时的情形,乃至宴席上自己说出的话, 和对方的反应也都一一说出。
“当得知大人的打算之后, 梁子熙便离席而去, 随后拔营·”王瑸抑制不住声音里的怨气,“他根本无意附骥幽州, 实在是傲慢至极”·“最后上的是羊头羹”王浚却抓到了这一点, “羹汤出自谁手”·“是厨下准备的, 都是府中老人。”
王瑸不明所以··“梁子熙喝完羹汤之后, 神态如何”王浚追问道··“这个……”王瑸登时也想起了当日之事,“对啊,他喝完羹汤之后,就变得脸色苍白。
我还当他只是劳累,莫非汤中有毒可是为何要这么害那姓梁的”·强强平步青云·“糊涂”王浚再也忍不住,呵斥了一句,“速速派人捉那厨娘”·这已经不是梁子熙的问题了,而是有人潜在暗处,干扰他的布局。
亏得这次梁府只带了二百人,若是多带一些,王瑸会不会被对方反杀甚至说严重一些,有这样的贼子潜伏在身边,他的碗里,会不会什么时候也多出一剂毒药·王瑸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这哪是害梁子熙,分明是想让父亲的大计落空这样的狼子野心,怎能不防·一旁冷眼观看的王浚,在心中摇了摇头。
此子平时虽然精干,但是关键时刻,还是不如旁人·就像这梁子熙,吃了如此大亏,却仍寄来书信·既可以说对方风度极佳,专门传信来告知不与他联手的理由。
也能视作对方已经猜到,害自己的不是王瑸,想借他手,来铲除下毒之人··不论是什么心思,这手段都干脆利落·反观王瑸,现在还摸不清头脑,实在是差人一着。
看来庶子还是不堪大用,只盼年幼的嫡子能快快长大成人吧··王浚挪开目光,也不放王瑸走,两人就在书房坐了下来,等待审问的结果··另一厢,看着闯入院内拿人的都督府亲卫,章典背后窜出了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声向一旁仆役问道··“似,似乎是要拿厨娘……”那奴仆结结巴巴,也说不清楚。
不需要第二句提示了,章典猛地明白过来,这是乐平之事,漏了端倪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他实在猜测不到,却不敢稍停,立刻回屋收拾行李。
半刻钟后,带着一个小包袱,章典和贴身仆役骑马出了府,身为王瑸心腹,再摆出一副处理要事的态度,没谁会拦他··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蓟城·那忠仆颤声问道:“主人,这下我们要去何方”·章典心中窝着一团火,冷冷道:“乱世,哪里去不得先去司州看看吧”·婚事带上差事,一起折了个干净。
若不是那病秧子,他又怎会如此狼狈此仇不报非君子,等他慢慢讨回来吧·那老仆倒是犹不放心:“可是离了蓟城,怎地不带上那些书信……”·“呵呵,我娶不得,旁人就能娶得吗”章典森森一笑,也不作答,喝了一声“驾”,马儿听命,向着远方驰去。
不出半个时辰,厨娘就招出了当日的详情·没有下毒,也没有旁人指使,唯有章参军催她上菜,还加了一把香葱·听到这儿,王瑸不由瞪大了眼睛:“章参军怎会是他”·章参军可是两年前就投了他的,为人机敏,很是帮他处理了不少事情。
怎地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使坏也顾不得父亲了,他连忙道:“快去府里把人找来我要好好问问”·那心腹道:“章参军早已离开了校尉府,说是有事要办。
如今已经出城去了·”·这下王瑸彻底傻了眼,怎么会是这样·王浚可不管儿子到底办了多少蠢事,立刻追问道:“可从他屋中搜出了什么”·“细软已经全部带走,只留下几封书信。”
心腹不敢怠慢,把搜出的东西呈了上去··王浚草草一翻,就忍不住骂道:“好个背主刁奴你看看你招的是什么东西”·王瑸脸色赤红,捡起了父亲扔在他面前的书信,一看就傻在了哪里。
这竟然是几封女子的情信,而且要命的,来信之人好巧不巧,正是王汶想要嫁去梁府的那位女郎··“这……这……”王瑸手都哆嗦了起来。
谁能想到,闹成这样,竟然只因一个刁奴的狼子野心想娶王氏女,就加害对方的未婚夫婿他好大的胆子·“派人去追给我追回来”是可忍孰不可忍,王瑸恨声叫道。
王浚却已经冷静了下来,思索片刻,冷笑道:“这样的书信,倒要让九郎看看……”·九郎,正是那位待嫁女的父亲王柔·此人也是个贪图名望,极好面子之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应下上党那件婚事·如果他知晓了这事,那女郎,还能嫁出去吗·“父亲”王瑸不由一怔。
这是要毁了梁府与王氏的联姻·“梁子熙此人,可为我用吗”王浚反问道··“不能”这一点,王瑸倒是极为肯定。
哪怕没有章典从中做鬼,两家恐怕也谈不拢,梁子熙不似个能听命与人的·更何况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更是反目成仇··“既然不能,何必为他助力太原王氏,还是跟这等低贱门楣拉开关系为好。
左右不过是个太守·”这也是他们如今最佳的选择·一个仇敌,自然是永世不得翻身更好·何必让他有借力的机会··王瑸这时也明白了过来:“大人言之有理哼,等到处理完了幽州,区区上党,又何足挂齿”·见儿子终于醒过了神儿,王浚冷冷道:“以后你府中也要严加看管,莫要再出这样的荒唐事情”·办了这么场窝囊事,王瑸哪敢顶嘴,乖乖跪倒认错。
王浚又板着脸训了几句,方才招来心腹,吩咐起来··※·梁峰慢慢睁开了双眼,帷幕之中,并没有光线·厚重的幛子遮蔽了一切可见光源,也让日夜变得混沌起来。
他不知自己躺了几日··自从那天醒来之后,戒断症状就彻底缠了上来·梁峰并没有切实可靠的记忆,脑中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残影·涕泪横流,畏光痉挛,失眠呓语,都是最轻微的症状。
严重时,是万箭穿心的痛苦,是如同蚁噬的煎熬·他也许发狂嘶吼,也许便溺失禁,也许撕咬打滚,也许把一切糟糕透顶,让人心生憎惧的可怕丑态,都表演了一遍。
身不由己,甚至留不下可容羞愧的记忆··然而每次醒来,都是这样的·干干净净躺在榻上,被舒适的黑暗笼罩,安神香缓缓飘散在鼻端·还有,抓在臂上的那只手。
梁峰试着抬了一下腕子·他并没抬起手臂,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还是惊醒了榻边之人··强强平步青云·“主公……”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似乎被睡眠不足,被长久的疲惫折磨的缺失了生机。
然而听到那个声音,梁峰却奇异的觉得,胸中的燥闷平息了一些·因为这无数个日夜,只要有些神智,这声音都陪伴在身旁··“要喝水吗我去唤人来。”
奕延彻底醒了过来,从榻边坐起,轻声问道··梁峰长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粥……”·奕延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些天主公几乎水米不进,还是第一次提起用饭。
他立刻高声道:“青梅取些粥水来”·喊完之后,奕延也不离开,反手取过一旁的水碗,递在了梁峰唇边:“主公,先喝些水,润润喉。”
那水里似乎掺了什么东西,但是梁峰的舌头像是木了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只是浅浅喝了几口,就停了下来··奕延也不硬劝,放下碗之后,又拿起布巾,仔细擦去了他唇边留下的水痕。
这动作,太亲昵了些·梁峰偏头让开,喘了口气,问道:“第几天了”·奕延的手僵了一瞬,才低声道:“已经五日了·姜医生说,只要熬过最先几日就好。”
道理梁峰也懂,戒断期就是一个让身体习惯脱离成瘾物品的期限,九十天内,新陈代谢会把一切污垢清理干净·然而真正要命的,并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当一个人知道那些东西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快乐之后,心瘾就种了下来,再难拔除··他说不清楚寒食散里含的究竟是哪种成瘾物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心态已经不像第一次戒断时那么干净了。
正在这时,帷幕被拉开了,梁峰微微眯了下,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现在是白天,不知是什么时辰,青梅正小心端着餐盘,跪在了榻边:“郎主,粥水来了。”
背后有只手撑住了他,缓缓让他坐了起来·梁峰又喘了口气,张嘴,让青梅喂他吃饭·当看到那碗不算浓稠的粥时,梁峰才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胃口。
饥饿感像是消失不见了,胃里堵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就算心里觉得自己该吃些东西,看着那粥,也没有任何感觉··然而梁峰还是吃了,默默吞下了一口又一口·理- xing -和身体像是割裂成了两半,交替抗争。
不过这争斗只是持续了几分钟,梁峰突然一滞,躬身吐了起来·淋漓的粥水和胃里的粘液一起喷涌而出,溅在了身侧人的衣襟上··“郎主”青梅惊的碗都掉了。
奕延却没管那些污渍,连忙拍打梁峰的背心,帮他清空喉中秽物·见对方吐干净了,他二话不说,弯腰抱起人,来到了一旁的矮榻上··“取水来让主公漱口”奕延低声吩咐道。
这才反应过来,小姑娘慌忙起身,端了温水,侍候梁峰饮下·一旁仆役则干脆利落的收拾床榻,换上新的被褥·这一切,都做的极为流畅·梁峰忍不住想,这些天,他究竟失态过多少回·等到收拾好了,一身新衣也放在了旁边。
梁峰却没有动作,目光落在了一旁扶着他的人身上··奕延沉默了片刻,退开一步·青梅赶忙上前,帮梁峰换下了弄脏的衣裳,又用清水帮他净手洁面·不大会儿功夫,那些污秽再次消失不见。
目光微垂,梁峰看向几步之遥·那里,浊物还凝在奕延暗色的衣摆上,黄白相间,散出恶臭·可是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像是锁死在了他的身上。
这样不成·昏昏沉沉的,梁峰想到·留的越久,那人就越没法放开·这样会闹得无法收场·也许该打一仗了,把人支出去,过上两年,一切就会恢复。
他会娶妻,自己也会·让那些青春期的冲动消散不见·没法给他的,何必让人抱有幻想·正想着,姜达快步冲了进来:“主公,你醒了感觉如何”·“还好……”梁峰不知怎么描述现在的状态,除了这句,还能有什么回答·“主公刚刚喝了粥,又呕了个干净。”
奕延沉声道··“想喝粥了”姜达吁了口气,“也好,下次不要喝的太稠太快,分几次喂下去·先取些糖水,镇镇胃。”
说罢,他上前仔细为梁峰诊脉,又查看了舌苔:“抖的也不大厉害了·主公,你先回榻上,我再为你检查他处·”·也不等梁峰抗拒,姜达就搀着人,回到了收拾干净的床榻上。
用手一点点扣压对方的胸腹,边询问感触··这倒是没那么难捱·梁峰有一说一,仔细回答了着姜达的发问·待到一套检查过后,他道:“情况如何”·“比上次好些,养上一年,应该就能康复。
不过寒食散,是万万不能再服了”姜达肃然道··然而只是听人说出那个词,梁峰就觉得心中一阵难耐的瘙痒,刺的皮肤都痛了起来·咬紧牙关,他把异状压在了心底,缓缓颔首。
姜达还是不放心,盯着梁峰喝下了糖水,又道:“现在喝药,怕也难进,还是行针比较妥当·主公你能受的住吗”·身体其实还是在不由自主的微颤,但是梁峰还是点了点头。
姜达并不放心,扭头对奕延道:“伯远,帮把手·按住主公的小腿,我在腿上施针·”·梁峰正想说不,一旁,奕延已经脱下了被污的罩衫,只穿着里衣跪在了榻边。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抓在了梁峰的腿上··不知是药物的刺激还没退去·梁峰的小腿抽搐了一下,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人的触碰,带着弓马练习的硬茧,骨节坚硬,掌心粗粝,如同枷锁一般,把他禁锢在了床榻之上。
失去了最好的反对机会,梁峰闭上了嘴,也闭起也双眼·该让他离开了,尽快才行·然而梁峰并没有注意到,当那双手按在了他腿上的时候,那似乎永不停歇的颤抖,竟然慢慢缓了下来,就像被抚平了一般。
消失不见··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文下有人讨论成}瘾问题,窝先说一下五石散史载的害处晋代着名的针灸学家皇甫谧,“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坦食冰,当暑烦闷,加以逆咳,或若温疟,或类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
强强平步青云·之前提到的裴秀,石发之后五内俱焚,泼水百石,一月方毙··还有何晏本人,“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谓之鬼幽。”
死于五石散的,自魏晋之后就不下不止多少,而且基本无药可解·方子本身也成了禁忌··这还是一千多年前,没有提纯的成瘾药物,换成今时今日的毒品·文中只是小说言,请大家不要对毒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不要碰,毁人毁家庭,没法根治,会对精神和肉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不要被任何美化或者矫饰的说法诱惑,远离就行了··第185章 ·今夏似乎比往时格外热些·王柔换上了单衫, 闲坐在新修成的亭榭中·兖州不似并州, 这里的田庄, 也远远比不上王氏族宅来的精致。
不过能逃出并州,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也多亏了家里那个待嫁的七娘, 若不是族中想要用她联姻,估计自己这个别支,也不会跟着王汶来到这里··可惜天子死的不是时候,否则七娘早就嫁去上党了。
想起梁府上次送来的纳采之礼,王柔就忍不住心中一舒·虽然时间仓促, 但是对方丝毫没有轻忽的意思·非但备齐了礼物, 就连雁都是活雁·有这么个首礼, 之后的纳徵应当也不会马虎。
这可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态度的问题, 足见诚意·而且对方也没表现出分毫急躁模样, 一举一动都有着世家才有的从容和细致·只凭这点, 就能盖过不少高门豪族了。
联姻之后, 以梁府的兵力,保住他这脉别支在并州的利益应当不难·而女儿嫁过去,迟早也是要生下嫡子的,再来扶持本家,就有了依仗·这才是士族之间联姻的真谛,血脉交融,相互依凭,成为连朝廷也无法撼动的庞大势力。
想他这脉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出过灼然上品了,如今能得这么个佳婿,也是件好事··正思索着国丧将尽,不知婚期会选在何日,外面便有人通禀,说是幽州传书。
怎么会有信自幽州来王柔满腹困惑,接过了侍女递上的书信·然而只看几行,他的脸色突变,豁然起身·怎么可能·惊怒之后,王柔厉声道:“七娘在哪里”·那侍女也唬了一跳,连忙道:“应是在闺阁……”·王柔没等她说完,就大步向着内院走去。
田庄本就不大,他们又是别支,自然不会分到大多大院子,伺候的人更是比并州时要少了许多·因此当王柔带着一干亲随到来时,王七娘很是吃了一惊,从绣塌前站起身:“阿父,你怎么来了”·看着王七娘书案上摆着的纸笔,王柔面色凝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袍袖一展,一封信落在了王七娘足下:“这可是你写的信”·七娘见了那信,惊的魂飞天外。
这不是她送去幽州的吗怎么落到了父亲手里然而一惊之后,胸中压抑许久的苦闷一下就爆了开来,她呜咽着跪倒在了王柔脚下:“父亲,七娘心有所爱,只求父亲成全”·“成全”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儿,王柔只觉脑袋都要炸了,“你可知梁太守已经送来了通书大贴已过,你就是梁家人了,只差亲迎。
你居然……你居然……”·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王柔恨不得一脚踢上去,把这个看似聪明的女儿踢醒过来·“那梁太守大我如此多,又是丧妻之人,父亲为何要我嫁他章郎就不同,他一心待我,又在幽州任官,只要父亲开恩,他定能娶我回家。
