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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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5)
·立刻有心腹领命,率兵冲了上去·通道狭窄,最多也不过容三四百骑突进,这伙强悍无比的蛮兵个个举起马盾,顶着泼洒的箭雨冲了上去··居高临下,箭足能- she -出三百余步。
然而区区三百步,纵马也不过几个呼吸·不断有惨呼和马嘶传来,然而这短短距离,仍旧被马蹄踏过·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眼看冲在最前的骑兵就要撞进那脆弱的军阵。
突然,山丘上的军阵一晃,百来杆长槍刺了出来·那可不是一般兵士用的长矛,而是真正的马槍,两丈有余,槍头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就这么戳向了面前的骑兵。
这可不是区区马盾能够防御的东西,那些好不容易冲过了死亡地带的骑兵,直直撞上槍林,再次人仰马翻·“跟上冲垮他们”素和卫脸色都变了,大声怒吼道。
马槍能抵挡多少人反正已经短兵相接了,何不用兵力优势挤垮他们然而未曾想到的是,槍林并未动摇,箭雨又再次袭来山丘之上的兵士,分作了前后两阵,前阵厮杀,后阵放箭,分毫未被这凶猛攻势吓退。
只是一试,素和卫便知此法不行,立刻召回了人马·然而又有三百多人,亡命于土丘之上··这还不算完,见他们收兵,土丘上那些晋军竟然分出几支小队,拖过死去的马尸人尸,叠在了阵前。
冰冷的血肉,构成了一道拒马防线,再想攻来,先要跨过这些尸首才行··看着土丘上有条不紊的动作,素和卫这样经过无数阵仗的勇士,也觉得背后发寒·他面对的真是晋军吗还是数百年前,可能压制鼎盛时期的匈奴,让六畜不蕃息,妇人无颜色的大汉强军·“首领怎么办”胆寒的,又何止素和卫一人,他身旁亲信焦急问道。
“继续冲耗光他们的箭矢”这情形和当初名将李陵投匈奴之役何其相似·然而就算没有读过史书,素和卫也选择了最恰当的做法。
这伙晋军没有后援,他们所带的箭矢数量终归有个限度·等他们- she -光了手中之箭,就会像剥掉了尖刺的刺猬一样,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而面对试探- xing -的攻势,这伙晋军也无法放松警惕,一旦失了防备,诱敌的骑兵马上能转为进攻的先锋。
若是不想死,就只能严阵以待·他们是想耗时间吗那就陪他们耗素和卫狠狠抓住了手中马鞭·这次,他一定要彻底消灭这群晋军,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然而这想是这么想,真打起来,仍旧比素和卫预料的要艰难太多。
那伙晋军似乎每人都背了双倍的箭壶,就这样和他耗了起来·诱敌也是需要马力体力的,从天明打到了天黑,晚上又数次袭营,直到第二日午后,对方的箭阵也没有耗尽的意思。
强强平步青云·这时素和卫才发现,对方军阵中不但有弓,还有不少弩·加上兵士轮番休息,这伙晋军就像不知疲惫一样,顶住了他们的攻击·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撑过三日啊心中隐隐生出了不安,素和卫发现自己可能漏了什么……·不好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悚然一惊,素和卫反应了过来晋军是来攻打他们的,怎么可能摆出这样坚决的守势这次他带来的可是部族里大半战士,若是有人偷袭后方大营,剩下那些兵,又怎么能守得住·“立刻回营”素和卫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鏖战了一天一夜,损了七八百人,然而素和卫哪里还有争胜的心思·部族才是他们的根基所在,若是族中有失,他们就算胜了又能怎样必须赶回去·虽然人困马乏,但是生死关头,哪容得半分迟疑所有鲜卑兵都把疲惫抛在了脑后,向着自家大营冲去。
被抛在脑后的步卒是万万追不上他们这些骑兵的,然而追赶他们的,不是步卒··咚如同沉闷雷声,铁蹄撕碎了山野寂静。
当那支骑兵骤然出现在侧腹,发起猛攻时,素和卫眼中闪出了绝望神色··敌人出现了,那是一支仅有一千人马的骑兵,而他还有四千部众·可是四千忧愤疲兵,又如何挡得住这以逸待劳的铁骑·“杀给我冲出去”素和卫吼得声嘶力竭,双眼赤红。
这些人围不住他们,只要冲出埋伏,他们就有一线生机,就能回去援救族内父老·只要冲出去·然而那灰蓝眸子的杀神,没有给留下他们任何生机。
铁骑如同绞肉的钢刀,狠狠插入了骑阵·不到一刻钟,白部鲜卑的阵营被彻底撕碎·那些百战不殆的勇士,扔下了刀剑,伏低了身体,狠狠抽打着坐骑·如同夹着尾巴的土狗一般,四散逃去。
马嘶人喊,尘土飞扬·然而倒在血泊之中的白部首领,双眼圆睁,再也看不到那些令他绝望的景象··第227章 成茧·“营正, 真的不用协助拓跋部攻打白部老营吗”孙焦凑到了奕延跟前, 目光灼灼。
作为副将, 这次他负责正面诱敌,用霹雳营两千多兵拉住了白部鲜卑,耗了一天一夜, 还- she -杀了将近一千敌军,战绩斐然·现在步骑汇合,兵力损耗也不多,他难免要打一打白部老营的主意。
若是不袭营,他们只能缴获一些战马和鲜卑人粗陋的兵器, 根本拿不到最大的好处·跟在拓跋部后面打秋风就不一样了, 收获绝对要比现在多上几倍, 也能让那些拓跋兵见识见识他们上党兵的威风。
奕延摇了摇头:“我军任务就是诱敌,不要多生枝节·这些事情交给张参军处理吧·吩咐下去, 全军就地整顿, 半个时辰后回营·”·这一仗其实只是平定雁门的起始, 之后还要清剿附近贼寇。
没必要在白部身上多花气力·更何况这次出兵掺杂了不少政治利益, 拓跋部可是友军,还不劳他们提供粮秣·若是横插一脚,抢了人家的战获,说不定还要惹出什么麻烦。
如今当务之急,不是眼前那点微末利益·而是收复失地,安民养民·奕延怎会分不清轻重··听主帅这么说,孙焦也收起了那点轻狂的心思,下令扎营休整。
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这命令好歹让绷紧了精神的兵士们微微松了口气·随军的护士们开始救治伤患,重伤的早就先一步送回大营了,现在则是处理轻伤,消毒包扎,避免溃疡伤风。
奕延也牵着马走到了溪边·他们停驻的营地旁正巧有一条滹沱河的分支,溪水清澈,可供饮马·他和自家爱驹都是血污遍体,也要收拾一下才行·用毛刷简单刷了刷那染成红黑的马鬃,他拍了拍马头,让爱驹到边上歇息吃草。
自己则蹲在了溪边,打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污垢··这次冲阵,兵力毕竟太少,又是袭杀对方主帅,打得颇有些艰难·奕延身上也受了几处轻伤,特别是面上被流箭- she -了一记,虽然几次擦拭,血已经止住,但是左颊还是多出了一道长长伤口,连唇上都破了一大块。
洗干净了脸,看着河中倒影,奕延终归还是忍不住,掏出伤药,在伤口处抹了些··他是一军主帅,姜达可是给备了上好的伤药,比军中常用的药收口要快上很多,也不容易留疤。
平时奕延是舍不得用的,可是面上的伤总不能放着不管,若是留下疤来,岂不惹人生厌·抱着那点小心思,他处理完了脸上伤口,又仔仔细细洗过了手,确定手上没有污渍之后,转身坐在了一旁树下。
伸手在怀里一探,摸出了个小小的油布包··一场恶战下来,奕延身上就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不是被汗水、血水浸透,就是被刀槍剑戟扯裂·然而这个油布包搁在护心镜后,本就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又裹了几层耐水的布料,里面的东西被护的严严实实,没有半分损伤。
看到那布包,奕延神情便是一松,就连脸上那亘古不消的寒冰,都像是融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揭开了油布,他取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那是一封信·并州就改换了纸质办公,这封信用的正是刺史府专用的黄麻纸,普普通通,看不出半点稀奇。
更不该被奕延这样身份的人,当做稀世珍宝贴身保存··然而奕延却极为轻柔的展开了那信,手指沿着粗糙的黄纸一点点下滑,落在了信末那行小字上··“兵凶战危,善自珍重。
愿君得胜而归·”·一句极为平常的祝福语,不论是放在主帅对将领,还是放在主公对臣属身上,都看不出分毫异样·然而在收到这封信后,奕延却像得了什么宝贝一般。
这还是主公第一次如此吩咐·之前战事,大多都是临危受命·是为了梁府,为了上党,为了并州不得不胜的死战·而剿匪那样小差事,也无需多加吩咐。
而今次,是他第一次在别郡正面开战·多这么句叮嘱,似乎并不为过··可是奕延却像看到了这行小字之后的东西·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离开主公如此之久,两个月转瞬即逝,新兴和雁门却还需时间打理。
心念似潮,寄语如舟,他就像是独揽孤木的溺水者一样,抓住了这只言片语··主公是不是也有些惦念他在排斥和拒绝之外,是不是也有丝与他感同身受的寂寥和牵挂·而这一点点臆测,便足以慰怀。
强强平步青云·能够握刃引弦,毙敌- xing -命的灵巧手指,缓慢又略显笨拙的在那行墨字上划了几遍·像是怕这娇弱的纸张承受不住,奕延小心的叠起油纸,把那油布小包放回了怀中,紧紧贴在心脏前面。
靠在身后的大树上,他轻轻舒了口气,闭上了双目··※·“部帅,前方来了消息·白部的兵马溃败了,据说不少逃向了这边,晋军让咱们小心提防·”这是个不错的消息,然而副将禀报时,眉头锁地死紧,显然不怎么肯信。
说实在的,拓跋郁律也不信·白部这次可是派了五千兵这群白狗想来桀骜,怎么说也是让单于花了无数功夫才打下来的部族,哪里会是弱旅然而放在那伙并州兵面前,却像是纸糊的一般。
接战怕还不到两天功夫,怎么把这群凶徒的建制都打垮了难不成是用了什么诡计·然而想是这么想,战报他却不能不放在心上:“派一千人去狭道守着,若是见到溃兵,立刻剿灭。”
·这可不是拓跋部的风格·毕竟草原之上,胜利一方往往把失败者也当做一种战获·不是用来换钱,就是捉回去当奴隶·但是白部不同,他们本就是拓跋部的奴隶,现在变成了逃奴,就需要更加严峻的法子来惩戒一番。
而有了白部这个例子,其他别部也会藏起野心,乖乖唯拓跋部是从··拓跋郁律可是拓跋猗卢的侄子,心机手段都是上上之选,怎会不知事情轻重对于这些白狗,当然不会手下容情·不过话说这么说,白部那五千兵真的被击溃了若是并州兵果真如此强悍,这次的战获分配,怕要再考虑一二了。
攻打老营虽然不算太难,但是处理老弱妇孺,搬运部落物资,乃至清理溃兵,仍旧花费了拓跋郁律不少时间·三日之后,在晋军的大营中,重新见到那个温和无害的参军时,这个鲜卑汉子也摆出了亲切笑容:“张参军果真谋略无双,这次剿灭白狗,可是多亏参军”·那个姓奕的羯人不知去了哪里拓跋郁律不曾多问,直接把功劳推倒了张宾头上。
张宾笑眯眯道:“我一个文士,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仗还是诸位将军之功·白部可尽归了拓跋将军帐下”·这话似乎有些深意,拓跋郁律也不含糊,哈哈一笑:“妇孺三千余,已经尽数命人押回族中了。”
他只说了妇孺,没提老弱青壮,显然是屠了个干净·张宾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拱手道:“那便要恭喜拓跋将军了·如此大胜,下官也要禀明使君,向朝廷请命过些日子,说不得朝廷又有加封。”
闻言,拓跋郁律眉峰一挑·虽然这些人一口一个“单于”的叫着,拓跋猗卢其实还没有得到朝廷正式册封·若是真有了册封,他家叔父统一三部也就之日可待。
这可是个不小的人情··又帮自己平乱,又要给叔父请封·甚至前面那五千兵,也是人家一手击溃的,自己这便宜,岂不是占的太大了·“如此,便多谢使君了”拓跋郁律一脸谦恭道,“末将也从白部老营缴了些牛羊马匹,还请参军收下”·张宾做出了讶然之色:“这怎么使得”·“当然使得若是没有并州兵马,此战难能胜得如此轻松这些微末,本就是贵部应得之物”拓跋郁律答的极为豪迈。
“哈哈,将军实在太客气了·”张宾哪会真的推让,人家只是一递台阶,他便顺势收下了这批战获··比起金银珠宝,显然这些牲畜更符合并州的利益。
各自都拿到了好处,气氛可不就愈发融洽了张宾着实又吹捧了拓跋郁律几句,还提了提边贸之事,随后才大大方方收了牲畜·两边都还有事,倒也没有举办什么庆功宴,各自打道回府。
在拔营之事,拓跋郁律又看了眼那固若磐石的晋军大营,心中轻叹一声·看来这并州兵马着实不能小觑,回去之后,他一定要禀明叔父,让族中有些准备··鲜卑人走了,张宾等人却没有立刻返回晋阳。
新兴和雁门两郡初定,哪里能够走得脱·奕延更是没有半点懈怠,带兵开始了漫长的剿匪之旅··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一道消息从河东起,瞬间传遍了天下。
汉王刘渊正式称帝,迁都平阳·“此物真乃始祖之印”刘渊已经换上了代表帝王的衮冕·他本就身材高大,容貌威仪,如今着帝王服饰,更显出非凡气度。
然而此刻,他正两眼放光,盯着面前案上的玉玺·这是在他登基之后,一命汉臣呈上的·所谓“始祖”,指的乃是当初代汉自立的外戚王莽,这人登基以后改国号为“新”,刻有一方旧玺,上书“有新保之”。
然而如今这玺上,却多了三字,变成了“有新保之泉海光”··刘渊的字元海,听闻汾水得玺,又见玺上添字,怎能不大喜过望这岂不是天命所归,上天为贺·就算是刘渊这样老成持重,又蛰伏半生之人,登上了帝位,也难免变得自傲起来。
又抚了抚玉玺,他朗声道:“既然汾水献瑞,新朝便改元‘河瑞’吧”·下面臣子哪个会扫主上- xing -质,立刻齐声赞贺·刘渊志得意满的看着阶下群臣,再次开了金口:“如今皇汉定鼎,当再伐晋国”·这也是大的基调。
一山不容二虎,更别说两个,乃至三个皇帝了·只要司马氏不灭,洛阳始终是刘渊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末将愿往”“儿臣愿领兵踏平洛阳”·数道请命之声响起。
刘渊哈哈一笑:“皇汉人才济济,兵强马壮·三载之内,必平洛阳”·就像一声虎啸,这雄壮誓言在宽阔的宫殿中回荡·山呼声随之而起,与那豪言融做一处,回荡不休。
第228章 冬雷·天刚蒙蒙亮, 梁荣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天已入冬, 清晨起床总有些难熬, 然而今日梁荣没有赖床,也未让侍女催促,翻身下榻, 向着外间的书案跑去。
“小郎君”侍候的侍女连忙叫道,“天寒,先穿好衣裳”·强强平步青云·梁荣置若罔闻,像是不放心什么似得,飞快打开了案上放着的木盒。
当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后, 他神情明显一松, 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小郎君, 使君送来的东西,奴婢们都好好看着呢, 怎么会出岔子来, 先穿衣。”
梁荣人小, 架势却端正得很, 就连贴身侍女都难见到他这般幼稚的模样,不由掩嘴笑道··梁荣面上一红,讪讪的走了回去,让侍女帮着穿衣洗漱·他也不是不知道,阿父送来的东西,必然会小心收妥。
只是这礼物是昨晚才由快马送到的,今天早起一时糊涂了,生怕只是昨夜做了场梦,梁荣怎能不急现在看到东西还在,那点小小忐忑就散了个干净··穿好了衣裳,又净面刷牙。
在梳好头发后,侍女手上动作不停,灵巧的拢起那柔软黑发,用梳篦在梁荣头上盘了两个小髻,笑着对他道:“今日生辰,奴婢给小郎君梳了髻·小郎君可喜欢”·看着铜镜里那两个圆圆的小髻,梁荣双目闪出光彩,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他就满八岁了,到了总角之年,当然该梳髻·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是梁荣还是觉得梳了髻之后,自己就像长大了一般·又端详了镜中那圆圆的发髻几眼,梁荣才来到食案前。
案上的朝食也与往日不同,多了几个软乎乎、热腾腾的糖包·梁荣身边伺候的都是梁府老人,极是清楚小郎君生辰时的习惯·今年郎主出任刺史,远去晋阳,只留小郎君一人在上党。
他们就更加不敢怠慢,务必要让小郎君过的开心才好··果真,看到那几个糖包,梁荣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上,立时露出了笑容·乖乖在食案前坐好,他拿起一个糖包,小心的吃了起来。
饴糖价格昂贵,平日哪会用这样粗糙的法子做面食,然而梁荣却吃得极为开心·似乎那甜甜的糖芯,就这么融在了心底··用比平日慢上一倍的速度吃完了朝食,梁荣抱起桌上那个木盒,向着后院走去。
如今藏书阁已经搬出了太守府,后院大半成了崇文馆的地盘·他每日也要来这边听讲·能在这里入学的,不是梁府那些品学兼优的将官子弟,便是上党诸官家中子嗣。
不论哪类人,都应该尽量巴结讨好梁荣才是·然而崇文馆内风气极佳,并无洛阳国子学里趋炎附势的恶习,梁荣在学馆中也似平常学子一般,勤奋学习,认真考试,凭着自身本领挣得荣誉。
不过今日,他毕竟还是多了几分开心,早早就到了学堂,寻找师长·崔稷是他的授业恩师,然而现在转为潞令,掌管上党一郡,公务着实繁忙·便请郡学祭酒范隆为梁荣指点一二。
