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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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3)
·段钦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些时日,主公可是在生奕将军的气”·梁峰的精神立刻绷了起来:“哪有这样的事”·段钦仔细端详了梁峰面上神色,才郑重道:“若是无有龃龉,自然最好不过。
奕将军乃是主公心腹,更是梁府一系人马的主帅·若有变故,隐患可是不小·”·梁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话的意思,可不止是表面那么简单。
分明是段钦在暗示他,奕延掌握的东西太多了·一旦失控,梁峰可能会无法- cao -控军队,甚至出现更严重的问题··奕延会背主吗梁峰并不这么觉得。
奕延是他亲自选出来的,更是三年间朝夕相处带出来的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奕延的本- xing -·也清楚那小子心底炽热到让人不可直视的感情··那么为了政治平衡,要遏制奕延对于军旅的掌控吗·许久之后,梁峰摇了摇头:“将易得,帅难寻。
伯远乃是真正帅才,领兵当多多益善·”·这是当初韩信对于自己的评价之余,也是汉高祖刘邦对于这位大将心怀疑虑的开始·可是梁峰,并没有这样的心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初创时期就忌惮防备,如何能让人安心效命·听主公这么说,段钦轻轻舒了口气·他当初是看着主公发病的,更察觉到了病愈后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现在听主公这么说,可以断定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到正事·而这种发自内心的重视和新任,则是主公特有的魅力·就如同昭烈皇帝刘玄德一样,若是改了反倒不妥。
不过制衡,永远是文臣打心眼里认同的手段·段钦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入了晋阳之后,主公还当收拢晋阳人马,让他们不至于投向未来的宁北将军·”·一条腿走路,终归有些不稳当。
就像笼络吴陵,收服令狐况一样,位置升的越高,就要面对越来越多的势力·如何让他们心服口服,各司其职,才是关键所在··梁峰这才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思若无忧。”
拿到保证之后,段钦放下心来:“还请主公早些休息·养好身体,再入晋阳·”·该说的话说完了,段钦也退了出去·坐在堂下,梁峰半晌未曾动弹。
那日在太行关,奕延来的着实出其不意·而他自身无意识的反馈,更是让人发愁··梁峰都不敢想自己到底做过几次乱梦了,简直比恪守着规矩,不轻易越雷池一步的奕延还不如。
这别扭的相处,果真还是让人看出了端倪·但是再怎么难受,他也不能把这事捅出去,闹得人尽皆知·奕延终归和别人不同的·难道只因为一段不怎么成熟的痴迷,就要让他背上污名吗·这一点,梁峰是万万不能忍的。
抬手揉了揉额角,梁峰再次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找时间,好好跟他谈谈了··第198章 逼迫·梁荣难得有些坐立不安·今日是父亲从洛阳归来的日子, 但是他却没法第一时间见到阿父。
郡府官吏出迎, 恭贺太守升任刺史, 他这个独子,也不好打搅父亲公务·可是枯坐在后宅,又让人焦灼不安·父亲病都没好, 就赶着入京,也不知身体如何了还有当了刺史,是不是要前往晋阳,那他能跟去吗·强强平步青云·心里就跟猫抓一样,梁荣好容易等到了父亲回到后宅歇息的消息, 立刻起身前去拜见。
“阿父”还差着十余步, 梁荣就控制不住红了眼睛, 简直一路小跑,冲到了梁峰面前·阿父果真瘦了面色也不好是累着了吗·忍着哽咽, 梁荣道:“父亲大人旅途劳顿, 孩儿未能随侧侍奉, 实在不孝。”
看着儿子红彤彤的眼眶, 和那副强忍着保持仪态的小模样,梁峰笑着抚了抚他的脑袋:“荣儿在家用功读书,不让阿父- cao -心,怎会不孝乖,阿父饿了,陪阿父用饭如何”·“嗯”梁荣用力吸住鼻音,又小心抓住了梁峰的手,像是要搀扶他似得,带着人往厅内走去。
有这么个贴心宝贝在身边,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梁峰笑笑,跟着对方步入了厅中··在席间坐定,侍女奉上了温热的布巾,让父子俩净手擦面。
随后准备妥当的饭食端了上来·已经到了哺时,是该用饭了,但是梁峰仍旧没什么胃口,只是捡着杂煮的豆粥喝了些,又用了些小菜,便放下了碗箸··然而一抬头,就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梁荣可怜巴巴道:“阿父,你还没荣儿吃的多……”·呃,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再看看儿子桌上,梁峰咳了一声:“阿父再用碗羊乳好了·”·除了成瘾症状外,重金属中毒仍旧需要顾虑,多吃点蛋白餐也不错。
在梁荣监督的目光下,梁峰又喝光了一小碗羊奶,方才舒了口气··吃完了饭,又用清水漱了口,梁峰笑道:“荣儿看起来又高了些,这些日子留在家中,可有好好练习箭术琴艺”·学业他是不愁的,梁荣的自觉- xing -本就高,加上老师悉心教导,肯定不会偷懒,所以不如问问其他。
这年代可没有考级证书之类的东西,琴棋书画乃至骑- she -都是陶冶情- cao -,提高修养的贵族教育,放在梁荣这边,已经算是娱乐了··梁荣点了点头,罕见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下,问道:“阿父要到晋阳赴任吗”·看来自己升任刺史的消息,小家伙也听说了。
梁峰道:“确实如此·再过两日,为父就要启程,赶往晋阳了·”·“那荣儿能一同去吗”梁荣急急问道,甚至连身形都前倾了几分。
闻言,梁峰皱了皱眉·这次入晋阳,可不是件轻松事·再怎么说,也是被围困了一年之久的城池,加之前后左右的豺狼虎豹,还不定能不能保证安全·他可以驻守孤城,但是让荣儿处在那样的险地,实在不能心安。
但是面前那小家伙一副急切模样,简直恨不得挂在自己腰上·就这么说出来,一定会惹他伤心··只是略一思索,梁峰就让面上表情严肃了起来:“这次为父去晋阳,还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
荣儿必须留在上党,替为父守好家园·”·他的语气中,带上了郑重·梁荣愣了一下,小嘴立刻抿了起来·他不能跟阿父去晋阳了,但是这也是阿父第一次这么郑重的嘱托与他。
小小心肝几乎揪成一团,梁荣张了几次嘴,才低声答道:“阿父去晋阳,还很危险吗”·这一点,梁峰没想隐瞒:“晋阳被围一年,又是并州治所,腹背受敌。
自然是危险的·但是皇命在身,阿父必须前去坐镇,解决叛乱的匈奴人,保住一州安定·艰险会有,困苦也未必会少,着实没有心力,照看府中了·荣儿明年就要总角,也学了不少诗书数算,可以为阿父分忧了。”
这责任,在梁峰看来也过重了一些,然而梁荣那始终泛着红意的眼眶,却牢牢擒住了泪水·过了许久,他用力点了点头:“阿父放心,荣儿会照看家中,不让阿父担心。”
看着小家伙这副模样,梁峰不由长叹一声,侧身把儿子揽在怀中:“平素你就留在潞城,好好进学·若是府中出了什么事,尽快写信送来晋阳即可·一切我会让朝雨安排妥当,学馆休假时,你就回府住下。
还有你那崔先生也会留在上党,若是有事,多向他问询便好·”·这话,其实也不是敷衍欺瞒·梁府只有他父子二人,若是都离开上党,难免会让下人有失了主心骨的不安。
但是梁荣留下,就不一样了·这是他的独子,也是梁府未来的主人·只要有梁荣在,下面诸人就不会放松懈怠·而小家伙待在上党这个大后方,也更让他安心。
只是孩子才八岁,又要跟自己分离,实在让人心痛··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袍,梁荣把小脑袋埋进了那散发着药香的怀中·那具身躯又纤弱了许多,都有些骨瘦嶙峋了。
可是阿父还是撑起了一府、一郡乃至一州之地,把自己和更多人护在羽翼之下·他已经到了总角之年,不能再像年幼时那样,只为了自己,给阿父添麻烦了··只是一直牢牢含着泪水,终是忍不住脱出了眼眶,打- shi -了一小片衣襟。
※·奕延未在太守府久留·简单同段钦交代了祁县之事后,他就离开了府衙·跟其他文官武将一样,如今奕延在潞城也有属于自己的官邸,只是布置太过朴素,莫说是婢女歌伎,就是伺候的仆从都少得可怜。
相反,出入都有亲兵,亦有行令禁止·简直就像把另一个军营搬到了城中··到了家中,他先处理了一些残留的公务,随后起身,进行每日必须的- cao -练。
一套刀法,一套枪法,还有蛙跳、俯卧撑、引体向上这些从主公那里学来的技法·七月暑气还未消去,哪怕穿着单薄衣裳,汗水也如淌水一般·但是奕延一声不吭,只是沉默的按照标准,完成一个个动作,浑身肌理宛若绷紧的弓弦,充满了力量和蕴藏的杀机。
所有训练完成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取水沐浴之后,他随意披上一件单衫,来到了书房·饭菜已经摆上,一如既往,有肉有饼,跟军中的伙食也无甚差别。
吃完之后,他便取来兵书,边看边记,学了起来··若是有人说,上党都尉,梁府主帅,每日都是这样打发闲暇,定然有人会难以置信·莫说令狐况那样的世家子,就是吴陵这样的军汉,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也少不得吃酒作乐,消遣放松。
他们这种刀口舔血之人,下得战场,往往比其他人要放纵不羁·只因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什么叫朝不保夕·只是一枚冷箭,就能要了自家- xing -命·换来官职赏赐,不用来吃喝玩乐,还能做些什么·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奕延从未如此。
从认字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三年·他的书房里,还有太多未曾读懂的兵书、史书·主公告诉过他,要熟读这些书本上的东西·若是这些东西,能让他麾下多些活命之人,他愿意多读上几册。