阿父,就不能似贾太尉一般,玉成此事吗”七娘哭的脸都花了,却不愿就此放弃·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了,既然父亲已经知晓,何不顺水推舟……·“住口”王柔暴喝道,“贾午那等荒- yín -之事,只是听听都污了耳朵而且太原王氏是何等门第容得你学那贾氏”·贾充可不是阀阅出身,不过是从龙有功,才能上位。
而太原王氏,就算是旁枝,也容不得闹出这样的荒唐事·“父亲”王七娘彻底被吓住了,声音都哽了起来··王柔也不理她,面色- yin -冷的扫了一圈屋内:“伺候七娘的婢女,全部与我杖毙”·没有这些吃里扒外的婢子,一个外男,如何勾搭上闺秀这些伺候七娘的,统统该死·本就瑟瑟发抖的婢女们,立刻哭嚎起来,哀声求饶,只盼能躲过此劫。
可是王柔怎么能放过这些人如虎似狼的仆役冲了进来,连拉带扯,把人拖了出去··王柔转身再次看向女儿,冷冷道:“看看你这荒唐事,还要害死几人”·七娘吓的面如金纸,抖个不停。
然而颤了半天,仍旧问出了一句话:“章郎呢……章郎为何不来……”·“那姓章的已经死了你还要痴心妄想到什么时候”王柔怒道。
闻言,七娘身体剧颤,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看着瘫倒在地的女儿,王柔只觉心如死灰·这样的蠢货,嫁去梁府怕不是联姻,而是结仇了而且王彭祖又为何专门送信与他那平平淡淡的话里,怎么看,都透着股- yin -冷。
这事若是传到了梁子熙耳中,又会怎样莫说梁子熙,就是四兄知道了,他都不好交代……·拳头紧了又松,过了许久,王柔才道:“看好七娘,莫让她再出门了。”
·他并没有为昏过去的女儿招来医工,更是提都没提诊治二字··像是没有看到那娇弱身影一般,王柔转身出了房门··※·当梁峰真正能够下地时,国丧已经过去了,夏收也基本完毕。
蝉鸣声声,暑意正浓·也像那些名士一般,梁峰穿上了旧衣,宽袍大敞,木屐裸足,就连乌发都只是用巾扎起·倒不是他突然喜欢上了这样的打扮,只是持续不断的内热和皮肤瘙痒,让人不得不如此为之。
“阿父,你可是身体不适”·强强平步青云·一个软乎乎的声音,打断了梁峰不知飘到何处的思绪·他低下头,就见梁荣紧张兮兮的看着他,似乎只要他一点头,就会冲出去叫医生。
梁峰微微一笑:“无事·为父只是在想事情·”·听到这话,梁荣才松了口气,认认真真的叮嘱道:“若是阿父哪里不适,一定要告知荣儿”·见儿子这副模样,梁峰不由在心底苦笑。
这些日子,确实是吓坏了小家伙·几日都没能进屋探病,终于见到他时,又是那副刚刚完成戒断的鬼样子·只要是个人,都要忍不住侧目·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梁荣竟然都没怎么哭鼻子,就那样红着眼眶在他身边侍疾,跟个小尾巴似得,甩都甩不掉。
不过这样的陪伴,也未尝不是安慰··就在几日前,那个一直陪在身侧的人,悄无声息的离开府衙··他支走了奕延·因为一场不得不打的大仗··整个西河国在这个夏天,几乎颗粒无收。
蝗灾彻底击溃了匈奴本就脆弱的农业系统,也让他们的主力转到了司州··这对于并州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也正因此,葛洪发来书信,想要在国丧之后,进一步清理包围在晋阳城外的匈奴大军。
这些围城的敌军,不论是对晋阳,还是对阳邑,都是让人头痛的掣肘·只要敌军一日不退,正常的耕种就一日无法展开·春耕已经错过,若是再错过夏播,实在是个重大损失。
而缺少粮草,这支敌军的不安定- xing -也在升高·没有人能够饿着肚子打仗,若是粮草不够,就要想法子袭扰周边,掠夺口粮·这对于晋阳,无异是个噩耗。
因此当葛洪提起此事时,晋阳城中的守将,也大大赞同·令狐况在之前的大战中,保住了不少战力,若是再加上上党出兵相助,此事未必不能成··有了种种因素叠加,出兵也就成了理所应当。
然而这几日,梁峰脑中,总是会闪现那日奕延离去的情景·没有预料之中的哀求,也不见愤怒和绝望,他只是如往日一般,应下了命令·然而那双蓝眸,却像是烧着一般,烙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心瘾难戒”四字·若是换个人,换个时间,梁峰也许能做的更狠,更干脆一点·然而现在,他却无法如此。
轻轻换了个姿势,梁峰用大袖遮住了又开始微颤的手臂·自顾不暇,说的可不就是他这样的窘境吗·“郎主,段主簿和崔主记求见·”书房外,苍岚轻声禀道。
两人同时来见,必然有什么要事·梁荣懂事的退进了内间,梁峰这才招人进了书房··果真,段钦和崔稷都面色凝沉,行礼之后,段钦递上了一封书信:“主公,兖州来信了。
是通知……丧事·”·梁峰心中一跳:“难道是王中正……”·“不,是王家七娘·”段钦沉声答道。
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梁峰怔了片刻,才伸手接过了书信·信是王汶亲自写的,他的文笔不差,如今伤心,更是把信写的十分动情·信中说,七娘在几日前突然了急病,药石无医,就此香消玉殒。
这未过门的新妇,也就永远留在了王家··在哀叹过可怜的七娘后,王汶还不忘好生劝慰,说这是天意弄人,让梁峰不要太过悲伤·还有虽然通了婚书,但是毕竟未曾纳徵,婚事也不算成立。
一样样,都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没有分毫见外·然而一封信读罢,也未曾再提联姻之事··“看来我这‘克妻’的名声,是摘不掉了·”梁峰放下信,轻叹一声。
遇上这种突发事件,也不是没有换一个人,重新联姻的·然而不知是对方没有合适的适龄女子了,还是真的顾忌这来得突然的丧事,竟然闭口不提·看来与太原王氏的婚事,要无疾而终了。
段钦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说不好,是幽州那边弄鬼……”·“就算是,又能如何呢”梁峰靠在了凭几之上,“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反正暂时,我也娶不得妻了·”·寒食散能够摧毁的,可不仅仅是表象·梁峰都怀疑,这样重金属中毒之后,又药物致瘾,他究竟还不能女- xing -产下健康的孩子了。
行房,更是短时间内想都不要想·这种情况,娶回来妻子,也是麻烦··崔稷听到眉头一皱:“府君还年轻,有姜季恩在,总能恢复康健·”·梁峰摆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
只是上党以后,要如何自处”·没了王汶这边的亲事,又跟王浚结下了仇怨·太原王氏,以后也未必是他的靠山了··段钦轻叹一声:“只看晋阳能否解围。
还有洛阳那边的安排……”·若是击退了围困晋阳的匈奴大军,也算是功劳一件·不管谁来接任并州刺史,总不能绕过这样的功臣·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最终要看的,依旧是洛阳城中,那位无冕之王的打算。
第186章 ·“奕都尉·”当奕延率兵抵达阳邑时, 葛洪亲自出迎··离开潞城只短短半年, 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得, 再也不是当初青衫道髻,木讷寡言的模样。
黑了不少,也瘦了几分, 就连那不怎么善谈的脾- xing -,也被诸多杂事磨成了沉稳威严,有了些县尊气度··奕延拱手见礼,随着葛洪一起进入了府衙·之前正旦夺城时的大火,也波及到了府衙。
不过物资匮乏, 葛洪并没有修整, 只是清理出了办公和自住的地方·此时用这陋室待客, 他也不觉得尴尬,连茶水都没准备, 先带人来到了书房之中··书案上, 摆着一副精致的沙盘。
和梁府出身的将官一样, 葛洪也喜欢用这种简明直观的地图布阵·因此在阳邑这段时间也没客气, 很是从梁峰那边挖了些绘图兵,制出了这么副行兵图··没有虚礼,他开门见山道:“令狐将军已领兵三千,驻扎在大陵。
此次交战,会由他先出手诱敌·”·“敌军后路粮道探明了吗”奕延盯着沙盘,问道··强强平步青云·“在祁县。”
葛洪答道,“如今粮草,多是由司州运抵·路途遥远,必须放在安稳的城池之中·”·匈奴之前打下了太原国中的几座小城,以它们作为据点,一点点蚕食,攻城略地。
如今这些城池,也就成了必要的战略枢纽,运兵、运粮,乃至控制周边县府·并不怎么好处理··不过对于围城的万余匈奴大军而言,短途粮道也是必须的,总不能天天到祁县就粮。
而从祁县到晋阳这段粮道,才是真正的目标·只要截下敌人的粮草,打击他们的运输渠道,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消灭敌人,围城之困才能得脱··奕延沉默的点了点头,一双狼眼注视着沙盘,片刻之后,指尖一划,指在了一片山林中:“我会率部埋伏在龙山附近,等到令狐将军和匈奴开战,再抄其后路。”
葛洪立刻皱起了眉头:“从阳邑到龙山,路途不近,是否太过行险”·龙山和东蒙两座山,都在晋阳西侧,也是那些贵人们山间修墅的去处。
地形确实十分复杂,也适合伏兵·只是从阳邑到那里,需要绕过晋阳,而这一路上,很有可能碰到敌兵··“无妨,我会引开他们的视线·之后由令狐将军袭扰祁县,引来援兵,再夹击即可。”
这可有些行险,葛洪却点头应了下来:“如此,便拜托奕都尉了·”·没人比他更了解奕延的战力·可以说整个上党的兵马,都是由他一手带出来的,数年之间,无一败绩。
比起之前他和令狐况商量的计划,奕延的安排显然能消灭更多敌人··确定了大体的战略思路,两人又在沙盘前仔细推演一番,确认无误之后,奕延才道:“天黑之前,我便率兵出城。
通讯之事,烦劳葛县令了·”·作为两军的枢纽,阳邑的作用也相当重要·并不推脱,葛洪点头应下·奕延也不久留,直接告退·看着那人大步离去的身影,葛洪皱了皱眉。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这羯人青年就似大了几岁呢往日那锋芒毕露的锐意和戾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加深沉的威势,就像兽群中的头狼·那些让人心惊的东西,被压在了灰蓝眸子之下,暗潮汹涌,却不动声色。
幸亏此子,是府君帐下的心腹·若是敌人,绝对会是心腹大患……葛洪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挥去,找来手下,安排起诸般事宜··太阳即将落山时,奕延所带的三千步骑分几队出了阳邑,向着远处的山岭而去。
※·天色沉黯,又是残月,密林之中,唯有让人胆寒的森冷·如果没有深入林中,恐怕没人能发现,有一支人马隐藏其中··连人带马足有数千,可是这群人,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犹如来自- yin -间的幽魂。
静默笼罩了山林,就连星光都无法穿透·该安排的,早就安排下去,奕延靠在背后的树干上,闭目凝神··明日,将有一场恶战·能否击退匈奴围兵,在此一举。
然而此时此刻,奕延脑中并没有军阵筹谋,也未曾推演战事·在他心底深处,只有一道身影··那也是静夜·厚厚的幕帐,隔绝了一切,也隔绝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他跪在床边,凝视着榻上之人·肉眼可见的,他瘦了下来,眼底青乌,唇色惨白·那让人惊叹的容貌,似凋零一般,显出衰败之色··然而即便如此,奕延还是未曾挪开视线,近乎贪婪的注视着对方的睡颜。
也许下一刻,那人就会醒来,恢复神智,把他驱出室外·也许他会剥夺他的兵权,让他从一军之首,变回奴隶,他永生永世,不得近前·也许他会露出厌恶神色,像杀了当初冒犯自己的人一样,让他喉中的鲜血,染红地板。
无数种让人血冷的可能,在胸中缠绕·恐惧之后,却是更深的眷恋·他没有退缩,把手放在了那人颊边··那单薄的身影,轻轻抖动了起来,亦如既往,颤抖不休。
这是那人正在受的苦,亦是他的·奕延用指腹轻轻滑过那干裂的唇瓣,像是抚摸鲜花,像是轻触蝶翼·随后,他俯下了身,把那抖个不休的躯体,拥在了怀中。
用手轻轻拍打这对方的脊背,用抚慰,一寸寸抹消那可怕的颤抖··渐渐的,他在他怀中安静了下来·微启的唇中,溢出一声轻叹……·温热的鼻息喷在了奕延头顶,他睁开了双眼。
不知何时,那匹花白大马走到了他身边,正亲昵的用鼻子拱他的发髻,似乎察觉了主人的不安··奕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头·这马,其实是有名字的,叫逐日。
乃是主公一时兴起,取来的·黑马叫追影,白马就要叫逐日,像是某种亲昵的玩笑一般··可是奕延,从不这么叫·他追逐那轮旭日,已经太久太久,似乎多说一句,就会露出破绽。
目光轻移,奕延看着四周休憩的兵士·他没有被主公抛弃,没有被他折损,被他贬低·如此重要的任务,仍旧交在了他手中·这已经比那最绝望的念想,要好上无数了。
他对主公,还有用处·只要有着一条,他就尚有一丝希望·卑微可怜,却不会消弭的奢望··他会把胜利带回的·一如既往··温柔的抚摸着马鬃,奕延再次闭上了眼睛。
隔日,祁县告急·被之前阳邑之战吓破了胆子,不到一个时辰,匈奴大军便折返救援·未曾想,一支奇兵出现在大军后方,烧了粮草行营,又与敌军合兵,前后夹击。
在折了三千多人马之后,主帅终于抵挡不住,撤回了祁县·被包围一年之久的晋阳,终于击退了敌兵··告捷的文书,由快马送去了洛阳··※·洛阳城中,如今也是暑气正盛。
然而比酷暑更加难熬的,是前线的战事··青州王弥造反,加入了伪帝大军,与大将苟晞在新野展开激战·暴虐骄横,有白起之称的苟晞,这次却没能夺到多少好处,襄阳城破,敌军又推进了一线。
这可比想象的要糟多了··因为成都王势大,又是武帝亲子,那些不怎么亲近朝廷的州郡,又开始动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投入了敌方阵营··这种时候,就连晋阳传来捷报,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了。
强强平步青云·“晋阳击退了围城敌兵,可见匈奴主力,已经不在并州了啊·”司马越面色凝沉,扔下了这句话··这是个不容否认的事实,也是殿上诸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之前惠帝被杀,也正是因此·若是匈奴进一步陈兵司州,那么洛阳的安全,就更加堪忧了··“并州要尽快换一个主事之人了·”阶下,有臣子答道。
·司马越看了眼上座如同木偶一般的小皇帝,轻叹一声:“却是如此,不知诸卿可有人选”·“刘越石当能胜任·”立刻有人奏道。
刘琨在之前攻打河间王的战事中,表现极为出色·若不是他策反冀州刺史温羡,又击溃豫州刺史刘乔,司马越也不可能轻轻松松稳定河东局势,进而直取长安··然而闻言,司马越却摇了摇头:“如今前线战事正紧,刘司马乃是将才,当用在刀刃才行。”
刘琨确实是个人才,但是此时让他去并州,似乎有些大材小用·攻打成都王司马颖才是当务之急··“或是用温常侍他本是太原人士,主持并州大局,当也不差……”·温羡是高门之后,素有才名,听闻温家的幼子温峤也在并州为官,派他去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司马越仍旧没有点头·能被人劝的弃官,实在不是什么坚定之人·并州可是洛阳屏障,若是有失,也麻烦的要命··见司马越不点头,又有人道:“刘车骑似也可以。”
刘弘之前是荆州刺史,当初平定张昌之乱,就是此人主持·不是因为司马颖作乱,被赶了出来,如今也是流离失所··司马越还未点头,便有人说:“听闻刘车骑患了急病,怕是不妥。”
刘弘年岁已长,碰上灾病,实在难说·司马越顿了一下:“他那长子如何”·刘弘的儿子刘璠也在之前大战立过功,有些名气。
然而有人却道:“并州事繁,怕是不宜用新人……”·这是大实话·司马越皱了皱眉:“难道朝中就无人可用了吗”·一旁有个面容清俊的给事中起身道:“或可用枣常侍他乃王司空之婿,才艺尤美,可掌一州。”
这人,乃是王浚安排在朝中的班底·听到他的话,司马越倒是心中一动·若是有王浚这个靠山在,派枣嵩前往并州,似乎也是个办法·只要鲜卑铁骑去到了并州,剿灭匈奴还不易如反掌·然而旁人尚未说话,御座上的天子却突然道:“王司空麾下强将如云,先克邺城,再克长安。
若是能到并州,也是好事一件·”·摆在座上好看的人偶,突然说起话来,让司马越为之一惊·这可不行王浚本就势大,怎么又被天子挂在了心上而且邺城、长安确实是因鲜卑骑兵参战,才能轻松攻破。
若是王浚投靠了小皇帝,前来攻打自己呢·寒意立刻涌上,他干咳一声:“陛下,并州紧要,枣常侍并未传出什么成绩,恐不合适……”·天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必须有功绩吗那这次打退匈奴的是谁不能任他吗”·“这……”司马越顿时哑然。