范隆博通经籍,无所不览,教导一个黄口孺子,可谓大材小用·即便如此,他也毫无芥蒂,教的用心·每隔两日就会来到学馆一趟,专程为梁荣解惑·梁荣今日要请教的,正是这位范先生。
在书房中坐定,梁荣没让侍女帮忙,亲手把那个木盒摆在了桌上·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册书,按照梁府成例装订,不过上面的墨字并非印制,而是亲笔写就。
这是阿父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一册亲手抄写的经书·阿父如此繁忙,还不忘自己的学业生辰,怎能不让梁荣激动·只是这经书梁荣并未学过,上面也未曾注解。
小家伙便早早赶来书房,想要请教师长·这册书是阿父送他的,定然要认真学来·回头见着阿父,他也要好好表现一下,证明自己一直在用功学习,未曾荒废。
小手在经书上摸了又摸,梁荣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开始复习之前的课业·刚刚读了一刻钟,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梁荣赶忙停下,恭敬起身相迎·走进屋,一眼看到了梁荣,范隆讶然道:“今日不是荣公子生辰吗可晚些再来的。”
小孩子总是把生日看的极重,范隆专门给了假,还以为梁荣会偷闲半日呢··这是范先生之前吩咐过的,可是自己太激动,竟然忘了·梁荣小脸一红:“学生得了一册书,想要请教先生。
便忘了之前吩咐……”·看小家伙害羞的模样,范隆不由莞尔·好学可是种雅德,身为师长哪会讨厌在书案后坐定,范隆道:“是何书拿来让我看看。”
梁荣连忙捧起书,献在了老师面前··竟然是本《孟子》见了书名,范隆眉峰就是一挑·汉时也设过《孟子》的传记博士,不过后来裁撤。
《孟子》这篇归在了《艺文志》中,只做子书,根本不是平常孩童应读之书·然而第二眼,他就辨出了书上所写之字·那是梁使君的字迹·伸手翻开书页,范隆淡淡问道:“此书乃是使君赠你的”·梁荣有些自豪的点了点头:“正是家父所赠的生辰礼物。”
送《孟子》当礼物这是要让梁荣通晓《孟子》·范隆无书不精,自知《孟子》所言之意·孟轲生于乱世,却秉持仁、义、礼、智四德,崇仁政,奉- xing -善,更有“民贵君轻”之言。
这样的观点,放在当世可谓格格不入·门阀林立,都要压过皇权了,谁会把“民”看在眼里更没人相信“暴其民甚,则以身弑国亡”的说法。
那些朱门王室恨不得关起门来,敲骨吸髓,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呢·然而看看如今天下局面,却又不得不说,孟轲所言很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仁政、王道之说,已经不单单是臣子需要学习的东西了。
范隆想起了之前段钦寄来的书信·虽未明示,但是段钦已经有了谋国之心·在他眼中,梁子熙是一个千载难逢,或可结束这乱世的有为明君·那么在自己眼中呢身处上党郡学,一手掌管着这迥异世间诸学的新兴学府,他看到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自己苦求不得,梦寐难安的东西吗对于他这个寒门儒者而言,没有比梁子熙更好的主上了·而在他定念不久后,这样一本书,便到了眼前。
用此书教导独子,是否也意味着使君真正认清了前路,要把梁荣当成储君培养了其实范隆一直知道,梁荣心智坚定,品行端方,必成大器·但是之前他只是把这孩子当成王公来教,而非国君。
也许这本《孟子》,便是两者之间的区别··一个以“仁”结束乱世的开国之君··脑中思绪纷转,但是范隆面上未曾露出过丝毫端倪,只是道:“此书讲的乃是仁德。
要以民为本,方能得民心归附·”·强强平步青云·梁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父亲大人也教过我,要用心牧民,才对得起他们的供养馈赠·”·果真如此范隆那张过于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笑容:“荣公子所言不差。
今日便讲这《孟子》吧·”·除了《孟子》之外,他还要不少需要传授的东西呢··崇文馆中,一老一少学的起劲,前面的府衙中,崔稷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刘渊刚刚在平阳称帝,一直盘踞在洛阳城中的司马越,却在前几日出兵荆州··伪帝之争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余,打得半壁江山焦土一片·然而最近大将军苟晞夺回了襄阳,逼迫成都王的兵马退入江夏。
王弥等众又溃散出逃,让成都王再次变作了孤家寡人·剿灭这支乱军迫在眉睫,司马越终于坐不住了,要亲自带兵出征··这样的大胜,必须由他一手主持这也是为巩固他身份地位的最好方法。
然而小皇帝就要被抛在了司州,面对一河之隔的匈奴汉国·难免让人生出几分忧虑··不过为了保住洛阳,司马越也花了不少心思,不但在弘农重设大营,加强黄河沿线各城的防御。
也发来了指令,命他这个潞令坚守上党·万万不能让胡马从上党越过陉道,直逼洛阳·只等消灭了成都王乱军,他便会回师,亲自对抗匈奴··这话听起来颇有希望。
但是崔稷清楚,这事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匈奴要攻洛阳,不是渡黄河就是走陉道,一旦对方发兵,上党就要直面兵锋·可是如今上党乃并州粮仓,若是这里陷入混战,整个并州都要挨饿。
其他郡国刚刚平定,自给自足都难维持,哪有余力收容流民·必须尽快通知晋阳了·也不知使君能不能从洛阳挖些粮草过来·崔稷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写起了书信。
·两日之后,这封公牍便落在了梁峰案头··作者有话要说:是说之前有点错误,孟子在隋唐之前地位并不高,那时候都称“周孔”或“孔颜”,未曾有“孔孟”之说。
到了中唐时孟子地位才开始提升,五代列入经,宋之后《孟子》才跻身“四书”,成为了科考必备的教科书·到了元代,孟子加封“亚圣”,其后便有了现在的“孔孟”之说。
第229章 阳谋·又要打仗了·看到崔稷来信, 梁峰便知不妙·上党乃是匈奴汉国东进要道, 如今刘渊大举发兵, 怎可能绕过这里然而未曾想到的是,眼看都这个鬼样子了,司马越还不忘先干掉司马颖, 确保自身稳固。
司马一族还真是“攘外必先安内”的高手··“上党粮草还有多少”梁峰抬头问道··段钦面色不太好看:“仅够春耕,已经挪不出余粮了。”
只是短短半年,并州就打了两场大仗·也亏得裴盾向司马越讨了一批粮草,他们才能用剩下的余粮发兵白部,平定新兴、雁门·可是这点粮食哪里敷用上党已经接济了晋阳乃至新兴不少粮草, 同时还要担负收容流民的重大责任, 粮食供给实在捉襟见肘, 再打一仗,明年怕是没法维持春耕了·果真如此梁峰思索片刻, 便道:“立刻去信乐平, 让温泰真抓紧冬耕。
明年夏收, 十有八九要靠乐平·雁门和新兴也要多多垦荒, 若是种不了地,就多养些牲畜”·匈奴汉国来攻,上党和太原都不会轻松·反倒是乐平、新兴等郡国处于后方,可以发展粮食生产。
实在也是近来生意不好做,就连梁府畅销的白瓷、琉璃都开始滞销·北地战事太频,谁还有心思把钱花在这上面酒水也不敢多做,耗费粮食,足够换盐也就罢了。
段钦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轻声道:“主公,远水解不了近渴·粮草不足,当向洛阳请粮”·他说的是洛阳,而非朝廷·梁峰眉峰一挑:“绕过太傅”·他反应可不算慢。
司马越如今不在洛阳,段钦所说的洛阳,指的只能是天子·司马越刚刚出兵,就绕过他这个太傅,直接向天子请粮,岂不是要惹怒对方·段钦微微颔首:“天子聪颖,太傅多疑。
只待平定成都王伪帝之乱,洛阳怕是又要暗潮汹涌·既然太尉不喜主公,主公何不另辟蹊径”·这一手,便是试天子的反应和决心,试他是否有意反抗这个把持朝政的重臣。
而匈奴发兵,正是最好的机会若是没粮,洛阳便危在旦夕·而司马越再怎么把控朝政,下面的臣属也不该绕过洛阳,跑去荆州向他请命·一来名不正言不顺,而来兵事紧急,容不得耽搁。
这样就算司马越不忿,也没法挑出明面上的错漏·而此刻的梁峰,还怕司马越记恨吗·看着段钦那灼灼目光,梁峰轻轻吸了口气·下注在小皇帝身上,何尝不是争权的起始。
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魏晋百来年的“传统”·而他,确实是有条件的·当初招自己入洛阳的,可不正是小皇帝本人吗·梁峰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些心腹臣僚已经变了个样子。
自从那日张宾说出逐鹿之言,段钦眼中的期冀就再也掩盖不住·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狂言,而成了很多人心底的想法·而他这个被众人期盼,担负着统一重任的主上,真的做好了汲汲权势,问鼎中原的准备了吗·沉默良久,梁峰方才缓缓颔首:“我这便写信,向天子请粮。”
段钦面上一喜,躬身到地:“主公必能击退匈奴,保全洛阳”·这可不是区区上党的事情了·梁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召回伯远等人,回防上党。”
※·离开晋阳时,草木尚且葱葱,如今已是满目枯黄萧瑟·然而奕延并未触景生情,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冬日景象,只留下了一人身影··“主公过奖。
除逆之事如此顺利,全赖奕将军用兵入神·”被梁峰扶了起来,张宾笑着答道··今日两位功臣转回晋阳,梁峰亲自出迎·张宾是谋主,而且新附,梁峰自然要先来扶他。
听到这话,梁峰才顺势转过头,看向一旁单膝跪地的奕延··三月未见,那人似乎又长高了些,身上铠甲厚重,却无分毫臃肿之态,相反衬得他肩宽腿长,渊渟岳峙,十足的将帅风度。
在他的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疤痕,从鼻翼划过左颊,并不显眼,也给那张英俊明锐的面孔,添了几分肃杀·而那双灰蓝眸子,正定定的锁在自己身上,像是要弥补百来天未见的缺憾。
强强平步青云·两人的视线不经意撞在了一处,梁峰心头猛地一颤,旋即压住了那点不妥,笑着伸手:“伯远此行辛苦,可有负伤”·他的手并未挨到奕延的手臂,只是做出了虚扶的动作。
奕延蓝眸一暗,顺势站起身来:“不过是些宵小,末将无事·”·两人的一问一答听起来正常无比,旁边诸人都未在意·梁峰也不愿其他人面前露出端倪,转身引众人入了刺史府。
在席间坐定之后,梁峰才道:“此次刘元海称帝,洛阳又起兵祸·太傅领军征讨成都王,防守京城的重担,就落在了周边州郡身上·弘农已经建了大营,但是上党乃入洛要道,匈奴绝不会善罢甘休。
恐怕又要恶战一场·”·张宾已经听说了此事,倒不慌张:“听闻主公这些日子收了不少匈奴别部的人马,离石必当空虚·匈奴无法沿西河国直入,如此一来,只要严防高都一线即可。”
他说的,也是梁峰一直以来的计划·西河国蝗灾的影响,短时间内不会消退·与其攻占西河国,不如把它当成一个战略缓冲带,隔开自己的领地和匈奴的领地。
若是与敌人交兵,也可以在西河国附近进行,避免辖下百姓遭殃··为了这个目标,西河国内的谷远县也被拿下·进一步封锁了从西河国前往上党的道路·如此一来,进攻上党多半要跨过沁河,直取高都。
不过拿下高都附近的两陉还不够,还要攻下壶关,才能保证通往洛阳的道路·这个难度,可就大了··“不错,这一仗势必要打,还要把匈奴打痛了才行。
就算他们想攻洛阳,也断然不能从上党发兵·”梁峰道··上党可是他的老家,梁府更是在高都附近·总不能让那伙强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若是能一劳永逸,当然最好不过·这话张宾深以为然:“不若从拓跋部再借些兵已上党兵为主,拓跋部为辅,打匈奴个措手不及”·“我已去信洛阳,向天子请粮。
同时把白部之事上报朝廷,应当能讨来个单于封号·”梁峰也听从了张宾的建议,在讨粮外还表了表功,弄个空头封号应当不难··张宾没在乎后面那句,反而眼中一亮:“主公向天子请粮了此计大妙”·不用任何人提醒,他就明白这个花招里蕴含的东西。
这可是个阳谋不但能挑拨小皇帝与司马越的关系,进一步取得天子的信赖·还能打着保全洛阳的名头,解上党的燃眉之急,让司马越有火也发不出。
可不正是绝妙的法子·梁峰微微一笑:“此乃思若的主意·”·张宾笑着对段钦拱了拱手:“段主簿妙计”·面对张宾这样明显的恭维,段钦也颇为受用,微笑还了一礼。
两人还未曾真正共事,却也生出了些默契,彼此并未生出相争之心·梁峰倒是乐见如此·谋士们若是勾心斗角起来,也是让人头大的事情·当初袁绍帐下审配、郭图不睦,各奉一个少主,最后闹到兄弟阋墙,把偌大袁氏家业都搞垮了。
这样的明争暗斗,可比后宅起火严重的多··心里有了定念,梁峰又道:“只是此次请来拓跋氏,要如何酬谢呢”·对于拓跋鲜卑,他始终抱有警惕。
用是可以用,但是绝不能养·所有酬以金银粮草并不妥当,若是换成铁器军械,更是想都别想·养虎成患,绝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情··张宾笑道:“主公勿忧,我已想好了对策。
前次加封,这次便可以顺势帮他讨一个封地·拓跋部居于参合坡,距代郡不远·不如把那块地封给他们·”·代郡梁峰眉峰一挑,代郡可不在并州,而是在幽州啊。
这分明是要让王浚和拓跋氏掐起来·拓跋氏会拒绝代郡这么好的地盘吗王浚会舍得放开自己手中的领地吗还有依附王浚的段氏鲜卑,说不好也要闹将起来。
可不正是二桃杀三士·“如此甚好·”对于王浚,梁峰可不会分毫手软,立刻点头应道··大致计划有了雏形,三人又就朝政和军情讨论了一番,才转到上党攻防。
这个只需要简单说一下战术构想和薄弱环节,具体战术,还要看奕延的安排··奕延话一直不多,在旁听着几人议论,轮到他时,也不过草草数语·然则等到大体商定之后,他突然道:“可要接荣公子来晋阳”·这不是谋士会建议的话,因为那些人都清楚,潞城十分安全,急慌慌把梁荣接过来,反而会动摇军心士气。
而奕延不是谋士,他惦念的,只有梁峰的感受·梁荣是主公护在掌心的独子,若是放在战乱处,岂不又要费心担忧·这话说的突兀,然而梁峰却轻易知晓了对方心中所想。
他嘴唇动了一动,方才道:“无妨·有伯远在,荣儿定能安然无恙·”·这话对任何武将来说,都胜过千百赞誉·可是奕延却觉得,这话中有些别的东西,就如当日自己所见信中一语。
压住心底悸动,他对座上之人行礼道:“末将必不负主公重托·”·第230章 念动·司马越出征可谓声势浩大, 驻守洛阳的大半精锐都随之奔赴荆州·剿灭伪帝刻不容缓, 那些留在王都的朝臣, 也要仰人鼻息,依附司马越得活,对于出兵之事, 倒是毫无异议。
然而匈奴虎视眈眈,洛阳孤悬,总不是什么好事·王衍有时都觉得,司马越是不是想让匈奴攻破洛阳,顺手解决掉那个聪慧异常的小皇帝, 再立新君·不过这样的念头, 暗地里想想也就罢了, 一点也不能表露在外。
司马越出征之后,他便升任了司徒, 都督征讨诸军事, 负责此次防守洛阳的重任·这任务, 王衍是半点也不想扛, 但是朝政终归不能落在其他人手里,司马越信他,他就要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话是这样说,王衍平日里的做派却丝毫未改,仍旧彻夜清谈饮宴·到了朝会时,安抚小皇帝几句,再提点一下诸官,旁的也没什么他肯做的了·反正弘农立了大营,河内又有重兵把守。
不论是走函谷关还是渡黄河,都不怎么容易·终归还是能挡上些时日,等待出征大军归来··王衍这态度,或多或少也算稳定了洛阳城中局面·可是有一人,并不像他那么悠哉。
·强强平步青云“今日可有前线战报”小皇帝司马覃每日醒来,总是要问一问身边小黄门··若是司马越在时,他可不会这么勤快,多半要避嫌,以免惹怒对方。
然而现在执政的是王衍,这人女干猾圆润,从不给人难看,倒是让司马覃生出了探问之心··那小黄门是天子亲信,极为机敏,立刻道:“尚书台似接到了并州奏请,说是上党缺粮啊”·上党关系着洛阳安危,同样不容有失。
小皇帝皱了皱眉:“司徒可有批粮”·“这个……”小黄门吞吞吐吐,“奴婢不敢擅探国事……”·这话的意思,就是没有了他清楚王衍和司马越互为表里的关系,但是现在中军精锐都被司马越带走了,若是弘农或是上党有失,洛阳岂不危矣那些王公贵族可以逃之夭夭,自己这个皇帝可就难说了,之前惠帝不就死在了返京的路上吗·越想越不安,司马覃暗自捏了捏掌心,终于下定了决心:“命尚书台呈上奏本,朕要看看。”
在怎么傀儡的天子,下达了命令,也不能草率视之·尚书台自然乖乖交出了梁峰的奏疏·不过同一时间,这消息也从禁中传到了王衍耳中·小皇帝这是要趁东海王不在时夺权吗再怎么不问政事,王衍也不敢轻忽,连忙入宫请见。
王衍如今可是位居三公,谁敢拦他很快就来到天子面前··看着御榻之上眉头紧皱的少年人,他优雅施礼道:“听闻陛下过问台阁,可是有何要事”·宫掖早就被司马越钻成了筛子,小皇帝就没想着能瞒过王衍,只叹了口气:“听闻梁刺史上书,直陈上党粮寡。
不知王司徒可曾拨粮过去”·王衍眉峰动了动,他倒是没想到小皇帝会关心这个,不过这事好办·王衍做出一副耐心姿态,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三月之前,朝廷刚刚拨给并州一批军械粮草。
如今洛阳存粮也颇有不足,还要支应荆州大军,哪里有多余的粮秣”·当初那粮,可是拨给司马越的妻兄裴盾的结果仗没打胜,反而差点险些害得晋阳失守。