笔锋沙沙,落在微黄的麻纸之上·那字迹,有些像梁峰的手笔·但是没有对方的洒脱从容,反而多了几分锋锐,银钩铁画,似能入木··就着火烛看了小半个时辰,奕延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这也是主公教的,读书不能太久,也不能都放在晚间,以免伤目·他是靠眼睛吃饭的,若是视力欠佳,如何- cao -弓纵马·如果今时今日还伴在主公身侧,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下几盘棋,或是拿出琴来,一人弹奏,一人聆听。
甚至谈谈兵书,谈谈古事,对着沙盘推演一下当年那些名垂史册的战役·亦或什么都不做,只是燃香饮茗,偷得半日闲··那筋骨分明的手,垂了下来·奕延睁开了灰蓝的眸子,望向身侧。
满室寂寥··他有多久,未曾自自然然伴在那人身侧了·夜风拂动窗棱,发出咻咻轻响·奕延起身,来到了书房另一侧,从木箱中取出锥凿,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他刻的,是一块玉牌·玉是上好的羊脂白,花了他不少薪俸·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他亲手雕琢··他的父亲,是乡里有名的佛雕师·他也学了些手艺。
只是不算精湛·先是花草,之后禽兽,随后才是鬼神,而神佛,永远只能放在技成之时·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他的手艺不算精湛,然而此刻,刻得却是一尊佛。
衣褶飘飘,眉眼舒展,在端庄之余,多出几分婉约柔美·就如梦中之人,落在了白玉之上··这是他心中的神佛,也是唯一能够压住那些躁动和不安的法子。
似乎只要凝神静气,就能一点点接近心头所念·也许终有一天,惟妙惟肖的佛像,能挂在那人颈间··叮的一声,金玉相碰·奕延似忘却了所有烦恼,静静的雕琢着,膜拜着,这小小的玉佛。
※·翌日,梁峰醒来便投入了繁忙的公务之中·毕竟离开上党这么长时间,又起程在即,还有不少事等他决断·然而从早忙到晚,当终于能够坐在书房,喘上口气的时候,梁峰心中又烦躁了起来。
把事情放在那里,装作视而不见,终究不是他的习惯·再有几天,就要赴任,不能再拖下去了··“唤奕都尉前来见我·”最终,梁峰还是对开口吩咐道。
是该重新厘清这团乱麻了··然而传令下去,人来的却有些慢·喝了两盏茶,又批了不少文书,门外的脚步声才姗姗来迟·梁峰不由放下手中的笔,正襟危坐。
少顷,屋门被推了开来,那高大身影,走进了书房··来人额上有汗,身上有土,显然是一路赶来的·梁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去城外马营了·但是人都叫了过来,说这些也没甚用处。
清了清嗓,梁峰对身旁侍女道:“苍岚,命人都退下去·”·苍岚一如既往沉默的行了个礼,就退出门去·奕延那英挺的眉峰微微一皱,缓缓跪坐在了梁峰面前。
这样的情形,他碰到过一次了·主公主动的传唤,又屏退左右,找他来说什么,其实并不难猜··看着奕延那极为执拗,也极为坚定的目光,梁峰轻轻叹了口气:“伯远,两日之后,就要北上晋阳了。
此次前去,你的任务着实不轻·要同晋阳人马一起抗击匈奴,甚至可能要应对朝廷派来的宁北将军……”·梁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事关并州存亡,不可轻慢待之。”
“末将晓得·”奕延沉声应道··他的神情太过镇定,让梁峰忍不住眉头紧皱:“既然如此,你那些……乱念,还是收住为好……”·在“乱念”一词上,梁峰的声音不由轻了一分,然而还不待他说完,奕延便截住了话头:“主公自可安心。
末将从未因私心,耽误公事·这点,末将还是懂的·”·听到这话,梁峰也有些哑口无言·因为这么长时间,他确实从未察觉到,奕延心里还有别样的想法。
就算突然变的冷了些,疏离了些,他也把情绪掩饰的极好·别说耽搁正事了,就是朝夕相处的自己,也都未曾察觉··见鬼的,他怎么会没有察觉·然而这样的话,可不是现在该说的。
梁峰的神情更加严厉了些:“你可想过,我不喜男子”·奕延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主公在我面前手刃了严籍那狂徒,我自知晓。”
不说,梁峰自己都忘了·是啊,正是在这上党太守府中,他杀了向自己献殷勤的严太守,夺了这个位置·而那日,奕延是在场的··等等,正是那时,奕延才察觉了到这段畸恋吗·简直比预料的还要头痛,梁峰顿了顿才道:“既然如此,退一步,不更好吗我视你为弟子、知己,毁了这些,岂不可惜”·话一出口,梁峰就后悔了。
因为毁了这些的,恰恰不是奕延,而是他自己·若没有当日毒发乱了神智,奕延恐怕能把这些心思埋一辈子,不会越雷池半步·可惜,- yin -差阳错,让一切变成了枉然。
目中闪过一丝苦痛,奕延垂下头颅,伏在了梁峰身前:“我能骗过主公,却骗不得自己·主公自可厌我辱我,我却不能离了主公·”·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重量。
激的梁峰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若是我因此,定要远你呢”·奕延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炽热的眸子,凶狠地印在了梁峰身上:“我会让主公,无法弃我而去”·那眼神,是具有攻击- xing -的。
若是后世,有姑娘遇到这样的追求者,怕是直接会生出惧意·把人当做变态处理,逃的越远越好·但是梁峰不是姑娘·他谈过无数场“恋爱”,深谐一切套路和手腕,却从没有一个,会用这样的话,这样的态度,来发起追求。
这已经不像是温文尔雅的示爱了,反倒像捕猎和战斗,不死不休·然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跳竟然快了几分·“战或逃”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天- xing -,梁峰从未选过“逃跑”。
强强平步青云·神思只是一晃,梁峰立刻稳住了自己·那攥紧的拳头,捏得愈发紧了:“到底是什么让你执迷不悟因为这张脸若是我为你找个更俊美的男子呢”·奕延的表情像是抽了一下,不知是苦还是痛。
他的唇,也抖了两下,方才发出声音:“不会有人,似主公这么对我了·”·是啊,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了·把他视作真正的人,而非粗鄙丑怪的胡虏。
从第一眼相见时,那人的态度就从未改过·不因他的皮相,不因他的身份·如此,珍而重之··奕延不知自己是何时喜欢上面前之人,也许那四目相接的一瞬,就注定了一生沉沦。
梁峰哑住了·劝一个深爱的人不爱,甚至比劝一个想死的人不死还难·因为爱,终归是世上最易让人痴迷的东西,可令人生,亦可令人死··奕延却没有就此乘胜追击,而是再次深深跪伏在地:“主公勿忧。
末将,自有分寸·”·什么分寸看着那只会为自己折下的脊背,梁峰心中甚至都生出了几分同情·这对奕延而说,真的不算公平。
可是身为局中人,他又能怎么做呢·见面前人久久不答,奕延也未再多言·缓缓站起身,如同来时一般,退了出去··当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时,梁峰才呼出了胸中憋着的一口气。
他是见过同- xing -之爱的,甚至自家发小就有一个爱的死去活来的伴侣·他们亦如世间恋人一般,爱的真挚隽永,十数年未曾分离·这样的爱,梁峰并不歧视。
只是这些深情——无关- xing -别——从不在梁峰的人生规划之中··他可能有羡慕,可能有感叹,却不愿真正触碰·只因他清楚,自己不是那种可以付诸真心的人。
直到今日··微微的颤抖,再次冒了出来,就像瘾症爆发的前夕·梁峰用力按住了膝头,也压住了那来自体内深处的东西·已经闹成这幅模样,就不需要其他来添乱了。
既然奕延都说能克制,那便按照另一种方法来吧·任何时候,时间都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解药··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来缓和这一切,就足够了··略显疲惫的,梁峰缓缓合上了双目。
·第199章 行难·“永明已经占下冯翊了不愧是吾家千里驹”听到最新战报, 刘渊不由喜形于色, 高声赞道。
这些天, 他时时关注着西面战事·几日前得知刘曜一举攻陷长安,二话不说便增兵两万,想要彻底占据长安·谁料援兵还未到, 刘曜就弃城而去·听到这消息,可把刘渊气坏了,谁料肚里的邪火还没发出来,又传来了刘曜攻占冯翊郡的消息。
长安距离平阳郡终归是远些,但是冯翊郡就不同了·非但直接与平阳接壤, 又能对河东成包抄之势·加之潼关一下, 进逼弘农也有了门路·如此一来, 司州半壁都要归于汉国,倒是比打下孤零零的长安, 要划算许多。
这下积攒的怒气立刻消弭干净, 刘渊哪能不抚掌大笑·看来丢了长安, 也不能怪在刘曜身上, 反倒是此子果决,让汉国胜上一筹··“恭喜王上再下一城”尚书令刘欢乐拱手贺道,“而且此次攻长安,乃是趁日食之便。
看来当初上党之事,颇有蹊跷”·这也是此次长安大捷的重要收获之一·刘曜称他命晋国太史令署职官,推算出了日食的时间,故而才能一鼓攻克长安那样的坚城。
那反过来说,当初上党在正旦突然发兵,攻下阳邑,是不是也是算出日食,刻意而为呢·若是果真如此,那病秧子的胆量可就太大了·一旁大将军呼延亮冷哼一声:“听闻梁丰升任并州刺史了难怪会发兵攻占祁县。
等他入主晋阳之后,并州局面,怕是难捱了·王上,不如趁早发兵,再攻上党”·听重臣这般建议,刘渊眉头微皱:“日食一时,姑且算是梁子熙使诈,但是落雷总是有的。
若是冒然兴兵,将士们说不定会生出怯战之心·”·“此事定然也是花招”呼延亮厉声道,“那梁子熙伪称佛子,说不定收了什么能施法的奇人异士。
不如在军中准备些污血秽物,等到临战之时抛在阵前,定能破其异象”·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阶下众臣纷纷称是·刘渊却没一口应下,而是道:“也不急于一时。
并州大战数载,又有离石蝗荒,就算打下也无甚好处·但是河东不同·如今要务,还是先占河东”·河东郡可是真正的丰饶之地。
不说那些良田沃土,只是河东诸世家,就是大大一块肥肉·闻喜裴氏、毋丘氏,安邑卫氏,哪个不是一顶一的豪门汉国与他们可没什么交情,若是不降,便只有死路一条。
侵占这些阀阅的田产家财,该有多少入账·更何况,河东还有盐池如今晋国兵马齐聚荆州,正跟伪帝司马颖打得不可开交·冀州大乱,青州、扬州也有反贼,雍州刚被搅成一锅烂粥,又被刘曜占去了冯翊。