这次捷报所示,乃是上党太守梁子熙助晋阳守军打退了围兵·可是梁子熙出身平平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升任刺史呢·见司马越不答,小皇帝沉吟了一下:“要不就唤那人入洛阳陛见吧,若是堪用,也可以省去不少事情。”
这可是天子金口·在血日之兆后,司马越就暂时收敛了气焰,表现出一副谦恭姿态·如今天子有令,实在不好直接驳回··只是犹豫片刻,司马越便拱手道:“陛下言之有理。
臣这就招梁子熙入洛·”·人可以招来,但是究竟如何安置,还是他说了算·并州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还是趁早决定刺史人选才好··第187章 ·虽然击退了围城的匈奴大军, 但是并州的危机并没有彻底消弭。
敌军龟缩在祁县, 距离晋阳也不过是半日路程·因此不论是奕延还是令狐况, 都没有放松警惕,下一步就变成了他们围困孤城,截断粮草, 打退援兵,直至匈奴人放弃祁县,真正撤兵。
这任务可不算容易·不过晋阳解围,又有阳邑在手,生存通道算是彻底辟开·物资开始流通, 向着晋阳发去··经过一季的休整, 上党又是丰收·除了用于收容流民, 开垦荒田的储备以外,还向阳邑和晋阳运送了不少东西。
葛洪也抓紧时间抢种了一批大豆, 能不能有收成, 只能靠天·不过今冬的垦荒总算有了着落, 比当初被人围困时, 要好上太多··有战事牵制,整个上党也忙碌了起来。
可是谁也未曾想到,一纸诏书就这么突兀的落在了案头··恭恭敬敬接了圣旨,又安置好了使臣,梁峰和几位幕僚相对无言·这时候招他入京,朝中诸公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过是一郡太守,入京又能如何·沉默片刻,崔稷低声道:“府君,这可是天子之命……”·不是来自太尉司马越,而是当今天子的圣旨。
只是这一点,就让人无法推脱·身为晋臣,怎可视王命于无物·“洛阳城中,如今是天子说了算吗”段钦面色不怎么好看,“天子下诏,本就古怪。
只是一个晋阳突围,何必兴师动众难道朝中,要对并州另行安排”·段钦的话是难听,但是道理不差·如果只是表彰功勋,派人赐赏就行,何必烦劳天子下诏而司马越又怎么容忍小皇帝执掌朝政就算因为成都王作乱有所收敛,他也不会放权给当今天子。
那么这道诏令,对于梁峰和上党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梁峰眼帘微垂,反问道:“就算古怪又如何,我能不奉召吗”·段钦立刻闭上了嘴。
当然不能·归根结底,主公都不过是一郡太守,若是不想举兵造反,或是兴起投靠成都王的念头,洛阳对于他来说就是正朔所在·天子之命,如何推拒·崔稷倒是没有那么紧张:“此行也许是个转机。
如今府君与太原王氏不睦,上党的处境便尴尬起来·总不能一直孤悬与外·既然无法依靠王氏,就要尽可能向洛阳靠拢·”·强强平步青云·朝廷能靠得住吗自然不能。
可是洛阳城中不止有天子,更有司马越居中执掌朝政·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让他向司马越投诚··梁峰是见过司马腾的,相当清楚对方的骄纵愚蠢。
身为司马腾的亲兄,一手挑起了两场大仗,害得先帝暴毙,天下大乱的家伙,是个值得投效的家伙吗·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问出口··然而这却是他如今为数不多的选择。
段钦眉峰紧皱:“可是主公大病初愈,前往洛阳,万一再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沉吟片刻,梁峰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一人留在上党,能让局面变得更好吗公乔所言,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多了一个王浚这样的敌人,局面已经大大不同·若是此刻还端着架子,莫说司马越的看法,只是有人在背后使坏,就相当要命·他又不是刘渊,也没扯起反旗的打算。
不论是安置百姓,还是调兵遣将,终归还是要以朝廷的名义进行·就上党这不到两万的人马,还能如何呢·只要这点不改,他就该听令行事·就像当初再怎么厌烦司马腾,还是要表面上过得去才行。
更何况天子诏书,也要弄清楚才行·若真是天子之意,事情恐怕也没那么简单··“对了,之前李助教推算,七月还有一次日食·这时进京,也未必不是破局之法。”
梁峰又补了一句··如今已经是六月中旬了,加上路上的日程,到洛阳后不久,就会碰上日食·每次发生日食,最先背锅的,就是三公·因此就算对自己再怎么有意见,司马越也不能在日食发生时,对他下手。
所以此时进京,安全系数还是相当有保障的·至于正旦那次日食,完全可以推给匈奴,毕竟“掩主”之事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他如有天助夺下城池,克的可不是大晋的天子。
这下,就算是段钦也说不出什么了·长叹一声,他道:“此次进京,一定要带上臣僚·局势复杂,主公可不能再独自行事了·”·“这个自然。”
梁峰道,“就由公乔随我前去吧·”·崔稷毕竟是崔大儒之孙,对于世家和朝政也更加了解·而段钦还要留在上党主持公务,轻易不能离开。
这点段钦倒是不反对,又道:“可要招奕将军归来”·“不必”话一出口,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太快,梁峰又补道,“太原局势不稳,战事要紧。
我只带些随从即可·来往陉道都在我们手中,洛阳又无内乱,带的兵多了,不免惹人忌惮·”·而且说白了,带多少人去都没有用处·这可不是寻常出游,而是深入一个帝国的核心地带。
是带上几百几千兵就能逃得出来的吗低调一些,反倒更好··崔稷也道:“府君所言甚是·奕都尉容貌毕竟不似晋人,带去反倒不妥。”
司马越可是自诩名士派头,若是见主公亲卫乃是羯胡,还不知如何作想·护卫的人选,也要仔细考量才行··听梁峰如此说,段钦也不再多言:“主公此行务必小心,身体为要。”
梁峰压住了又开始微微颤抖的手臂,笑道:“思若放心·”·因为有诏令,梁峰也没再上党多停·从这里前往洛阳,最近的道路就是太行陉,一行人自然顺着官道而行,前往高都。
“只是两年时间,官道就通畅了不少·”梁峰如今可没法骑马,只能乘车·崔稷也陪在车中,不时向外看去··“每次来了俘虏,都先修道路。
总归是好过当日·”这条路可是梁峰最放在心上的,怎能轻忽如今路面坚实了不少,还铺了层砂石,就算下雨也不会冲刷的太过泥泞·加上减震的马车,行走起来就轻松多了。
“听说两条陉道也加固不少”崔稷又道··“陉道之间新增了关隘,又修建了几座兵寨,只要派兵驻守,当能万夫莫开·”这也是梁峰筹备依旧的项目,如今吴陵已经搬到了壶关守城,两陉彻底由梁府人马照看,可谓费尽了心思。
“这些,方才是府君根基·当牢牢在手才是·”崔稷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梁峰看了对方一眼·话里的意思,相当明白。
不论接手并州的人是谁,都不可避免,要保住上党·而他如今已经植根于此,一点点改变了上党的局面·这就是根基,是依仗·万一真在洛阳召见真的不怀好意,也要分清主次。
万不能意气用事·而只要处理得当,就算出了麻烦,也有一郡在手,而这个上党,远比其他郡县,要来的关键··梁峰微微颔首,闭起了双目·马车吱呀,向着远处的太行关行去。
※·一匹快马飞驰,冲入了阳邑府衙·还未等马儿停稳,马背上的人就一跃而下,怒气冲冲,大步朝正堂走去··“主公去了洛阳”奕延甚至都没让人通禀,就闯了进去。
正在办公的葛洪愣了一下,冲身旁吏员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之后,方才道:“是有此时·已经离开两日了……”·“为何不通知我为何不拦下主公”奕延怒气更甚。
这可是去洛阳主公刚刚能下床,怎堪如此跋涉而且即便是去,为何不让他随行保护万一再出事端,可如何是好·没料到奕延会这么愤怒,葛洪愣了一下才道:“那是面圣,如何阻拦奕都尉,你莫要太过担忧,此次崔主记也随府君同行,还有五十多护卫,当能周全……”·周全什么绕过他的周全吗心中痛的仿佛要滴出血来,奕延面色凝沉:“我要追去,随主公入洛”·这下葛洪可坐不住了:“荒唐那是面圣,怎容你胡来而且太原局势刚刚扭转,还有仗要打,你这个一军主帅走了,让其他人怎么办”·这话奕延又如何不知双拳紧握,他僵在了原地,似乎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
主公不愿他随侧保护了,主公是决意要让他远远离开吗·葛洪见状,连忙道:“事分缓急,如今祁县才是关键所在·多你一个进京,又有何用处但是太原就不同了,七月可是还有日食的,等到日食过后,祁县军心定然会乱,到时才是进攻的绝佳机会难不成你要为了这点小事,耽误大局吗”·强强平步青云·就连葛洪都说出了这么一大堆话,奕延哪还有反驳的余地。
沉默良久,他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掌,也不答话,转身而去··看着那人沉重的脚步,葛洪心头一松·旋即又皱起了眉峰·这次进京面圣,看来还是有些危险,否则奕延又怎么担忧至此。
唉,并州的局势刚刚好转,只盼朝堂之上,不会再闹出事端吧··第188章 入洛·从太行陉到洛阳, 一路并不怎么安稳·陉道本就崎岖, 加之换了牛车, 更是煎熬。
然而这次,梁峰却没体会到多少颠簸,只因一路上, 他陷入昏睡的时间,要远远超过平日·就算有姜达跟着,也束手无策··这就像一种戒断反应的余韵,不那么激烈,但是持续不休。
带来的还有心情低落, 乏力抑郁·就算脑子里明明白白的知道原因所在, 依旧无力摆脱··其实从寒食散的服用效果来看, 像是某种古柯类药物的兴奋反应。
能让人神思清明,- xing -欲高涨, 情绪暴躁·但是戒断, 却比古柯要猛烈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掺杂了重金属毒物的附加作用··为了这个, 梁峰还专门问过姜达。
不过深明药理的姜医生也说不个所以然,只因寒食散丹方太多,那些懂得药理,自行配药的士族子弟还勉强控制药物成分·药坊中买的,实在说不清道不明,鬼知道里面都掺杂了什么。
就这么昏昏沉沉,小小的车队一路驶进了洛阳城·与太康年间的洛阳不同,如今这个泱泱国都,已经被战乱毁的不成样子·一路上净是残垣断壁,连行人都面有菜色。
之前张方挖地三尺,大肆劫掠的后果,至今都未曾消退··然而过了外城,进入内城之后,气氛就渐渐好了起来·虽然在乱战之中,这些公卿宅邸,官署台阁也有影响,但是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们恢复往日的生活。
那些桐杨夹植,斋馆敞丽的“贵里”,无论何时,都不会以破败的姿态示人··梁峰一行,住进了官邸之中·虽然是觐见,但是朝会并不是每天都有的。
自汉景帝以来,循例乃是五日一朝,称为“常朝”·也就是每过五日,皇帝会集中召见一次臣属·而且这样级别的政府会议,也不是谁都能参加的。
故而有资格参加常朝的京官,才会被唤做朝臣··梁峰乃是上党太守,不在朝臣之列·要想面圣,只得听宣·下次常朝还在三日之后,这段时间,他只能乖乖待在官邸之中。
按照道理,梁峰也可以趁此机会走访一下在京的亲朋好友,甚至疏通门路,探明天子招他前来洛阳的真正原因·可惜,梁家几代没人当官,洛阳之前又大乱了不知几回。
从洛阳到邺城,再从长安到洛阳,那些辛辛苦苦跟随行台移动的百官,死的死散的散,十去五六·莫说是梁峰,就算让崔稷来,也不一定能弄清楚朝中的人事动态··这样一抹黑的情况,还不如窝在官邸养病。
然而梁峰没有动作,倒有旁人先找上门来··一封请帖送至官邸,当朝司空王衍,请他赴宴··面对这张请帖,崔稷轻叹一声:“怕是太尉的主意·”·王衍此人一贯钻营,从武帝时期就官路亨通。
建树罕少,名头甚大·因为才华横溢、容貌俊雅,又精善玄理清谈,更是成了士林之典范,名士之楷模·在司马越入朝主政之后,就把他引为心腹·司马越终究不是武帝直系,想要用关东士族,还是力有不逮。
只能依靠王衍这样的名士效应,来中和自己血统上的缺陷··这样的偏重,更是让王衍声名鹊起,也让他所在的琅琊王氏随之水涨船高,就连他的弟弟王澄和族弟王敦也身居高位,极得司马越重用。
如今梁峰刚刚到洛阳,就有这等大人物宴请,想也知道应是司马越的意思··“司空有请,自当赴约·”梁峰笑笑,扔下了请帖··都已经走到这步了,还避讳什么乖乖送去,让人家好好瞧看吧。
顺道也好摸一下底,看自己前来洛阳究竟为的是什么··崔稷也知道势在必行,又叮嘱道:“王司空为人清雅,乃名士之首·府君气度上佳,当能得他青眼。
不过佛道之事,还当避之……”·王衍崇尚道家经义,又最善玄谈·若是在这种宴会上牵扯到佛道之争,怕是还没打出名堂,就要被人一顿讥讽,闹出笑柄。
如此一来,可就不妙了··“这种事,是想避就能避开的吗”梁峰反问道··崔稷立时没了言语·是啊,若是人家有意刁难,又怎么能避开·见崔稷无话可说,梁峰摇了摇头:“还是见机行事吧。”
隔日,梁峰和崔稷二人,一同乘上牛车,向着司空府而去·并没有接受崔稷的建议,梁峰仍旧是大袖宽袍,丝履纱冠·衣服穿得整齐得体,面上也未曾涂抹脂粉,带着三分病态,七分肃容,登门求拜。
在侍从的引领下,两人穿过蜿蜒回廊,精致楼台,向着司空府后院而去·六月正是烈日炎炎,暑热难消的时候,然而司空府中绿树遍植,碧水环绕,就连暑气都被逼退了三分。
当跨入庭院时,喧杂的人声乐声,随风飘来·只见临水的巨大亭台之上,一群人正在饮酒作乐··为首那人,年约五旬,容貌不见衰老,反到清俊雅致,有了些脱尘的仙气。
他的衣着也十分打眼,衣袍大敞,外露心衣,头上无冠,足踏木屐,简直不像是待客,而像是酒醉正酣·身旁七八个陪客,也都大多同他一样,衣衫不整,箕踞仰卧,一副放诞不羁的模样。
梁峰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一抽·是了,这才是当世名士最流行的打扮··因受竹林七贤影响,此时放诞已经成了名士中的主流行为,裸袒箕踞不再是有辱斯文,而成了一种表现气度和个- xing -的方式。
当然,也免不了有寒食散从旁影响··不过这样的装束示人,是梁峰万万不能忍的·所谓“心衣”其实就是肚兜,一群留着胡子的大老爷们,衣衫大敞,穿着肚兜,露出白花花的肚腩或是干瘪发皱的胸腹,简直不忍细看。
在家乘凉也就罢了,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还真需要一定的勇气··不过并未把想法表露在面上,梁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陈郡柘梁丰,见过王司空。”
强强平步青云·主位之上,王衍放下了手中酒盏,细长的凤目微眯,看向来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上党太守·虽然地处并州,但是梁子熙的大名,在洛阳可是久有流传。
且不说佛子避疫的事情,只是当初击杀严籍,勇夺上党,就让他在朝中诸公心中,留下了个名号··然而留名是留名,谁能想到他在上党还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击退匈奴来犯也就罢了,日食夺城、解围晋阳,更是出人意料。
如今就连年幼的天子都记挂上了这个名字,司马越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因此王衍就受司马越之托,先来试探试探这个上党太守的根底·看看他究竟心向何处·宴是设下了,也摆出了清谈架势。
这第一眼,却让王衍忍不住在心底暗赞··只见来人一身简单至极的袍服,无粉无黛,无香无花,反倒衬出了十足容色·加之此子身量即高,体又纤瘦,苍白病容更是让人怜惜。
王衍自己长的就好,也喜欢那些容貌俊美之人·若是只论长相,这人可是足以过关了··不过赞赏只是一瞬,王衍摇了摇手中白玉麈尾,哈哈笑道:“未曾想梁太守如此姿容。
只是为何炎炎夏日,还这般拘束呢”·是啊,在座诸人,都是衣襟大敞的模样,唯独梁峰穿着周正·这说浅了,是他没有放达的气度,说深了,则是不愿与他们沆瀣一气。
这个下马威,使得可有些锋锐··梁峰只是一笑:“心若自在,何必循行衣衫不过外物,穿的舒心即可·”·这话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既没有马上解开衣服,谄媚的投入他们的行列,也没有板起面孔讲什么道德礼仪·这样的回答,不止王衍,就连他身侧几人都哈哈大笑,齐声称赞··王衍也笑了:“此子容仪,不亚卫祭酒也来来,入席畅饮”·这个卫祭酒,说的正是刚刚上任的太傅西阁祭酒卫玠。
出身高门,又容貌绝佳,卫玠如今也是洛阳鼎鼎大名的人物·只论容貌,这两人真是相去仿佛··梁峰也不推拒,在下手客席落座··侍婢立刻斟上了满满一杯酒,送到了梁峰面前。