他还有脸说这事·然而这话只能憋在心里,小皇帝是半点不敢吐露,顿了顿才道:“那是三月之前的事情了·并州如今又打了两仗,剿灭了刘虎和白部鲜卑,夺回新兴、雁门两郡,必然耗费极大。
现在匈奴来袭,还是当再拨一些·”·这小东西还真看上梁子熙了王衍心底暗啧·也是,只有梁子熙这个刺史,是由天子亲自任命的,还见过其人。
难免会生出些想法·可是并州本就乱,梁子熙又无根基,就算你想勾连外臣,也不该找他啊·说起来,梁子熙上任还有他进言呢,若是让司马越知道这事,说不好都要对他生出异心。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面上堆出和煦笑容,王衍道:“陛下实在不知洛阳如今局面,各处都在用兵,不独上党一地·梁刺史才干卓绝,又有治州只能,上党未必山穷水尽。
若是处处都向朝廷请粮,又怎敷用”·小皇帝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奏疏:“司徒当知上党乃洛阳门户,若胡马自太行南下,洛阳又当如何”·王衍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个问题。
他是跟司马越站在一条线上的,也为了“共天下”花尽心思·但是若洛阳沦陷,他空守高位,又有何用处·司马越带走的兵太多了·六军差不多走了大半,现在洛阳城剩下的怕是不足五千兵。
若是匈奴攻破了上党,的确会对京城造成严重威胁·而他当初推荐梁子熙,正是因为此人乃是戎边干臣,足能抵挡胡马南下·现在人家打了半年的仗,解了晋阳之围,甚至连新兴雁门都一一收复,粮草匮乏也不算奇怪。
而且奏疏里也说了,还要请拓跋部援手,说不得也得给人粮草·梁子熙不是轻狂之人,唯有被逼无奈,才会向朝廷请命··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危,这粮,也是给了更好。
转瞬,王衍就想明白了轻重,拱手对天子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顾虑不周·臣这便备两万石粮秣,送往上党·”·见说动了王衍,小皇帝心中一喜,又道:“两万石可够”·对于这种不太通庶务的话,王衍容忍的笑了笑:“足够一万大军两月之需了。”
上党究竟有多少兵两个月是否能结束战斗这些,王衍不会考虑·从本就紧张的粮库里挤出两万石,已经相当不差了。
梁子熙也当知足才好·当然,面前的小皇帝,也必须知足了··辨出了对方话里隐藏的意思,司马覃抿了抿嘴,颔首道:“太傅远征,洛阳便拜托司徒了。”
这话王衍听过无数次了,这次也不会太当真,只是谦恭行礼道:“此乃臣之本分,自当竭尽全力·”·两人都没有提到拓跋氏加封单于之事·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思索,不过是个头衔罢了。
反正司马腾也给拓跋猗迤封过,多一个拓跋猗卢又算得了什么·边应付天子,王衍边暗自揣度·这次给并州拨粮,司马越肯定会不快·但是他回洛阳,少说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只要上党能胜,这点小事自然能抹过·而且站在自己的立场,也不难说项·毕竟梁子熙建了那么多功勋,不赏也就罢了,连粮草都吝于给付,难免让天下守土之人心寒。
至于小皇帝那边嘛……这是司马族裔的内斗,他介入太多,总归不好·是更加提防这个年幼的天子,还是想法子取而代之,就凭司马越本人定夺了··※·“奕将军,此次上党,又要托付于你了。”
终于等到了奕延带兵返回并州,崔稷也松了口气··匈奴已经开始攻打河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兵高都,可是上党人马都被调去了新兴,怎能不让他焦急好在奕延脚程实在不慢,不到三日就带兵返回了上党。
有了勇锐、虎狼、霹雳三营,崔稷的心就放回了肚里··“诸县可曾派去了兵士”奕延没有在寒暄上多费功夫,开门见山道··“各县都派了八百兵士,高都到泫氏也已坚壁清野。
还有两千屯兵待命·”崔稷经历过几次攻防战,十分清楚流程,也做的一丝不苟·只是守城,还是很有把握的··强强平步青云·奕延却摇了摇头:“八百不够。
匈奴必会从高都入上党,这次可非之前试探之举·一旦发兵,必是大军压境·高都需增派两千人,备足城防器械·”·崔稷心头一紧:“那梁府呢”·梁府就在高都附近,若是匈奴来犯,一定也不会放过。
奕延道:“这个无需担心·梁府自有部曲镇守·除了高都之外,屯留、壶关也要增加兵力,确保万无一失·”·他倒没说潞城的安排,不过崔稷心中有数。
只要壶关不失,潞城就能保住·而且这次匈奴恐怕不会像上次那样长驱直入,还是要打几场硬战才行··奕延又细细确认了府库存粮和军械数量,确保后方无忧后。
犹豫了一下,才问道:“荣公子呢可还安好”·崔稷一愣:“自是安好·难道主公要接荣公子去晋阳”·这可不太妥当啊。
且不说路上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只是梁荣在大战前离开潞城,兆头就不怎么好·崔稷相当清楚主公留下梁荣的意思,除了怕他被困晋阳外,也有一定安定人心的用意在。
这可是主公独子,只要梁荣不离开上党,就意味着主公未曾放弃这里·光是它代表的意义,就大有不同··奕延摇了摇头:“主公把荣公子托付给了我。
我会留下三百亲兵,协防太守府·”·三百亲兵着实不少了然而崔稷不会在这种时候推脱,毕竟是战时,能够加一重保障总是更好·他点了点头:“还是奕将军考虑周详,我这便知会荣公子。”
奕延却摆了摆手:“等我离开再说不迟·”·梁荣人虽小,但是怎么说也是主公独子·像奕延这样把事情揽在肩头,却不在小公子面前露脸的行为,可不知让人怎么说为好。
崔稷也算知道奕延为人,明白他说一不二的- xing -格,并未再劝·只在潞城停了一日,奕延麾下兵马再次向南挺进,驻扎在了黎亭·这里位于潞城和高都之间,不论敌人从哪里来,都能迅速做出反应。
就这么守了几日,位于高都以东的濩泽县,终于出现了敌军身影··第231章 来犯·“将军, 探马来报, 高都已经戒严”·“不出所料。”
骑在马上, 刘聪冷哼一声·前次攻上党时,他可吃够了一路烽火,处处戒严的苦头, 因而这次并不急着行兵·既然轻骑突进占不到好处,还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更妥当。
此次汉国大举攻晋,并没有走函谷关一线,而是选择攻河内, 沿孟津渡黄河, 直取洛阳·这样非但能避开弘农大营锋芒, 也能尽快逼近京师·因此七万兵马分作左右两路,一路取河内, 一路取上党。
刘聪所率的三万人马, 正是负责左路上党攻伐·其实这仗不怎么好打, 自从梁子熙在并州坐大之后, 下面就跟散了架一样,每日都有出逃的小部族·离石虽然还在汉国手中,但是已经没有了耕战之民,这样一个空架子,别说出兵,就连维持统治都十分艰难了。
·当初裴盾没有做到的,梁子熙只花了几个月时间,就完成七八·怎能不让人心寒·而这也正是刘聪执意请命,亲自攻打上党的原因。
有这样的敌人位于腹背,简直让人坐立不安·他已经在上党败了两次,这次无论如何也要一雪前耻,挣回自己的功勋地位·他那好哥哥刘和已经册立太子,毕竟是呼延皇后嫡子,位分上是争不过的。
但是没人知道刘聪心中所想·他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据说母亲生他之时,还曾梦到过太阳入怀的异象·而且在诸皇子之中,数他的天资最佳,功勋最大,凭什么让那个只会念书的痴人继承王位·汉国虽行儒法,他也曾在洛阳太学中念过数年的书。
但是他们身上流的终究是冒顿单于之血,怎么能只看嫡庶,不看强弱·只要自己能夺下上党,甚至只是夺下太行陉,父皇必会为他加官进爵·而那个虚伪无比的兄长,也不能再小视自己……·心头无数想法划过,刘聪紧了紧手中马缰,高声道:“进兵上党,踏平高都”·号角呜呜吹响,几万大军开拔,越过沁水,直逼高都城下·※·“匈奴准备攻城了”站在高都墙头,朱果面色凝沉,看着下面搭起的砲车。
这次匈奴来的不是轻骑,而是步骑混编,甚至带了不少攻城器械,显然是想一举攻下高都·若是按照前次,只放几百兵士守城,怕是不到一日就要城破·幸亏奕将军早有防备,让他们这些勇锐营的精兵驻守在了高都城中。
不过即便如此,城下那三万人马也不是好应对的·高都这些年来屡经修缮,可是就算加高加厚城墙,终归也是个县府·如何撑过最初这几日,才是关键所在·“传令下去,封死城门”朱果厉声道。
在城门后叠起沙石,向来是坚守死战之意·高都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敌手·只是不知府中会不会再有敌兵·心思重重,朱果没把这些表露在脸上,而是道:“让郭县令安抚百姓,再增派两队民夫上城。”
传令兵飞快向城下跑去,朱果则大声呼喊,让城头的将士防备兵锋到来··“擂鼓”骑在马上,刘聪冷冷下领道,“只要高都城破,全军可入城劫掠。
城中战获,尽归尔等”·这便是屠城的暗示·刘渊重视声名,其实不怎么喜欢臣下肆意屠城·但是刘聪管不了这么多了·高都是块难啃的骨头,想要啃下来,就必须加重筹码。
这里毗邻太行陉,乃是并州重要商道,又是梁子熙立足之地,不知城中积攒了多少钱粮·只是这道命令,就足以让部下燃起斗志··果真,听到刘聪这话,那些将领目中都迸出凶光。
隆隆鼓声响起,砲车、云梯、冲车齐齐向着城下冲去··在打下了河东之后,汉国很是多了一批攻城器械,其中就包括之前险些打的他溃不成军的霹雳砲·虽然不如上党的砲车,刘聪也不会平白放过。
只见几十个民夫用力扯动砲索,人头大小的石块呼啸着向城头飞去,立刻压住了对方如蝗箭矢··强强平步青云·盖着牛皮的冲车接踵跟上,不过里面藏的不是冲撞城墙的巨木,而是扛着沙袋的兵士。
在车蓬的掩护下,冲车飞快向城下推进·等到填平护城河,就能搭上飞梯,抢攻城头·然而这种种安排,并不那么顺利·城头的床弩发出锐响,- she -向霹雳砲,拉索的民夫立刻有人倒地身亡。
十数个陶罐准确的投在冲车前后,牛皮淋上了黑色油脂,又被火箭攒- she -,顷刻烧成了一个火球·里面藏着的兵士惨叫着冲了出来,又被城头的箭雨- she -倒在地。
刘聪冷眼看着面前酷烈景象,纹丝未动·攻城的确会有损耗,特别是攻打高都这样的坚城·但是他们绕不过去,打高都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种诱敌之法。
只有这样,上党兵马才会钻出躲藏的城池,与他们野战搏杀··若是不能击溃上党兵马,就算夺了高都,也没有多大用处·而这次,他可不想再让那群人牵着鼻子走,落入预设的陷阱之中。
此次决战的战场,将由他掌控·“派三千兵前往太行关,两日之内,务必夺下太行陉”刘聪冷声吩咐道··三万人攻高都,也许有些难度。
但是太行关那样的小关,三千人足够拿下太行陉不比高都,他势在必得·三千人马离开了大营,向着太行关方向而去·攻城的战鼓仍旧未曾停下,匈奴兵士如同铁与血构成的浊浪,狠狠扑向面前高耸的城墙。
※·“将军,匈奴开始攻城了三万人马围困高都,还派了数千兵奇袭太行关”·探马带来了最新消息·上党经过几次大战,其实兵力不算太多,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万。
而且为了防备匈奴攻城,又派出了五千兵镇守各个城池·如今这一万五千人,要如何击溃倍数于己的敌人·奕延面上冷若寒冰:“梁府呢有无敌军”·“未曾见到。
不过斥候盯得死紧,若是出寨救高都,必会遭骑兵突袭”·这就是匈奴此次战术·以攻打高都为饵,诱出他们的大军·不论对梁府还是对上党兵,匈奴都占着兵力优势,不惧野战。
而放手不管的话,高都还不知能撑上几日,太行关更是能一鼓而下··失了太行陉,匈奴便打通了前往河内的道路,届时将与西路军合围洛阳·若是能打下高都自然更好,可以以此城为据点,深深扎根在上党境内。
莫说重兵威胁,只是梁府安危,就让人焦心··敌军有个相当不错的将领··然而奕延并未露出任何焦虑,或可说,这些战术,分毫未曾出他意料··“命令拓跋鲜卑加快速度,护送完粮草,立刻前来黎亭。
两日之后,大军拔营”奕延命令道··两日,便是他们“应有”的反应时间了·敌人要掌控全局,他便给那人主动。
也唯有如此,才能在死地中挣出一线生机·※·“崔师可在后堂”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梁荣走出了学馆,立刻低声问身旁亲兵。
“在·小郎君要过去”那亲兵问道··“嗯”梁荣飞快点头··那亲兵也不多问,踏前一步,为梁荣开道。
这几日,太守府中多出了数倍防护,大多围在后宅,照看梁荣起居·看着这些盔甲齐备,杀气腾腾的亲兵,梁荣哪还能不知上党战危只是没想到,阿父竟然派了这么多亲兵看护他·若是上得战场,这些精锐当能杀不少敌人,却留在了后方,守在他身边。
这让梁荣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无力,也像是羞愧·他知晓阿父经历过不少战事,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让他切身感受到战云密布的威压··不过梁荣并未被这样的情况吓到。
相反,他每日照常进学,在学馆中待足了时辰,才回去歇息·阿父未曾让他离开上党,就是要让他安定这一郡人心·再怎么担忧,梁荣也未露在面上·不过下了学,他就坐不住了,一定要去后衙看看,才能安心。
毫不迟疑,他向后衙走去·崔稷这些天要花不少时间在战略室推演战情,把控后军粮道·此刻不也不例外·只见小小后堂中,人头攒动,不时有吏员捧着书册快步出入。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整个上党地形都描绘其上,就像把一郡之地摆在了眼前··梁荣没有打搅忙碌的崔稷,只是躲在一旁,看着沙盘上的变化·从高都到潞城,快马也要一日,这应当是昨日的战况。
匈奴来了多少兵府中情况如何了·“荣公子”崔稷发现了梁荣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来,“可是下学了”·“正是”梁荣连忙对老师行礼,“荣儿耽搁先生公务了。”
“哪里的话·这些你早晚也要学来的·”崔稷不以为意,亲自带梁荣走到了沙盘前,伸手一指,“这是匈奴兵马,用黑旗代表,一支便是一千兵。”
那里密密麻麻插着不少旗,似乎有三十上下·梁荣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们在围攻高都”·“正是,还有太行关也被攻了下来。”
崔稷手指一点,指在了另一处··看着代表太行关的小城上插了黑旗,梁荣的面色更难看了:“那……那我军呢”·“还在黎亭,明日就要开拔。”
崔稷简单答道··梁荣数算不差,一眼看出了黎亭那些红旗的数量:“只有一万五千兵能胜吗”·他是读过兵书的,知道以少胜多的艰难。
敌军都多出一倍了,高都能守住吗·崔稷微微一笑:“这便是荣公子应当晓得的·战事瞬息万变,但是韬略要在出兵之前定下·有了应对之法,才有取胜希望。
还有一样,奕将军是主公麾下最厉害的将领,大小十余战,不论兵多兵寡,未尝一败”·梁荣的小心脏被这话猛地攥住了·未尝一败这是何等豪迈之言那张冰冷冷,也有些怪异的面孔冲入脑海。
然而这次,他未曾生出以往的排斥之感·阿父教导那人的时间,比教导自己还多·是不是因为这个若是自己再长几岁,是否也能替阿父出征,剿灭那些胆敢冒犯上党,乃至并州的恶贼·强强平步青云·看着小家伙满面通红的兴奋模样,崔稷在心底舒了口气。
梁荣毕竟是主公独子,若是胆小怯懦,又如何撑得起这份大业但是这些天,他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如此处变不惊,就连不少成人都未必能做到。
如今又对前方军事产生了兴趣,更是件好事··“来人,取个胡凳来·”·着人搬来高凳,崔稷转头对梁荣道:“荣公子,我这边军务繁忙,无暇说太多。
你若有意,坐在那里静静观看可好”·梁荣用力点了点头,也不用崔稷催促,自己坐在了凳上,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崔稷微微一笑,不再管他,再次处理起繁杂军务。
第232章 示弱·天刚蒙蒙亮, 刘聪就挑帘走出了营帐·在他面前, 仍是那座屹立不倒的城池·攻了两日, 从大营到墙根这一路上,遍地血污,还有不少冲车、砲车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焦黑的木头就像嶙峋的骸骨, 只远远望着,仿佛就能听到当日灼烧时,车下兵士们的惨呼··刘聪只是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挪向城头·虽然下了屠城的命令,但是这小小高都, 仍旧比想象的还要难攻。
城下的护城沟渠已经填上了一小截, 云梯车也能开到城下, 但是再怎么攀爬,也没人能够真正夺下城头·每晚还有三到五次夜战, 多是佯攻, 但也有动真格的·这么折腾下来, 能让任何守城兵士精疲力竭。
可是即便如此, 这座城池还是原来那副模样,甚至连床弩的弩矢都还未耗光··这高都究竟屯了多少兵有时候刘聪自己都有些怀疑,若不是城中有五六千兵,如何抗住这样的坚攻可是上党一共才多少兵马·伸手搓了搓被晨风冻僵的面颊,刘聪下令道:“吩咐下去,用过早饭,继续攻城”·他可不管这高都究竟有多少守军。
这些日子,探马斥候没有分毫停歇,不断盯着旁边的梁府,和更远处的泫氏·只看哪边会有动作·一旦他们出兵,汉国精骑立刻会出战,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野战不比攻城,是匈奴拿手好戏,他巴不得缩在壳子里的上党兵尽快现身呢··不过真不顾高都死活也无妨·天井关已经攻了下来,沿着羊肠坂一路南下,就是河内腹地。