哪里不是兵力匮乏而河东同弘农、洛阳还隔着条黄河,就算晋军想回兵来援,也是无力·可以说此刻,才是发兵的最好时机只要占了河东,就是占了大大一座钱库粮仓,那些燃眉之急,顿时烟消云散。
沉默良久的侍中王育也道:“且不说河东之重,单是梁子熙那刺史名头,就有机可趁·若是此子入主晋阳,压不住旧臣,或是跟领兵之人发生冲突·届时无需一兵一卒,就能让并州陷入大乱”·这才是刘渊最想看到的事情。
抚须一笑,他道:“王侍中所言,深得孤心·听闻刘虎最近也投汉之意,不如让他联合白部鲜卑,从新兴郡一路攻打晋阳腹背·如此,待河东安定之后,也能从容应付并州兵马。”
刘虎乃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孙子,号铁弗氏·之前一直自理门户,现在可能是见汉国势大,起了投效之心·若是他能联合鲜卑人攻打晋阳,可就为自己争取了大大的喘息时间。
打定主意,刘渊不再犹豫,长身而起:“传令点将孤要领兵,亲取河东”·※·经过几日准备,一支足有两千人马的队伍离开了上党,向晋阳而去。
毕竟是战时,不宜大肆宣扬,梁峰走得可谓无声无息,就连城中百姓,也多有不知·这当然是为了安全考量,若是弄个夹道相送,说不定出了上党就要遭伏··强强平步青云·然而一路行来,梁峰的心情却不好受。
潞城是上党腹地,也是经营最好的一块地方·越是远离,环境就越差·抵达涅县时,成片的农田少得可怜,邬堡反倒密集起来·而越过涅县,真正进入太原国地界,他面前的世界,全然变了个模样。
道路早已荒芜,田野中隐约可见未曾掩埋的白骨,方圆十数里都未必能见到一村一镇,偶尔出现的人迹,也是携老扶弱的逃难流民·这还是他们人数众多,盔明甲亮,若是换个商队,恐怕那些藏在山林之中的贼匪,已经一拥而上了。
当年自己命人僻出的商道,早就断绝·上党没人敢犯,但是太原国这个打了足有两年仗的地方,早就沦入了无政府状态·怕是卖妻鬻子,也屡见不鲜··只是隔着几十里路,就成了如此模样。
被围困一载的晋阳,又会如何·越走,梁峰的心情就越发沉重·这可是并州的核心所在,是三晋大地最丰饶的晋中盆地·若是太原国都如此,并州其他地方,简直不敢想象。
并没有直接前往晋阳,到了阳邑,队伍就停下了脚步·身为县令的葛洪,亲自迎出城来··“半载未见,稚川也受累了·”葛洪非但瘦了,还黑了不少,哪有当初隐士道人的风度。
只是一见,梁峰就忍不住叹道··“使君你这模样,才是病劳过度”葛洪可没跟他客气,简直恨不得抓住腕子号一号脉··他是听说了梁峰误中寒食散的事情,但是没想到竟然病的如此严重这一年多的调养,全都白费了·梁峰见状一笑,挽住了对方的衣袖:“季恩也跟着来了,不忙,你们有的是时间会诊。
先与我讲讲阳邑城中情形·”·这次姜达也跟在队伍之中,倒不仅仅是为了给梁峰看病,更是要主持并州的防疫工作·大战之后必有大疫,并州本就人口凋零,再碰上疫病,可就糟糕了。
这一城毕竟也是葛洪的心血所在,随着梁峰登上车驾,他仔细介绍道:“阳邑城中如今只修复了城墙,城里不少屋舍毁于当日夺城之时·我也没让他们全部重建,大半改成了棚屋,作为隔离区,安置过往流民。
夺下祁县之后,城中的流民便分派下去,垦荒抢种·过些日子,应当还能收上一季大豆·”·梁峰边听葛洪讲述,边看着城中景象·果不其然,这荒败的小城中,人口倒是比一路上所见的都多,就算人人面有菜色,终归也不是那种麻木恐惧。
又要守城,又要安民,葛洪身兼数职,没有累垮,已经是身体强健了··待到了县衙,看着烧白了一边的屋舍,梁峰摇了摇头:“只是一县,着实屈居了稚川……”·这才是真正具备- cao -守和才能的古代官僚。
而且是那种出则将,入则相,行则医,隐则仙的复合型人才·放在一县之地,实在大材小用··葛洪那晒的黑乎乎的面孔上,泛起一丝殷红:“当初洪在军中,只觉军旅殊险。
未曾想主政一方,才知其险不亚于阵仗·半年以来,阳邑共收容三千丁口,这活下来的,终究是大晋子民·”·葛洪是个道者与儒者的混合体,他的人生理念,混合了道儒两家对于生命的真切关怀。
当年离开军旅,不过是暗恨南人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晋升,又被上官排挤,才愤然挂冠离去·但是现在身为县令,治理一县,立刻让他心底一直压抑的东西,复苏醒来。
见葛洪那副神情,梁峰笑着点了点头:“稚川有此一念,就是万民之幸了·不过此去晋阳,我还需帮手·”·听到梁峰如此说,葛洪眉峰不由一动,这是招他入幕。
从县令变为刺史的幕僚,看似平迁,实则擢升了一大步·然而卷入晋阳的政乱之中,他还能如现在一般吗·似乎明白葛洪的心思,梁峰又补了一句:“稚川无需担忧,你所要辅佐的,只有我一人。
那些繁杂人际,会有思若- cao -办·”·葛洪不是交际型人才,相反,在人际关系上始终有些木讷呆板,不知是不是幼年丧父带来的影响·处理具体事务,完全可以胜任,但是其他仍需要磨砺。
听梁峰如此说,葛洪终于点了点头:“只要使君不弃,洪定尽心竭力”·有了葛洪,就能再多一份助力·梁峰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我就能放心前往晋阳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准备一辆华盖立车·”·“立车”葛洪莫名其妙的重复一遍·朝廷唯有祭拜郊庙明堂时,才会大车立乘。
三公九卿、二千石者允许驾驷·向梁峰这样的刺史,平时都应该是安车驾二才是·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立车·梁峰一哂:“有人拒不出迎,我自当登门造访。
这晋阳,也需要一股新鲜之气了·”·第200章 入主·看着面前年纪轻轻的刺史主簿, 张司马矜持的笑道:“未曾想梁刺史来得如此之快, 明日我定召集府中上下, 恭迎使君。”
他出身安平张氏,门第虽然不显,但是从叔张载可是大有文名·张载、张协、张亢兄弟三人并称“三张”, 与陆机、陆云兄弟的“二陆”齐名,都是太康年间数一数二的文学大家。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家世,他才能搭上司马腾,在其军府中任司马这样的要职··如今这晋阳城,就属他位职最高, 新上任的刺史到来, 自然也要他率众去迎··不过这个“迎”, 可就有讲究了。
出城是迎,出府是迎, 端坐府中, 也是迎·但是意义截然不同·他这么说, 显然就是不准备兴师动众·而这样的态度, 对新官上任的梁峰而言,无异是一个下马威。
看来主公所料不差·心底愠怒不显,段钦平和的笑了笑:“有张司马这话,下官便安心了·”·两人皮里阳秋的又闲聊几句,段钦便起身告辞。
看着对方背影,张司马微微眯了眯眼睛·如今这局面,实在也怪不得他··并州之前由司马腾主政,以将军府替代了刺史府·府中的“上佐”,也就是长史、司马和谘议参军三人是品阶最高,最能说得上话的幕僚。
相反身为刺史府纲纪吏的别驾从事和治中从事,被不同程度的架空···强强平步青云而司马腾逃出并州时,带走了高长史和俞参军,只留他在晋阳主持大局·这一年间,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害怕,原本在任的别驾和治中又相继告病,刺史府中官吏,都在等待新任刺史到来,再选佐官。
这样的情况下,刺史府就更是他一人说了算·如果朝廷派来一个带戎号的刺史,那么一切都好说,依照循例即可·但是偏偏,朝廷派的是个单车刺史,没有领将军衔,而是另设都督人选。
这样,情况可就复杂了·他是将军府出身的佐官,将来必然要对新任的宁北将军负责·这可是立场问题,容不得半分马虎··刺史和都督这两者,因为身份和职位的关系,从来不会融洽。
有时甚至会因权利争夺打得不可开交··而身为司马,负责的本就是将军府军务·向一个单车刺史献媚,说不定未来的长官会如何看待·但是反过来,若是对梁刺史不理不睬、不冷不热,对方也不能如何。
毕竟司马一职由朝廷指派,选拨任用也是军府说了算的,梁子熙难道能随便罢免自己吗·这一加一减,就决定了张司马最终的态度·等人进了刺史府,欢迎一下也就行了,何必大张旗鼓·说来,也是这梁子熙位分不够。
区区梁氏,门第平平,还不如张氏来的有人脉根底·听传言,他跟晋阳王氏的联姻也没能成功,还克死了对方一个待嫁女郎·如今王汶已经离开并州,留下的王氏旁枝指不定如何待他呢·要知道一州的别驾、治中必须从本地高门中选拔,本来就是代表地方利益的士人。
到时候梁子熙能不能压住那些眼高于顶的晋阳望族,还是未知·这么一个怎么看对没什么前途的家伙,哪值得张司马费心巴结··转眼就把那寒门主簿抛诸脑后,张司马又仔细计算起,新任都督何时会到并州了。
牛车吱吱呀呀,行在破败的大街上·看着眼前景象,段钦也是感慨万千·当初晋阳何等繁华,虽然不比洛阳、邺城,也是北地一等一的大城·可是现如今呢荆棘成林,府毁屋焚。
那些豪门留下的华宅,更是像鬼宅一般,凋敝凄凉··在这样一座城中,百姓会是何等样貌当初被围的洛阳城、长安城,就是最佳的写照·路上百姓各个面有菜色,衣不蔽体。
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晋阳可是刚刚解围,百姓尚且如此·这样一座死气沉沉的疲城,如何才能唤起生机·看来府君的计划半点没错,且不说下马威,最重要的还是让晋阳百姓知道,他们并未被朝廷和他们新任的刺史抛弃。
叹息声随风飘过,牛车慢慢吞吞,继续向着城西行去··※·葛洪办事还是相当靠得住的,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立车·一夜之间就更换了华盖,还命工匠修复了车身。
虽然比不得郊祭时的大车,但是也能过得去,又没有违制的顾虑··梁峰则命奕延寻来了两匹神骏非凡的乌孙马,那带来的两千精锐,也变作仪仗,跟随车驾左右·一切收拾停当,车队再次向晋阳驶去。
不过这次,可就不是来时的低调作风了··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来到了晋阳城下·见是刺史的车驾,城里守兵哪敢怠慢,立刻开城·梁峰则登上了立车,凭轼而站。
车轮滚滚,就这样无遮无拦,驶入了宽阔的晋阳城门··“来了真的来了佛子来晋阳了”·一声惊呼,划破了朗朗晴空。
在车队前,出现了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不知哪里传出了消息,竟然有百姓守在了道边·梁峰是来过晋阳城的,三载以前,为了怀恩寺的盂兰盆法会而来。
那时晋阳刚刚逃出疫病的威胁,他受邀前来礼佛,为晋阳百姓祈福消灾·有不少人都见识过他的真容,更被那神人之姿震慑折服·那千人山呼,花雨铺路的场景,至今还为人称道。