这酒,是万万推不得,然而梁峰却没有举杯,只是道:“下官如今正在服药,不能饮酒,还请司空见谅·”·“哦”没想到他敢当面推拒,王衍挑了挑眉,“子熙患得何病”·“行散不当,故有顽疾。”
梁峰淡淡道··这话可是让王衍吃了一惊·服用寒食散出问题的士人,简直数不胜数·病情也分轻重,但是服散过当,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狂躁、易怒的神态,哪能像梁峰这样淡定自若·然而仔细瞧梁峰面上,王衍又不得不承认,这病容绝非作伪。
行散失当出现的症况,又是一查就能查明的,断然无法伪装,他敢如此说,恐怕确有其事··王衍本人也服散,面对这样的病,怎么说都会有些兔死狐悲的想法,也不介怀,反而叹道:“没料到子熙也有散症。
来人,撤下酒水,以茶代之”·不论王衍本人- xing -情如何,至少他想的时候,就会能人觉得如沐春风·梁峰微微一笑:“多谢司空。”
王衍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笑着向梁峰介绍起了身边诸人·在座几位也鼎鼎有名,谢鲲、庾敳、胡毋辅之,无不是同王衍臭趣相投的好友。不论是谈玄还是纵诞,都是各种老手。·身处这样一群人的包围,梁峰的作态就显得尤其扎眼了··果真,王衍刚刚介绍完诸人,一旁那个身量短小,体胖貌寝的男子就开口道:“早就听闻梁太守大名,如今相见,倒想问问·佛子一事,可是当真”·第189章 诘问·此人正是庾敳。身为颍川名门, 庾氏从汉末开始就是儒学世家, 庾敳的父亲、叔父和兄长也是当世名儒。然而不知基因哪里出现了突变, 冒出庾敳这么个玩世不恭的三玄狂徒。此刻开口,更是殊为无礼,尖刻莽撞, 让人侧目。
这问题是真不好答·尤其是当着这些人的面··然而梁峰没有犹豫,直接道:“自是谣传·”·这话登时让在座诸人大惊,庾敳一个咕噜翻身而起:“既然不是佛子为何传的神乎其神还有佛祖入梦,难不成也是蒙骗世人吗”·“佛祖是曾入梦,但是入梦即为佛子吗”梁峰面色不变, “不过大梦一场, 得了个虚妄之名。”
这话即承认了佛祖入梦, 又直言给他冠上的名头都是虚妄,不是他的本意·听起来极为洒脱·庾敳却哈的一笑:“不辨不让, 好处占尽, 端是狡狯”·“世人是赞是颂, 是贬是诽, 与我何干”梁峰反问道,“难不成庾兄一生只为他人口舌”·这话登时让庾敳哑然。他长相不堪,又极爱钱财,就连王衍本人都时不时讥上一句。但是他改过半分吗?还不是喝酒敛财,不务正业。世人的看法,对于他们这些任诞之士,怕还不如过耳清风。·对于诋毁如此,对于赞誉难道就要换一副面孔·“好一个与我何干”一旁,谢鲲抚掌大笑。
这人样貌不差,然而嘴里缺了两颗门牙,一笑起来,就显得有些滑稽··这两颗牙,还是他当初调息邻家女郎,被人投梭砸掉的·不过谢鲲不以为忤,还声称缺齿也不影响他长啸高歌。
果真如他所言,此时纵声大笑,也丝毫不觉得露出牙豁有何不妥··然而笑毕之后,谢鲲眉峰一挑:“只是梁兄仍旧好释法,远玄道吧”·在座都是名士,而有晋一朝,名士无不喜好老庄。
身为王衍的座上客,他们又怎会真心实意的欢迎一个崇佛之人·这已经是盖在他身上的印章了,怎么可能抹去梁峰微微颔首:“正是。”
“断发忘祖,割肉焚身·如此胡法,也能得人崇信,真是令某想不透·”谢鲲目中显出嘲弄之色··亦是脱离家族的儒学根基,投入老庄怀抱,对于梁峰这样的崇佛者,谢鲲怎会放在眼里·梁峰却摇了摇头:“谢兄爱玄,为何不抛去俗物,拜师入道玄理非道,佛法亦非僧。”
强强平步青云·这个道,说的并不是大道,而是道士·如今五斗米教也在南方流行,道士并不算少·然而谢鲲是司马越掾属,还跟着王衍厮混,显然没有出世的想法。
既然自己都没入道,又如何能指责喜爱释法的梁峰如僧人行事呢·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答,谢鲲并不停顿,立刻追问:“那梁兄是不喜僧人之行吗僧人尊的难道不是佛祖教诲”·“仲尼尚有七十二门徒,七十二人可曾如一法传一口,道行三千,何必拘泥于表象”梁峰并没有说僧人行事乃是违背佛理的,反倒把自己摘了出来。
信奉是信奉,但是究竟怎么信,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践行,谁都没有标准答案··一诘无过,再诘又空,谢鲲呵了一声:“终归是旁门左道,拘束身心,如何任游自然”·这是佛道两者最大的区别。
热衷玄学的名士,讲的“任自然”,是抛除一切礼教,去亲近天地万物,寻找本我真正法之法·而佛教,讲究戒律条框,推崇约束克制,认为修心才是达到果位的唯一方法。
两教的思维模式,简直截然相反··放在那些不那么“名士”的普通人里,梁峰还能讲讲红莲白藕青荷叶,可是对面前这几人,讲三教归一有用吗当然没有。
他们信得只有老庄玄道,连出身的儒学都被抛在脑后,又哪里会认同胡法·所以梁峰并没有说同,而是论异:“君崇玄,幕天席地,醉酒当歌,近自然乎酒醒之后,歌消之时,不过旷野空空,心又何在我喜释,身在闹市,心在莲台,法珠一转,杂扰尽去。
天地之大,我不可触·然吾心随吾,亦无尘可染·”·他的声音并不算高,语速也不算急,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谢鲲听到那句“心又何在”时,只觉呼吸一滞。
是啊,散消之后,酒醒之时,他面对的又是什么是真正的豁达和自由吗其实并非如此··当初被长沙王无故杖责,如今做东海王幕掾,处处受人排挤。
谢氏远非一等门第,他如此忍辱负重,为的又是什么终归还是为家族筹谋罢了·什么三玄,什么道法,也比不过利禄熏心··这话谢鲲可以听在耳中,但是胡毋辅之可不放在心上,指着梁峰哈哈大笑:“君言自在,吾观劳碌听闻太守治上党处处亲躬,不染尘埃实乃俗物”·胡毋辅之此人,是真没有什么出众才干,亦无立业之心。
只是爱酒,日日酩酊,压根不理公事·这也是名士们自诩之“清”,诸般浊务,又怎能沾染他们的身心,耽误他们及时行乐呢·这话可就不好回答了,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品行。
最甚者当属王衍身居高位,每日只是参玄清谈,根本不曾为朝廷尽过一份心力·这样一个喜好夸夸其谈,擅长信口雌黄的家伙,又怎么会喜爱勤政任劳者当然要不遗余力的打压嘲讽才行·这也是目前朝中现状。
十余年大乱,有心谋国的,不是死了就是隐居山林·若非朝中无人,竖子横行,又怎会把大好河山弄成这副模样·梁峰身后,崔稷紧张的提起了心神。
他是了解自家府君的,更清楚他务实的态度·这样的勤政,不可能用任何托辞掩饰,也必然会被这些清谈之士视作俗物·之前的东西可以辩,这个要如何应对呢·梁峰也沉默了下来,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就像划过了一层薄云,显出几分朦胧怅然。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我自死中生,已是侥幸·如今畏死,也怕见他人丧命,只得勉力为之·”·这话,真的丝毫不洒脱·而是一个耽溺于生死,挣扎于乱世中的孤魂。
然而他说的真诚,没有分毫矫饰,也不曾露出羞愧神色,只是那么袅袅道来·就像嗡的一声,拨乱了心弦··面对这样的回答,哪怕醉的酩酊,胡毋辅之也说不出狂言了。
所有人,他们这些醉生梦死之人,逃避的是什么恐惧的是什么麻醉的又是什么不过只是个“死”字及时行乐背后,是对生死的大畏惧,是“恨不能”的惶恐和怯懦。
他们各个熟读经史,深谐老庄,都有着满腹才华和玲珑心肝·他们在内心深处,又如何不知,这些表象之后的深意呢·亭中,乐声止,人声静。
那一瞬,落针可闻··然而下一瞬,胡毋辅之笑了出来,大笑拍案:“当浮一大白”·说着,他拎起了桌上的酒尊,恍若牛饮一般大口的喝了起来,喝得满脸酒水,犹似涕泪纵横·其他人也在这大笑声中笑了起来,举杯畅饮。
乐声起,歌声扬,吹散了那短短的不吉和惆怅,也让所有人忘却了那可怕的“真实”··王衍也举起了面前的酒盏,看着孤坐客席的年轻人,心中暗叹··此子,不是同道中人。
他永远也不会跟他们一起纵酒狂饮,服散谈玄·他甚至不能推崇自己这套“名士”作为·他不想自己,更像乐广,像裴頠,像那些风姿绰绰,却又一心国事,死于朝堂之人。
他们心中虽有老庄,但是儒者使命,从未消散··这样的人,不会为他所用··王衍已经五十岁了,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他一生都在朝堂,为着高位步步钻营,没有人比他自己需要什么,又有什么能为自己所用。
他身旁这些人,从王澄到王敦,从谢鲲到胡毋辅之,无不是他巩固权位的手段,是他控制司马越的棋子·也正是因为这样巧妙的投其所好,引领士林,才能让他坐上司空这样的高位。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永远不会是自己阵营中的人·甚至永远无法讨司马越欢心·这样的人,是不能立于朝堂的··但是朝堂之外呢·在远离洛阳,在抵御匈奴的前线呢这样的人,却比那些夸夸奇谈之辈,要让人放心。
王衍不傻,相反,他自幼聪慧,天赋过人·他只是喜欢权势,热爱名望,只是贪图自己能够拿到的利益·而想要保住这些,一个稳定的朝廷才是关键·若是天子暴毙,国朝沦丧,他这个司空,又能拿到什么好处呢·此子不可用,但是放在并州,未必不行。
只是瞬间,王衍长长的凤目就舒展开来,笑着对梁峰道:“今日得见,方知子熙实乃- xing -情中人·来来,今日不谈俗事,饮酒行乐方是要务”·强强平步青云·这样的评价,不算低了,可是梁峰心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他能看出,王衍并不喜欢自己·他的眼中不曾有重视,也不曾有欣赏,只是如同看一件精美器物一般,淡漠安然·其实当面对这群人时,梁峰就知道自己走不通的。
他和他们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共鸣,也不会有任何理- xing -上的认同·而这,不是能装出来的东西,就算迎合,也未必能打动对方··就像缘木求鱼,问道于盲。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未曾伪装自己,大大方方表现出了与他们相异的地方·与其藏拙,不如露些锋芒·一个人可以无趣,却不能无用·至少他在上党,在并州,还是个可用之人。
而这,对于梁峰也足够了·这样的朝堂,他一日也不想多停·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梁峰坐在这群酒鬼狂徒之中,看他们高谈阔论,长啸雅奏。
偶尔应答两句,不偏不倚,不焦不灼·如同隔江观火··因疲劳产生的虚汗冒了出来,和酷暑炎阳一起,打- shi -了裹在身上的衣衫··第190章 诘问·离开司空府时, 日暮已经低垂。
倒不是宴会结束的早, 而是梁峰提前离席··平心而论, 王衍极会享受,品味又高·莫说酒菜,就是案上摆的餐具器皿都华美异常·大盆的窖冰放在廊下, 俏丽的侍女打扇消暑。
乐伎演奏始终不停,助兴娱乐更是层出不穷··赋诗高歌,玄谈妙赏,在座诸人都是各种好手,说到妙处, 还会齐齐抚掌喝彩, 豪饮长啸·这样的气氛, 就算是再冷淡的人,都会被感染鼓动, 乐不思蜀。
可是在司空府, 在洛阳城之外呢荆州已经乱成了一团, 伪帝大军正在步步逼近·翼州反贼势大, 围困邺城,乱战不休·司州、并州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刘渊那老贼指不定何时就会发兵攻晋。
山河破碎,存亡一息·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玩的如此开怀·冷眼旁观,简直让人齿冷··为了今日的目的,梁峰是能忍的·然而当有人提议服散行乐时,他终是变了脸色。
也不顾失礼,提前告退··“府君小心”崔稷见梁峰步下虚浮,连忙上前一步搀住了他的手臂··此刻,梁峰已经说不出话了。
体内有些东西不住翻滚,诱他向欲望臣服·距离戒断还不到半个月,如何能抗拒这可怖的心瘾·只要他应一声,王衍立刻会送上寒食散,周道细致,唾手可得……·指甲狠狠陷入了掌心,梁峰强撑着迈步,向牛车走去。
等到坐入车中,他停都不停,立刻发问:“你看出王司空的用意了吗”·问题没头没尾,但是崔稷答的飞快:“是考校,看府君是否堪用。”
在宴上,根本没有崔稷插话的余地·祖父的大儒名头,对于那几位出身儒门世家的高士而言不值一哂·谁会搭理这个寒门鄙子不过也正因此,让崔稷多了不少观察和思索的时间。
如今梁峰问出,他自然能随口而答··是了,这是王衍刻意的考校·若非如此,庾敳等陪客,如何能问出那般尖刻失礼的问题?·这已经不是对于学识和才干的探查了,更多则是观看梁峰的态度和- xing -情,看他是否能为自己所用。
“用在何处”梁峰半依在凭几上,继续道··“……不会是朝堂,府君非东海王所喜·”崔稷声音沉甸甸的,如鲠在喉。
若是论治国理政,眼前这人绝对是百年难见的良才,莫说秩比二千石,三公也做得然而对于东海王而言,这样的人讨喜吗只看王衍和他身旁那些洒脱逸士,就知道答案。
加之招他入京,应当是天子本人的意思·司马越会把他留在京中的可能- xing -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为何还让王衍来考校·梁峰低低的笑了两声:“那就是为了并州事……”·脑中嗡嗡乱响,梁峰仍旧不甘的翻捡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不会让他入朝堂,又找他来面试,最大的可能,就是并州的人事安排·司马腾已经去了邺城,并州如今主政者从缺,始终不是个办法·这样的高位,本应让司马族裔,或是哪个高门子弟来担任,但是匈奴闹的如此厉害,万一失守,洛阳岂不危矣·而晋阳解围的消息,恰逢其时。
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让天子留意到自己·那么入洛阳的最大可能,就是擢升他的职位·“可惜东海王挡在前面,常朝时怕是还会为难。”
崔稷低声道··天子属意,司马越就会应允吗而且今日赴宴,实在算不得愉快,若是王衍在背后说些什么,事情就更加难办了··梁峰低声喘了口气:“这两日,你再去谈谈风声。
等到入朝之时,好做准备·”·见梁峰满头冷汗,崔稷忍不住道:“府君还是先歇息一下吧·等回官邸之后,让姜季恩好好看看·这些劳心之事,尽可交给下官来做……”·梁峰无力的摆了摆手,也不多言,倚在了凭几之上。
回到官邸之后,由姜达诊脉艾灸,又灌了一剂药汁,梁峰就带去强制休息了·今日的症状,其实更多是心瘾发作,药石能起的作用相当有限·熬过这段瘾头,也就好了。
可是话说的简单,躺在床榻上,却不是个滋味·被诱起的药瘾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让梁峰不得安睡·翻来覆去躺了一个时辰,安神香才缓缓起了作用·神智昏昏,他跌入了梦乡。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黑暗中,有个如同巨蟒的活物贴在了身侧,紧紧束住他的胸膛·那力度太大,太猛,压的他喘不上气来·梁峰想要挣扎着摆脱,可是困住他的东西分毫不愿放松力道,相反,缠的越来越紧。
粗粝的触感随之而来·那不像是蛇鳞,滚烫坚实,一寸寸揉按他光裸的胸膛·温热的鼻息喷在耳根,让人脊背颤栗,寒毛直竖··然而那感觉,并不糟。
在胸腹中徘徊的燥热,开始随着按压蠢动,堆叠翻涌,着了魔似得寻找着宣泄的出口·那似乎是药瘾,又似乎是其他东西,让人欲罢不能··不知何时,梁峰伸出了手,用力抓住了藏在黑暗中的事物,他想让它拥的更紧,揉的更狠。
直到那粗粝按上了柔软的下腹……·强强平步青云·在一声惊悸的低喘中,梁峰醒了过来·满身大汗··“郎主你做噩梦了吗”青梅扑到了榻前,她的声音里净是惶恐,就连小小的身躯都抖动了起来。
梁峰没有回答·嗡嗡作响的杂音并未散去,他两眼中甚至都看不清东西,只有黑色的- yin -影和白灿的闪光·可是有什么在悄声呢喃·那声音告诉他,守在床前的人,不对。
他需要的,是梦里那个·牙关格格,梁峰闭上了双目·体内那些挣扎不休的东西,似乎换了个方向·贪婪的渴求,悭吝的攥握,毫不计较那快感究竟来自何方。
就像他至今无法摆脱的心瘾一般··只是病态·梁峰在心底低声告诫自己·总有一天,它们会消失不见的··总有一天··不知过了多久,梁峰才缓缓开口:“取件新衣来……”·青梅哪敢怠慢,立刻寻来温水和干净里衣,帮主人擦身更衣。
汗- shi -的衣衫脱了下来,就像被剥除了第二层皮肤·随后,干净柔软的布料,再次包裹周身··梁峰脱力的躺在榻上,闭上了双目··※·东海王司马越的居所,是如今洛阳城中最豪奢的宅邸,若论起精致华美,怕是被抢空的皇宫都有所不如。