西军应该已经打到了河内,若上党兵真的不出,留下些人马继续攻城、坚守后路,大军直接入太行陉便是··只要传来太行陉打通的消息,就是他挥兵南下的时候了。
不过战事如此惨烈,天井关又被异手,他也不信上党守兵能够安坐恐怕这两日,对方就要被迫出兵,来救高都了··那才是他等待已久的正面会战。
一场彻底击溃上党兵马的大战·又看了眼被砲车砸的坑洼不平的墙头,刘聪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营帐··※·危崖高耸,沟壑深涧,一条山路蜿蜒曲折,横在山巅。
陉阔只有三步,莫说行车骑马,走快那么一点,怕是都有坠入山涧的危险·古云“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便是说这条把控司、并咽喉的兵家要道了。
然而此刻,一队身着盔甲的兵士,正匆匆沿着小径向河内挺近·就在昨日,一直掌控在上党兵手中的天井关,异手与匈奴··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天井关位于绝壁之上,两侧都是悬崖,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别说关前还设置了数不胜数的陷阱屏障·带了三千兵马,花费两日功夫,刘旺方才攻下了这座危关··守关的百来敌兵死了大半,还有些弃关而逃,沿着陉道向司州去了。
刘旺并未选择连夜追击,而是休整一夜后,方才带兵扑向司州·打通了天井关远远不够,还要解决位于司州一侧的出口·从陉道攻关隘,难度之大不言而喻,不过刘伟心中并无畏惧。
临近关隘处,总会有些开阔之地,不至于还是这样的狭窄山道·只要给他列阵的机会,总能攻破这小小城关·羊肠坂虽险,却只有四十里山路,兵行一日可抵。
刘旺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过了羊肠坂,立刻停军,趁天还未亮时攻城·不说一鼓而下,再花个一日功夫,总能打下那关隘了吧·然而刚刚走了十余里,前面哨探惊慌失色的跑了回来:“将军,前面有个小城”·什么刘旺大吃一惊。
这可是羊肠坂山巅之上,陉阔三步,堪堪能过一辆车,怎么可能建城什么时候建起的城关·然而此刻已经到了山路之上,哪还有回转的余地刘旺咬了咬牙:“前面三人一排,举盾而行。
后面备弓”·必须抢攻上去了这山道上修的城池,必然也不会太大·就算收留了天井关的逃兵,应当也没多少驻军。
只要冲过去就行·可是真正看到这座城关时,刘旺还是暗叫不好·只见狭窄的山道上,一座小城依山而建·城东西长不足四十步,宽更是只有二十步上下。
然则通体青石铺就,城高两丈有余,就如一个倒扣的碗子一样,扼守在狭道之中··左侧是长满林木的崖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渊涧·这样一座足能屯兵百人的城关,要如何攻克·“给我冲”刘旺怒吼一声。
没法子,除了拼死冲上去,还能如何·那些匈奴精锐咬紧了牙关,举着盾牌弓箭,向这突然冒出的城池冲去·城中,一名梁府队正负手而立,冷声道:“吹号”·他已经等了一天了。
就等这些匈奴人落入圈套·天井关是危关,雄关不错·但是并非陉道之上的唯一关隘·自从梁府接手太行陉以来,就在这条陉道上修建了不少防御设施。
这座碗子城只是其中之一··拒敌门外,哪有关门打狗来的痛快不过为了打消敌人的疑虑,天井关那场恶仗还是实打实博了- xing -命·一口气折损七十余人,对于他这个队正可不是小数目。
这口火气,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呜呜的牛角号吹响,四周峡谷同时传来回声,就像山峦回应着这凄厉的声响,夺人心魂··刘旺厉声道:“不过是敌人把戏不要理会快冲”·几十步便是百来条- xing -命,容不得半点犹豫·然而嗖的一声,一支长长羽箭,从身侧的绝壁上袭来,正中队中兵士。
一人仰面倒下,撞得身侧人险些跌落悬崖··强强平步青云·“山上有敌”·不用人说,刘旺也知道身侧的崖壁上,埋伏了敌人。
可是怎么可能一个小小陉道,能藏下多少人马他们又是在哪里扎的营·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更多的箭雨泼洒而下。
城头上,那队正高声道:“放箭尽数剿灭这群贼兵,为兄弟们报仇”·碗子城只是太行陉中的一个关隘,在不远处的山脊上,还立了一个兵寨,屯兵五百有余。
有了兵马埋伏,区区两三千人,怎么可能闯的过他们驻守的陉道·狭道之上,匈奴人已经乱作一团,不是中箭身亡,便是挤扛坠崖,甚至连转头逃跑都不行。
杀喊声和惨叫声也被山峦接纳,回荡不休··※·“晋军出兵了”听到斥候报来的消息,刘聪精神一震·果真,这群上党兵坐不住了·“兵有多少从哪里来可有骑兵”刘聪飞快追问道。
“兵只有一万上下,从黎亭方向而来,明日当能抵达泫氏·未曾见到骑兵·”那斥候赶忙答道··“这是要诱敌啊·”刘聪冷笑一声。
上党是有骑兵的,而且骑兵数量非常不少,应有两千上下·里面不但有羯人,还有之前投降的匈奴精骑·当初刘曜就是吃了那伙降兵的亏,大败而归·而刘聪自己率领的步卒,更是被那古怪长槍骑兵打的措手不及。
不过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今次他准备的兵卒,完完全全能克制对方的打法,只要他的行军速度够快,半路截住那伙晋军,让他们无暇扎营,布置霹雳砲,就足能取胜·“留下五千兵继续攻城。
其他人马随我迎敌”刘聪长身而起,大声下令··虽然是步卒混编,但是他军中精骑足有一万·光是这些骑兵,就能对晋军构成压制,更别说其余步卒了·以少胜多,是要看运气的。
行兵打仗,终归还是比拼军力·他带来的可都是汉国精锐,哪容那伙晋军放肆·泫氏距离高都不过五六十里地,若是两军并行,用不了多久就能照面。
然而刘聪留了个心眼,并未全力行军,只走了十数里就扎营休息·第二日,当休整一夜,厉兵秣马的匈奴大军出现在泫氏以南时,探马传回了消息·三里外,赶了一天路的晋军迎面撞了上来,而且只有步卒·区区三里,双方探马都能探明敌情。
按照常理,应当立刻扎营,整顿兵马,随后列阵交战·毕竟是超过万人的大军,光是组织军阵,就要花费不少时间··然而刘聪可没如此做:“骑兵先攻步卒结阵而行,随后跟上”·这就是骑兵的好处了。
仓促而来,不及扎营的敌人,在骑兵面前简直犹如脆弱羔羊·匈奴人本就擅长这样的打法,而前方预定交锋的战场,又是一片开阔平地,没有山谷狭道,无法设伏,无法阻击,正适合骑兵冲锋。
失了最拿手的扎营本事,这伙晋军怎么可能有还手之力·至于那消失不见的敌骑,后方留下的步卒还有一万,又是结阵而行,就是想伏击,也啃不动这块硬骨头·刘聪眼中不由闪出灼灼光芒,这泫氏,还真应景早在战国时,这里还有一个名字,正是“长平”四十万赵军魂丧之处,今日当再多些晋兵·汉国大军在刘聪的命令下,分成了前后两段。
一万骑兵尽出,策马向敌军扑去·三里路,对骑兵而言,不过须臾·当那队敌军出现在眼前时,未见拒马鹿角,只有刚刚列好的军阵··对方将领已经相当敏锐了,竟然提前列好了军阵。
若是换个蠢笨些的,说不好还想扎营呢·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用处了··刘聪大声下令道:“擂鼓,冲阵”·随着鼓声号令,匈奴精骑如同翻滚的黑褐长龙,向着敌军扑去。
作者有话要说:是说太行关和太行陉比较容易看混,为了避免混淆,以后改叫天井关好了··文里修建的城池就是后世的碗子城·太行陉关隘大多都是唐后建立的,所以对当事人而言,确实非常令人震惊。
第233章 诱杀·咚咚闷响在天地间回荡·那震慑人心的声响, 不仅来自战鼓, 更是甲骑具装奔驰时发出的独特音律··刘聪眯起双眼, 看着奔在最前的重骑兵,不由露出得意笑容。
攻下了河内之后,刘渊得了钱粮, 一口气造了八百马铠·人着甲,马具装,便成了甲骑具装的重兵·如此一来,连人带马被重铠包裹,别说是霹雳砲抛投的铁丸, 就是弩都奈何不得这群冲阵的骑兵。
这次, 他特地向父皇索来了五百甲骑具装, 为的正是冲破上党兵那多达三四层的防御·当年袁绍有三百马铠,就让魏武艳羡不已·如今这么多重骑, 岂不是所向披靡·那隆隆蹄响丝毫没有停滞, 挟山倾海覆之势, 向着晋军冲去·对面中军, 张和厉声下令道:“前军后撤,上车阵竖盾”·没有人能抵挡甲骑具装的冲锋。
这些连马都披铠的可怕骑兵一旦冲起来,简直势不可挡·除非提前在阵前布置了鹿角拒马,单凭盾牌长槍,根本扛不住对方的一冲之力·听到张和下令,几队兵士立刻推起身边大车,飞一般的沿着各个军阵之中的通道,向前冲去。
重骑兵的速度不如轻骑那么快,但是威势极其惊人,只是五百骑跑起来便地动山摇,让人毛骨悚然·面对这样的骑兵冲锋,胆小些的兵士怕是站都站不稳了,然而这群上党兵却能冲出来增加工事十几辆大车飞快推倒了阵前,放下车档扎在泥中,构成了一道简单防线。
随着车墙平地而起,前军也齐齐后退了二十步,竖起了高大木盾··甲骑具装是能裂营陷阵所向披靡,但是面对堆满了粮草的大车,却也无能为力·马上骑士只得勒住了缰绳,控制马速减缓。
而这些重骑兵一旦停下脚步,威慑力就大大缩减,除非挪开车驾,再次提起马速··然而具装的重骑兵停了,跟着他们身后的轻骑却未止住脚步·数千轻骑绕过了那简易车墙,开弓放箭·这也是骑兵最大的用处。
袭扰军阵,伺机突破·然而这密密麻麻的箭雨,被前排木盾挡了下来,于此同时,晋军兵阵中弓弩齐出,开始了对- she -·这方面,双方各具优势·晋军有盾阵阻挡,能够拦下大部分箭矢。
而匈奴骑兵动作灵活,也能很快开来距离,逃离- she -程·两边的攻势守势竟然不相上下,就算偶尔有人中箭,可能很快被替换下去·军阵未被冲破,骑兵也没有多大的损失。
强强平步青云·后方,刘聪皱起了眉头·上党兵还是如此的难缠面对骑兵的遭遇战,还能应对如此迅捷,实在让人头痛·但是很快,他的眉峰又舒展开来。
这样坚定谨慎的打法,可不正说明晋军毫无准备吗只要没有那些让人头痛的诡计,他的兵力始终占优,还有骑兵在侧·拖也能把对方拖死·“左翼迂回,攻敌侧翼”刘聪冷静下令道。
号角有节奏的吹奏起来·听到号令,骑兵之中分出了一支,向着晋军侧翼袭去·军阵往往在正面立盾,布置槍阵,侧面则会薄弱许多·可是晋军不同。
当那伙骑兵冲向侧面时,才发现侧翼同样有盾阵,而且连弓弩手比正面还要多上几分··箭雨激- she -,逼退了这支轻骑·眼看一波攻势作废,骑兵们毫不犹豫打马回撤,想要拉开距离,再次让马儿冲起阵来。
正前方那些大车也被人挪开,甲骑具装重新调整了方向,准备再次冲阵··正在这时,敌营中传来了呜呜哨响·像是被哨声惊动,前一刻还举盾迎敌的军阵,像是流沙一般,哗啦一下撤了下去。
这变阵大胆到了几乎妄为这可是阵前,而且是面对骑兵的阵前他们就不怕撤退时遭到攻击吗·然而确实没有。
还未等匈奴精骑回过神来,那伙晋军又飞快撤了三十步·在人墙之后,露出的是一排拒马·显然是后面兵士趁着前方人墙掩护,做出的临时工事·这可比变阵还让人惊讶万一前面的兵士无法抵住强敌,岂不是连后路都要被自己人截断了·可是这么胆大的举动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那一瞬间,连那些匈奴精骑也有些失措。
“他们想退了”刘聪并没有被眼前的一幕吓到,相反,他飞快辨认出了敌军的意图··这不是想要强攻的架势·上党没有多少兵,根本拼不起。
于是在遭遇他的骑兵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在保存力量的条件下撤退·一群步卒想要在骑兵眼皮子底下撤走,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确实发生过·刘聪熟读兵书,知道汉时旧事,更清楚李陵那样的名将,能在数倍骑兵的围堵下撤出多远。
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的逃了更不能就这么被他们牵着鼻子,落入陷阱之中·刘聪当机立断:“命令后军加快速度·骑兵围- she -不要让他们逃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面对这样的工事,步骑混战能大大提高效率,不论是拒马还是车阵,都能被步卒挪开,为重骑腾开冲阵的空间·而当重骑撕碎敌阵,步卒跟着掩杀上去,再由轻骑攻破侧翼,这伙晋军必然要溃败出逃。
再次变令,轻骑绕过前方拒马,围着刺猬一样的军阵攒- she -起来·后方的步卒也气喘吁吁赶了上来,半数随着甲骑具装向敌阵压去·除了环绕中军的五千兵马以外,这一万五的步骑对一万步兵方阵,足有八九成的成算。
刘聪攥紧了马缰,心跳也快了起来·莫说是击溃,全歼敌军也未尝不可失了这群精兵守护,上党还不如囊中之物,唾手可得·看着眼前乌泱泱的敌兵,张和也深深吁了口气。
奕将军的命令,他总算完成了··“传令,燃火龙”张和沉声对身旁心腹道··命令飞快传达了下去,几辆弩车被推了出来,摆在阵中。
只见几名弩兵校好了距离高度,用火点燃了架在上面的火箭·嗡的一声锐响,数十枚火箭冲天而起,向着匈奴阵中飞去··没人把这点火箭放在眼中·虽然弩车的出现让人颇为惊讶,但是重骑如今还停在五百步外,等待冲阵,而步卒为了挪开拒马,出兵的阵型也不算密集。
怎么会此时放火箭呢若是刚刚甲骑具装冲阵时放箭,说不定还能- she -倒几个呢·这箭,并没有向敌人,而是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刚刚摆在阵前的那十几辆粮车未曾彻底拉走,只是挪开了些许,让出了通道·毕竟是整车粮草,等会得胜了,还能拉走充作军资呢·而此刻,这些车离上党军阵,不过两百步左右,完全在弩车- she -程之中·燃烧的火箭落在了粮车之上,顷刻间,大车变作了火球,随后竟然轰的一声炸了起来。
这声音宛若平地落雷,而且连绵不绝,惊得附近的人马全都乱了起来·炽烈的火炎随着木屑铁皮飞到了旁边的兵卒身上,又让不少人受伤倒地··人勉强还能自控,马可不行。
甲骑具装离爆炸的粮车太近,本身就有穿着马铠,又失去了控制,那些马儿开始横冲直撞,连上面骑士都控制不得·转眼之间,围在旁边,本就收到影响的步卒又被踏到一片。
“怎么回事”远处的刘聪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又是落雷不对这是晋军放的暗器是什么东西被火引燃,才出现的雷声果真是梁子熙弄鬼·早就觉得屡屡落雷很有问题,这次终于拿到了明证。
可是此时攻击的阵型已经被全部搅乱,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等刘聪猛地转头:“放出去的哨探呢”·没等他问到答案,马蹄声已经响起。
远方,一支骑兵冲了过来·原来他们根本就未曾走远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大乱的时刻刘聪恨的牙齿格格,怒声道:“鸣金让轻骑速速回来”·敌骑人数竟然比想象的要多,大概四千上下。
难道是当初投奔晋阳的那伙别部奴仆也加入了其中然而刘聪并不害怕,自己手头还有数千轻骑,加上守在中军旁的五千步卒,足能挡住这伙骑兵·谁料还未等那些骑兵冲到阵前,突然有人叫了起来:“那不是晋军是鲜卑人”·鲜卑人服饰发型都异于中土,打起仗来又极为彪悍,匈奴人都要避其锋芒。
当初司马腾有拓跋鲜卑助阵,甚至一度把刘渊都赶出了并州·现在面对这么多鲜卑骑兵,下面的兵士如何不慌·为什么会有鲜卑人刘聪脊背生出一阵恶寒。
既然请了鲜卑人,这群上党兵何必还要示弱还要摆出如此架势是了,他们要的不是驱走自己,而是全歼是一劳永逸·“给我挡住”抽出了腰间马刀,刘聪厉声道。
必须要挡住·只要中军能够守住,他就有把握退兵·他还有骑兵,甚至还有甲骑具装他还有一拼之力·“终于来了”张和那张和善圆滑的面孔上,也露出了凛然之色,“擂鼓全军突进”·强强平步青云·虽然诱敌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战事远远未曾结束。
面前,还有数千匈奴步卒,现在骑兵已经退走,是他们解决这群同等级别的对手,并且让溃兵反冲敌营的时候了·随着急促的鼓声,刚刚还藏在拒马之后,团成刺猬的上党兵再次开始变阵了。
如同展翅的大雁,他们飞快绕过拒马,百人一队,列成槍阵,向着前方惊魂未定的匈奴人扑去·红缨飘荡,杀声震天·很快,正面格杀就变成了背后追击··偌大旷野之上,两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型,绞杀所有卷入其中的血肉,变作彻头彻尾的修罗鬼蜮·第234章 斩敌·头顶的帅旗被狂风吹的哗哗作响, 摇摆不定。
旌旗招展本该让人志得意满, 现在却扰的刘聪心神大乱·他们要败了敌人抓住了最好的时机··趁着轻骑被雷声惊扰, 他们冲入了由步卒防守的中军,轻易把阵型搅了个稀烂。
随后兵分两路,一半迎上了匆匆赶回的轻骑, 另一半则绕了回来,再次踏破了本就混乱的中军··这一出一入,立刻让五千人变成了没头苍蝇·也是此刻,刘聪才发现这伙兵马不全是鲜卑人,还有半数上党骑兵。
可是这些羯胡毫不逊于鲜卑人, 还有手弩开道, 杀伤力反而更大几倍·而对上鲜卑铁骑的匈奴骑兵, 更是没法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被远处的溃兵冲的站不住脚··眼见战场乱的无法形容, 任何的军令都成了摆设, 收不拢那些吓破了胆子, 只想逃命的溃兵。
头顶大旗, 就不再是稳定军心法宝,而成了会让人殒命的草标·“卷了大旗,撤回高都”刘聪终于下了决断··现在不是挽回局面的时候了,更重要的是怎么活着逃回去敌兵人数与自己相仿,无法包抄或是围杀,就算兵溃,也有不少人能逃脱。