而这位佛子留下的,不仅仅是避疫一事·潞城星坠,阳邑落雷,那围困晋阳一载,让无数人妻离子散,命丧黄泉的可怕匈奴恶贼,都要对佛子退避三舍·就算这些传闻都不晓得,也该知晓怀恩寺的粥场。
若是没有佛子首倡,又有多少人,要饿死困死在这孤城之中·那个能救他们逃出苦难的佛子,终于回来回来任并州刺史·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晋阳内外。
那些高门显贵,阀阅世家,早就抛弃了这座孤城,远走他乡·留下来的,大多是无依无靠的穷苦百姓·他们不甘心抛弃这固有的家园,也不具备逃难远行的勇气,就像笼中之鸟一样,终日惶惶不安,被威胁和恐惧折磨。
还有守城的重担,从军的役征,除了眼巴巴等死,和临死之前奋力一挣之外,没有任何法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来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拯救他们·如今,那个人,就在面前·高车之上,华盖之下,一位玉面郎君昂首而立。
他身穿朝服,头戴粱冠,代表身份的印绶就挂在身前·清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飘荡,如同头顶华盖旗旂。·而在那天人之后,是盔甲鲜明的雄兵·十人一队,并肩而行,浩浩荡荡,不见头尾。
那些兵士面上,是一往无前的凶煞肃然,槍头红缨,若被鲜血浸染·脚步如一,蹄声如雷,盖过了人声鼎沸·那些夹道相迎的百姓只是愣了片刻,就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呼喊。
无数人跪倒在地,放声嚎哭·他们有救了佛子归来,还带着他的金刚护卫只要有这人留在并州,何愁并州不安·不知多少人呼喊着佛子之名,跌跌撞撞跟随在长长的车队两侧,向着刺史府涌去·“你说什么梁子熙入城了,还引动城内百姓夹道而迎”刺史府中,张司马面色骤变,豁然而起。
这怎么可能晋阳换过多少任刺史,有谁能引来这样的骚动那梁子熙何德何能,竟然让那些黔首庶民如癫似狂·这可不行只是惊愕片刻,张司马便反应了过来。
若是对方以这种声势入城,自己却高坐刺史府中,恐怕万夫所指,就能让他如芒在背·他必须出迎才行·“快命令州府上下,出门相迎”·一番兵荒马乱,张司马才带齐了属吏,开了刺史府中门,迎接这远道而来的新任长官。
然而当站在街上,看到那让人畏惧的场面时,他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强强平步青云·晋阳已经被围一年之久,在这之前,更有司马腾带领无数高门士族,离开并州。
那时有多少人相随怕是整个晋阳城都空了大半·而现在,目所能及,全都是人男女老幼,衣着各式,不分- xing -别年龄,简直像是倾城而出,只为迎那一人·而那位梁刺史,也非乘坐安车,摆开仪队,规规矩矩避道而行。
他竟然站在一驾立车之上,由两千精兵随侧,就如同郊祭巡行,带着让人震撼的威慑,出现在这种荒城之中·刺史是可以有私人部曲的,甚至不少刺史,正是因为私兵太强,才被朝廷任命。
可是这梁子熙,不是因为治郡有方,又有军功,才升任刺史的吗难道当初击退匈奴时,他用的不是郡兵,而是私兵·在队列前方,一个身穿明铠,头戴亮盔的羯人望了过来,一双灰蓝异眸鹰视狼顾,锁住了出迎的人群。
那眸光,似乎带着寒气和杀意,让人两股战战··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张司马哪敢怠慢,趋步迎上,在那高高的车驾前低下了头颅:“下官张临,恭迎刺史入晋阳主政”·两匹高头大马整齐划一的停住了脚步,梁峰步下了立车,却为直接回礼。
而是转过身,提高了音量,对身后百姓道:“梁某此次入晋阳,正是为解并州兵危·某虽不才,却也有心有力·愿为天子,为朝廷,为这泱泱黎庶,鞠躬尽瘁”·他的声音清亮,风姿卓绝,所言之诚恳,更是让人心折。
哪里有刺史向百姓承诺的可是这一诺,可比千金·能听清楚,听不清的,所有人都涨红了面孔,朝着对他们施礼的刺史跪拜还礼。
梁峰倒也没有劝他们起身,而是一展袍袖,对身旁有些发傻的张司马道:“有劳张司马出迎·鄙人初来乍到,还请司马带路·”·“带路”两字,就敲定了两人尊卑份位。
然而张司马此刻还能说什么官本就卑,气势又逊,还有这汹汹民意·除了听令,实无他法··干笑两声,他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带着梁峰循阶而上,踏入了刺史府大门。
第201章 如麻·晋阳刺史府, 原本是司马腾暂住的居所·因此府衙远比一般的官衙来的要华美奢侈, 面积比上党府衙大了一倍有余, 亭台楼阁齐具,就连办公的正堂,也修得富丽堂皇。
梁峰并未先参观府衙, 而是开了正堂,升堂召见府内诸官吏·须知新官上任,洗尘接风总是难免的,不饮宴反倒升堂,实在是过于勤政了·然而此刻, 刺史府上下无意人胆敢嚼舌。
聚在府外的百姓还没散呢, 隔得老远, 还能听到那山呼一般的声响·摆出这样的下马威,谁会傻到现在做个出头椽·在正堂坐定, 梁峰道:“此次晋阳被围, 诸君守城, 亦人人有功。
待我查过功曹薄, 定向朝廷请功”·和众人想象的不同,梁峰一上来竟然先是赞扬在场官吏,这一张之后的一合,顿时让不少人心神为之一松。
梁峰却没有停下,继续道:“朝廷派我前来,正是为了安定一州·并州连年遭祸,就连诸世家也无法在此地安居·想来各家都有迁出并州的支脉,然而人如树,无根不可,并州毕竟是根基所在。
若是一日不定,诸君心中也一日不宁·因此,还望诸君齐心协力,助我恢复一州治平·”·这话,则让之前那些还有所警惕,甚至鄙夷的地方官员,也不由点了点头。
世家世家,累世为家·不论官升几品,位高几何,终归还是要在一地安顿,繁衍生息·若是失了经营几代的根基,再大的世家,也是无根之萍·怎么可能够保住往日的身家地位所以没有人比这些士族官吏,更希望并州恢复安定。
·不过在未必每个人,都是倾向朝廷的,抱着坐山观虎斗心思的人也不少·更别提那些非并州人士的外来官员·对于他们而言,保命可保一州安定要重要多了。
梁峰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样的艰苦时节,也不是人人都能抗下的·若是有人不能胜任,我也会撤官免职,换上有用之人·还望诸君慎之又慎”·他是刺史,最重要的职能之一,便是向朝廷举荐人才。
而若是他考评不佳,对于官员的升迁任命也是重大影响·更别说,梁峰身为刺史,就算是没有领兵权的单车刺史,也依旧是天子使臣·只要愿意,革除甚至杀掉那些不守规矩,违抗政令之人,也不算过分。
面对这样说一不二的权力,就算是最为强项的士人,也要掂量三分··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梁峰说完这些后,方才扭头对张司马道:“不知张司马可安排了都督府”·这话一出,张司马面色更难看了。
当初司马腾在的时候,刺史府和将军府是合署办公的,毕竟他是领兵都督兼刺史,没有必要把两套班子分割出来·而现在,梁峰这样说,就是要把他们这群未来的都督府僚属,赶出刺史府。
然而这样的话,也不算错·难不成还让新任都督鸠占鹊巢,窝在刺史府里办公安排新府,也算一种尊重··“下官准备僻出武库附近的官邸,作为都督府。”
张司马低声道··“嗯·”梁峰不置可否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也请张司马尽快厘清仓廪、兵械,以备交接·”·交接对谁交接怕不是为了新任都督吧面对梁峰这么坚定的分权,查账意图,张司马却无可奈何,只能乖乖称是。
而有他这个出头公鸡,其他那些猴子,自然也清楚了现在的局面·这刺史如此强势,将来难免会跟都督产生摩擦,而站队,也就成了他们这些并州官员的必要选择了。
是选朝廷信赖,但是不知根底的未来都督还是选这个手握军功强兵,又深得民心的刺史呢·各怀心思,众官吏退出了大堂·梁峰也未曾在前院久留,直接带人到了后院安置。
一队兵卒接管了后宅的安全警备,侍女和仆从也把带来的生活用品摆放到各个房间·只是梁峰那点家当,对于这个过于奢侈的刺史府而言,根本不够看,空置的房间简直数不胜数。
对于这样的冷清格局,梁峰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先招段钦来到了书房··“主公,此次入府,怕是有不少人心怀不甘·”段钦一直跟在梁峰身边,当然也仔细观察了那些晋阳官吏的表情。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假,但是州府这样的地方,世家高门总是占据不小的控制力·而刺史,往往也要同地方豪族角力·如若不然,多半要被别人控制,沦为傀儡。
强强平步青云·不过好在并州乱的时间太长了,那些高门跟在司马腾屁股后面逃了大半,加之梁峰又是领着私兵入府的,更是提前把威势摆了出来,让人不敢轻犯·至于之后的局面,还要看他的手段。
梁峰淡淡道:“让人心怀警惕,总好过让人心生鄙夷·并州是经不起乱了,要尽快安定刺史府事务才行·明- ri -你让功曹送来诸官考绩,我也看看这刺史府有何贤良。
还有征辟之事,也要尽快实施·千金马骨,也要先有马骨才行”·人手短缺,仍旧是梁峰面临的最大问题·原来治理一郡尚且如此,莫说此时管上一州。
因此刺史府选官,也是当务之急·其中最重要的,莫过别驾和治中的人选·晋时别驾是有出身要求的,必须士族高门,举秀才,否则不能服众·而别驾名为佐官,实际上相当于后世的副省长,是当之不二的州府二把手。
这样的重要职位,既不能选个庸人出来,也不能选个一心为着世家打算的士人·实在是个大大的难题··所以梁峰一上来,就要考绩·这不但是向朝廷报功的依据,更是他挑选合格人才的办法之一。
而征辟的意义就更重要了,若是能得贤于野,也能有效避免现有的官场压榨,另辟蹊径破局··段钦点头:“这个下官晓得·除此之外,晋阳城内还有不少驻留守兵,主公可要招几位将军前来面见”·现在新任都督没到,正是梁峰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不论是谁领兵,都必须用到这些中层将领·所以提前收买人心,也是一个法子·都督和刺史之间的权利斗争,未必只停留在暗潮涌动的政治层面·远的不说,就看之前的幽州都督王浚和成都王任命的刺史和演,最后也是以和演刺杀不成,被王浚反杀告终。
这样礼乐崩坏的王朝末期,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这也是梁峰执意带私兵入晋阳的原因·有兵在手,总好过被人拿捏·只看看他这种两千部曲,那新任都督,就要掂量一番。