王衍端坐在主宾之位,目光扫过室内的锦帐玉屏,把贪羡压在了眼底·这样的生活,何尝不是他向往的只可惜,想要走到这步,还需几分努力。
回头要安排王澄、王敦出任州府了·唯有他们兄弟三人都立足高位,琅琊王氏,方能于司马氏共享这天下··对面,司马越摆出了一副温和笑脸,开口道:“烦劳司空出面,不知昨日之宴如何”·王衍的名头极大,又神姿高彻,风逸非常。
司马越待他甚厚,不只是因为他能引来更多贤才异士投效,更是因为王衍本人的气度让司马越爱重,甚至到了为之神迷的地步·也许是因为自身才华和风采的欠缺,才让他衷情于这种名士效应。
王衍自然深知司马越的心思,在他面前,也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洒脱不羁的样子·轻轻摇了摇手中麈尾,他淡淡道:“昨日酒足,又与众人谈玄入夜,着实酣畅。
可惜新客拘束,未能尽兴·”·这话没有一字贬低,但是司马越听在耳中,却皱起了眉头:“之前还听人说,那人才华横溢,高绝逸雅,怎会如此”·“姿容气度,是万万挑不出错的。
但是此子循规蹈矩,又深谐佛法,终非吾辈中人·”王衍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下司马越沉下了面孔:“那明日觐见,岂不麻烦”·只是听王衍说这两句,司马越就对明天要见的人失去了好感。
他也清楚小皇帝很可能暗自盘算着拉拢人马,若是那梁子熙反投了天子,还留他何用·王衍却微微一笑:“非吾辈中人,却也未必不能为太尉所用。
只要远离朝堂,又能有什么作为只需明日上殿,看他是尊不尊天子,就足能定夺·”·这话说的含糊,但是话里的意思分明·如果梁峰自己投了天子,那万事介休。
反过来,如果他能看清朝中局势,向司马越俯首·用上一用,也未尝不可·左右都是恩赏,让天子来,不如让他这个三公之首来做··司马越倒是没想到王衍会如此说,沉吟片刻才道:“可若是得了一州,背心所向,岂不麻烦而且梁氏根基太弱,听闻之前与太原订婚,却闹得新妇未嫁即逝。
如此浮萍,如何平定一州”·“正因此子毫无根基,才需依附擎天之树·否则投了他主,又如何为太尉尽心”王衍这次可没客气,直言道。
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同姓却不同支,两家也相当有竞争意识·武帝在时,太原王氏占了绝对上风,王浑一脉受尽恩宠·而现今,他则代表琅琊王氏站在了这个位置,比王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可能,他自然希望本家保住如此地位·王浚那个幽州都督,就让他十分警惕,再来一个亲族助力,可不是他愿见到的··这倒是个崭新思路·司马越不禁颔首:“司空所言甚是。
是忠是女干,可用与否,还要殿上才能辨出·唉,陛下年幼,总是易被人挑拨,还当任人为贤才好·”·话说的光明正大,但是真正想法,在座两人都心知肚明。
王衍漫不经心的摇了摇手中麈尾:“太尉勿忧,我这里到还有两人,才逸出众,可堪一用……”·也不管那个姓梁的了,王衍大大方方推销起了刚刚笼络到手的“贤才”来。
第191章 陛见·天还未亮, 牛车就驶出了官邸·今日是常朝的日子, 也是上党太守的陛见之日·按照规矩, 百官应在清晨进入宫廷,参加朝会·此刻空荡的大街上,多出了不少车架, 沿着铜驼大道向阊阖门而去。
在徐徐前进的车驾旁,崔稷策马相随·这些天,他也没有偷闲,很是拜访了一些相熟之人·以崔稷拥有的人际关系,当然不够格攀附公卿朝臣, 但是哪个官员家中没有幕僚客卿这些掩在参天大树之后的寒门子弟, 才是他的目标所在。
一番打探之后, 崔稷得到了与之前推断相同的结论·朝中想要指派新任并州刺史,但是人选一时定不下来, 就让小天子插了句嘴·也正因此, 梁峰才得以入京。
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若是晋升刺史, 府君立刻能执掌一州之地·就算是跟匈奴争抢, 也不会落在下风·而地盘扩大之后,上党的新政也能向其他郡县推广,人口、军力乃至财富都会进一步增加。
更重要的是,刺史已经不是单纯的守臣了,若是再加将军衔,就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碰上王浚,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了··而想要擢升这样的高位,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获得当朝太尉的支持。
没错,是司马越的支持,而非天子的·理论上说,所有官职都该是天子亲封,但是今时不比往日·朝中大小事务都掌控在司马越手中·若是越过他,投靠天子,莫说是刺史,怕是连现在的太守职位都保不住的。
因此崔稷在探明消息之后,就三番四次叮嘱梁峰,让他在殿上表现出应有的姿态·这可是关乎大局,容不得多想··强强平步青云·然而此时此刻骑在马上,崔稷心中忍不住翻腾起来。
一眼望不到边的铜驼大道正前方,是高耸巍峨的闾阖门,所有朝臣的车驾都如同向那宫城屈膝的蝼蚁·他们正走在洛阳城的中轴之上,即将进入王朝最核心的宫殿·就连他这个没有资格上朝的人都开始激动起来,真正面对天子,得到他的恩赏和嘉许时,又有几个人能保持理智·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又要如何是好·闷热的晨风吹在身上,让崔稷背后冒出一层细汗。
就连这漫长的道路,也显得艰难起来··由于不是正旦或冬至这样的大朝,作为宫廷正门的闾阖门并未敞开,所有朝臣都要绕过正门,从掖门入内·在宫门前,竹帘被挑了起来,梁峰在亲卫的搀扶下,步下牛车。
身穿绛朝服,头戴进贤两梁冠,假铜印墨绶,持象牙芴板·在这么一身打扮的映衬下,只是立在原地,就让人觉出风度仪态··崔稷那悬着的心一松,低声道:“府君还请谨慎以对。”
微微颔首,梁峰迈步踏入了宫门·此刻天色已经微亮,隐隐能看清楚宫内的格局·这种常朝,入觐的人并不很多,各个板着面孔,一副肃然模样·这样的气氛下,梁峰也不便随意观望,跟着众人一起来到了阶下。
由于当世跪坐的习惯,上朝是不许穿鞋的·所谓“剑履上殿”,是曹- cao -那样的权臣才有的特殊待遇·只着白袜,踏在冰凉的石板之上,梁峰侯在殿外,静待传唤。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站得两腿都要发麻,殿内才传来了内侍的呼喊:“宣上党太守梁丰觐见”·没有丝毫怠慢,梁峰趋步入了朝堂。
“徐行为步,疾行为趋”,所谓趋步,就是迈着小碎步急行·这是参见尊长,尤其是君王时必须的礼节·不过走起来,未必好看,尤其是那些身材胖大,年迈体衰之人,难免生出矫揉造作之感。
不过梁峰并未如此·博大衣袍随着疾行簌簌摇摆,只得一握的纤腰摇曳如竹,宛若踏风孤鹤,他来到了御阶之下,俯身而拜··“臣上党太守梁丰叩见陛下”·“爱卿平身。”
御座之上,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梁峰恭敬称谢之后,方才站立起身·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象··只见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估摸十二三岁模样,身着衮服,头戴冕冠,也不知是不是临时做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不见威仪,反而有些像是穿了大人衣衫的娃娃,更显出幼稚荒诞··不像崔稷所担心的,梁峰终归是来自后世,没有对于“真龙”的畏惧,在他眼里,孩子就是孩子,哪怕他穿着龙袍,也不值得畏惧。
而这谦恭的姿态,更多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的··就在天子下首,有位颔下蓄须的男人端坐一旁·头戴三梁官,身穿黄绯袍,容貌虽不似成都王那样俊朗,却也有几分气度。
只是一眼,梁峰就垂下了眼帘,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尊上问话··他没有肆意打量,座上之人,却在肆意的打量他·司马越在心中暗啧一声,未曾想,这个梁子熙的风度,竟然比自己所想还要强上三分。
就算朝中见惯了俊逸贤才,又有王衍这等大名士在列,这小小太守依旧不掩风仪,就如同珠玉落在瓦砾之间,衬得殿上旁人都逊色了三分··只是看这容貌,恐怕就会令天子赞许吧·果真,小天子似乎也打量完了面前之人,才开口道:“听闻晋阳解围,乃是卿之功劳”·梁峰微一躬身:“臣不敢居功。
晋阳解围,乃是城中守军为主,上党人马只是从旁相助·而且匈奴固守祁县,尚未彻底退去·”·这回答,比捷报中写明的,还要谦逊三分,小天子颔首:“并州屡败,能有此战绩,也是功劳。”
这话一出口,司马越的脸色就变了·之前镇守并州的,可是他的亲弟弟司马腾,这么说岂不是在暗指司马腾无能·梁峰却再次行礼:“败乃敌强,胜则是因离石大荒。
陛下过誉·”·这是把胜利的原因推在了离石的天灾蝗祸上,也算全了司马腾的脸面·司马越面上变得好看了些,小天子则沉吟片刻,才道:“若是由卿领兵,能退匈奴吗”·此话一出,司马越就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军国事,还当慎言。”
这话有些无礼,但是小天子立刻闭上了嘴巴,从善如流:“太尉所言甚是·”·截住了天子的话头,司马越转头看向阶下那持牙板的病弱青年:“梁太守,此次建功,朝廷自当赏赐。
只是并州事繁,不可擅断·我倒是听闻上党之前击退匈奴大军,用了什么利器”·这话问得有些诛心了·按照道理来说,军械的研发是要上报朝廷的。
区区一个太守,利用强大的军械获胜,却没有立刻禀明,实在有些不敬··梁峰只是一顿,便道:“郡中确有巧工,改良了军中霹雳炮·无需人力,只要拉动机括就能抛弹。
只是造价比原先贵了两倍有余,抛投的石弹分量也有限·之前退敌,全是趁敌不备·下官已命人绘出图纸,献于朝廷·”·他说的是朝廷,而非天子。
这话让司马越心中稍稍舒畅了些,微微一笑:“梁太守有心了·”·说罢,他转过头,对小皇帝道:“陛下,梁太守治郡有方,又立奇功·可进县侯,增邑户。”
司马越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天子,静待他的回答··沉默了片刻,小皇帝点了点头:“准卿所奏·”·这并不是他招梁峰入觐的本意·然而司马覃现年毕竟只是十二岁,心- xing -和定力都有不足。
刚刚冒然开口,说的太多,引来了叔父的警惕·这一句话,其实并非请赏,而是在重新确认他是否听话·而已小天子的聪颖,又怎么冒着生命危险,来为自己争取一个臣子·两人一问一答,定下了赏赐的方法。
刺史的任命,没人再开口··站在朝堂之上,梁峰只觉胸中叠起了一股郁气·他想过许多对策,却从未想到,自己这么轻松就沦为了两位司马族裔角力的工具。
只是进爵,何必来这一趟可是他能说什么吗不能,这里是朝堂,是用另一个游戏规则生存的地方·而他现在,还没有开口的地位。
强强平步青云·再次下拜,跪在冰冷的御阶之下,梁峰叩谢了天子赏赐,退回了班列··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司马越又轻轻松松解决了几件事情,天子便宣布退朝。
走出了朝堂大门·外面的天光已经放亮,梁峰缓步走在这宏伟的宫廷之中,心却一点点的变冷·并州还有希望吗司马越又会如何安排唯一的机会,反倒变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又能怪谁呢怪那御座之上的傀儡吗·另一边,王衍轻轻凑到了司马越身边:“太尉还是不用此子吗”·司马越冷笑一声:“总不能贸然就用。”
今天天子的表现实在太超过了,他又怎能容忍这小家伙逃出掌控·这可不是平时,若是失了天子和这高位,岂不是让司马颖有可趁之机生死攸关,寸步也不能让·不过该弹压的压住了,其他还要再考量一番。
微一思索,司马越便对身边黄门侍郎低声吩咐了几句,对方连连点头,快步退了下去··大棒已经敲过,明日瞧瞧他会如何应对吧··守在宫门外,崔稷只觉望眼欲穿。
也不知朝堂中情况如何了府君能否顺利升任刺史·然而等到太阳初升,众官散朝,他才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府君”崔稷见梁峰面上神色,不由心中一寒。
梁峰淡淡道:“陛下赐我加爵增邑·”·糟了崔稷简直恨不得咬牙,只是这样为何会如此·然而这里不是交谈的时候,他正想搀扶梁峰上车,离开宫门。
一个小黄门疾步跑了过来:“梁太守留步”·梁峰站定了脚步·那小黄门连忙笑道:“梁太守,太尉吩咐,明日邀你赴宴·”·第192章 论道·赴宴梁峰目光不由一动, 撞上了崔稷同样了然的视线。
没有迟疑, 他颔首道:“太尉相请, 自当从命·不知摆宴何处”·“在显明苑·”那小黄门细声细气答道··显明苑是东汉时的离宫,位于建春门外不远处。
改成游苑之后,也在几位当权者手里转了一遭, 如今落在了司马越手中·能前往这座宫苑游兴,也是不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然而梁峰心中并没有多少荣幸之感,谢过小黄门之后,他转身登上了牛车。
崔稷催马跟了上去,隔着车窗低声道:“府君, 这怕是东海王的手段·然则, 须得从命·”·梁峰自然也心知肚明·这就像驯兽一样, 先敲打,再训练, 若是动作完成的好了, 可以给些奖赏。
一步步让人降低底线, 成为唯命是从的走狗··被人这么调教, 实在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可是能拒绝吗·梁峰淡淡道:“我晓得。”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如何所幸司马越是个热衷“名士风度”的家伙,在他那里,多少还能留些颜面,不用奴颜婢膝、俯首帖耳。
崔稷叹了口气:“可惜霹雳砲献的早了……”·这可是他们原本留在最后的法宝,没想就这么献了出去·等到游宴的时候,怕就难熬了··梁峰倒不怎么在意:“献给朝廷,总好过独献东海王。”
霹雳砲确实是件利器,但是这种配重式的砲车制作和- cao -纵,要求精度也更高·在梁峰麾下,砲兵营的人员素质可是数一数二的,所有砲手都懂得最基础的数算,瞄准校砲的队官,更是熟知测绘,通晓文理。
这样的人,放在军中也是难得·司马越难不成还能配上如此高水准的砲手吗没了这些人,霹雳砲跟人力的也相差无几,倒是贵了不少,估计司马越也不会放在心上。
·只要火药这个真正的大杀器不曾外泄,其他都是小事··崔稷也明白其中得失·只是观朝堂中的情况,怕是明天的游宴也非好宴··看了眼车中人那疲惫的神色,崔稷不再多言,静静守在车旁,向官邸行去。
翌日,牛车沿着建春门驶出了洛阳城,又行数里,方才来到显明苑·此处已经位于山中,一路都是青石铺地,修竹成荫,就连炎炎夏日也被隔绝在了山林之外·无怪乎汉时皇家都要以此为行宫。
似乎根本没有受城中浩劫的影响,山林中清泉潺潺,楼台广布,还有不少鸟兽,在奇花瑞树间闲庭信步·想当年巨富石崇修建的金谷园,也只能与此仿佛吧··一路驱车而行,梁峰的面色有些苍白,今日所穿的又是深色单衫,更是突显了疲惫病容。
然而单薄身形走在幽谧林道之间,清风拂袖,云履踏茵,又有了几分飘然仙气··因此,当他穿过石径,走到那座贵客满盈的露台时,台上谈笑声都为之一静·梁峰躬身对主座上的男子行礼:“下官见过太尉。”
司马越在心底暗赞一声,这一身,似乎比昨日朝堂还要出色三分·随即,他笑道:“梁太守来的正好,今日我可请到了贵人·”·能在位极人臣的司马越面前称“贵”的,是什么人物梁峰的目光在席间一扫,便落在了一人身上。
羽服星冠,鹤发童颜,只见一个卖相极佳的道人居中而坐·座位是相当尊贵,但是他的神色淡然,一副出尘样貌··司马越注意到了梁峰的目光,笑着介绍道:“这位可是左仙师的亲传弟子。
张道长,你观梁太守如何”·众所周知,梁子熙是信佛的·可是司马越不但宴请了道人,还让对方随口品评·对于身居太守之位的梁峰而言,称得上失礼了。
那老道捻须一笑:“梁太守品格出众,灵窍通透,可叹误入歧途,伤了五脏·若是以吐纳法精修,佐以仙丹,或可有救·”·这话是褒是贬,一听即明。
梁峰淡淡一笑:“生死有命,鄙人材质有限,不愿逆天而为·”·像是拒绝,也像是直陈心意,这话答的不偏不倚,就算以玄道自然论调来看,也颇具深意。
闻言司马越倒是愣了一下,摇头叹道:“好一个生死有命,梁君请安坐·”·梁峰再次施礼,脱履入席··强强平步青云·然而等他坐定之后,司马越并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反倒谦恭的问那老道:“之前听闻张道长有养身妙法,孤甚是好奇,愿闻其详。”