怎么说也是军中精锐,这些溃兵极有可能自发的返回高都,等待下一步军令·只要能活下来,他就可以带着这些兵穿过太行陉,前往河内··若能在河内挽回局面,胜上几场,未尝不能将功补过。
然而想是这么想,现如今,刘聪只能伏在马背上,带着几百亲兵仓皇出逃·曾经让他自傲的帅旗已经卷起藏好,害怕追兵辨出他的身影,亲兵还脱下披风,让他盖住身上铠甲……·冬日的风又急又冷,却吹不去刘聪心头怒火。
如此狼狈的出逃,是第几次了难道上党是他永远也攻不克的噩梦吗今次他做了万全准备,甚至还带了甲骑具装·可如今莫说是胜,怕是那些珍贵的马铠都拿不回来了·“将军后面来了追兵”一个亲兵大声叫道。
刘聪猛地回身,只见一队五百人的敌兵跟了上来··“绕道甩开他们”没有任何迟疑,刘聪吼道··他并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对方只有五百骑,他们却有八百·可是多出的三百人,也无法让他产生任何抵御之心,只想更快的逃开·此次不比前次·他中计了吗刘聪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了。
如果正面御敌,他真的能赢吗·胯下坐骑催的更急了·刘聪脑中别无他念,只想尽快甩脱这伙追兵,逃回高都·萦绕的鼻端的血腥味始终不去,让他分不清是来自身侧的亲兵,还是来自背后的敌人。
在绕过一个山道,准备穿过狭窄山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马儿嘶鸣·刘聪死命拉住了马缰,惊怒交加的瞪大了眼睛··山上落下了石木,正正砸在前面的队中。
数十个探路的亲卫血肉模糊,跌下马去·更多则是惊马咴咴,不愿前行··前方设伏了他们就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一头撞进了陷阱之中·“哈哈哈”刘聪狂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凄厉和刻骨恨意,“儿郎们跟我杀回去”·他不是兔子,从来不是他是汉国天资最高,最得宠幸的皇子他身上流淌着冒顿单于高贵无谓的血统他是苍鹰是猛虎是必然会继承父王御座的真命之人他怎会是被人捕杀,落入陷阱的愚蠢兔子·刘聪拨转了马头,摘下配弓,想要随着亲兵一起骑- she -,冲出敌阵。
然而还未拉开弓弦,一支飞羽破空而至,直直- she -向了他的胸口·刘聪格挡了,他还穿着铠甲,前胸的厚甲足能拦下弩箭·可是不论是他的手臂,还是他的胸甲,都未能抵挡那一箭之威。
只听叮的一声,箭头没入了铁甲,只余一丛白羽微微震颤·刘聪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箭羽,身形一晃,栽下了马去··山道旁,奕延放下手中硬弓,抽出了马刀。
不用多言,身后精骑紧紧相随,向着那群惊慌失措的敌人扑去··一刻钟后,队中亲兵手起刀落,斩下了一人头颅,送到了奕延马前:“将军,这便是敌酋首级”·奕延弯腰接过那颗人口,随意挂在马上:“收拾一下,与大军汇合。”
这次交战是有些行险,但是若非如此,拥有万骑的匈奴大军势必会逃之夭夭·在防备森严的中军里寻找敌酋,自然没有在乱军中容易·更无法把人追到陷阱中除掉。
唯有这人死了,才能打痛匈奴,让他们长些记- xing -··“围困高都的敌军如何了”奕延拨转马头,沉声问道··“昨天部曲夜袭,业已击溃那支匈奴兵马。”
亲兵立刻道··梁府部曲也没闲着,在刘聪带兵离开之后,便趁夜偷袭,一举打垮了攻城数日的疲兵··奕延点了点头,又道:“太行陉呢”·“在碗子城阻住了敌人,杀光之后,又夺回了天井关。”
“善·”奕延不再多问,催马向回赶去··此刻大战过后的荒原之上,只剩下上党兵马,以及满地的尸体·主帅逃亡后,剩下余部大溃,逃了个干净。
至于那些逃不掉的,一个俘虏也没留,尽数杀光·衬得这惨烈景象,有了当年长平之战的味道··见到奕延纵马返回,拓跋郁律兴冲冲的迎了上来:“奕将军可是斩了匈奴主帅这人乃是刘元海的儿子啊实在是厉害”·他可看到了奕延马上挂着的人头,更是惊叹对方能把计策设的如此之妙。
这次失的可是个汉国王子呢,也不知刘渊会不会气到发疯··强强平步青云·奕延淡淡道:“就算来的是刘渊本人,我也会取他- xing -命·”·这话实在嚣张的很,但是放在这羯人将军身上,却不觉得有多狂妄。
拓跋郁律嘿嘿一笑,好奇问道:“对了,你们究竟在阵前放了什么为何能在白日听到雷声听说梁使君之前也唤出过落雷流星,可跟今日的一样”·奕延并没有答这个,反问道:“敌人逃了多少”·“大概八九千吧骑兵逃的多些,不过重骑都留下了。”
拓跋郁律笑着答道··虽然非常好奇这些上党人使得是什么花招,但是对方不想说,他也乖觉的绕过了此事·不过这次与奕延协同作战,他才发觉并州兵马为何会如此厉害。
且不说那落雷,只是骑兵人人都配有的手弩,军中的弩车,还有过半的弓手,就让人不寒而栗·弓弩手从来都是轻骑的克星,难怪他们能打得白部那些奴儿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换自己来攻呢拓跋郁律很快甩掉了这个念头,叔父不会攻并州的,至少在梁使君任内,绝不会动手·“此战多亏拓跋将军相助,我会一一向主公禀明。”
奕延客客气气道··封赏的事情,他说了不算·但是听到这话,拓跋郁律也心满意足了·之前梁使君提过的大单于封号,朝廷已经赐了下来。
这次是打匈奴,想必也不会亏待他们·至于这并州的根底,慢慢摸索便好··没怎么在乎这群鲜卑人·处理完了溃兵和高都防务问题,奕延便转回了潞城。
崔稷亲自出府相迎··“奕将军此次又立大功啊”崔稷早就听说了刘聪被杀之事·这甚至比击退匈奴大军还要令人振奋也足能挡回那些居心叵测之人。
如此战果,即便是司马越亲来,也挑不出错处·“崔太守过奖·”奕延拱了拱手··叙过礼后,两人一起走进了步入正堂,仔仔细细交接了手头的杂务。
战后就要从军事专为民政,冬耕尚未结束,这次抽调出来的屯兵,还要再做安排··“不过此次杀了刘聪,不知伪汉那边会如何反应奕将军怕是还要在上党停些日子。”
刘聪毕竟是刘渊的亲子,崔稷可要比奕延想的周全,叮嘱道··奕延不觉得刘渊是那种会为儿子倾尽全力复仇之人·匈奴人多经战事,丧子不足为奇。
相反并州有效的击退了匈奴大军,并且斩杀主帅,才值得警惕·若是不出意料,换个数月安稳还是不成问题的··等到夏收有了粮草新兵,主公就不惧这区区匈奴了。
见奕延浑不在意,崔稷笑着摇了摇头:“对了,荣公子这几日也在府中等候消息·若是奕将军有空,不妨去见见他·”·闻言,奕延眉峰一挑,倒是未曾反对。
毕竟他来上党之前,主公也是吩咐过的,让他好好照看梁荣··见奕延默认,崔稷也松了口气·如今主公身边这些文武,有意无意都在于梁荣拉近关系,唯有奕延特立独行,不怎么搭理这位未来的“储君”。
要知道奕延还教过梁荣箭术呢,算得上授业恩师了不管怎么说,崔稷都是梁荣的蒙师,还是希望他跟主公身边最亲近的心腹战将搞好关系的··正巧这次上党之战让梁荣产生了兴趣,若是能趁着机会指点一下他的兵法,可是事半功倍。
还有人比奕延这个亲历者更适合的先生吗·只是即便有崔稷在旁推波助澜,奕延真正见到梁荣,也是在两日之后了··第235章 指教·上党的太守府不比高门华宅, 冬日景致实在平平。
后院的树叶差不多都落光了, 站在院内不但萧瑟, 还颇有些寒意·不过梁荣不惧这点寒冷,穿着裲裆衫,系着袖口, 精神抖擞的站在院中练箭··这两日大捷,崇文馆放了假,府衙又有颇多事务需要处理,容不得他添乱。
梁荣便乖乖留在了后院·按理说,他该好好读书, 完成每日的课业才对·可是这几天, 就连阿父给的《孟子》都有些读不进了, 梁荣整日回想着在后衙看到的那些。
有一目了然的沙盘摆在面前,设伏诱敌, 阵前厮杀, 乃至后路的粮草运输都清楚明白, 简直就像亲眼看了一场大战似得, 让他如何静下心来·于是往常三日一次的箭术练习,变成了一日一次。
他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张弓跨马,随大军征战一番·单手握弓,梁荣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拉开弓弦·练箭已经两载,他的非但姿势端正,拉弓的动作也极为果决。
然而箭羽- she -出,却没落在靶上,而是擦着木靶飞到了后面的草丛中··眉头都皱了起来,梁荣十分不甘的再次搭箭,想要再试一轮·然而身后传来了声响:“别- she -了,弓力不对。”
听到这声音,梁荣一惊回头:“奕……奕师傅”·他没叫“将军”,而是改叫了“师傅”,无形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奕延是教过梁荣箭术,但是这个场合叫来,更有些求教的意思··奕延也不见外,接过梁荣手中的弓,拉了一下弦:“你刚刚换的弓”·梁荣面上一红:“正是。”
他练箭的时间不短,自觉该从孩童的小弓换成普通软弓了,才着人寻来的··“力有强弱,你臂力不足,用这弓只会带偏姿势·等你能拎起半石重物,再改这弓吧。”
奕延搭上箭,随意一拨弦,那箭就稳稳落在了靶心,看的梁荣又是一阵心神激荡··梁荣其实一直知道奕延很厉害,早年在梁府时,两人不知多少次共处一室。
不过那时他的心思还都放在阿父身上,未曾切身体会到奕延的强大·这次上党一战,让他的偏见都消了七八·反而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奕延也没料到梁荣会这么乖,把弓还了回去:“这些日子,你在上党可还安稳若是觉得亲兵好用,可以留在身边。”
梁荣接过弓,眨了眨眼:“亲兵这些人不是阿父派来的”·不是阿父惦念他,才派人来守着吗·奕延哪能猜到梁荣那点小小心思:“这些都是我的亲兵。
主公把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护你周全·”·强强平步青云·听到这话,梁荣心底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阿父真的很信任面前这人,否则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这人竟然派亲兵来保护自己亲兵都是军中精锐,就算是奕延这种级别的将领,也不可能拥有太多亲兵·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帅,可比他这个待在后方城池中避险的孩童,更需要亲兵保护。
摇了摇头,梁荣低声道:“我不知那是你的亲兵·我在太守府很好,还请奕师傅收会亲兵吧·”·这下奕延也听出不对了,看了看这越长越像主公的小家伙,他难得放柔了语气:“无妨,我还要在上党待些时候,等临走时,会向主公请命。”
梁荣应了一声,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看梁荣那副略显沮丧的样子,奕延在心底叹了口气,又开口道:“听崔太守说,这些天你也听了不少战况”·这可是梁荣一直想着的事情,他不由打起精神:“敌军主帅,真的是你一箭- she -死的”·“没错。”
奕延道··“可是那主帅没有穿明光铠吗还是说你- she -到了他的面门”梁荣赶忙追问··“用的三石弓,破了胸甲。”
奕延答的极简单··梁荣的双眼睁得老大,深深吸了口气:“真的能破甲”·“李将军当年能以箭入石,入甲自然不难。”
奕延难得说了个李广的典故··谁料梁荣也听得懂,目中好奇更浓几分:“那敌将未带亲兵吗还是说你冲了他面前”·“是设伏。
溃兵之后,我带队围堵,把他逼入了陷阱·”·“他们万一没从哪条道逃呢埋伏岂不白费了”·“兵溃心乱,容不得多想。
只要追的得当,总能把猎物逼入死角·”·“那要如何让他们兵溃呢”·“……”面对这一刻不停的追问,奕延也有些无语。
他并不喜欢在旁人面前夸耀武勋,但是这问东问西的模样,还真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当年他在主公眼中,是否也是这副模样·折了一根树枝,奕延信手在地上画起了草图:“两军相聚不足三里,只要在这里拦住敌军主力,挡上两刻,随后用骑兵冲阵……”·梁荣也没料到,这个冷面将军竟然画图给他讲解起战事来。
然而这对刚刚经历大战影响的小家伙而言,实在难以抗拒·尤其是听主战之人仔细解释行兵布阵的关键,更是让人心驰神往仅剩的那一点点别扭飞到了九霄云外,连眼都舍不得眨,梁荣站在一旁,兴致勃勃的听起了这难得的兵法课来。
※·“伯远还送来了刘聪的人头”听到这话,梁峰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笑过之后,又是一阵猛咳··这些天,温度越来越低,他的身体也开始转坏。
估计是前一段守城太过劳累,加上寒食散余毒未消,伤了根基,诱发寒症·因为这个,他被姜达等人勒令躺在榻上,又点了银丝碳的暖炉,用汤药好好养着,才勉强有些体力。
这份捷报,着实让他振奋了精神·上党解围,又杀了刘渊爱子,怎能不大快人心·“这次斩敌过万,实在是场大胜·不过高都守军折损不少,阵亡就有九百,还有不少伤员。”
段钦在一旁禀报道··“也是苦战……”梁峰叹了口气,“抚恤要尽快发下·上党戒备不能放松,刘渊吃了这么个大亏,说不定下来会如何反应。
能冬耕的地方,尽快耕种,明年才能继续收容流……咳咳咳~”·话还没说完,梁峰又咳了起来·青梅赶忙给他捶背,又送上汤水,只想要自家郎主舒服一些。
一旁张宾都有些看不过眼了,皱眉道:“主公还是好好养病,这些小事,有我等盯着呢·何须- cao -劳”·梁峰喝了口甜汤,镇了镇喉中痒意,方才道:“都躺了十多天了,办些公务反而更好。
对了,这次要多为拓跋鲜卑表功,封地之事不能再拖了·”·奕延的信里也提了拓跋郁律的态度·这一仗打的艰辛,花样倍出,也把上党的底牌露了出来。
作为盟友的拓跋郁律怎能无视说不定回去就要告知自家叔父·这只虎该挪动一下地方才好,不能让他们太过清闲··张宾颔首,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那刘聪的人头呢要怎么处置”·梁峰愣了一下。
是啊,这确实是个问题·这年头杀了叛军主将,悬在城头也不是没有·可是刘聪是刘渊的爱子,若是处置太过偏激,说不定会引来匈奴倾力攻打·但是把这人头包一包送还给刘渊,也不怎么妥当。
且不说两国交战,万一被当成挑衅呢·然而只是思索片刻,他突然一笑:“自然要与捷报一起,送上洛阳·”·刘聪是敌军主帅,人头上交并不出奇,用来表功最好不过。
同时,这个难题也就扔到了朝廷手里,刘聪原本还是朝廷册封的将军呢,怎么处置,还不是洛阳宫里说了算·至于洛阳宫里说话的究竟是谁,则要另看了··张宾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拱手道:“自会为主公处理妥当。”
这也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自从请粮之后,主公也回过了味儿来,开始了解这些小手段能起到的作用·政事不比战事,没那么干脆果决,相反多是暗潮汹涌。
若是不会施计用计,早晚要在- yin -沟里翻船·可是这梁子熙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远远超乎想象··唉,这位真是哪里都好,偏偏身体太差·建国之君,哪能短命亏得主公身负佛名,又有个常胜不败,唯命是从的心腹爱将。
否则只是这副病弱之身,就足以让基业动荡了··想到这里,张宾又道:“上党之围暂解,晋阳也要开始屯兵了·主公这次当考虑用令狐况,或是李骏等人。”
这是要让他培养其他将领梁峰眉峰微微一皱,却也没有反驳·手握一郡时,由奕延领兵,并不算错·但是手握一州,麾下的将领就必须增加层级,至少要有数名能够指挥郡一级战斗的将领才行。
这不但涉及权利划分,也是战略平衡·说不好后期还要制衡各方……·强强平步青云·“就用李骏吧·”不多时,梁峰便得出了答案。
张宾又是暗自点头·令狐况虽然听话,但是他的根基乃是令狐盛,为了避免令狐一脉继续扩大,提拔李骏这个毫无根基的将领才是最佳方案··段钦也知张宾话里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主公也要好好奖赏奕将军才是。”
他比张宾更清楚主公和奕延之间一度的紧张关系·分权是必须,但也不能寒了梁府一系人马的心··“这是自然·”梁峰抬手揉了揉额角,面上终于露出疲态。
见状,段钦和张宾也不耽搁,很快便处理完了正事,退了出去·梁峰推开青梅送上的茶汤·奕延还要在上党待些日子呢,等到局面安定了,再招他回来吧。
还有荣儿,总要聚在一起,过个年才行……·像是拨动了哪根心弦,梁峰长叹一声,斜倚在了凭几之上··作者有话要说:等等,怎么还有为刘聪惋惜的囧·五胡十六国称帝的奇多,但是靠谱的真没几个,否则也不会各个都坐不稳江山了··刘聪窝就稍微摘两句百度·刘聪骁勇超人,博览经史典籍,善于写文章,在位期间,先后派兵攻破洛阳和长安,俘虏并杀害晋怀帝及晋愍帝,覆灭西晋政权并拓展大片疆土。
政治上创建了一套胡、汉分治的政治体制·但同时大行杀戮,又宠信宦官和靳准等人,甚至在在位晚期疏于朝政,只顾纵情声色··这位可是并立四个皇后的奇人,真的……不用惋惜啦……_(:з」∠)_·第236章 暗潮·平阳大殿中, 刘渊一手扶案, 一手撑膝, 只觉耳中嗡嗡作响。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上党兵败三万人马折了大半主帅阵亡·他家玄明,阵亡了·“荒唐”猛地一拍案几,刘渊怒喝出声, “玄明不是带了甲骑具装吗还有那么多精骑怎会大败”·禀报的臣子已经一头冷汗,再次叩首:“陛下,这次上党请来了拓跋部助阵。