而见到他这样的兵容,那些观望的将军们也会有所权衡·毕竟真正上战场的,都是他们·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任谁都不想摊上个毫不知兵的上官·否则并州这样的乱战局面,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明日下帖,请令狐将军过府一叙吧·”梁峰道··这个令狐将军,说的可不是令狐况,而是他的叔父令狐盛·既是奋勇将军,又是并州豪强,令狐盛在军中的地位也极为重要。
而令狐况如今已经算是梁峰手下人马,这个间接关系,可就重要起来了··“下官明白·”段钦颔首道··初来乍到,事情简直千头万绪,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处理明白的。
两人一样一样商谈了起来,然而还没谈完,就有下人前来禀报:“启禀使君,怀恩寺来使求见·”·梁峰眉峰一挑:“来得够快的·”·之前百姓夹道相迎,其实正是段钦前去怀恩寺,拜托主持散布消息的结果。
越是到战乱时节,人的宗教信仰就越发浓烈·并州胡人甚多,佛法本就较其他州郡兴盛,再加上梁峰这个推波助澜的佛子,更是让怀恩寺如今也香火不断··托人办事,自然要有回报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怀恩寺的动作会这么快,他这刺史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已经登门来访··段钦也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积极,低声道:“可要下官代为接见”·刺史上任的第一天,没有见任何高门显贵,反倒先见了个和尚,这政治意义也不容小觑。
若是有人拿来做文章,多少也会有些不妥··然而梁峰思索片刻,还是道:“主持不是轻率之人,既然派使前来,必有要事·”·怀恩寺那老和尚,梁峰是打过不少交道的,实在是人老成精。
已他的智慧,绝不会为了区区眼前利益,冒然行事·既然敢在自己继任的第一天就登门,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听梁峰这么说,段钦也不再说什么。
不大会儿功夫,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在仆役的带领下,两位僧人步入了书房··为首那个,正是怀恩寺主持的弟子念法,跟梁峰也打过不少交道,很是熟悉。
而他身后,竟然跟着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僧··第202章 佛名·这个时代, 胡僧确实并不罕见·因为佛法本就是从西域传来的, 凡举天竺、安息、康居、大月支, 皆有僧人远道而来,传经讲法。
而佛教尚不够兴盛,那些法师的弟子中, 也多有胡人·因此冒出个胡僧,一点也不出奇··但是奇就奇在,这人是怀恩寺的僧人带来的·难不成今日求见,就是为了这人·腹中揣测一闪而过,梁峰面色如常的请两人落座、奉茶, 随后才道:“未曾想念法法师今日来访, 我与主持也许久未见了, 本该登门拜访才是。”
花花轿子人抬人,一州刺史说出这话, 着实给足了怀恩寺面子·念法合十道:“使君初来晋阳, 想必还有不少公务有待处理, 是小僧冒昧才是·不过今日确有要事, 需同使君交代。”
说着,他微微侧身,介绍道:“这位乃是竺法达法师,乃是竺法护禅师的亲传弟子·刚刚从长安而来·”·竺法护既然打了佛子的旗号,梁峰就不会对此时的佛教一无所知。
这位竺法护禅师,正是有晋一朝,最为出名的高僧·他祖籍月支,世居敦煌,礼印度高僧为师·为了学法弘法,随师周游西域诸国,通晓三十多种语言,后在长安定居,传译经法。
可以说,在鸠摩罗什之前,他就是最伟大的译经者·这样一位高僧的弟子,怎么会来晋阳·梁峰面上露出微微讶色:“未曾想是高僧门下,失敬失敬只是鄙人听说竺法护禅师在长安传法,怎地竺法达法师会来晋阳”·那胡僧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使君所问,正是小僧前来之因。
长安半年之内,被乱兵攻破数次,供奉家师的寺院也惨遭兵祸,故而想离开长安,另寻他处·”·虽然是个胡人,但是这和尚的口音相当地道,说的是洛阳官话,甚至都没掺杂半点关中乡音。
然而这话的意思,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分明是这群僧人想要迁到晋阳啊难道是因为他这个佛子的名号·果不其然,那胡僧只是顿了顿,见梁峰并未作答,就继续道:“家师的意思,是返回故里敦煌,在那里继续译经传法。
但是小僧以为,离开中土,终究是失了传法的根基·这一乱,不知要多少岁月,才能重归·不如换个城池,保住这一点星火·不知使君,能否收留小僧等人”·强强平步青云·梁峰故作沉吟的思索了片刻,方道:“敢问禅师一行有多少随行”·“不足一千。”
竺法达淡淡答道··一千人而且是一千佛教信徒这力量,足以改变晋阳乃至并州全境的宗教信仰,尤其是在他这刺史支持下。
眉峰微微皱起,梁峰叹道:“未曾想竟有这么多人,晋阳被围一载,又有匈奴虎视眈眈,怕是不宜定居·”·竺法达像是猜到了梁峰会这么说,微微一笑:“使君可能觉得小僧等人累赘,但是并州胡汉混居,未必不能以佛法化诸胡。”
梁峰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这胡僧的意思太明白了,是准备用佛法这面大旗撬动匈奴阵营在刘渊麾下,有数不清的杂胡·这些人的地位不高,本就是匈奴的仆从奴隶。
在刘渊立国,展开逐鹿之战后,他们也就变成了冲在前线的炮灰··同样是在并州居住了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时间,早就被汉人同化,为何还要为匈奴的利益征战这么想的,恐怕不在少数。
而若是利用佛法,甚至由竺法达亲自出面,去和这些杂胡的部落接洽,他们重归晋国的可能- xing -,也不会小·而当这些底层人士出逃之后,匈奴汉国的根基也就动摇,想要占据并州,就成了白日做梦。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法子·而梁峰不像是其他晋国官吏,保持着歧视胡人,甚至奴役打压的态度·若是同当年的梁习一样,抽掉这些人的酋帅,把他们编入民间,并且强令推行汉人习俗。
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就会和身边的汉人一样,同风同俗,泯灭众人··这样的法子,梁峰在奕延那群羯人身上试过,效果不差·这种文化优势用在其他族类身上,也未必会弱。
如果面前这个胡僧,真的能做到他所言之事,并州格局甚至都会改变·但是相反,若是他引来了那些胡人,再用宗教作为道具,为其所用呢·梁峰的面色沉了下来:“法师所言,也许可行。
但是若生出徐州笮融之事呢”·能够熟悉汉话,传经讲道之人,当然也会了解过往的历史·笮融就是个能够刻在青史上的反例··笮融乃是汉末三国时的人物,疏财好施,崇信佛教。
黄巾之乱爆发时,他带数百乡人投靠了徐州牧陶谦·陶谦欣赏他的才能,同时也对佛教抱有好感,就把广陵、下邳、彭城三地的赋税运输之职交给了笮融·谁料此子竟然在下邳建佛寺,修佛塔,召开盛大的浴佛会。
佛像涂金,千人诵经,延绵十数里的宴席任人享用·甚至为了接纳更多佛教徒,免除信众的徭役赋税,使得下邳乃至徐州,佛法大兴··可是这样一个人,同样也是个极为残暴的凶徒。
在徐州被人所恶,仓皇逃离之后,他先后杀死了收留他的广陵太守和豫章太守,夺其邑,继续铺张在佛事之上·最后被扬州刺史刘繇击败,为山民所杀··这样一个极端矛盾的家伙,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以说后世对于佛教的礼遇之法,都从他来·他是佛教徒吗没人会否认·但是教徒,未必就是善人·同样的事情,在太平道创始人张角那里,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
若是野心过大,宗教非但不能起到制约的作用,反而会催化人成魔成霸,控制手下信徒,谋夺更大的利益··这话可有些诛心了,然而竺法达面不改色:“小僧等人前来投使君,正是因为使君佛名。
《金刚经》梦书雅妙,亦应广传·若无使君威名,怕是小僧,也无法使诸胡归服·”·这就是间接承认梁峰的佛子地位了·有怀恩寺背书还不算完,这次竺法护的弟子也要站在他这边了吗然而这一层神化的身份,亦可以成为他们这些佛教徒的借势之力。
甚至梁峰的势力越强大,对于他们发展宗教就越有利··就像攀附大树的枝蔓,不知不觉便能扎根,夺取养分,茁壮自身··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式,如果是对这个时代真正的信徒或者野心家而言。
但是梁峰,并非两者中的任何一种··手指在案上轻点两下,梁峰终于开口:“佛法是好,但是在我看来,僧人不该入世·唯有受戒,出家,方能亲近佛理。
而真正的僧侣,也不该是剃度即可,要明经法,通过层层考验,方能为僧·若是没有舍弃身外物的决心,又如何能成就佛法道果”·话题莫名其妙变了个方向,看似漫不经心,竺法达的眉峰却轻轻一抽。
这是说,面前这个并州刺史准备监管佛寺和僧侣了佛家之所以壮大,正是因为它的法门简单,能让不少人投身佛门,逃避兵役税赋的折磨·但若是取得为僧资格,也要朝廷一一勘验,登记在户籍一样的册本上呢而抛弃身外物,更是要命的说法。
难道为僧就不能入官场,不能占田地,不能渡金身吗·竺法达是个有野心的家伙·他不像自家师父、师兄那般,一心扑在传经之上·比起经卷和传法,他更希望佛教得到一个有力的上层支持,就如道教一般,因玄谈蔚然成风。
可是想要达到这样的目标,只凭自己孤身一人,是万万不能的·那么,他就要找到一个可靠的支持者,一个热衷佛法,又极有作为之人··按道理说,他该选刘渊的。
匈奴本就是胡人,又大多喜佛法,若是得到汉国国主的支持,未必不能兴佛法·但是汉国真的能夺这天下吗就算同样身为胡人,竺法达也不这么觉得。
这中原,这泱泱大国,终归还是要回到自己人手中的·就像大秦,就像大汉,就像如今的大晋,薪火相传·而暂时投靠一阶胡主,说不定短暂的王朝覆灭之后,连佛法都会被消失的一干二净。
而这个新任的并州刺史,也绝非区区一州之才·当看到那万人空巷的盛况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这个梁子熙,是可以投效,并且必然能发扬佛法之人··然而把手头的东西全部摆了出来,对方依旧没有心动的意思。
相反,直接划出了道道,给出了界限·是从,还是不从·只是片刻功夫,竺法达就得出了结论:“使君所言甚是,大晋毕竟非佛国,并州也容不下佛国。”
非佛国这三字,就意味着一切·佛教不是攻击- xing -的宗教,任何举国上下崇信佛教的国家,最终都在侵略者的铁蹄下,彻底败亡·当初不可一世的贵霜帝国,正是如此。