那老道敛起面上笑容,沉声道:“国,身同也·母,道也·人能保身中之道,使精气不劳,五神不苦,则可长久·故而当爱养之·喜怒亡魂,卒惊伤魄,唯有遗形去智,抱素反真。
此曰坐忘·然太尉身处浊世,难养贵体·不如采补服丹,以外药引内精,取精于玄牝,守生养气……”·就这样,老道侃侃谈起了房中术和丹道,莫说是司马越,就连身边陪客,也都听得聚精会神。
坐在客席的梁峰,似乎被人忘了个干净,他的面色却无分毫变化,只是腰身挺直,孤坐在榻上··兴许是被太尉的看重激起了- xing -质,老道一口气说了两刻钟,才长叹一声:“……这只是皮毛,若是修道,还需经年累月才成。”
司马越此刻哪还有半分猜疑,连连道:“仙长所言甚是孤还听闻仙长有爻卜之能,不知可得一见”·此时不论是佛道,都有一套表演的戏法。
佛家惯爱行伤残己身之事,而道家则是标准的戏法·就像左慈在曹- cao -面前钓松江鲈鱼,越是神乎其神越好··那老道微微一笑:“既是爻,不如- she -覆。
还请太尉出题·”·- she -覆也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占卜游戏·是把物品放在倒扣的瓯、盂之下,让人猜其中之物·可以根据当时的时间或者器物的形状起卦,进行预测。
这也就是涉及了易理,因此文人之间也极为通行··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应答,司马越怔了一下,低声吩咐下人前去准备·不一会儿功夫,三样东西摆在了老道面前。
谁料那道人并未立刻- she -覆,而是转头对梁峰道:“不知梁太守可通易理”·这是邀他恐怕是想贬低他信奉的佛教,顺便抬高自身吧。
否则能使的把戏如此多,何必专门换成- she -覆·梁峰眉头一簇,飞快在台下扫了一圈,便道:“既然道长相邀,鄙人就姑且一试·”·老道根本没想到梁峰会应下,刚想说什么,梁峰已经抬手,一一点过倒扣的铜盂:“树上餐宿,水中育生,华服为饰。”
短短三句,立刻让老道变了脸色,默不作声看了眼台下,他敛起了双目··见老道竟然不猜了,司马越大为惊讶,又看了眼下手坐着的年轻人,方才吩咐道:“打开看看。”
侍女赶忙上前,掀开了三个铜盂·一只鸣蝉,一粒莲子,一个带钩放在盘上·和梁峰的判词别无二致·这下,就连身旁众人也讶然出声。
司马越按耐不住,问道:“梁君可是精善易理”·梁峰心底冷笑一声,他的观察方法,其实跟那老道没什么区别,只是看到了台下做的暗号。
三样东西一个来自树上,一个来自池中,还有一个是司马越亲自吩咐的随时饰物·这绝对是老道暗自做的保险,有了这些提示,再含糊其辞的答上两句,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然而面上不显,他只是躬身道:“侥幸罢了·”·有这样的侥幸法吗此刻,司马越忆起当初坠星、日食之事,围绕着梁峰,似乎还真发生了不少奇事。
甚至最开始的佛祖入梦,也未虚言·他是不信佛,但是神鬼事终究还是有些影响,怎能可能轻易置之度外·最终,司马越还是笑道:“不愧是研习佛法之人。”
这话,可不是梁峰想听的·他是来求官的,而非这样做戏人前·司马越找他来,难不成是让他见识道法玄妙还是以贬低他信奉的宗教,来试他的容忍底线,以及对自己的态度·压下心底那股郁怒,梁峰淡然颔首:“太尉谬赞。”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老道细长的眉眼眯了起来,轻咳一声:“日已近午,贫道这里还有一枚九转丹,正堪服食·不知太尉可愿尝试”·这一下,立时拉回了司马越的注意。
其实刚刚老道不答,正代表他同样猜出了三样东西·就算梁峰抢在了前面,也不能抵消这神通·此刻见有丹药,司马越连忙道:“还望仙长赐丹”·老道宽袖一抖,一个玉瓶出现在手中。
司马越急急接过,从里面倒出了一枚圆溜溜,色泽赤红的丹药·离得老远,就有异香扑鼻而来·咽了口唾液,司马越问道:“此丹如何服用”·“与五石散相仿,醇酒送服,随后行丹。”
老道解释道··这个司马越可是熟悉极了,连忙唤人送来酒水,他也不验丹,就此服了下去·药一入肚,一股热气随即升起·司马越只觉神清目明,精神一震,连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红晕。
这药,似乎比寒食散还要醇厚,亦没有那种苦涩之感·简直犹如仙丹·老道一敛袍服,站了起来:“还请太尉行丹·”·这是要让他下去走动,帮助消化药力。
司马越也站了起来,胸中翻起的热浪,让他忍不住想要长啸快行·哈哈一笑,他道:“三里外有一太清湖,不如在湖上用饭吧·”·说着,他也不顾在座诸宾客,与老道一起下榻。
主人都要行丹,其他人又怎么赖着不动,大家纷纷起身,跟随着司马越向湖边移动··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梁峰的面色变得煞白·极深,极用力的吸了两口气,他才缓缓起身,穿上鞋履,跟在了大队之后。
第193章 磋磨·出了亭台, 没有随处可见的冰盆凉扇, 就算有绿荫遮挡, 气温也升了几度·然而梁峰只觉得四肢冰凉,连身体都开始瑟瑟发抖··那股潜藏在体内,让人疯狂的渴意又涌了上来。
只是一个吞服丹丸的动作, 就勾起了- yin -魂不散的心瘾,催促他向着已经戒断的东西屈膝·这不是意识可以控制的,梁峰却没有就此臣服·在合拢的衣袖中,他的两手紧紧抓握在一起,力道足以捏出深深淤痕, 就像同自己角力。
旁人的谈笑声, 风过密林的沙沙声, 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声响,全都抛在了脑后·梁峰木然的走着, 步速不快不慢, 每一步, 都似走在刀尖之上·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唇瓣变的惨白,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就这么执拗的跟上了队伍。
强强平步青云·从凉亭走到湖边,三里多路程,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司马越疾行如奔,走得满身是汗·那股催人亢奋的燥意渐渐消散,变成了让人酩酊如醉的舒畅。
在侍女的搀扶下,他登上了停在岸边的楼船··这船也是特制的,在这个小小人工湖中,显的过大了一些·然而湖中微澜根本无法撼动浮船,山间水汽氤氲,凉意沁人心脾。
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逐渐变冷,正好符合服散之后的寒衣、寒卧·也不更衣,司马越敞怀箕踞,不顾仪态的坐了下来,又令老道和那些跟随的陪客一同上船·乐声再次响起,饭食也流水一般的摆上了席面。
服散之后是需要大量进食的,而且只能吃寒食·司马越也不顾别人喜好,吩咐摆上的都是美味冷食,足够他饕餮享用··狼吞虎咽吃掉了几碟,司马越这才从舒了口气,感觉今日所服丹药实在灵验。
不过当场赏赐有些失了身份,看来还是要建道观奉养这位仙师才行··目光随意一扫,他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那个孤冷身影·不知是不是自己慢待的缘故,侍从只给梁子熙分了个末席,桌上的餐点也不算丰盛。
那人只是呆坐席间,似乎没怎么动箸,面色白的惊人··司马越放下手中酒盏,开口道:“梁太守怎么用的如此少可是酒菜不合口味”·梁峰像是呆了一下,才慢慢放下筷子,拱手回道:“下官体虚,用不得太多。”
这话,倒不像是撒谎·看着那人瑟瑟微颤,唇白眼青的样子,司马越才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刚刚那段路,让他累出了毛病这身体,着实弱的可以。
又想到刚刚老道的判词,司马越唇边笑意更浓:“梁君体弱,还当好好将养才行·对了,听闻你手下有不少羯胡,可有此事”·“是有。”
梁峰低低喘了口气,才让声音稳定下来,“胡人桀骜,若是放纵,终成祸患,不如收用之·”·司马越灵光一闪:“这可是你祖上梁公传下的法子”·梁峰的先祖乃是曹魏名臣梁习,而梁习一生最大的功绩,便是治理并州,让州内匈奴、鲜卑尽数归服朝廷。
也正因此,他被曹魏两代帝王重用,得了天下第一能臣的美誉·若是这梁子熙学了当初先祖的能耐,岂不对症并州乱局·梁峰垂眸道:“正是家祖所传。”
司马越哈哈一笑:“果真是能臣之后……”·说着,司马越的视线在梁峰身上绕了一遭·这样一个病的半死不活,又着实有才能的人,似乎真的可用劳心劳力几年,说不定不用自己动手,他就先死在榻上了。
届时再把整顿好的并州收拢在手,岂不一举两得·话锋一转,司马越板起了面孔:“只是上党这两年来,赋税实在不足·又有传言,乐平国受到兵马袭扰,可有此事”·梁峰脑中已经嗡嗡乱成一片,但是他的死死咬住了牙关,支撑着仅剩的清明:“流民太多,又要支撑大军后路,上党亦无多少余粮,下官多次禀明朝廷,只盼减免赋税。
至于乐平国,乃是清缴匪患,由温泰真接任县令……”·他顿了一顿,缓缓俯下了身去:“上党地危,下官呕心沥血,只为保壶关陉道,守王都平安。
一片赤诚,还请太尉明察·”·这一拜,可是实实在在的稽首正拜,长跪不起·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单薄脊背,司马越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得意之情·他是重名士,甚至对那些呵斥过他,放诞不经的家伙也以礼相待。
但是那些出身卑微的狂士,终归只能在他府中为僚为属,并不能出任官职·在他心中,能够任官,尤其是这种州郡二千石高位的,仍旧只有上品出身的阀阅子弟··而那些身家稍有不足的,也要对他唯命是从,忠心耿耿才是。
至于什么气节、才干,永远都只是摆在面上好看的东西··因此,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这个跪求来的实在··捻须微笑,司马越轻飘飘道:“子熙何必如此上党之功,孤是看在眼里的。
那些钱粮的事情,自可允了,无需忧虑·只是并州兵危,还当派些朝中人马,驻守才是·”·这是什么意思失去了以往敏锐的观察力,梁峰木然直起身形,不知如何作答。
见对方面上恍惚,司马越也不解释,摇头叹道:“子熙怎地汗出如浆,可要唤医者”·梁峰这才觉出,自己脸上身上已经净是汗水,他抬袖轻轻在面上一拭:“天气炎热,下官不堪暑气……”·“既然如此,便早些歇息吧。
来人,送梁太守出苑·”都病成这副模样了,司马越又怎会耐烦他留在这里碍眼·面对这“体贴”的逐客令,梁峰垂下了眼帘,再次谢过。
才缓缓起身,随着侍者向来路走去·看着那有些摇晃的身形,司马越哂笑一声,看来王夷甫的主意不差,这并州,倒是可以依计施为··只是短短走了下神,他就笑着转头,对身边诸人说道:“今日既得仙长光临,自要谈玄说法。
来人,取觞来·”·这是要曲水流觞·下面陪客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只想讨主人欢心·一旁老道也悠然抚须,没了那个碍眼的佛子,他就能大大方方占据东海王身边要位。
就像当年成都王身旁的仙长一般,享尽荣华··所有人,都把那个离去的身影抛在了脑后,再一次投入了欢宴之中··梁峰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显明苑的·当一脚深一脚来到牛车旁时,青梅惊呼出声:“郎主,你面色怎地如此差”·梁峰一言不发,登上了牛车,青梅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回城。
要尽快寻到姜医生,为郎主诊治才行·然而牛车只行出了几里,梁峰突然低喝一声:“停车”·吓了一跳,但是车夫也是部曲出身,反应极快,立刻让牛车靠边停下。
也不等车驾停稳,梁峰便冲出了车厢,跌跌撞撞前行几步,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些冰冷的佳肴,变成了酸臭粘液,冲出了喉腔·这是晕车不,梁峰只觉得恶心透顶。
为了刚刚那场宴席,为了跪下稽首的自己·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要对那愚蠢透顶的司马族裔屈膝还有那让人难以忍受的心瘾。
浑身的不适,似乎都凝在了一起,让梁峰恨不得把肝胆都吐个干净·强强平步青云·青梅吓坏了,呜咽着拍打着梁峰的背脊,想让自家郎主能够稍稍舒服一点。
然而这微不可查的抚慰,又有什么用处吐了个干净之后,梁峰并没有回身上车,甚至没有接过绿竹递来的清水漱口,就这么满嘴苦涩,摇摇晃晃向一旁的林中走去。
他要去的是哪里梁峰其实也不清楚·脑中的混沌彻底被催发了出来,他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里不是北京,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地方。
他的爱车停在哪里庆功宴应该摆上了,这次老爷子是不是又会派人来削他·脚下一绊,他扶住了身旁的树干,长长的袍袖垂在了眼前。
梁峰有些困惑的伸出手,扯了扯袖口·然而还没弄清为何穿着这个,一阵低低的琴声随风飘来··就像被吸引了一般,梁峰向着林中更深处走去·穿过了一片阔叶桐树林,一个小小的石台出现在面前。
光洁大石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满面皱纹,看不出多大年纪,只剩垂暮老态·他的衣衫都是麻织,前襟也未合拢,露出了干瘪的胸腹,脚旁,还放着一个倾倒的酒壶,也不知是不是喝了个干净。
在他胸前,还抱着一把乐器,长颈腹圆,是柄弦乐··梁峰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老者·那不是他习惯的打扮,不是寻常山村里的老汉·相反,那老者就像从历史剧中走出一样的,带着无法磨灭的沧桑和真实感。
“郎主这里是别家庭院……”一个急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梁峰扭过了头,看到一个十来岁的丫头,也是钗裙模样。
他是谁他们又是谁那些麻木混乱,突然有了方向,梁峰抖了起来·是了,他不再是那个梁峰,不再是那个出生入死的刑警。
他是梁丰,是上党太守,是梁府主人·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他为何要停在这里·胸中,塌了一块,梁峰只觉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为何,他还要停留此处·正当那黑暗汹涌扑来时,石上老者突然开口:“你可要弾弹”·老者递出了怀中的乐器。
看着那乐器半晌,梁峰走了过去,把它接在了手中·那不像是平时所见的琵琶,更圆,也非竖抱,而是能像吉他一样,横抱胸前·只是弦非六根,四道有柱,像是某种琵琶的变形体。
把那冰冷的乐器抱在怀中,梁峰呆了半晌,弹了起来··没有拨片,也不熟四弦,梁峰弹的凌乱·他弹的,也非古曲,而是一支久远的流行歌曲·那时他们把歌改成吉他曲,几人围在一处,大呼小叫,纵酒当歌。
那歌声肆意轻狂,又放荡不羁,还有远江湖的豪迈和惬意·他弹的极熟,每每都能换来满堂喝彩··然而现在,曲不成调··这不是他熟悉的乐器,这不是他熟悉的时代,这也不是他可以纵歌,亦有人应和的地方。
叮的一声,琴音中断·梁峰就像失了魂魄一样,呆立原地·是了,他回不去了··止不住双手的颤抖,他把那琴递还给了老者,踉跄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这时,琴音又起·那不是单纯的乐声·四弦嗡的一震,发出巨响,就如临涧长啸,随后,曲调一转,浊浪击岸,鹤翔孤野,变得洒脱出尘,似大笑长歌,似横剑人间。
梁峰猛地回过了头·那曲调,是如此的熟悉,恰如他刚刚想弹之曲·然而那音律,又是如此陌生,比自己听过的原音更加浩荡,更加洒脱,如褒衣博带的高士,行云踏风,醉酒当歌。
明明只是一件乐器,却弹出了让人瞠目的复杂乐声·而那一声声琴音,又穿骨入髓,直刺心扉·梁峰从没有听过这样的曲调,更没有见过这样的乐者他的身心肺腑,都被曲声攥住,在极痛之余,生出无限快慰·然而那曲弹的如此快,还没等回味,便戛然而止。
风停树静,鸟雀不鸣,似有余音绕梁··那老者放下了手,长叹一声:“此曲新奇,有些广陵遗韵·”·老人的声音不似他的琴音,干涩沙哑,无甚力道。
然而梁峰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两眼酸涩,几乎忍不住目中泪意·是了,在影片中,这曲就是被当做《广陵散》改编弹唱·而此时此刻,嵇中散的广陵遗音,还有人未曾忘怀。
那曲似广陵吗也许并不真的相似·但是千百年错乱的时空,却悄然合在了一处·压住眼底泪意,梁峰长长拜倒,一揖到地:“谢老丈赐曲。”