又施女干计,才令楚王中伏·溃兵已沿濩泽逃回,还有不少说在阵战时听到了雷鸣……”·他没敢再说下去·佛子的传闻早就成了朝廷禁忌, 谁也不敢在殿上涨他人威风。
听到雷鸣二字, 刘渊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像是缠绕多时的噩梦冲上心头·不是说日食出战是梁子熙推断出的吗不是说雷鸣可能是某种戏法吗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连他最钟爱的儿子, 也要被这噩梦吞没……·颤抖了半天,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玄明的尸首呢”·“这……楚王亲兵尽数阵亡, 未曾抢回……”·“命六军出征我要亲自踏平上党”刘渊登基之后, 每每斟酌用词,端足帝王架势。
现在连“朕”都不说了,显然是怒到了极处··听到这话,阶下哗啦跪倒一片,侍中王育急急道:“陛下,如今大军征河内,尚未回返,哪能轻易兴兵而且洛阳空虚,可以一试,并州却兵强马壮,还有拓跋氏相助,实不能草率啊”·“放肆我儿都被那贼子所杀,此仇不报,我还算什么天子”刘渊实在被气的不轻,直接怒斥道。
“陛下息怒”另一边,司空呼延翼也道,“当年魏武宛城大败,不也复用张绣小不忍则乱大谋”·呼延翼说的也是旧事。
当年魏武在宛城一役中,死了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连猛将典韦也为了保护他而阵没·但是后来为了攻打袁绍,曹- cao -还是再次接纳了归降的张绣,并且持手宴请,尽释前嫌。
甚至还为儿子曹均求取了张绣的女儿··人家魏武帝死的可是要继承家业的长子,你不过死个四子,怎能就这么乱了分寸呼延翼这话实在义正词严。
不过身为皇后呼延氏的父亲,他早就看刘聪不顺眼了,生怕这个受刘渊宠幸的皇子,夺了刘和的太子之位·如今刘聪暴毙,他当然要出头一劝,让刘渊压下这口火气。
这话确实让刘渊哑了声·身为新君,他何尝不羡慕魏武·可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方知艰难·刘聪不是其他的儿子,是从弱冠起,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爱子。
一起在晋国为官,一起身为质子滞留他乡,只是这点,就足以让刘渊动容·何况刘聪还甚是孝顺,当年为了不让他被成都王猜忌,甚至抛下刚刚得来的官职,投奔成都王麾下。
这个一个儿子,居然死了,死得尸首无存·只是想到这点,刘渊便觉得心痛如绞,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然而阶下之人,哪个会在乎他的想法·王育已经再次开口:“之前太史令有言,三年之后方能攻下洛阳,可见晋国气数未尽。
既然此次不成,不如早日收兵西进,克复长安·一旦长安入手,汉国基业方才稳固·”·这也是他们之前的战略思路,只是刘渊始终舍不得司马越出征的良机,又有彰显国威的心思,才取道洛阳。
没想到河内尚未攻下,就传来了上党兵败的消息,这次也没什么好打的了··沉默片刻,刘渊才缓缓道:“命西路收兵还朝,再做打算·”·见他终于平静下来,王育也松了口气,俯首称是。
刘渊却不愿在朝堂多待,很快便散了朝,如同真正的垂暮老者,他沿着平阳宫狭窄的回廊,蹒跚向后宫走去··※·“梁卿果真胜了”当见到那枚盛放在木盒中的首级时,司马覃并未感到恶心,相反,满心都是未看错人的兴奋·“歼敌一万,还杀了敌军主帅这可是大胜啊围困河内的兵马,是否也退了”小皇帝转头,向王衍问道。
王衍微笑捻须:“正是如此·伪汉本是兵分两路,谁料刘聪败得如此干脆·这次洛阳之围,算是解了·”·“不愧是梁卿”小皇帝不由喜形于色。
自从登基以来,还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除了每日坐在御座上,当个泥胎木塑之外,司马覃就没有任何行使手中权力的机会·还要提防司马越虎视眈眈的目光,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惹对方忌惮,一杯毒酒灌下,平白丢了- xing -命。
强强平步青云·也正因为这样战战兢兢的时日太久,当他第一次任命这个刺史,并且支持他打了胜仗后,那种自满,简直让人生出了陶然欲醉之感·他也可以任贤用能,也可以掌控国事,甚至比司马越还要出色许多·然而这样的想法只是生出一瞬,小皇帝又警醒起来,偷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王衍。
这王司徒是司马越的亲信,还是不能让他生出疑心··轻咳一声,司马覃道:“这次梁卿又立大功,当如何赏赐”·这样乖顺求教语气,却让王衍有点头痛。
梁子熙解了洛阳之围,是件好事,但是要如何跟司马越交代呢他应当不喜小皇帝擅自拨粮,促使上党大胜的消息·若是封赏太多,必然会使司马越不快。
但是封赏太少,又如何酬这惊世之功·思索了片刻,王衍才道:“梁使君在捷报中言,此次拓跋鲜卑来助,居功甚威,想要为其请封代郡·陛下自可赏之。”
他先说了拓跋部,就是要一点点分去上党的功劳·代郡虽在幽州,不过偏远苦寒,赏给拓跋部,估计司马越也不会生出什么异议··小皇帝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梁卿呢”·见对方如此不依不饶,王衍嘴角抽动一下,淡淡道:“梁子熙几月之前才进县侯,前些日子又升了都督,再赐官爵恐怕不妥·不如等等,待正旦大朝时封赏,此次赠邑便好。”
小皇帝眉头微皱·等正旦大朝再说,岂不是要把封赏的权利交给他那个好叔父赠邑这样的小恩小惠,又怎能显出他的重视·然而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出口。
小皇帝默默点了点头:“那便依司徒所言吧·”·现在,还不是他强项的时候·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选··眼看稍稍用过的权利又被人夺了去,小皇帝忍了又忍,方才道:“河内诸将,也当赏赐一二。”
镇守河内的,都是司马越的人·这命令,显然是在向司马越俯首·王衍不由笑道:“还是陛下考虑周全·”·处理完这些人事安排,王衍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这首级,当送还刘元海才是。”
“什么”小皇帝猛地抬头,“为何要送还伪汉这样的逆臣,不是人人得而诛之吗”·王衍却轻叹一声:“不论是刘元海,还是刘玄明,终归曾是我大晋臣子。
如今身死,还要辱其尸,实在不妥·陛下当有仁主之心·”·司马覃看着对方那张悲悯面孔,久久无言·仁主刘渊那些乱臣贼子都要亡他司马氏的天下了,为何还要对其保有仁心这是在为他搏名,还是在向伪汉献媚这王衍,还记得自己是哪朝臣子吗·“……司徒所言甚是。”
紧紧握住了拳头,小皇帝低声答道··压在胸膛中的火,燃的越发烈了·终有一日,他要像汉献帝一样,用衣带诏唤忠臣救驾,杀死这些把握朝政的逆臣只是他不会像刘协那样蠢笨,被曹- cao -抓个正着。
司马越必须死王衍必须死只要再忍耐些时日,等他长大些,有了更多心腹,再行这雷霆一击·不管洛阳宫中如何暗潮涌动,那颗头颅,终究配上了木雕的身体,送回了平阳。
也许是这诡异的“施恩”,换来了伪汉的感念·弘农、河内一线的战事,竟然就这么平息了下来·连带并州,也迎来了久违的安宁··半月之后,驻留在上党的兵马分作几支,回到了各自驻地。
屯兵也尽数解甲,加入紧张的冬耕垦荒之中·再过些日子,就要冬至了,必须加紧抢种才行··不过并非人人如此·还有一支兵马,告别了上党,拱卫着数辆马车,缓缓向晋阳行去。
几日之后··“父亲大人”梁荣几乎是用跑的,冲进了梁峰怀中··这可不合礼仪,然而梁峰怎么可能见怪伸手摸了摸儿子头上总角,他柔声道:“这些日子,荣儿可害怕”·“孩儿不怕”梁荣的声音都高了两度,“孩儿还向奕将军学了不少兵法呢”·梁峰诧异的挑了挑眉,抬头望去,正正和那双蓝眸对在了一处。
唇边的笑容突然淡了些,梁峰轻声道:“此战,伯远也辛苦了·”·奕延并未答话,只是向他行了个梁府军礼·那模样,不像是表功,倒像是倾诉思念之情。
握在梁荣肩头的手稍稍紧了些,梁峰笑道:“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快快入府休息吧·”·梁荣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异样,满心欢喜的扯着阿父的手,向这个陌生的刺史府走去。
两人身后,奕延脚步一顿,跟了上去··第237章 涌动·刺史府可比上党的太守府要宽广太多, 奢华太多·梁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宅邸, 难免有些分心。
不过他教养极好, 只是好奇的打量两眼,并未露出什么艳羡神态,乖乖跟在父亲身旁, 到了后宅主院··司马腾向来奢靡无度,他修缮的刺史府也不会简陋·虽是冬日,院中仍有常青的树木,就连梅花也开了几支,颇有些雅静风致。
带着梁荣进屋坐下, 梁峰轻轻喘了口气, 才道:“荣儿这些时日在上党, 可住得习惯”·梁荣乖巧的点了点头:“孩儿每日都有好好进学,箭术和琴技也涨了几分。
阿父呢为何又瘦了许多可是晋阳公务太过劳累”·没想到梁荣一下就发现自己瘦了, 梁峰笑笑:“为父前日偶感风寒, 已经好了。
荣儿的学业可有进益”·一考校学问, 梁荣的注意力顿时被拉开了, 兴冲冲道:“阿父送的《孟子》,孩儿已经熟读·范先生还教了《荀子》,只差几章就学完了”·梁峰眉峰一挑,范隆还教了梁荣《荀子》《劝学篇》确实适合孩童,但是《荀子》一书中,不少内容和《孟子》所要阐述的理念背道而驰。
既然范隆知道他给了梁荣《孟子》,为何还要让他同时学习《荀子》呢·“哦范祭酒教这两书时,可有叮嘱过什么”梁峰若有所思的问道。
·强强平步青云“范先生说过: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唯有广读,方能明理·”梁荣以为这也是父亲的考校,答得极其认真。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是名言不错,但是放在此时,多用于劝谏帝王·范隆是大儒,不会轻易口误,跟梁荣这样的小家伙说这些,本身就包含着一些用意··梁峰暗叹一声:“除了范祭酒,崔太守也有教你东西”·“有前些日子崔师留我在军帐,学习沙盘布阵,军略筹谋。
不过崔师事繁,还是范先生教的多些·”梁荣有一说一,绝不隐瞒··普通的八岁孩童,需要在作战室实时观摩吗看来不论是崔稷还是范隆,都有了推他逐鹿之心。
那么梁荣就不单单是他的儿子,更是这偌大基业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储君·只是梁荣自己,清楚他要面对的东西吗·梁峰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发顶:“荣儿果真刻苦。
等到明年局面安定后,为父便迁崇文馆入晋阳,你也能在我身边读书了·”·这才是梁荣最想听到的东西,他抓住了梁峰的衣袖,用力点了点头,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了。
自从上党遇袭之后,梁峰就开始考虑政治经济中心转移的问题·上党毕竟只是并州一隅,郡学可以设置,但是崇文馆不是郡学,是诸官子嗣的培育基地·这样政治意义浓郁的学府,确实应该放在身边才好。
而治学和教学分立,也有益于人才多样化·等到实际成熟,更是能直接在晋阳开办学府·上党,晋阳这两个教育中心的设立,也是并州逐步稳定的标志·意义重大。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深层次的东西,都不如梁荣脸上的笑容来的让人开怀·小家伙无忧无虑的日子,怕是维持不了太久了,被卷入争霸战中,他拥有的,将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童年。
不知是不是同理心作祟,梁峰心底竟然有几分不舍,柔声道:“赶了几日的路,你也累了吧先去洗漱用饭,等到明日,为父再慢慢考校你的学业箭术。”
得到了最好的消息,梁荣也不再坚持,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正堂·没了这个活泼的小家伙,房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那个一直坐在旁边,未曾开口的人,再也不容忽视。
虽然又是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但是两人之间往来的公函从未停过·从上党一役的战况、折损,到其后的安置,还有朝廷封赏,一样样都要仔细吩咐,容不得半分疏忽。
可是公务说尽,又要说些什么呢·梁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晋阳已经开始屯田·此次军屯,将由李骏主持·”·用这个做开场白,并不十分妥当。
奕延毕竟是保全了上党的功臣,哪有上来就告知分权之事的·奕延显然也没料到梁峰会说这个,但是他面上并无任何沮丧愤怒,只是点了点头:“李骏有几分傲骨,手下也有堪用之人,可以一试。”
他竟然半点不在乎分权梁峰稍一迟疑,又道:“屯兵毕竟只是预备役,这些日来,不少匈奴别部陆续投效,我与他们约定了征兵之事。
这些人马,还得由你- cao -练起来·雁门、上党两战,虏获的马匹不少,加之与拓跋部的马市交易,可以扩大虎狼营规模了……”·这是要把并州骑兵尽数交给自己。
是重任不错,奕延面上仍旧没有太多表情:“末将自当练好这批新兵·”·见对方不动声色,梁峰眉头微微一皱:“府里可有变化”·“陈营正用兵稳健,此次也率部曲击溃了高都围城之敌。
正兵仍是三月一批,练的妥当·”奕延知道梁峰想问的是什么,答得干脆··自从张和出任上党都尉后,他的副手陈顺便接任了梁府营正一职·继续为上党,乃至整个并州提供可靠的,经由梁府一手培训的基层军官。
这才是保证屯兵掌控在梁峰手中的关键·就算李骏成了晋阳屯兵的实际领导者,这支兵马最终听从的,仍旧是梁峰的命令··见他如此说,梁峰点了点头:“听闻张和最近准备婚娶了”·这个问题来的突兀,奕延顿了顿,才道:“是薛家的女郎。
张营正曾跟我说过,他想娶世家女·主公若是觉得不妥,我这就让他推了婚事·”·这个薛家,指的自然是薛仁·在接掌梁府的对外贸易之后,他也渐渐成为了贴近核心的一员。
不过只是“贴近”,显然不足以让薛仁安心·嫁女给张和,实在是出人意料的神来一笔·张和虽然执掌勇锐营,但是他终究是邑户出身,论起来算是梁峰的奴仆。
而薛家再怎么小,也是士族·这样跨越阶级的婚配,足以让薛家沦为他人笑柄··可是即便如此,薛仁仍旧同意了婚事·只是这点,便足以证明他融入这个小集体的决心。
梁峰摆了摆手:“娶薛家女无妨·只要张和拿准了立场,切莫因婚事给薛家开方便之门·”·薛仁是个聪明人,恐怕不会把那个浑身套路的五娘推给张和。
而这示好,显然也是给自己看的,没必要搅黄·同样,张和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能娶世家女,不是因为他的官职,而是因为他出身梁府部曲·若是换旁人,说不定梁峰还要担几分心。
但是对这两人,他真没什么可- cao -心的··只连张和这样的心气儿高的离谱的,都娶妻了·奕延呢·梁峰张了张嘴,却没把话说出口。
那日之后,他们其实没怎么待在一起,近几个月更是连面都难见·然而不知何为,奕延在他面前更加沉默了,连那些担忧和按捺不住的关切,都收敛了起来·像一个标准的下属一样,不越雷池半步。
这样的克制,反而让梁峰生出几分焦躁·欲擒故纵是经典套路,但是他不觉的奕延是刻意为之·因为那深情,仍旧存在,只是对方不再把它表露在明面上,不再步步紧逼。
就像是被雪水覆盖的火山口,只剩下波光粼粼的平静湖面··梁峰遇到过痴缠不休的女伴·一旦对方开始索取“真爱”,而非肉体欲望,他就会干脆利落的放手。
任那些过于激烈的东西空掷,变得狰狞丑陋,随后被时间吞噬·这上面,他从未有过半分投入,也无丝毫动容·男女之情对他,不过是放松心情的调剂,是一种无害的征服欲与控制欲交融的载体。
·强强平步青云然而现在,他的征服欲和控制欲,有了新的、不容拒绝的目标·女人则变成了唾手可得的附庸·一切天翻地覆,不再是往日模样,也搅得他心烦意乱。
若是奕延如当日那样疯狂,说不好梁峰已经斩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偏偏,这人是执拗的,执拗的近乎自虐··又是一阵微妙的沉默,梁峰最终轻叹一声:“晋阳官邸破落,住不得人。
你就在刺史府住下吧,我让人安排院子·”·之前梁峰并未彻底晋阳掌握局面,奕延大多住在军营·而现在,局面是安定下来了,晋阳财政却捉襟见肘,哪能花在修缮官邸上因此他手下诸多幕僚,都暂居在刺史府中。
反正这地方大得很,他又没什么需要安置的家眷·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人人都是如此安排,可是对着奕延说这话,梁峰总觉得有些别扭·奕延的眸光微亮,言词却依旧规矩守礼:“多谢主公安排。”
扫过那人面上浅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伤痕·梁峰挪开了视线:“你把荣儿护的很好·”·他没再说上党之役,只是轻轻提了句梁荣·奕延胸口猛地一揪,低声道:“主公安心便好。”