大晋的法统,是儒·并州的地理,更不可能让梁峰放下刀兵·要征战,要税赋,要人力,这种种,都意味着“佛国”的模式不可能存在·他让僧人出世,正是要百姓入世。
而唯有控制出入条件,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强强平步青云·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也是个能看控制教众,不至于使其过于庞大的手段·这手段意味着限制,但是同样,也代表着官家的认可。
而这,才是竺法达需要的·他从不指望一蹴而就··没想到这胡僧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梁峰面上露出了些笑容:“法师通达,不愧是高僧之徒。
若是法师所言不虚,鄙人自当欢迎得道者为晋阳百姓消灾祈福·”·这就是第二个条件了,先办到诸胡归化这一点,再谈后续其他·竺法达哪能不明白梁峰的意思,双手合十:“使君仁善,小僧自当尽力。”
跟聪明人说话,就有这点好处·该说的都说完了,竺法达也不耽搁,起身告辞·念法跟着站了起来,然而还未挪步,就听梁峰道:“念法法师还请留步,我有话,想转给主持。”
这就不是竺法达能听的了,他乖觉的先行退出了书房·念法则躬身道:“敢问使君有何吩咐”·梁峰微微一笑:“只是想问问主持,若是竺法护禅师到了晋阳,要在哪里安居”·念法面上也带出了点微笑:“这点家师早有吩咐,自是住在怀恩寺中。”
这一句话,就透露了足够多的消息·老和尚是什么样的身份,竺法护又是什么样的地位若是这样一个大能前来晋阳,对于怀恩寺的压力,怕也不小。
尤其是怀恩寺修大乘,而竺法护是大乘佛法翻译最多的译者·如此情况下,主次关系要如何处理·谁料老和尚非但做了胡僧的掮客,还让他们住进怀恩寺中,就不怕遇上鸠占鹊巢的事情吗·而念法的回答,正正说出了老和尚的态度。
他不怕··甚至可以说,老和尚想在这场大势之中,找到一个更有利的位置·一个能够吞并,消化那一千随从,甚至把竺法护纳入怀恩寺系统的计划··而这一答,就表明了,两帮和尚,并非一心。
这才是梁峰最需要的答案·若是两者一心,那么他就要担忧宗教势力是不是过大了·而若两者之间还要勾心斗角,那么作为居中的调停者,也是两者都认同的“佛子”,梁峰的掌控力也就能随之增加,达到真正的制衡。
难怪老和尚会这么下力气让他风光入晋阳,难怪在接任刺史的第一天,念法就引来竺法达,为他们牵线·这未尝不是怀恩寺在加大投资力度,表示忠心·若是自己不问,对方恐怕也要明示暗示一番,让自己安心。
梁峰其实并不怕有野心的人,只要这野心以理- xing -的方式出现,就总能找到可控的办法·而他面对的这几个和尚,全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微微一笑,梁峰颔首:“那便有劳主持了,改日闲下来,我再登门听法。”
念法再次谢过,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一旁,段钦长叹一声:“主公真的要用佛了”·这确实是他立场的一大转变,当旗号真的打出之后,就不只是如今这个借借佛子之名的局面了。
“可用佛,可用道,也可用儒·只要三者,用在合适的地方就行·”梁峰也算是想清楚了,这个世界还处于未开化阶段,就算饱读诗书的大儒,也只会用儒家那套世界观来看待世间万物。
天人合一跟佛祖老君又有多大的区别呢对儒者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大字不识的黔首百姓了··这个世界,不是能讲究科学和真理的世界·相反,宗教才是永恒的主题。
那么控制宗教,总好过让其野蛮生长·只要把宗教融入教化中的一部分,同样也能安民··这就像后世的宗教办,表面上,各教平等自由,实质上,则是政府统一- cao -控。
其实古代也未尝不是如此,中国的情况太特殊了,任何出世的宗教,都比不上入世的儒教来的有生命力·讨论什么世界观和方法论,终归还是看谁的拳头更硬,手段更多,或者说,适应社会发展罢了。
这样的说法,就算是段钦听了,心头也是一颤·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冷静明锐,要好过轻信糊涂··“若是那胡僧真能撬动匈奴麾下诸胡,也是好事一件。”
最终,段钦低声道··可不是嘛·任何时候,瓦解敌方力量,扩充己方势力,都是值得庆幸的好事·应付了一天的公务,梁峰疲惫的揉了揉额角:“只盼那竺法达有苏秦张仪之能吧。”
见梁峰面色苍白,段钦不由有些忧心:“主公一路劳累,又费心费力,切莫再伤了身体·还是尽快休息为好·要不要下官招姜季恩前来”·梁峰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用季恩,还是唤……伯远前来吧。”
叫奕延入内,十有八九还是正事·然而段钦又怎能让梁峰放放再说呢轻叹一声,他悄然退了出去··第203章 推心·奕延此刻正在整顿刺史府中的安全防卫。
之前乐平一役, 让亲卫队折损过半, 曾经那些从梁府精挑细选, 忠诚可靠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实在不足以保卫安全·如今换上这批, 则是刚刚从军中提拔的,就算忠心耿耿,武艺超凡,也要悉心培养一段,让他们适应从兵士到亲卫的转换。
和以往一样, 奕延亲自负责这些人的训练·明岗如何布置, 暗哨如何安排, 还有警惕- xing -和纪律- xing -·初来晋阳,一切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奕延可没忘了, 王浚杀和演之事。
若是真跟未来的并州都督起了冲突, 他会让那人知晓, 梁府部曲究竟有多强·然而当听到召唤时, 奕延的心猛地一跳,旋即便捏紧了手掌,把那点躁动压了下去。
此刻召唤,必定是有正事,初来晋阳,还不知有多少事情需要- cao -心,哪顾得上其他··定了定神,奕延随仆役来到了书房门前,在通传之后,踏入了房门··书房中,梁峰扶额坐在案前,并未抬头,只是道:“伯远来了坐吧。”
车队是清晨就出发的,而现在,天色已近黄昏·车马劳顿,又立车入城,之后还要跟晋阳官吏周旋不休·就主公的身体而言,实在太过- cao -劳。
奕延的嘴唇动了那么一动,最终并未开口劝慰,只是沉默的坐在了案前··“兵士们安排的如何了”梁峰问道··强强平步青云·“暂时安顿在城内军营了。”
奕延道··两千人马,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塞下的·不过军营也不是好去处,梁峰带来的都是私兵,暂时住住还行,回头还要自建营寨·在城门警戒都由未来的并州都督掌控的情况下,营寨建在何处,就有讲究了。
梁峰点了点头:“明日我要召见奋威将军,需你作陪·”·“主公要用令狐盛”奕延问道··“没错·令狐盛位高,又是并州豪族,对于州内战事必然更加上心。
在新任都督到来之前,务必要打通军中关卡,让这些并州军为我所用……”·梁峰还未说完,奕延便接口道:“频更其阵,抽其劲旅,待其自败,而后乘之,曳其轮也。”
梁峰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由自主向前望去·一双灰蓝眸子正凝视着他,如渊如潭··只是那么一瞬,梁峰便垂下眼帘:“不错·偷梁换柱即可。”
两人说的,都是《三十六计》中的偷梁换柱之计·这个计策,原意正是用来制约友军,择机吞并的·在“并战计”中,既是权术也是谋略,算不得光明正大,却正正适合他们面对的局面。
梁峰知道,奕延同样知道·只是这世间,再无第三人明白这段话的真意·只因《三十六计》,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梁峰刚刚到这个世界时,病的半死不活,孱弱无力,曾经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而接纳的这具躯体,残余的记忆也破败不堪,就像摸象的盲者一般,只能蹒跚而行·而奕延,是唯一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倾诉的对象··因为他是羯人,因为他不识字亦不知书,因为他并不认识曾经的那个“梁丰”。
这小家伙只是如同孺慕的雏鸟一般,吸收着,听取着所有教诲,并一点点成为自己希望的模样··他教了奕延很多·从军旅- cao -练到《纪效新书》,从制度建设到《三十六计》,还有同样多的史书和兵书。
在教导对方的同时,他也一点点学习,让自己融入这个时代··对于不良于行,只能困坐在房中的自己而言,这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要·而现在,他似乎不再需要倾注什么了,那人却永久的刻上了自己的印记。
奕延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能接上无人能够接上的话题·自自然然,信手拈来··奕延并未发现梁峰这一刻的怔忪,他只知道,自己说中了:“主公要我示弱还是展露实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理态度,梁峰回过神来:“奋威将军应当知道上党兵威,你要让他晓得,他知道的还不够多。”
有令狐况在,令狐盛不可能不晓得上党的内情·但是耳听总归不如眼见·在令狐盛面前展露实力,也是让他真正重视自己的办法·和都督府角力,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抽取晋阳兵力,为己所用,更是需要小心行事。
“下官省得·那些品级更低的将领,是否也要接触二一他们大多出身不显,易被人轻视·但是冲阵之时,总在前列·”奕延又道。
兵家子向来不受高门重视,令狐盛那样的出身尚且如此,更勿论其他身份低微的将官·但是同时,他们又是拼杀在一线之人,意义非凡·而奕延本身,就是一块足够大的招牌。
一个奴隶出身的杂胡,都能得到使君的重视·若是他们有才华,有忠心,是不是也能平步青云呢·这对于不少人而言,都是个莫大诱惑··没想到自己尚未吩咐,奕延就猜到了其后的种种,梁峰唇边露出抹微笑:“以后你怕是要经常赴宴了。”
看着那若有若无的笑容,奕延心中有一处,涨的酸痛·手掌轻轻握住了膝头,他道:“反正在军营混居,总有相谈的机会·主公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这可比自己想想的,要简单太多·发现正事顷刻就吩咐完了,梁峰顿了顿:“亲卫安排的如何了”·这话,问得多余了,奕延仍旧答的详细:“门户,后宅都安排了暗哨。