他并没有问对方姓甚名谁·听过《广陵散》,且能弹出这样旋律的,绝非凡俗·然而姓名重要吗身份重要吗远不如这偶遇仙乐·那老者也未曾多言,只是挥了挥手,再次拨弄起了琴弦。
弦音嗡嗡,却不再成调··深深吸了口气,梁峰直起身,抚平了身上凌乱衣褶,也抚去了那癫狂失态·云履轻抬,他向着来处走去··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几章梁少都处于非正常反应,戒断造成了抑郁症,这是生理- xing -的,没人能够治疗。
再有心瘾加成,就更难熬了··这一章里,他遇到的老者其实是阮咸·竹林七贤中的一位,也是阮籍的侄子·阮籍早就过世,但是阮咸的年龄并未记载,如果活到这时候,应该也有七八十岁了。
阮咸是音乐大师,甚至因为琴技高超,他所擅长的秦琵琶,也就是直颈琵琶再后世被称作“阮咸”·以人名定乐器名,只此一例··魏晋是有真名士的,亦有传唱千年的风姿气度。
只可惜,他们是文学家,是艺术家,是中国第一次真正触碰到“美”的真谛·偏偏,这些气质,跟政治无缘··诗人不适合参政,无论何时··第194章 授命·这两天崔稷不敢怠慢, 出门走动的愈发勤了。
东海王的宴席他是没资格参加, 但是对方府中之事, 却未必毫无头绪·只是今日探到的东西,实在让人齿冷··匆忙赶回官邸,没料进门就看到了府君的牛车。
这就回来了崔稷吃了一惊, 快步走进卧房·还没见人,就听到了姜达气急败坏声音:“主公,你绝不能再去赴宴了今日若是忍不住,又用了散石,可如何是好”·崔稷连忙上前:“府君, 今日赴宴可出了什么事情”··强强平步青云梁峰面色虽显疲惫, 精神却不很差:“还好, 东海王并未怎么为难,口气也略有松动。
只是提到了派兵驻守并州, 不知是何用意”·崔稷心中咯噔一声:“下官也打听到了类似的消息·据说太尉府有人进言, 劝说东海王自领司州、并州、豫州等州府, 亲任州牧。”
梁峰目光一凛, 冷笑道:“好一个釜底抽薪”·汉时设刺史,负责监察二千石太守在内的地方官员·后改刺史为州牧,扩充了职权范围,可统领一州军政大权。
不过如此一来,各地州牧的势力大增,导致三国时群雄并起·因此司马炎代魏之后,州牧这个职衔就取消了,刺史只负责民政,兵权则交由统军的都督掌管··此刻复立州牧,不过是司马越想把所有权力抓在手中罢了。
若是军政大全都归一人,刺史也就成了空架子··“如今之计,只看东海王何时提出此事·若是赶在七月朔日,兴许还有转机·”崔稷面带忧色,沉声道。
梁峰倒是一哂:“随他去吧·即便任了刺史,我也掌不得军权·如今还是尽快回到上党方好·”·闻言,崔稷猛地抬起头,看向倚在榻上的男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缠绵不去的郁愤之气,似乎一夕去了个干净·虽然病态依旧,但是隐藏在其下的生机,开始渐渐恢复,让那人看起来就如之前在上党一般,镇定从容,不骄不躁。
心中像有大石落定,崔稷肃然点头:“府君说的不差,事已至此,还是早归为好·”·上党,终究是根基所在·之前不也没有兵权还不是折腾出了屯兵,甚至得了阳邑和轑阳两县。
只是太守时尚且如此,真当了刺史,没有朝廷乃至司马越的支持,又能如何不过是筚路蓝缕,再走一遭罢了··姜达可不管他们说的,冲崔稷斥道:“主公需要休息,若无大事,以后再议”·梁峰冲崔稷摆了摆手,乖乖躺下,任姜达行针艾灸。
崔稷在心中轻叹一声·此次赴洛,他能起到的作用着实不多,若是能再有用些,就好了·压下心头那点像是懊悔的情绪,他在一旁跪坐了下来,静静看着姜达施起针来。
※·苟晞在荆州胜了一场,两万伪帝军被杀的人仰马翻·听到这消息,司马越着实开心不已·看来荆州当再加些兵力了,若是能在今冬之前剿灭司马颖的大军,洛阳的政局就能彻底安定下来。
不过在这之前,还当好好处置一下身边州郡·今日上朝之时,他已经向天子进言,提出兼任州牧之事·之后等解决了成都王,应该就能加封丞相了·倚在柔软的锦堆之中,司马越只觉身心畅快。
只要大权在握,其他安排,还不是小事一桩·然而正当唤来舞伎,准备消遣片刻时,屋外传来了惊呼之声:“日食了出日食了”·什么司马越惊的翻身而起,也未着履,光脚冲出了厅堂。
只见天空中,斜阳变得昏沉,似乎提早入夜一般,暗云密布·浑圆的日轮,已经被天狗食去了一块,变成残缺不全·可是那- yin -影还在继续扩大,似乎永无休止之日。
司马越浑身都变得冰凉·怎会如此正旦时不是已经出过一次日食了吗加之先皇葬礼时的赤日,难不成上天真的看不惯他这个太尉·遥遥晃晃退了一步,司马越恨恨叫道:“来人,与我更衣,我要入宫面圣”·同一时刻,梁峰也坐在官邸的廊下,望着盆中那轮残日。
耳边传来了锣鼓声响,应当是各家开始敲敲打打,想要吓退天狗·这个时代,对于天变的畏惧,还深深存于世人心中·就连那些执掌朝政的天子公卿,也逃不过“天人感应”的桎梏。
有了这“上天兆示”,距离他返回上党,恐怕又近了一步··从日食开始,到彻底消退,足足一刻有余·当天色终于恢复正常时,司马越停都不敢稍停,立刻进宫,向天子奏禀。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进宫,小皇帝换了一身常服,面色略显苍白,开口问道:“天生异象,不知太史令可曾测得”·日食这样的天象,必须由太史令提前预测,禀明朝廷。
司马越面色- yin -沉,低声答道:“之前先帝驾崩,百官四散·前任太史令因病故去,如今任上的是个新人……”·“历法未改,何分人之新旧”小皇帝面色苍白,皱了皱眉,“莫不是天降蚀灾,太史令才无法测出朝廷没有什么循例可仿吗”·司马越的眉峰狠狠挑动了一下,遇到突发的日食,确实是有循例的,正是降罪三公身为三公之首的太尉,他应当立刻罪己,甚至去职以谢天下。
这样的事情,司马越如何能接受一撩袍角,他跪在了小天子面前:“臣以为,都是成都王那贼子倒行逆施,才使得天降异象。
当再派兵马,清缴乱党”·这是推卸责任,也是再一次与天子角力··小皇帝看着自家叔父低垂的头颅,藏在大袖中的拳头轻轻捏住:“太尉所言甚是。
明日下诏,增兵荆州吧·”·司马越舒了口气,刚想起身,对面的天子又道:“对了,州牧之事,也当暂缓,以免引来非议……”·司马越的脊背登时僵住了,半跪半起,在那里僵持片刻,终究道:“臣遵命。”
·这是天子暗示,自己做得实在出格了·然而司马越却不得不听令,难不成要在日食发生后,宣布自领州牧怕是堵不住天下幽幽之口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成都王解决掉。
若是此祸不除,让这狡狯小儿长大成人,怕也是麻烦·隔日,政令传了出去,进一步加大对于荆州的攻势·然而兵还未发,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从西面传来。
长安被破匈奴长驱直入,占领了这个曾经的西台·“怎会如此”司马越听到这消息,差点没跳将起来。
长安不是还留了不少守将吗怎么这么轻松就被匈奴大军攻下荆州尚且告急,他要如何对付这群如虎似狼的戎狄·“据说匈奴在日食之后突然发起进攻,一战破城。
如今关东告急”·强强平步青云·听信使如此禀报,司马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日食又是日食这掩天子的逆臣,究竟还有多少·等等,日食攻城司马越突然道:“上党梁子熙何在”·“还在官邸待命……”·“快快加封他为刺史,明日陛辞,回并州御敌”司马越大声喝道。
是了,当初梁子熙攻阳邑的时候,不也碰上了日食吗还一战力克匈奴说不定他才是上天派来,平定伪汉之人不如让他尽快回到并州,抄了刘渊的老家就算伪汉如今转战司州,攻克长安,并州仍是匈奴五部根基。
若是让梁子熙搅动并州大局,岂不能减轻司州乃至雍州的压力·正好自己也没法做州牧了,不如顺水推舟,从了天子的意思·而且那梁子熙也不是不知时务之人,之前就向自己投诚,现在得了官,应该也会记得自己的恩典。
如此一举两得,岂不甚妙·至于军权……司马越稍一犹豫,就定下了念来·还是要派一可靠之人,任并州都督,主持一州军务·那梁子熙,只要任个单车刺史就好了·三下五除二定下了悬搁已久的差事,司马越揉了揉发痛的额心,长叹一声,唤人取仙丹去了。
这些烦心事,总是让人忧虑,不如服丹,忘俗排忧……·※·“臣领旨·”·接过了黄门侍郎递来的诏书,梁峰缓缓起身,心中却无一丝喜意。
司马越终于松口,让他担任了并州刺史一职·但是同时传来的,还有匈奴攻克长安,占领西都的消息·如今接过这个刺史职位,意味着他被送上了风口浪尖,除了和匈奴死磕之外,别无他法。
攻打匈奴,夺回并州,确实是梁峰的夙愿·然而没有兵权,无法调遣兵将,这仗是好打的吗怕是还要大动干戈··然而隐忧只是一瞬,梁峰便挥去了心中那些杂念。
终归是要回去了只要回到了上党,回到了自己安身之处,还怕这些吗·就像脱去了身上重枷,他挺直了腰杆,长叹一声··第二日,梁峰再次上殿,在那位少年天子面前恭敬陛辞,又从司马越手中拿到了象征- xing -的免税和动用并州库存的优待。
一行人离开了纷乱不已的洛阳城,向着并州而去·第195章 归去·站在高足三丈五尺, 宽愈六丈的高耸城垣上, 刘曜负手看向下方一眼望不到边的宽广城池。
这是秦汉两代定鼎的国都, 也是赫赫不可一世的大汉,曾经荣耀的余晖和象征··西都长安,披三条之广路, 开十二之通门·这样一座雄城,竟然如此简单,就被自己攻了下来。
饶是曾经袭杀晋天子的刘曜,也不由在心中升起感慨万千··“将军,未央宫已经攻下·不过宫中财宝, 并不似想象中的多, 应是之前段氏鲜卑劫掠过一番。
扶风、冯翊两郡则已发兵, 准备攻城·我军只有八千人马,若是援兵不到, 定然无法守住·”·刘曜没有转身, 就这么凝神望着足下雄城, 许久才长叹一声:“若是能得长安, 何愁汉国不兴”·其实他也心知,这次攻下长安,实在是机缘巧合。
之前河间王战败,逃往太白山避祸,后又被部下救回,反夺了长安·结果三郡太守齐齐发兵,又有东海王派来的部将,终是困死了河间王·在孤坐长安不久后,他便应招前往洛阳,却在路上被人杀了满门。
经过这么几场乱战,西都守备难免松懈,加之荆州战事紧急,更是抽调了不少守军南下·这让早就磨刀霍霍的匈奴汉国,盯了机会·趁着七月朔日的日食,刘曜率八千轻骑策马西进,长安守将连城门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铁骑一鼓而下。
然而攻入了长安,却万难守住·不说雍州几郡的驻兵,就是城中这数万百姓,便足以给他们带来致命的威胁·与其困守孤城,还不如卷了财物撤离,像那些真正的游牧民族一般,只要钱帛人丁,并不在乎攻城略地。
虽然这同刘渊的本意向背,却是他们这一部人马最好的安排··果真,身后那人轻叹一声:“只要将军兵马尚在,这西都,总有一天会回到将军手中·如今河东才是用人之际,若是把兵力浪费在了守城之上,可是对将军不利。
更何况冯翊出兵来援,正是夺取的大好机会·”·心中清楚明白,但是落在实处,却让人难以放手·这还是刘曜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大都,能够亲手掌控这样的宏伟城池,是何其令人兴奋。
只掠钱财,实在可惜·不过心中再怎么瘙痒难耐,他也知道轻重,又恋恋不舍的看了长安城一眼,方才转过头:“叔雅所言甚是,只是攻下长安,就足以得到父王恩赏。
守不住守得住,可就不是本将军的责任了·”·他的骑兵走的太快,后面的援兵如论如何也跟不上的·没有援兵又如何守城与其强撑着等人来援,不如先行撤退,在冯翊兵马反应不及时,折回去,占下冯翊一郡冯翊不比长安,乃是连接司州和雍州的要道,更是毗邻潼关。
若是得了冯翊,司、雍两州就能打通,进而包围河东郡·对于汉国下一步计划,可是至关重要··因此舍了长安,罪不在他·而夺下冯翊,则又是大功一件。
两两相加,何愁得不到刘渊的重赏而这一环套一环的上佳谋略,完全来自这新投自己的晋人··赞许的目光在面前青年身上绕了一遭,刘曜笑道:“若非叔雅想到趁日食攻城这样的计策,我又如何能轻易获此战绩此役,君居功甚威”·那身长玉立,面容俊逸的青年微微一笑:“若非将军不疑,何来如此战绩将军待某如国士,某自当以国士报之。”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又带着股士人才有的矜持自傲·刘曜也喜用晋人,这点同刘渊很像·在他看来,匈奴始终势寡,若无大量晋人世家投靠,想要占领中原千难万难。
而这个前来投他的章叔雅,虽然世家不显,但是熟悉并州高门,又深谐兵事,极具干才,实在是难得的谋士·若是用的好了,恐怕还不仅仅如此··压下心头那点蠢动,刘曜哈哈一笑:“有叔雅这话,何愁冯翊不克而且此次趁天变夺城,上党那装腔作势的贼子,怕也装不下去了。
等到打下冯翊,说不定王上就要转攻并州,届时才是建功立业的时机”·强强平步青云·章典的目光微微一眯,文质彬彬的颔首道:“将军所言甚是。
愿将军夺上党,攻洛阳,再建奇功·”·这话可搔到了刘曜的痒出,笑着拍了拍章典的肩膀,他转身大步朝城下走去··这粗鲁的动作,让章典的眉峰微微一拧,不过很快就放了开了。
脚步轻抬,他跟上了那匈奴汉子的步伐·只要跟上这人,何愁他的目标无法实现·来司州投匈奴,是他离开幽州就定下的计划·既然恶了太原王氏,再回并州是不可能了,投身朝廷也未必安全。
不如重新开局,另作打算·但是投谁,他确实仔细思索过一番,最终才决定下来··投效汉王刘渊,他这样的身家名头,恐怕不会被人重视·而刘渊的几个儿子,也各个喜用匈奴,不怎么重视晋臣。
因此,他才选定了刘曜作为恩主·这人也是王室一脉,虽然乃是假子,但是极得刘渊重视,而且战力卓绝,又亲晋人·投了他,虽然位分上略显不足,但是宁为鸡首不为凤尾,更易出头。
而且匈奴内部也隐患冲冲,若是嫡子刘和继位,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这刘曜,可是能当一步活棋的··而这次的长安之役,就是他精心准备的开局·当初天子暴亡,百官离散,太史令手下的监天官,有几人便落在了匈奴这边。
而上党日食之事,他总觉蹊跷,仔细盘问之下,他们根据正旦的食分,推断出了七月可能会有日食··而他,就如那梁子熙一般,进言刘曜,让他选在日食之后攻城。
果真一鼓而下这一战,非但打出了刘曜对他的信任,也戳破了上党使出的把戏·等到解决冯翊郡之后,何愁匈奴大军不再攻上党·章典唇边露出一抹森冷笑容。
他可是听说了七娘的下场,也得知梁氏和王氏婚事告吹的消息·然而只是如此,哪能泄他心头之恨夺妻离乡之仇,可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了的。
那梁子熙,还欠他许多·浊混的血腥味冲入鼻腔,章典鼻翼抽动两下,目不斜视,踏过足下污血,紧紧跟在了刘曜身后··※·“奕都尉,匈奴已经退出七十里。
其余几城储粮不多,应当无以支撑数千兵马·这次晋阳之围,彻底解了”坐在祁县的县衙之中,令狐况满面兴奋··这次的仗,打的实在痛快朔日日食之后,他和奕延两方人马同时对祁县发起了攻击,还有上党霹雳砲助阵。
不知是不是被上次阳邑之战吓破了胆子,祁县城中的匈奴守兵竟然只坚持了半日,便弃城而逃··埋伏在侧的骑兵立刻衔尾追击,硬是让那支冲出重围的匈奴兵又减了两成,连沿途的城池都不敢进了,四散逃了出去。
想要把这些溃兵收拢起来,就需要极大的心力·而离石大荒,更是加重了匈奴在并州的负累,怕是短时间内,都无人敢犯晋阳了·这可是大胜啊自从回到晋阳之后,已经打了大半年窝囊仗,再次跟奕延联手,才让令狐况记起了当日畅快之情。
上党的兵马和官兵太不一样了若是每支晋军都能如此,何愁天下不定·虽是大胜,奕延面色却没什么改观,冷冷颔首:“夺回祁县,匈奴就断粮了。
京陵等城,可以徐徐图之·先巩固晋阳一线再说·”·这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秋粮是来不及种了,但是牧草、麻、乃至菜蔬都可以补上,若是垦荒及时,冬麦也能保住。
晋阳被围一年,粮食人丁都大大匮乏,实在急需休养生息··不过这些,不是令狐况这等武将关注的事情·他兴冲冲道:“是该巩固巩固周边郡县·新兴郡那边乱的时间不短了,而且背后还有白部鲜卑蠢蠢欲动。
若是不能尽快解决,怕是晋阳要背腹受敌……”·正讨论着未来的打算,只见一个亲兵快步走进了县衙,对着奕延附耳说了些什么·那双灰蓝的眸子中,像是突然绽出神采,奕延长身而起。
“奕都尉”令狐况愣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状况了·“主公从洛阳返回,我要去迎。”
奕延的语气根本不是商量,而是简单告知··令狐况眨巴了一下眼睛:“呃,既然府君归来,我也……”·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背上一寒。
奕延那双苍狼也似的眸子望了过来,冷冷道:“令狐将军还是留在祁县,顾全大局为好·”·“……”令狐况还能说什么只得看着那人快步离去。