而这次,梁峰没有答他··奕延再次叩首,缓缓退了出去··第238章 角力·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 驻扎在汉水河畔·这是司马越设在荆州的大营, 挖空了朝廷六军得来的十万精兵, 也是他剿灭伪帝乱军的最大依仗。
自从发兵以来,伪帝司马颖的残部屡战屡败,已经从江夏退到了自己的封国之中··若是依照循例, 只要争权的郡王回到自己的封国,就意味着投降,没人会再动干戈。
可是现在司马颖都称帝了,哪还有避难之说司马越非但没有停兵,反而逼得更紧, 势要把这伙乱党剿灭一空·可惜成都国是司马颖经营十数年的大本营, 固若金汤。
战事一时凝滞, 成了对持局面··天气越发寒冷,只是这十万大军的军需, 就是个不小的担子·还要担心粮道会不会被乱兵劫了, 洛阳会不会陷于匈奴之手。
林林总总的事情堆在案上, 足以让司马越头痛不已··然而情势如此危急, 听到洛阳解围的消息,司马越脸上也未露出一丝笑容·梁子熙借兵拓跋部,击溃了进攻上党的三万兵马,还杀了主帅刘聪。
连带围攻河内的匈奴兵也退回了老巢·这是好事不假,但是不该由小皇帝坐镇主持··因为天子给上党拨粮,才使梁子熙大胜听到这传言,司马越只觉脊背生寒。
他一直知道司马覃聪明机警,甚至宫人不乏称颂,说他颇类武帝·为了提防小皇帝掌权,他在宫中布满了眼线心腹,谁料一离开洛阳城,就出了这样的篓子·这梁子熙,果真居心叵测若非如此,裴盾怎会刚到并州就身死战场又为何自己一走,他就要联系宫中·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司马越在心底做了决断,只是如今他在外领兵,洛阳空虚至极。
并州这样的咽喉之地,尚动不得·一旦剿灭伪帝,必须尽快回返洛阳,重掌大权梁子熙不能留了,只有拔了小皇帝的爪牙,才能让他安分守己,乖乖听令。
若不是伪帝碍事,他又何必立司马覃这样难以掌控之人·“传令下去,加紧攻城今冬定要克复荆州,剿灭伪帝乱军”司马越冷声下令道。
本就紧迫的攻防战,随着这道命令,愈发惨烈起来··※·“朝廷把代郡封给我们了”拓跋猗卢面露喜色··代郡可比他们现在的都城要好上不少,至少在幽州境内,又离中部的地盘极近,是个发展生息的好去处。
这梁刺史当真爽利,只是派兵打了一仗,就换来一郡之地,可比当初司马腾要大方太多了·然而拓跋猗卢喜形于色,一旁卫- cao -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单于莫高兴的太早。
这封地,颇有些问题·”·见拓跋猗卢不解,卫- cao -仔细解释道:“代郡距离我部太远,虽能把控中部,却要舍了根基·而且代郡位于幽州,这梁子熙向朝廷请封,说到底不过是慷他人之慨。
万一幽州都督王浚着恼,我们岂不是又要同他打上一仗”·听到辅相如此解释,拓跋猗卢的兴奋之情终于淡了些,皱了皱眉:“你是说,梁子熙在防备我等”·卫- cao -叹了口气:“历代并州刺史里,唯有梁子熙肯与我部互市。
原先极难采购的盐、茶、布匹、乃至酒水,都可通商·但是铁器,一样也无·显然梁刺史不想让拓跋部太过壮大·如今群雄四起,又有匈奴在侧,防备也是应当的。
不过对方如此,我等行事也要多加思量才行·”·“那……代郡不要了”拓跋猗卢声音里有些不舍,然而卫- cao -是他的心腹谋臣,也是拓跋部这些年壮大的根本。
他的建议,还是要听的··“那倒不必·只是……”卫- cao -沉吟片刻,突然道,“只是要想清楚下来要如何走·若是梁子熙想同幽州交恶,这买卖就有得做”·“什么”拓跋猗卢有些晕了头,“他利用我们同王浚交恶,还有买卖可做”·“若是梁子熙图谋幽州呢”卫- cao -像是想清楚了其中关窍,微微一笑,“若非如此,他何必用代郡做饵如果梁子熙当真有意幽州,必定要同王浚恶战一场。
到时出面抵御段氏鲜卑的,还会是谁”·拓跋猗卢这才反应过来·确实,代郡只是个引子·要引出两州不合,为其后谋划·他们现在是站在并州一边的,两州真的打起来,梁子熙少不得还要用拓跋部的兵马。
而若真的打下了幽州,梁子熙能看顾过来吗必然还会分给拓跋部极大的地盘,说不定到时拓跋三部都能合在一起·那才是拓跋氏兴起的关键·“辅相果真智计无双”拓跋猗卢哈哈一笑,“心中有底,事情就好办了那就先发兵代郡,把咱们地盘占住了再说”·至于其他,就要看并州方面的反应了。
※·梁峰此刻,正坐在旁人家中·晋阳郭氏相请,就连他这个刺史,也不便拒绝·在上党之役后,晋阳仅剩的这些高门,似乎终于把他放在了眼里··强强平步青云·这也不奇怪。
虽然嫡宗大多逃出了并州,但是留在这里的高门疏宗,仍旧数量不少·毕竟这么多年的田宅,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而之前梁峰遭朝廷忌惮,与裴盾相争,又举行什么制科,很是让这些高门放心不下。
现在有了上党一战,倒是让他们对着新任刺史有了兴趣··可不是谁都能打败匈奴,还杀了刘渊爱子的·当年司马腾也未做到的事情,这梁子熙来晋阳短短几月,就办了出来,如何不让这些士族升起结交之心。
要知道河东可是被匈奴占去了,偌大的裴氏、卫氏,不是投敌就是出逃·这样的情形,难免让高门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其他人可以想办法南迁,但是他们这些留下来看守门户的,就没有那么多选择了。
王氏向来同刘渊交好,心中如何想,旁人根本猜不透·郭氏却不愿轻轻松松舍弃自家门楣·那些寒门庶族投靠匈奴,还能换个高位·他们这些本就累世公卿的大族,若是投了刘渊,势必要对匈奴卑躬屈膝。
哪家高门不是养了大批胡奴,谁肯向自家奴仆称臣·所以冒出一个能撑起并州之人,再怎么看不过眼,也要结交一二··这不,郭氏留守的疏宗之主郭通,便邀请了梁峰过府饮宴,明面上是为家母贺寿。
郭家女眷信佛者甚多,请梁峰这个佛子前来,实在是名正言顺·只是私下里谈论的,可不是什么佛法经义··“听闻王茂深病重……唉~此去颠沛流离,着实不易。”
堂上主人轻声叹道··王汶生病的消息,梁峰早就知道,但是郭通现在说这话,可不是单单问询·而是在打探他和晋阳王氏如今的关系··“王常侍已经病了两月,我也多次遣人探望。
只是兖州路远,消息不畅,让人忧心·”梁峰也摆出一副惋惜模样··他跟王七娘的婚事告吹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冷了段时间·但是即便不结亲,梁峰也不会把问题推在王汶头上。
后来趁王汶生病,又开始了信件来往·只是对方的情况确实不怎么妙,估计是忧愤过度,生出的心病·实在非药石可医··见梁峰跟王汶还有联系,郭通点了点头:“生在这乱世,只能随波逐流。
听闻琅琊王奉命出镇建邺,琅琊王氏也有随行·若是江南有了庇所,说不得又要有大批士族南渡·”·闻言,梁峰心头一震·琅琊王司马睿镇建邺,这岂不是东晋王朝的发端“王与马公天下”他还是知道的,说的便是东晋之事。
出身琅琊王氏的王衍,现在已经跟司马越勾勾搭搭,到了王导时期,更是促成了士族和皇权并立的格局,传唱千年··然而心底惊讶,梁峰却故意反而道:“郭侍郎也要南渡”·郭通讶然失笑:“若是连我也南渡,晋阳家业又当如何”·话里的意思倒是分明。
他一个疏宗,走是走不脱的,终归还是要守在家中·但是嫡宗的去向,就难说了··看来士族南逃已经是大势所趋·这些人倒是从未考虑过被他们放弃的故土,会变成如何模样。
不过这些,并不是梁峰需要在意的·事实上,高门逃的越多,他越好治理州郡·不过想可以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梁峰叹道:“等到剿灭伪帝之后,洛阳便能花出心思对付匈奴。
伪汉只是癣疥之疾,悉心应对,总有大乱消弭的时日·”·“正是如此·”郭通十分认同的颔首,“此次我约使君前来,想说的也是大乱后的治平。
并州已经三年未曾考评了,记得使君正是当时最后一批·如今六郡恢复泰半,也是重启九品考评的时候了·”·梁峰闻言眉峰一动·这是想来分权了吗·中正官向来由世家高门,而且是现任官员兼任,致仕者不能为中正官。
王汶就是前任并州大中正,但是出逃之后,他辞了官职,中正一职自然也就卸任·等于说并州已无中正官··若是放在平日,朝廷必然会重新指派一个中正。
可是现在各州都兵荒马乱,谁还惦记选贤之事这事便耽搁了下来·而郭通想要的,正是大中正之职·郭氏是晋阳仅次于王氏的高门,甚至比孙氏还要强盛数分。
在诸家嫡宗尽皆出逃的情况下,郭通确实有资格角逐一下中正之位·而有了选贤的权利后,并州的人士安排,特别是士族的选拔品评,也就掌控在了手中·这可是莫大权利,足以让郭通这样的人都为之垂涎。
只是他想要,梁峰就能轻易给出吗·“若是能重启考评,自是最好不过·可是如今并州高门十不存一,就算品评,大多也是庶族·更何况……”梁峰敛去了面上笑容,“并州兵危,只论贤德,恐不足以守土安民。”
郭通眉峰一挑:“梁刺史此言,可是要放弃九品,唯才是举”·这话说的可有些重了·唯才是举是当年魏武的选贤之法,但是得罪世家太过,致使魏文帝登基之后便改制,施行九品官人法。
梁峰若是敢说出唯才是举,整个并州高门,都要与他为敌·梁峰不动声色道:“郭侍郎言重·并州诸令、长,哪个不是士族出身只是选官,必须德才兼备,否则不但误了自家- xing -命,也会害城池沦落敌手。
中正之官,必须慎之又慎·”·这话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来,然而郭通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并州各州郡的官员,需要德才兼备,但是推荐给朝廷的贤良呢恐怕未必。
若是想要成为中正官,就必须在人事推举和任命上进行一定的妥协,至少要交出并州的人事权才行··这条件苛刻吗其实换了郭通自己当并州刺史,也不会乐见手下出现庸碌之人。
这梁子熙根基薄弱,有掌权之心不足为奇·而并州的安定,是一切的大前提,若是因为任用庸才出了问题,吃亏的不还是自己·只是思量一二,郭通便点了点头:“使君此言不差。
我郭氏立足晋阳,怎会不知轻重”·见郭通退了一步,梁峰微微一笑:“梁某初来晋阳,仍需各家相助,方能立足·郭侍郎通情达理,实乃我之幸也。”
郭通哈哈大笑:“使君与王茂深交善,又有孙文中出任别驾·通不才,也当尽些绵薄之力·”·王汶出身晋阳王氏,孙礼则是孙氏出身,加上郭通这个郭氏疏宗,晋阳三大高门,可是全都跟刺史府扯上了关系。
而有了郭氏的表态,梁峰才能名正言顺在并州立足·这意义,不可谓不重··强强平步青云·梁峰也在笑,可是笑容未曾落入眼底·这些高门,始终是杵在面前的麻烦。
若是手段太过,必然会遭到反弹·但是步步退让,又难免大权旁落·这只是一州,若是一国皆如此呢还不如静待局面进一步恶化,洛阳城破,数万衣冠南渡。
等这些高门尽数逃亡,留下空白一片的画布,方才好下笔……·然而这个想法一冒头,梁峰背后就生出了密密冷汗·他期盼的,究竟是什么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横死荒野·指甲陷入掌心,梁峰咬紧了牙关,也把那令人胆寒的念头,狠狠压在了心底。
第239章 随侧·冬日天寒, 夜间多置炭炉, 就算是幕僚院内, 十有八九也安置了新式的炉具·然则这间卧房中,没有任何取暖器具,冷的跟冰窖一般·换个人, 怕是早就冻得蜷成一团,可是榻上那人却睡得浑身大汗,就连身上盖着的被褥,都滑下了小半。
那人未着中衣·露在外面的肩背上,有着或深或浅刀伤箭痕·这些伤疤虽然狰狞, 却不怎么骇人, 也未折损肌理的坚实紧致, 反倒生出一种凛然之态·就像那些掠食的猛兽,贲张雄健, 让人心悦叹服。
而现在, 那宽阔的肩背正紧紧绷着, 似与什么角力··低浅的呼吸声越来越急, 带上了轻微的喘息·不知是受寒还是受惊,在临到巅峰的那一刻,紧闭的眼帘猛然一颤,睁开了双眼。
灰蓝眸中,蕴着雾气,有着茫然,然而更多则是赤炎般的灼热,就像要穿透屏障,狠狠钉在眷恋的幻影之上··很快,那双眼又闭了起来·三五个呼吸后,重新睁开时,蓝眸中只剩下亦如往日的凝沉冷静。
奕延掀开被褥,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背上的汗水已经被冷风吹干,带出一些刺痛·然而裤中的粘腻,却不会凭空消失·这理应是尴尬的,可是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褪下了污浊的中裤,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打了些凉水,擦拭起来。
不大会儿功夫,那些不成体统的痕迹消失不见·奕延翻出一套新衣,缓缓穿戴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这些不堪景象·但是最初的羞耻和恐惧已经消失殆尽,留下的是只有慰藉。
在一日日,毫不间歇的煎熬中,支撑着他,蹒跚前行·不知是不是因为再次住在了同一座府邸中,那梦甚至来的更多了些,更为甘美,只是奕延从未被梦境击溃·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梦中那些。
·房里没有侍女伺候,穿戴整齐后,门外的亲兵就端来了洗漱用的温水青盐·仔细打理了仪容,奕延并未用饭,就这么走出了房间··这些天,虎狼营已经开始了- cao -练,每日他都会出城前往营中。
可是不论再怎么疲累,奕延还是会按时回城,歇在刺史府中·不过今日,他要去的可不是城外··穿过几道回廊,奕延来到了正院·院中已经侯了不少人。
今日是冬至,按照循例是该举行傩礼,随后设宴款待诸官的·作为年末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刺史府又怎么会放过这么个安定人心的好机会·奕延也站在了队列中。
如今他已经不是武官首席,前面还排着令狐盛等人·不过对奕延这个使君心腹,老将们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一一见礼之后,队伍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不大会儿,正堂大门敞开,几人簇拥着一位长身玉立,玄冠绛衣的男子来到了院中。
那人的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即便身穿冬衣,也如野鹤孤松·纤弱身形却未让人感到单薄,反倒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在堂前站定,前后左右的文武尽皆躬身,恭敬行礼。
“今日冬至,不必多礼·”清朗的声音院中响起,待所有人直起身形,那人才踱步来到了头戴凶面的方相氏面前,肃然道:“尔乃率岁大傩,驱除群厉”·刺史府的傩礼,可比郡府要盛大太多。
随着使君喝令,方相率领身边力士童子,高声呼喝起来·威严肃杀的傩舞,随着鼓乐之声,沸腾如炎··人人都带着面具,穿着兽皮,还有槍矛林立,宛若群魔乱舞。
然而那人站在鬼怪之间,身形不动·火把映在那如玉的面颊上,莹莹有光··奕延没有挪开目光,就那么凝望着眼前的景象·直到持着火把的方相氏冲出了刺史府,向着晋阳城中大道而去。
傩礼结束,本该设宴·刺史府主人却乘上了马车,前往城西·怀恩寺中,也在举行盛大法会·这还是佛寺第一次在冬至举行七日的祭祀大会·超度亡魂,告慰先祖。
这可跟释教礼法有些出入,但是这样的法会,无异让晋阳信佛的百姓受用·方相氏只是驱鬼避疫,想要超度死去的亲人,还是要佛、道祭奠才行··刺史亲临,更是让这场法会有了特殊色彩。
寺内高僧,尽数迎出了寺门··“主持,禅师·”梁峰上前一步,对为首两位高僧施礼道··年迈的主持和竺法护恭敬回礼·前不久竺法达便带着恩师来到了并州,在怀恩寺落户。
如今这身份相仿的两人,看起来竟然极为和睦,怎能不令人惊讶··“法会即将开坛,还请使君入殿·”老和尚容色如常,平静相请·似乎请的不是并州之主,而是一位虔诚信徒。
梁峰一笑,带着身后亲信,一同进入了佛寺之中·由于竺法护等人的到来,寺里僧人的规模又增加几倍,不过佛寺未曾扩建,安顿也成了问题·但是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比如这法会,比当年盂兰盆节要盛大数倍,也从向来喜欢冬至驱傩的晋阳百姓那里,挣来了不少人气。
“今日所诵经文,乃是竺法护禅师所译·”主持在蒲团上坐定之后,向身旁老僧行了一礼,“还请禅师领诵·”·为法会开坛,这也是无上荣耀。
那位眉毛都花白的胡僧还了一礼,摊开经卷,读了起来·梵音袅袅,响彻大殿,梁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片刻,才闭上了双目··这些时日,其实两拨僧人还是有些摩擦的。
但是竺法护其人不像他的弟子,并不在乎这些俗务,一心只想译经传法·而晋阳佛法昌盛,信徒虔诚,还有使君全力支持,让他极为感动··而怀恩寺主持很快抓住了这一点,并把它用在了极处。
于是寺中就有了一人主外,一人主内的格局·也不失为一种微妙的平衡··强强平步青云·今日法会,正是这种平衡的展示·看在眼里,梁峰自然暗暗颔首。
诵经之后是讲法,还有礼佛等仪式·法会要持续七日之久,梁峰却没有这么多功夫在寺中停留·刺史府还要设宴款待诸官,便连斋饭也无法在寺中用··主持倒是不介意梁峰匆匆离去,仍亲自送他出门。
只是在临行前加了一语:“贫僧思索良久,改姓之事,当广为推行·竺法护禅师也在寻经,应能找到佛祖之言·”·梁峰眼中一亮:“主持此举,功在千秋。”
佛法东来后,僧人多随师父姓氏·来自天竺的僧人姓竺,来自安息的僧人姓安,来自大月支的僧人姓支,就算有些人喜爱佛法,也只是改姓为“僧”、“佛”,并无统一姓氏。
如此一来,竺法护座下弟子,就成了另一派系·长此以往,岂不是要分庭相抗·因此当梁峰提出僧人统一姓氏的建议后,老和尚心领神会·释迦弟子,自当姓释才对而他的这番见解,也让通晓经法的竺法护意动,忆起曾经见过的一本经卷,里面也曾提到天竺四姓而分,出家便舍弃诸姓的故事。