书房有人轮岗,大堂外的官舍也换上了合用的人手·若是有敌来犯,守个几日不成问题·”·奕延根本能抵挡的敌人数量,显然是不论来多少,亲卫队都能守住一段时间。
而外面驻扎的部曲前来援救,恐怕花不到一个时辰,可以说刺史府已经算得上固若金汤··梁峰再次轻轻颔首:“有劳伯远了·今日事繁,你先下去休息吧。”
这是要赶人了·奕延默默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不大会功夫,人就消失不见·没想到对方走得那么干脆,梁峰愣了片刻·难道是奕延知道如今他身上重担太多,不愿此刻逼迫亦或者那点激情过去了,他也开始慢慢理智起来·然而还未想明白,书房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主公,你哪里不舒服”姜达急匆匆冲了进来,看到梁峰面色,立刻啧了一声,“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在办公”·被姜达捉住了手腕,梁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天大地大医生最大,他也不好反驳,只能任对方细细把脉··摸了摸脉,姜达面色才好了些:“多亏奕将军提醒·段思若这人也是,根本不知轻重主公你劳累一路,哪能这么硬撑”·没想到是奕延把人叫进来的,梁峰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但是少顷,那点别扭就被压了下去。
他笑笑:“我自己心中有数·”·瞪了他一眼,姜达道:“稚川等会儿应该也要到了,今日要好好会诊才是·主公,先回卧房歇息吧·”·梁峰也不坚持,从善如流的起身,向外走去。
※·“使君邀我明日过府一叙”·今日梁峰入主刺史府,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别人都津津乐道,晋阳的士族和官吏却没那么轻松。
如今不比往日,半个晋阳城都空了,高门早就逃的无影无踪·留下来的这些,大多是走不脱的·他们的身家田产都在并州一地,若是离开,根本无法在其他州郡存活。
还有不少抱着不便明说的心思,只盼着乱世能让自家多出个投注的方向,坐山观虎,待价而沽··强强平步青云·然而不论是哪种人,面对如此强势的新刺史,胸中总归是有些忐忑。
人强项,没什么好怕的·怕就怕那整齐如一,堪比京师中军的可怕部曲·这哪是一方豪强能够有的私兵可是对于这些兵,也没人敢说废话。
梁峰是刺史,刺史不同于其他人,是可以有私兵的·区区两千,哪里算的大事·那么赴任就带了两千兵,上党还留有多少呢·这个问题,只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反过来,如此强势的刺史好吗对于如今的并州而言,确实是好的·这是一日,城中颓然死气已经尽消,天都黑了,还有不少虔诚百姓跪在刺史府前祈求佛子保佑。
若是消息传出,说不定也会有更多流民,乃至士族投奔晋阳·届时整个并州局势都要一变·这样的情况下,当初那些满不在乎,准备给梁子熙下马威的官吏们,也不敢轻易动作了。
需要认真思考,下一步的选择··对于文官如此,对于武将亦然··因此当令狐盛接到新任刺史的请贴时,心中也是一跳·梁刺史会对他示好,并不奇怪,但是谁能料到,这示好竟然来得如此快刚到晋阳,还没宴请其他高门,先请他一叙,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父亲,如今都督未到,是否暂避刺史的邀约”坐在一旁的令狐泥低声道··这顾虑很恰当,毕竟跟刺史关系太密切,难免会惹得将来的并州都督猜忌。
然而令狐盛思索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还是要去的·元君已得使君重用,若是不去,才是麻烦·”·令狐况是梁刺史手下的人,这一点如今人尽皆知。
令狐家其实已经绑上了刺史的大船,去,不过是应有之义·而且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可以说军衔之高,就算两府长官也要礼让三分·若是去见了刺史,说不定等到都督到来,还会想法拉拢。
若是不见,立刻便要树敌了··“万一梁刺史要拉拢父亲呢”令狐泥有些担忧··要知道都督是持节的,作为天子使臣,“符节”就是身份标识。
而晋时,持节又分三种·使持节得杀二千石以下;持节杀无官位人,若军事,得与使持节同;假节唯军事得杀犯军令者·都督至少要假节,若是以这为借口,阵前杀将都不罕见。
莫说是令狐盛,当年陆机多大的名头,司马颖不是说杀就杀了如果投靠了梁刺史,惹来都督恨意,又该如何是好·令狐盛冷冷一笑:“若是使君拉拢,才是好事。
制衡制衡,没有制,如何衡都督若是知道使君的心思,怕是不会杀我,反而要对我示好·”·杀了他,梁子熙又没有损失·人家不领兵,你杀自己手下大将,不过是自断臂膀罢了。
而别人见了这情形,也不会俯首帖耳,反而要担心屠刀会不会落在自家头上·孰重孰轻,只要不是太愚钝,都不会想不明白··令狐泥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那父亲明日赴宴,千万小心”·作者有话要说:“三十六计”语自南朝宋将檀道济(—公元436年),据《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计,汝父子唯应走耳。”
意为败局已定,无可挽回,唯有退却,方是上策··这个三十六只是个虚数,到了明清时,才依照这句俗语编订了现在的《三十六计》··第204章 相谈·宴席设在了下衙之后, 当令狐盛乘车前往刺史府时, 天以渐晚。
围在刺史府旁的百姓早就散去, 只剩下持着刀剑站岗的兵士·在管事的引领下,他步入了府衙··和想象中不同,刺史府已经不是往日模样·只是一日功夫, 司马腾留下的奢靡气息,就消弭一空。
府内陈设简洁大方,有了些官署应有的庄重··只是这一点,就能看出新任刺史的喜好·令狐盛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各处把守的护卫,虽然衣着朴素, 但是这些人个个面容肃杀, 内敛杀机, 显然是从战场上退下的精兵,能用这样的人为亲卫, 可见梁府底蕴。
穿过数道院落, 面前豁然开朗, 正是刺史府中的内堂庭院·此刻池中荷花还未落尽, 在微微夏风中摇曳生姿,说不出的清雅静谧·一道单薄身影,正立在池边的凉亭下,青衣素面,尤胜碧荷。
“身体不适,未能远迎,还请令狐将军见谅·”梁峰笑着招呼道··见状哪敢怠慢,令狐盛趋步上前:“旧闻使君大名,今日相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梁峰未等他礼全,就以双手相托:“令狐将军何须多礼亭中已备薄酒,还请上座。”
按道理说,宴请令狐盛这种级别的官吏,梁峰可以下阶相迎即可·然而他一脸病容,仍旧迎出了亭,足以显示郑重·只是这小小举动,就让令狐盛心头微暖。
两人相随入席,分主宾落座··坐定之后,令狐盛才发现今日陪客不多,只有梁刺史的心腹羯将在侧·果真是密谈吗·梁峰似是发现了他的目光,笑着介绍道:“这是奕都尉,最近刚刚升了虎威将军,便随我来了晋阳。”
奕延当即拱手:“末将见过奋威将军”·令狐盛道:“之前便在元君口中听过奕将军大名,果然是难得将才·此次祁县大捷,多亏奕将军奇谋”·“也是折冲将军奋勇当先,才至全功。”
面对令狐盛,哪能不提令狐况·听到这话,令狐盛果真笑道:“元君在上党这些时日,大有进益,全赖使君提携·怕是令狐一脉,此辈要多一良才啊”·“令狐将军过谦了。
当初令狐公任弘农太守时,便有冰清之名·我听祖上谈起,亦是仰慕异常·元君本为可塑之才,吾自当照拂一二·”梁峰笑道··他说的令狐公,正是令狐盛这一支的先祖令狐邵,当年和梁峰的先祖梁习同为曹- cao -手下臣僚。
不过令狐邵是弘农太守,梁习则是并州刺史,官职有所差别·其实令狐邵也是大有贤名,可惜族子令狐愚谋逆,连累了两代未出高官,令狐盛能升任奋威将军,已是难得。
听梁峰这么说,令狐盛面上的笑意更浓:“当初梁公任并州刺史,如今使君又任并州刺史,看来令狐一脉,确与使君有缘·”·强强平步青云·谁敢说当年并州豪族,未曾收到梁习的关照这关系弯弯绕绕,可不就对上了。
只是几句话,那点生疏就散的一干二净·梁峰这才唤人,奉上醇酒佳肴··待客嘛,看的不过是态度·重视还是不重视,一眼就能辨出·然而令狐盛也没想到,侍女们送到面前的菜肴,会如此精巧·一组六碟两碗,样样都是白瓷。
菜蔬非蒸非炖,泛着浅浅油光,摆成了碟内,和旁边墨笔勾勒的图案组成如画美景·有的似竹林,有的似莲塘,有的似梅海,有的似清溪,只是意境就让人惊叹·更何况用得是这等品质的白瓷·用来盛酒的杯子,也非同小可,乃是琉璃杯。
只见侍女盈盈俯身,将那浓若蜜汁的稠酒斟在杯中·杯色极浅,宛若一盏金酿琥珀,玲珑可爱,只是放在案上,就有浓香扑鼻··这样的菜肴,莫说是当初的刺史府,就是太原王氏这样的顶级阀阅,也未必备得出。
偏偏,梁刺史看来不是喜好奢靡之人,刺史府中并无任何多余陈设,莫说仆从亲卫的衣着了,就连面前主人,也不过是一件单袍,无甚妆点·也正因此,这一桌菜,才更显出诚意满满。
令狐盛不由叹道:“未曾想使君备下如此美宴这碗碟,莫不是梁府所出的白瓷”·“正是此物·”梁峰含笑举起酒盏,“还请令狐将军尝尝我府中佳酿。”
这样的醇酒佳肴,加上雅乐美景,着实赏心悦目·酒过三巡,两人便动箸用饭·梁峰也没有摆出刺史的架子,亦无故作风雅,只是随意闲聊·给了面子,又全了里子,这饭自然吃的舒心。
然而令狐盛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就算对方再怎么示好,也不能现在就投了刺史府·还要等新任都督入主晋阳之后,再看看情况··可是他做了准备,对方却没有明示暗示的意思,只是聊着聊着,聊到了并州战事。
“听闻新兴郡那边,也有人不太安分”梁峰问道··“使君说的可是刘虎”令狐盛对于并州的军务了如指掌,只是没想到梁刺史上任的第二日,就知晓了这事,“是有信报,说他跟白部鲜卑勾结,投了刘元海。
白部鲜卑足有上万骑,若是突然袭来,说不定晋阳要背腹受敌·”·梁峰眉头一皱:“如今匈奴要打司州,说不定暂时动弹不得·不如先破刘虎,再攻匈奴。”
这是老成的办法,令狐盛默默在心底点头·不过话不能说,要等到都督来了,看对方的安排··梁峰也没在意令狐盛的回答,转头问奕延:“上党还能调兵吗”·奕延沉声道:“若是只守不攻,郡兵三千,骑兵八百,还是能拿出的。”
“人是少了些·”梁峰皱了皱眉,“屯兵呢”·“在晋阳- cao -练屯兵,至少要一冬时间·只看能垦出多少田地。”