这是怕自己抢了他的功劳吗困惑的挠挠下巴,令狐况不再纠结,埋头处理起军务来··※·从洛阳回并州,走得还是太行陉一道·然而和来时不同,回程的车速都快了几分。
这种归心似箭的心情,不止梁峰有,其他随行皆同·陉道终究不算好走,然而一路未曾停歇,车队驶过了狭窄山道,进入了并州门户太行关·只要出了这关,就是并州。
然而谁都未曾想到,竟然有人等在了太行关中··“末将来迟,还请主公赎罪·”身着全身甲胄,奕延仍旧单膝跪在了地上,像是请罪,也像是宿卫。
他说的,不再是“属下”,而是如其他人一般,改称了“末将”··看着那依旧笔挺高大的身影,梁峰只觉身上一颤,似乎浑身都不对起来·用手狠狠掐住了大腿,他深深吸了口气,才问道:“晋阳事毕了么”·第196章 进退·车队刚刚驶入太行关, 梁峰甚至都未从车上下来, 就这么开口。
语气都不像是询问, 而像是责备了··奕延却像是未听出似得,沉声道:“朔日之后末将与令狐将军联手攻城,匈奴大军出逃·追伏又杀了三千有余, 溃兵四散,祁县已归于我军手中。”
这是实打实的大胜·非但夺了祁县,还彻底把围城的匈奴兵赶出了晋阳范围·大军溃逃,怕是难以收拢·匈奴再想进攻,也要费一番气力了。
梁峰原本还怕奕延头脑发热, 扔下战事跑来的·现在看来, 倒像前来表功了··然而这样的表功, 他是万万没理由责备的··顿了顿,梁峰才道:“伯远此战辛苦了。”
道一声辛苦似乎太轻, 然而奕延的头却更低了一些:“主公车马劳顿, 末将已经备好了房间, 还请主公下车休憩·”·强强平步青云·从洛阳到并州, 是绕不开太行陉的。
而通过太行陉这条狭窄山道,抵达太行关时,往往也就日落西山·为了关隘安全,一般人等都要出关到山下驿站休息·然而梁峰非比常人,乃是太行关真正的主人。
他来了,莫说是一旁的军寨,就是关内那罕少几间房,也是能腾出来的··青梅听到这话,不由面露喜色,连忙支起了车厢的竹帘·郎主可是在路上赶了两日了,有房间自然要好好休息一下。
梁峰看着那挑高的竹帘,在心底暗叹一声,迈出了车厢·然而当脚踩实地之后,也不知是不是晕车的状态未曾彻底消失,膝盖一晃,险些没能站稳··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扶住了他。
奕延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就像往日一样,用手托住了他的臂膀··夏衫单薄,掌心炽热·只是一碰,鲜明的感觉就冲了上来·似乎连指尖粗茧,都印在了骨髓之中。
梁峰只觉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挪开了手臂:“带路吧·”·手上一空,奕延的眸光不由微黯·压住了那点失落,他上前一步:“房在这边,主公随我来。”
这么小的关隘,实在也没多大的房间·然而奕延选的不差,在临近关隘前幽井的地方,僻出了一件空房,应该是早就收拾过的,一尘不染,铺了席,置了榻,甚至还有一张案几。
实在比露宿军营要好上数倍··随行的仆从在青梅的指挥下,飞快摆上了香炉和其他日用品·因为晕车,梁峰旅行途中用饭一向不多,如今也没什么胃口·姜达倒是跟了过来,打量了一下房间,赞道:“这里不错,可以施针了。
先让主公洗漱一下吧·”·野外条件粗陋,不利于行针,这两日,他都盼着赶回并州呢··梁峰还未开口,奕延便道:“热水已经备好,我让人取来。”
盛了热水的木桶很快就送了上来,青梅手上极为利落,取来铜盆,伺候梁峰净面濯足·到了这时,反倒不好开口了·梁峰垂眸,任小丫鬟伺候他洗漱。
当白皙的脚放入盆中时,奕延突然道:“听闻主公升任了刺史·”·梁峰脚趾一晃,荡起些微水波:“嗯,天子还擢升我为县侯,并免了并州三年赋税。
不过安北将军会有其他人选·”·简简单单一句,让奕延心都抽了起来·他能看出,面前之人又瘦了,面色也苍白的厉害·洛阳之行,恐怕不止是旅途劳顿。
只看看这个安北将军的任命,就知东海王的防备之心·这一行,主公怕是没少吃苦头··而他竟然不在主公身侧··“末将只听主公号令·”奕延垂下蓝眸,低声道。
这是效忠之言,然而梁峰却能听出话里隐藏的深情·头又隐隐痛了起来,这可是奕延,要如何才能解开死结·抬起脚,梁峰任青梅擦干水痕,侧身躺在了榻上:“州中事务,回去再说吧。”
姜达也上前一步:“主公此言甚是,跋涉两日,还当好好休养才行·奕都督,来帮……”·这次没等姜达说完,梁峰就截住话头:“不用,只是针艾,有青梅就行。”
姜达眉峰一挑,主公怕痒,针艾时总要有人帮把手按住·出门在外青梅伺候也就罢了,现在奕延在这里,能按的更牢,又熟悉诊治,为何不用·不过主公都吩咐下来了,他也没必要强改。
摇了摇头,他取出怀中针袋,准备行针·青梅这些日子也习惯伺候了,脸蛋微红凑了上去,用手按住了郎主略显瘦弱的小腿·那双柔荑娇娇嫩嫩,力气倒也不算小。
只是感觉,截然不同··梁峰闭上了双眸,像是把记忆中那些挥之不去的东西也隔绝在外·奕延立在一旁,双拳紧紧攥住·他知道在那之后,事情会变得跟以往截然不同。
但是真正面对之时,还是有锥心之痛·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放弃·总有什么,能让主公无法真的把他赶走··针艾已是循例,姜达手上飞快,不多时就已经施针完毕。
轻轻舒了口气,他叮嘱道:“主公,再喝一剂药,就尽早安睡吧·赶回潞城还要两日呢,不能太过- cao -劳·”·有个健康医生跟着,想逃都逃不掉,梁峰颔首:“你们也早些歇息。
吩咐下去,今日不用轮岗了·”·他可以在牛车里睡大觉,下面这些人却要负责警戒·好不容易回到自家地界,自然要让大家睡个好觉··姜达心中一暖,起身告退。
奕延却没有跟着退出去,而是靠后两步,站在了门前:“我为主公守夜·”·“伯远”梁峰眉头都皱了起来,“你刚刚夺回祁县,当好好休息才是,守什么夜”·奕延却没有让步:“我是主公贴身护卫,自当为主公守夜。”
这是梁峰当年第一次见奕延时,所说的话,如今却被原样搬了出来·梁峰差点没气笑了:“那不做都尉,重新做护卫如何”·奕延闭上了嘴,他当然不能只做护卫。
如同影子一样守在主公身边,能得到重视吗不会·唯有能替他剿灭贼匪,击退强敌,保住上党、乃至并州全境,才是最佳之选·主公需要的,从来都是将才,而非一个亲卫。
用右手按在了胸前,奕延行了一个梁府独有的军礼,默不作声退了出去·看着那道身影,梁峰轻叹一声·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可是体内徘徊的东西,一直在挣扎不休,就像挥之不去的鬼影。
难免让他生出几分急躁,几分焦虑·退出去就好··扭头看向一旁吓的有些发呆的小丫鬟,梁峰放低了音量:“今- ri -你也不用守夜了,好好休息·”·青梅立刻回过神来,小声道:“奴婢不累……”·能够在出行时带上自己,而非碧荷,已经让她欣喜若狂。
这点劳累,她是能撑下来的··然而榻上之人已经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看着郎主那好看的眉峰皱在了一处,青梅也忍不住有些心痛,连忙点起了安神香。
袅袅香烟溢出,让这个小小陋室,也显出几分宁静··见郎主闭目养神,青梅便小心退了出去,准备到厨下取药,再备些清淡的吃食·然而刚刚出门,她就吓了一跳。
只见门边,一个高大男子巍然而坐,如同金刚一般守在房门·正是刚刚退出去的奕都尉··强强平步青云·青梅想说什么,奕延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人可不似郎主那么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让人胆寒的东西。
不过青梅是见过他照顾郎主时的样子,更何况有这么个人在,也让人觉得安全不少·乖巧的点了点头,她悄悄离去··半倚在门边,奕延眼帘微垂·当年,他刚入梁府时,每日都为主公守夜。
白天- cao -练再怎么疲累,只要晚上守在主公门外,就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似乎浑身上下只剩一颗恨不能为之效死的忠心·然而今日,他却没那么单纯了·想求的太多,早就超出了主仆应有的界限。
而这一步迈出,就再也收不回了··就如那改掉的自称··然而后悔已经没甚用处·他所能做的,只有更牢的抓住那根稻草,不至于被击溃冲垮而已。
毕竟,主公还是需要他的··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奕延骤然抬首,冰冷如刀的目光- she -了过去·青梅吓的手上托盘一颤,那凶狠的蓝眸已经垂下,像是刚刚的瞪视不复存在一般。
小声吁了口气,青梅蹑手蹑脚绕过那羯人青年,进入了屋中··房门重新掩上了,奕延也悄然闭上了双眼··喝完了药,又稍稍用了些粥饭,梁峰便躺回榻上。
晕车的症状渐渐退去,另一种不便言说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在洛阳时,他就尝过这个·可是没想到只是一面,又勾起了那让人脊背发麻的触感。
简直比心瘾还让他难堪·戒断都熬了过去,梁峰又怎肯为这点东西毛病屈服咬牙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努力想要让自己陷入沉眠。
然而无意识中,一只手却在不停的揉搓着刚刚被碰到的地方,似乎想要把那粗粝的触感,彻底从臂上擦去··就这么从夜色初现,折腾到了月光洒满地面,他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就在房中的一切都重新回归静谧之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影踏着月光,走进了房中·没有穿甲胄,他的步伐很轻,轻的如同一缕幽魂,并未吵醒陷入沉眠的主仆二人。
绕过睡死的小丫头,那人来到了梁峰榻边,屈膝跪了下去·月色朦胧,让床上那睡颜都带出了几分不安··极深,极静的看了半晌,那人轻轻抬起手,抚上了对方面颊。
那抚弄,比落羽还轻一些,沿着颊骨滑落,停在了柔软的唇瓣之上·只是这么一触,当初的色授魂与,就忆上心头·像是被着触动惊扰,榻上那人,竟然动了一动,像只小兽一般凑了上来。
静室之中,喘息的声音骤然大了那么一些·但是很快,又安静下来·那手眷恋的在对方颊边停了片刻,便收了回去··再无其他动作,那黑影就像长在了榻边一样,久久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梁少:卧槽还能不能好了,睡觉还能梦到被人摸脸·小狼狗:……→_→·第197章 安置·从太行关回到潞城, 即便有新修的官道, 又把牛车换成了马车, 仍旧花费了两天时间。
当抵达郡府时,段钦率着属官出门相迎··“恭贺主公升任刺史”段钦面上颇有激动之色,朗声道··刺史在俸禄上, 其实和太守一样,也是秩二千石,但是- xing -质却大大不同。
乃是朝廷委派,监察地方的最高长官·刺史奏闻之事不用经过三公委派掾属按验,甚至不少有领兵之权, 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就像之前梁峰身为上党太守, 派人占领太原国和乐平国的县府, 极为不妥。
但是若身为刺史,这样的安排, 就没人敢提出异议了·任何事情都比不过名正言顺, 有了朝廷的任命, 行事上的顾忌也就少了··梁峰步下马车:“不过是单车刺史。
还有的熬·”·刺史分领兵刺史和单车刺史, 前者加都督或者假节,可以指挥一州甚至数州的军事力量·但是单车刺史,就是个民政官·若是朝廷委派的宁北将军权责过大,对他的影响,可就重了。
然而段钦没有半分忧虑:“只要屯田在手,何惧假节”·这才是梁峰最大的依仗·有了屯田,便有了屯兵·而梁峰任下的屯兵,可是远比朝廷兵马强悍的存在。
当初一郡就能抵御外敌,若是有一州之兵呢·听到这话,梁峰微微一笑,向府衙走去·跟在后面,段钦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奕延身上·这人之前不是还在祁县,怎么刚打完仗,一声不吭就跑到太行关接人了不过并未开口去问,他同几位郡府核心成员,一起进入了后堂。
在主位坐定,梁峰看向座下诸人·除了原本的段钦、崔稷之外,还有升任贼曹的续咸,身为郡学祭酒的范隆,以及驻守壶关的吴陵,和一直跟在身旁的奕延··加上驻守阳邑和轑阳的葛洪、温峤,这幕僚的阵容虽然不大,但也不似当初那么捉襟见肘了。
目光在诸人面上扫了一圈,梁峰道:“我被天子迁为刺史,即刻将走马上任·上党之事,还当安排妥当·”·身为刺史,当然要到州治所在的晋阳任命才行。
他们这些属官的安排,自然也就重要起来·诸人听到这话,精神不由一振··“当初东燕王出兵,带走了不少州府官吏·但是晋阳留守之官,应也不少。
段主簿和续贼曹就随我北上,前往晋阳·”·段钦和续咸同时拱手领命·这可是新任使君的班底,能得这样的位置,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至于崔主记,就留在上党,补上党潞令。
与吴将军一起驻守·上党乃是根基所在,不容有失”·崔稷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最先升迁的一个,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这样的任命,有好处,也有坏处。
虽然远离了政治中心,但驻守梁峰最在乎的上党,依旧是信任和重视·而对于他来说,也不啻于一个新的挑战··俯下身,他深深拜服:“定为主公守住上党。”
这是他第一次口称主公·一趟上京之旅,在挫败之余,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现在所为,仅仅为了振兴崔府为这样一人出谋划策,尽心竭力,何尝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上党崔可不是清河崔,已他的身家,能在这般年龄就升任郡府长史吗怕不尽然。
强强平步青云·而跟在梁峰身后,这只是最初的一小步罢了··一旁吴陵却吞了一大口唾沫,他是更善守城,跟在梁府这些将官身后,也学了不少东西·但若匈奴来袭,只凭他一个,能扛得住吗·像是洞悉了吴陵所虑,梁峰又开口道:“上党的屯兵和郡兵,由张和代领。
还望吴将军助他熟悉郡中事务·”·这下,吴陵松了口气:“使君放心,末将定好好配合张营正,守住这一郡之地·”·在这种需要急速扩张建制的时候,人才也就不能只留在一隅之地了。
张和之前的梁府保卫战,打的相当不错·其人又谨慎圆滑,善于守城·迁为都尉,是应有之意·而梁府的那些新培养起来的营副、队正,也要进一步走上前线,成为梁府和屯兵的主力。
军政事务落实之后,梁峰又转头看向一旁正坐的范隆:“范祭酒,如今晋阳情况不稳,郡学恐怕还要留在上党才行·”·晋阳是州治所在,也是匈奴主攻方向之一。
若是再出现围城,对于学院可就太不妙了·而上党经营已久,又有纵深,还连接着司州和翼州,作为郡学,乃至州学所在,都更为安全··范隆却道:“郡学留在上党,是应有之义。
不过任用评考,还应落在州治·”·这是老成之言·学子们在上党读书无妨,但是涉及升迁任用,还要他这个刺史把关·这就不牵扯上巳游宴了,而是要把考评定为常例。
梁峰还没敢提科举呢,对方就已经想到了这里,着实是说到了他心中··微微一笑,梁峰颔首道:“祭酒顾虑周全,可制定章程·”·当了刺史,又要经营这七零八落的郡县,所需的人才量是极为惊人的。
科举制如今不合时宜,但是从权变通,也未必不行·反正任命的都是底层官员,而并州原有的中正官也都跑的七七八八,总是可以便宜行事··这句话,比之前那些,更令在座之人兴奋。
这可是继屯田和郡学之后,梁峰认可的又一大改动·而选官、安民和用兵才是把握政权的根基,若是如此经营几年,并州还不铁桶一般·处理完这些最关键的人事任命,梁峰又草草点了其他几样。
比如放在轑阳的温峤,完全可以接掌乐平内史的职责·葛洪更是允文允武,可以大用·框架有了,其他也就迎刃而解·梁峰这种种安排,也让这些僚属心思大定。
人事权终归掌握在他手中,而知人善用,才是众人可以安心投靠辅佐的基础··只是奕延的任命,始终没有提及·不过大多数人,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奕延是跟着使君回来的,理所当然有了安排。
而且宁北将军未曾上任,他这个领兵的大将,也不便太过公开的安置··旁人不在意,段钦却若有所思的看了两人一眼·等到大体安排妥当,众文武告退,段钦自请,留了下来。
毕竟一路车马劳顿,又紧急开了个小会,梁峰面上也有些倦色·面对段钦,也不必讲究,就那么依在了隐几之上:“思若还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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