有心算无心,加之虔诚本源和官府授意,怎能不一拍即合·没人比梁峰更清楚,僧人改姓的重要- xing -·这是控制僧众的极好办法,一点点消弭姓氏和传承带来的隔阂,用晋阳一脉的规矩,来约束天下释家。
这偌大的宗门,也会慢慢收入官府的掌控之中·如此一来,隐忧又会消弭大半··一步步走下怀恩寺长长的台阶,梁峰站在车前,舒了口气,方才步入车厢。
他甚至未曾抽出功夫,看一看车后跟随之人··天近黄昏,刺史府正堂设宴,晋阳文武鱼贯而出,分席列座·所有人齐齐举杯,向上官贺冬··雅乐清谈,歌舞助兴,还有词句俱佳的公宴诗作。
这次来的人着实不少,除了并州官吏,晋阳高门也尽数到来·所有人都牢牢凝聚在了那人身旁,如同开始被大河推动的水碓,一锤一锤,夯实了这片被战火灼焚过的焦土,焕发卓然生机。
然而看着座上那人的风致神采,奕延的眉峰紧锁不展·只因座上那人,微笑之后,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一日,实在太久了,久到难以忍受·也不管身旁那些劝酒的同僚,奕延喝着不会醉人的稠酒,一杯一杯,不曾停口。
酒宴持续了足有两个时辰,方告结束·下来是三日假期,百官封印,将士止戈·冬日最难熬的时间已经过去,任谁都要珍惜这几日闲暇··有人却仍闲不下来。
众人告退之后,张宾凑了过来,低声耳语几句·梁峰足下一顿,没有停留,带人向书房走去··身后,奕延驻足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压住了心底隐痛·所有私情,在大势面前都不值一提。
自家这点妄念,怎能再劳他忧心·平静的转过身,奕延迈步向自己所住的院落而去,一如往日··第240章 乱局·一大早就忙于奔波, 又是傩礼又是法会, 还跟僚属官吏喝酒喝到天黑, 梁峰早就累的浑身酸痛。
然而在书房坐定之后,只是简单用热帕子擦了擦脸,他就对张宾道:“王浚真的同拓跋部开战了”·“确有其事”张宾在梁峰对面坐下, 面色有些冷峻,“段氏鲜卑派了两万兵,攻打拓跋部。
看样子是想把代郡夺回来·”·这可快得有些惊人·向朝廷请命,把代郡封给拓跋部,本就是为了挑拨两者之间的关系·可谁能料到, 王浚眼里居然这么揉不进沙子, 连开春都等不到, 大冬天兴兵鲜卑人都是游牧之族,冬日开战损耗可不小。
然而段氏背后有王浚这个岳父做靠山, 拓跋氏可没那么好的待遇·一个不好, 兵败退出了代郡, 事情恐怕要糟··“拓跋猗卢能顶得住吗”梁峰追问道。
“既然敢入代郡, 怕也有两份底气·拓跋部的辅相卫- cao -,不是个简单人物·说不好此举也有试探之意·只是不论此战是胜是败,明年幽、并两州,恐怕要起些干戈。”
这也是王浚急急发兵,带来的最大隐患·若是王浚胜了,一定会挟重兵来教训肆意妄为的并州刺史·而若是他败了,更是会把梁峰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死不休。
幽、并两州这次是彻底撕破了脸,少不得要打上几仗··梁峰沉声道:“就算没有拓跋部,幽州也是心腹之患·打便打吧,只要能拖到明年开春,我谁也不惧。”
他早就跟王浚谈崩了,那莫名其妙的寒食散可是让他耿耿于怀,就算王浚不动手,早晚他也是要动手的·唯一的问题,就是时机·今年并州打了太多场仗,虽然换来了相对安定的环境,但是损耗着实不小。
洛阳给的粮草只是杯水车薪,还是要靠开荒和收容流民·等到明年夏收,确保了粮食生产和人力资源,才有资格谈战争··张宾点了点头:“并州易守难攻,倒是有些转圜余地。
只是主公当重视温内史了·”·温内史指的是温峤·如今温峤坐镇乐平国,也是替梁峰把手这道门户的心腹之人·然而张宾此刻提到温峤,显然用意不仅仅在乐平一地上。
而是指温氏这个并州高门··“温氏一族不是已经离开了并州吗”梁峰眉头一皱·温氏郡望祁县,之前司马腾逃亡时,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温峤属于留下来的异类··“正因如此,才该重用温内史温泰真才干卓绝,又有治世之心·若是主公向温氏示好,想来并州高门会乐见其成。”
这就涉及了高门政治·郭通是郭氏疏宗,而温峤则是温氏嫡宗·就算温氏的门第不如郭氏,温峤也比郭通强上数分·加之两家还有姻亲关系,有了温峤作为幌子,郭通绝不敢做的太过。
而几大并州高门都为刺史府所用,看在旁人眼里,对于其下的中小士族,也有一定的约束力··这就是个典型的制衡问题,能帮梁峰省下不少麻烦··“至于郭通……”张宾微微一笑,“之前主公处理的极好。
这人野心太过,不可重用·正巧他看不清局面,冒然选了中正官一职·光是东海王那边,就要对他提防三分·不过郭氏毕竟势大,还要在其他疏宗里寻些可用之人。”
强强平步青云·张宾这话一语中的·当初梁峰答应下郭通的要求,何尝没有这样的心思司马越对他的忌恨只会多不会少,怎么可能重用他举荐的中正官加之郭通早就跟他有了协议,不会干涉并州的人士安排,放在旁人眼里,更是郭氏疏宗投了并州刺史的明证。
一来二去,别说是郭通,恐怕连带郭氏疏宗都要被司马越厌弃··只是后一句,让梁峰有几分犹豫:“疏宗终究也是高门之后,一味屈从,恐怕会影响并州格局……”·只听这一句,张宾就猜道了梁峰所想,立刻道:“主公万万不能心急当年魏武杀了多少士族,仍未能让其听命。
相反一生几遭叛乱,连兖州大营都一度被夺·到了魏文时,还不是遵从陈长文之言,设九品官人法,方才笼络天下士人之心·主公想要用寒士,但是绝不能急于一时,更不能流于表面。
若是让士族生出警惕之心,出了并州,势必寸步难行”·并州局势不同,高门逃的差不多了,政令方才能通行无阻·但是其他州郡,仍旧是士族的天下。
他们掌管了大量土地人口,拥有数不清的壁垒邬堡,还有关系复杂的姻亲网络·就像马蜂窝一样,一捅就炸·而现在可以“投资”的争霸者数不胜数,和当年三国相差无几。
一旦失了当地士族的支持,想要夺权,简直难如登天·这道理,梁峰何尝不懂只是所见高门,各个让他生厌·若是无法从地方夺权,又跟另一个魏晋有何区别·“若是推行书院,开设制科呢”梁峰压低了声音,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当定天下后,再做打算”张宾答的干脆·吸引他前来投效的,正是那出类拔萃的“制科”想法·这样的胸襟,绝非司马氏可比。
但是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见梁峰还想说什么,张宾轻叹一声:“主公想用贤,可是贤人未必没有私心·就算舍了这些高门,难道庶族不会坐大吗军中将领不会拥兵自重吗所谓制衡,关键不是强弱,而是尽在掌握。”
张宾这话,让人无从反驳·梁峰的历史再怎么不好,也知道唐代的藩镇之祸,宋明的文官集团·没了高门又如何封建统治归根结底不就是君权与相权的斗争。
别说古代,就是倒了现代,军政圈子里,就没有这些门阀派系了吗·他出身红色家族,对于这里面的圈圈绕绕,再清楚不过·只是当年,他看不惯这些,放弃了所有优渥条件,跑去当了刑警。
而现在,他正在被人推向比当年还要可怕的位置··孤身一人··一日的疲惫,像是在这一刻尽数压在了肩上·梁峰缓缓点了点头:“我会仔细思量张参军所言。”
瞥了眼座上之人的面色,张宾就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听进去了·善于纳谏,也是明主的必备条件·只是他家主公,仍旧不够心狠·不过这些不急,事到临头,自然就知要如何选择了。
施了一礼,张宾起身告退·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梁峰动了动唇,却未曾说出话来·这些东西,他又能跟谁说呢·“备些热汤,我要沐浴。”
至少这冬夜暖汤,能让人忘却一些烦忧吧··※·“大人,务勿尘已经出兵,不日将于拓跋贼子交锋·只是司马腾那边又传来消息,汲桑部趁势攻打邺城……”王瑸立在书房中,颇有些不安。
他带来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朝廷下令把代郡赏给拓跋部的命令,着实气坏了父亲·原本留在冀州边境,帮司马腾协防的大军,已经全部撤回·兵力压在了代郡一线,想要趁寒冬,一举击溃胆敢来冒犯幽州领地的拓跋部。
可是如此一来,之前好不容易拿到的地盘,就要拱手让人·还有司马腾三番五次的催促,着实让人心焦·王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照实通禀··王浚怒道:“攻打邺城打得好就该让朝廷也看看没了幽州兵马,会是个什么样子他梁子熙解了洛阳之围,我这一年来,难道是白费力气吗也不想想东燕王那蠢货能不能守住邺城没有幽州兵马,司州早就被那伙马贼攻下了,还能守得住洛阳”·他如何能不怒。
派兵在冀州打了快一年的仗,谁料封赏没有多少,自家的地盘还要割给鲜卑人这都是梁子熙的诡计趁着司马越不在,使些花招。
当年他就不该招揽这狼子野心的家伙,闹到现在,倒成了心腹大患·“今冬务必要解决拓跋部,夺回代郡至于并州,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王浚恨恨道。
听到这话,王瑸倒是有些迟疑:“可是代郡,终归是朝廷封赏……”·“朝廷那黄口小儿说的话,又能算得了什么”王浚冷冷道,“且不说太傅的想法,只是司冀吃紧,就足能令洛阳宫中的鼠辈丧胆了”·对于这点,王浚还真不怕。
他手下有不少兵,还能控制段氏鲜卑·别说是朝廷,就是司马越也得敬他几分·一直帮助朝廷维持冀州,也是王浚的私心作祟·幽州想要图谋洛阳,必须经过冀州,才能深处司州。
而每一次用兵,都是在为他自己攻城划地·现在司马越还在头痛荆州战事呢,哪有功夫- cao -心其他·等到彻底占据了冀州,朝廷自然会让他兼领冀州··只是没想到梁子熙突然横插一杠,把拓跋氏封了过来。
这举动,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因此王浚毫不耽搁,立刻兴兵攻打拓跋部··被父亲的话一噎,王瑸连忙道:“大人所言甚是·我这便回信东燕王,让他知晓朝廷倒行逆施……”·王浚一摆手:“这倒不必。
东燕王不是个能容人的,何必落他口实就说幽州兵危,让他自向朝廷请命吧·”·这也是个逼迫朝廷认错的手段·司马腾怎么说也是司马越的亲弟弟,朝廷敢放着不管吗说不定吃着一吓,小皇帝自己就怕了,想方设法要收回成命。
想封拓跋部,难道不会用并州的地盘封赏吗这点花招,太过粗鄙·不过这一场好戏,倒是让人察觉了梁子熙的图谋·此子果真对当日之事怀恨在心……想到这里,王浚忍不住点了点站在面前的儿子:“都是你选的那参军弄得事情如此狼狈”·强强平步青云·王瑸不由尴尬道:“都怪孩儿识人不清。
若是再碰上梁子熙,孩儿绝不会再掉以轻心”·当日的事情,让王瑸倍感耻辱,还险些导致父亲厌憎·只是姓章的那小子逃的太快,让他根本来不及动手。
也正因此,王瑸对梁子熙的恨意和执念,也变得深重起来··这又何尝不是王浚的想法冷笑一声,他道:“先让他们闹腾吧·待到天下大乱,再看鹿死谁手”·司马越大军出征越久,对他就越为有利。
等到朝廷败光仅剩的家底之后,这天下,也未尝不能换一换主人··冀州只是南下的跳板,而并州这片故土,他势在必得·作者有话要说:之前看人讨论世家问题,其实真搞不定。
魏晋南北朝三百年乱世,一半都是世家闹出来的·三百年后的唐代也没搞定,加上黄巢,再加上五代十国,才终于把士族玩晚了·然后就是文官集团的天下……·科技不能发展到一定水平,割据是无法消弭的,而发展到了相应水平,还有更隐蔽的政治较量。
权势这样的好东西,足以让无数人痴狂··第241章 救否·今年冬至距离腊月极近, 转日, 梁峰便在锣鼓声中惊醒··披衣走到窗前, 他才发现天上太阳缺了一角。
今日是腊月朔日,也就是十二月初一,又到了日食出现的日子·对于这个早有预判的异象, 晋阳上下都安排妥当,不会生出事端·然而今年利用了两次日食了,第三次日食,就这么平白放了过去,总让人觉得有些浪费。
念头一闪而过, 梁峰便露出了苦笑·这样的天象异变, 急急忙忙用起来的恐怕不在少数·一载足有三次日食, 实在百年难遇,也必会成为乱世中极为有力的重音。
说不定又有多少人揭竿而起, 兴兵谋反··只是看了两眼, 梁峰便摇了摇头, 转身回到了房中··远在邺城, 东燕王司马腾却根本无心睡眠·听着窗外惊恐的叫喊声,他的心也如乱麻一团。
怎么又日食了一年三次这是天要亡大晋吗·这些天,司马腾简直寝食难安,日日都在担心城外流寇·汲桑率领的马贼,短短一年时间就从百来人,变做了万余之众。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有王浚的幽州兵帮忙,他才勉强打退了匪兵·可是现在,王浚竟然撤兵了·都怪那梁子熙在心底深处,司马腾满腹郁恨。
若不是梁子熙从中作梗,让朝廷把代郡封给了拓跋部,王浚怎么会怒而撤兵他梁子熙夺了军功,就不想想邺城安危吗·而每每看到并州捷报,司马腾心中也像是火炭燎过。
自己仓皇逃出并州,谁料匈奴在新任刺史面前屡战屡败,并州不但未曾失地,反而一点点夺回了城池·而他换了相对安稳的邺城,却要面对杀不绝的贼匪叛军·若是他不曾逃走,不曾把并州交给旁人,那些荣耀功勋,是不是也会落在自家头上·“将军,必须向朝廷求援了”身旁,高长史低声道,“并州离魏郡最近,若是能调并州兵马,定能解邺城之围……”·要向那姓梁的求救司马腾握紧了拳头,想要发火,可是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送信到洛阳。
邺城就要守不住了,催并州速速发兵”·是了,王浚走了又如何那梁子熙还不是他一手擢拔上来的,只凭这恩德,并州就必须出兵·只要并州兵马到了,何愁驱不散这伙流寇·※·“你说什么东燕王要守不住邺城了”朝堂上,当小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面色立刻变得煞白。
·邺城距离洛阳可不算远,若是乱兵打下魏郡,又来打洛阳,可如何是好·“王都督呢幽州兵马为何不救邺城”小皇帝急急问道。
王衍面上露出为难神色:“估计是王彭祖不喜代郡封赏之事……”·“这……”小皇帝立刻哑了嗓··封代郡,是他下得旨意。
一方面是为了犒赏拓跋部,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试探幽州的意思·在他看来,王浚这个幽州都督可是跟东海王司马越关系密切·这样手握重兵,还跟自己不一心的人,很是让他警惕。
谁料王浚竟然连朝廷的脸面都不顾了,放下朝廷不顾,前去攻打拓跋部·这下局势就变得无法收拾了··用力吸了两口气,他稳下心神,飞快道:“速速下旨,命并州兵马救邺城”·若是从上党发兵,经滏口陉,一两日就能直抵邺城,乃是最近的兵道。
并州兵马又极为勇悍,可不是最好的选择吗更别提,司马腾还对梁子熙有擢拔之恩,当能招来兵马·王衍看着小皇帝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由牵了牵嘴角。
他可不觉得梁子熙那狡狯东西,会干脆利落的出兵·不过若是并州推诿,伤了小皇帝的心也不差·加之司马腾背后告上一状,等到司马越回朝,并州恐怕真要换一番天地了。
只要司马腾再坚持些时日便好·一万多流寇,难不成还能攻下邺城·※·羽檄传到晋阳,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面对这道突如其来的调兵旨意,刺史府几位幕僚态度也各有不同。
“主公,此乃进军魏郡的大好时机啊”张宾一反常态,喜形于色,“王彭祖退兵,如今冀州空虚,若是能占据邺城,就占住了进出冀州的门户。
如此一来,岂不大妙”·在张宾的战略构想中,占据冀州是一切的先决条件·不但是攻打幽燕的踏板,也是图谋洛阳的桥头堡·邺城乃魏郡治所,正是通向冀州的门户,更是不亚于洛阳、长安的大都。
若是占了,岂不事半功倍··段钦却摇了摇头:“张参军此言差矣·若是出兵助东燕王剿匪,很有可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东燕王此人狭隘,睚眦必报。
只是王浚退兵这点,就要算到主公头上·如此一来,岂不是给自家找不痛快”·听到段钦这么说,张宾笑道:“段主簿想岔了·出兵是要出,但是并非要救邺城。
最好的时机,应是流寇攻下邺城,驱走东燕王之后·我军再扫平贼寇,夺回城池·如此一来,军功也占了,王命也尊了,还不用受人遏制·方才是上上之选”·强强平步青云·听到这话,段钦眼前一亮,嘴里却道:“这军令出自洛阳,乃是陛下亲书。
若是主公出兵太迟,恐会遭人非议……”·张宾嗤笑一声:“太迟推后半月足矣东燕王怕是守不住邺城。
就如当年逃出并州一般,一旦局面危急就要弃城·而并州发兵,难道不需要准备吗要粮没粮,军械马匹也缺的厉害,迟几日又算什么若是主公有心,派一支探马跟上,说不定还能取了东燕王- xing -命呢”·这可是袭杀郡王,张宾说来却毫无芥蒂,连段钦都也有些无语。
但是他这法子,确实是个良方,那可是邺城啊只是其战略意义,和并州的地理关系,就让人心动·一旁沉默良久的葛洪却道:“占了邺城,也未必能守住。
怎么说魏郡也在司州腹地,并州兵力太少,又有东海王忌惮,哪里会把此城交给主公加之王都督垂涎冀州已久,若是使君有意兴兵,必会大战一场……”·这是老成之言。
张宾微微一笑:“王彭祖打并州已经板上钉钉·与其让他深入乐平国,不如拒之门外,以冀州为主战场·而且现在朝野紊乱,司马越更是心怀不轨,若再韬光养晦,说不得要被人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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