奕延应的飞快··“唉,果真是多事之秋·”梁峰长叹一声··令狐盛皱了皱眉,上党在守城的基础上,竟然还能拿出近四千兵别忘了祁县还有奕延手下部将呢上党一郡到底有多少人马而且刺史话里话外,怎么丝毫没有向自家求助的意思难不成他不把晋阳的军马放在眼里·梁峰却没有再提刘虎的事情,反而对令狐盛道:“令狐将军也是并州人士,如今怕是也遭了兵祸。”
“勉强守住田庄罢了,下面的公田,不知损了多少·”令狐盛也不隐瞒··梁峰再次长叹:“家在此处,方知焦心啊·当初梁府遭袭,险些被攻破了庄子。
上党抵御匈奴大军时,更是耗尽了家底·若是换个人镇守,怕是早就扔了那些小城,只管自家安危·”·这是大实话·外乡人怎么可能跟他们这些本地士族一样,为了家园劳心劳力呢等等,这梁子熙算是半个并州人,但是新来的都督,可未必如此啊·立刻明白了梁峰话中深意,令狐盛的眉头皱的更狠了。
如此看来,他跟刺史的利益趋同,跟那都督,可就难讲了·这一招离间,用的不错··谁料跟令狐盛想象不同,梁峰并未立刻露出招揽的意思,再次转开了话题:“过些日子,府衙就要颁下政令,广招流民了。
只是府库中的存粮,不知能否支应·若是能够充实晋阳人丁,来年春耕,也多了两分把握·”·“……使君仁善·”令狐盛顿了一顿,才答道。
这话里,是否还有其他含义若是收容流民,令狐一族是否也能趁机充实一下部曲只是家中粮食总归欠缺,只有进一步稳定晋阳周围的局势,耕种才更有保障。
难道今冬要先打一仗·就像真正的闲谈,梁峰就这么悠哉悠哉,漫无目的的跟宾客聊了起来·有时说说政令打算,有时谈谈军旅营舍,甚至还提到了可以让令狐家子弟入上党郡学。
一顿饭,足吃了一个时辰,待到华灯初上,才算宴毕··客人起身告辞,梁峰依礼挽留·做足了姿态之后,自然要送客出门·然而坐了足有两个小时,他的双腿早就麻痹了,竟然一时起不得身。
正待招身旁侍女搀扶,一只带着粗茧,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了手边··梁峰心头一跳,对上了那双灰蓝眸子·曾经多少次,那人随侧身旁,就像人形拐杖一样,搀扶着不良于行的自己起身缓行。
如今,哪怕闹到如此尴尬地步,他依旧是第一个发现自己窘态之人··有客人在,梁峰只是迟疑一瞬,便伸出手,任对方把他扶了起来·那双手稳稳托在了臂上,带出让人颤栗的不妥回忆。
梁峰强撑着姿态,要送客出门··见到这副需人搀扶的模样,令狐盛才惊觉这位梁刺史的孱弱·可是酒宴时,那人神思敏捷,态度温文,哪里像是久病之人这微妙反差,反倒更令人心折。
·只是下了台阶,令狐盛就劝道:“使君还请留步·”·梁峰笑笑,也不勉强,招呼管事送令狐将军出门·待对方转身后,他依礼两拜送客。
随着动作,被搀扶着的手臂,脱出了掌心··礼毕之后,梁峰敛起了那点异状,低声吩咐道:“今日酒宴,已经摆明根底·回头你前往军营,好生应对即可。”
强强平步青云·条件他都已经摆了出来,是选他,还是选朝廷,想来令狐盛也该有个抉择·逼得太紧,反倒会让人生出逆反心理··奕延垂眸,望向掌心。
那人在抖,抖的很轻,但是无法自抑·是自己的碰触让他如此吗若是往日,那人可不会在乎,恨不得把全身都挂在他身上……·“末将明白。”
那声音不大不小,在两人身侧回荡·梁峰抿了抿唇,也不让人搀扶,慢吞吞向别院走去··看着那蹒跚前行的身影,奕延握掌成拳,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另一厢,令狐盛心中也纠葛万分·直到自己起身告辞,梁刺史也未曾说出半句拉拢的话来·难道今日真的只是同他拉拉关系,谈谈子侄·在登上马车的前一刻,一位梁府管事赶了上来:“将军,这是我家使君赠将军的薄礼,还请将军笑纳”·礼物不收,才是不敬。
他吩咐下人接过礼物,道谢之后,方才登车·车驾还未开动,他就打开了那精美木盒·只见两支琉璃杯放在匣内,在灯火的映衬下,莹莹有光··这样的礼物,又怎么会是薄礼·令狐盛心中不由一叹。
今日没有听到半句要紧的话,但是仔细想来,又句句都值得深思·只是一个时辰,他就晓得了晋阳将来的变化·整治周边村落,开辟农田,收容流民,还要在城中建立医馆,避免疫病发生。
在初步安定之后,就是屯田,把农户变成兵士,使之可以守卫家园··这样一步步实行,能救并州吗扪心自问,令狐盛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当年梁习天下闻名,得到政绩第一的美誉·如今看来,梁刺史家学渊深,竟然毫不逊色·这样的刺史,放在哪里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他需要自己的帮助吗若是现在,可能还有些用处。
等到屯兵初成,如上党一般有了凝聚之力,他手下这些军户弱旅,还有用处吗·今晚这宴,一句未曾提及投效之事,意思却清楚明白·雪中送炭易,锦上添花难如果等梁子熙在晋阳站稳了脚步,他投不投来,其实都不重要了。
这一顿饭,还真是吃的值得··默默盖上了盒盖,令狐盛摇了摇头,如今只看未来的都督会是何等做派了·若是相差仿佛,还能考虑一二·若是相差太远,自己就要早作决断了。
第205章 民心·天刚蒙蒙亮, 晋阳城的城门就缓缓打开·一队盔甲鲜明的兵士, 簇拥着官吏乘坐的牛车, 向着城外驶去·只见城下搭起的草棚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这是昨日刚刚奔赴晋阳, 等待入城的流民。
十数个高案同时摆了出来,身着青衣的官吏拿着笔,别别扭扭的坐在高凳之上,挨个审查、登记流民的原始户籍,在确认对方身份无误之后, 发下木牌, 作为入城落户的凭据。
这样慢条斯理的处理方式, 有谁曾见过流民围城,可是足以撼动州治的危险情况·好点的不过开仓赈济, 坏点的, 怕是要派兵驱赶, 让他们远离自家城池。
可是晋阳全不相同·这个大城正在收容、安顿这些流民, 给他们新的身份,让他们能在这城中落户安居·只是这个念想,就足以让那些无头苍蝇般的山野村夫安静下来,睡在这棚屋中,走到这队列里,老老实实从那些官老爷手中取过木牌,再被人送进城内。
这座城,是有上天保佑,有佛子坐镇的·只要进了城,官家就会分派田地,医病避疫,还有那杀气腾腾的兵士帮他们御敌,让他们得以安住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之中。
有多少年,并州未曾出现这样的情形了一个终于肯把他们当人,悉心照料的父母之官·对于这些尚未从贼,只想安居的流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去处了。
因此只是短短几日,城外就聚集了数百人,还有更多人携家带口准备往晋阳投奔·亏得登记造册的是原先上党的官吏,有不少收容流民的经验,否则怕是再老练的州府官吏,也要对这人潮束手无策。
进入城中之后,又是一派繁忙景象·消失许久的净街使者再次走上街头,头戴梁巾,身穿麻袍,沿着街道清理荆棘野草,还有那些暴尸街头的骸骨·每当扫净一处之后,就会有人泼洒石灰水,消毒避疫。
那些尸骸杂物,则会统一拉出城外,焚烧掩埋,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疫病··医者则在安置流民的街坊忙碌,隔离病患,施药救治·城中的医院也开了张,每十日便义诊一次,专为救治贫苦。
因为城中安定,西市也渐渐有了开张的店铺·还有商人打算趁这机会,走一趟上党,带些货物回来·只要通了商路,晋阳就不再是死水一潭了··南面的城门,也有人进出,不过这次都是带着农具,赶着耕牛的农人。
在他们身旁,还跟着一队兵士,护送这些人出城耕种·在晋阳、阳邑、榆次三城的交界处,已经圈下了土地,准备垦荒·就算战事吃紧,这块地方也不大会遇到兵匪,兼之相互守望,就算遇到敌袭,也能尽快逃入城中。
若是不出意料,垦出农田,明年的粮荒便能大大缓解··现今只能用兵士保护,待到农人- cao -练起来,配给弓刀,就能成为新的屯兵,有守土之能··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展开,让这座沉寂了一载的城池,恢复生机。
然而这样喜人的变化,却让不少人心中焦急··“梁子熙怎会带这么多吏员”眼看不几日,城中就变得井井有条,张司马也有些慌神了。
早在两日之前,他就搬出了刺史府,来到了武库旁的官邸落足·这里原本也是供二千石高官暂居的住所,并不比刺史府差多少,而且临近武库府库,能够更好的调遣物资。
可话是这么说,就这么被人赶出了刺史府,张司马肚中怎能不憋着一股火气·本想利用自家人脉,在刺史府挑拨离间,让府中官吏给这使君点颜色看看·谁料对方不理不睬,直接把城中逐项杂事接掌了起来。
这下刺史府可就人心浮动了·虽说是刺史府,但是如今并州大乱,不少郡国都失去了控制,暂时能掌的,也不过晋阳一地·若是在城中失了阵脚,也就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
官可以清贵不理俗务,但是吏实实在在是要办公的·更何况这些刺史府中的吏员本就非同平常,各曹掾属说不得也能升任县令,别驾治中那样的高位,更是未来的太守、刺史。
谁肯因为一时赌气,被那些外来户挤出仕途呢·强强平步青云·因此,只是短暂混乱之后,众人就开始各显其能,向新任的刺史表忠心了。
只盼着能保住自己如今的位置,甚至更近一步,登上纲纪吏的宝座·原本设想的群龙无首局面并未出现,相反,空置的别驾和治中,倒成了眼前的香饵,诱的人前赴后继。
这样的情形,自然不是张司马这个被赶出来的人愿意见到的··“司马勿忧,目前只要稳稳拿住仓廪就行·”一旁,属官低声劝道,“反正新任都督过不了多久便要走马上任,届时自有人对付那梁子熙”·这是大实话,若是军粮、军械再被克扣,他才是一筹莫展。
不过出乎张司马预料,梁刺史竟然没有打军粮的主意,只是精打细算库房中的财物,又从上党借调粮草·竟然有几分相安无事的味道··这一定是对方的蒙蔽手段张司马恨恨道:“令狐盛那边消息如何了”·梁子熙在入主刺史府后,就邀请令狐盛登门,这意味,自然非同小可。
张司马怕极了令狐盛倒戈,天天使人盯着··“下官看令狐将军也没什么异动……”那属官小心道,“而且除了那日,梁刺史再未招过一位将领,怕是令狐将军当初赴宴,说了些什么吧”·这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都督还未上任,又有谁会这么快站到刺史这边呢张司马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再次叮嘱道:“派人再去洛阳探探,一定要尽快得回消息”·如今怕也只有新任的都督,能让他们这些僚属喘上口气了·※·虽然城中一片繁忙,但是梁峰此刻,并不在刺史府,而是端坐在禅房之中。
在他对面,老和尚手里捻着一粒黑子,正端详着面前的棋盘·上面黑白交织,已经乱成了一片,若不清点,怕是没人知道究竟谁胜谁负·手谈而已,哪有下到这么狼狈的可是他面色未改,又看了会儿,方才落下一子。
这一子,立刻让几粒白子失了阵脚·救还是不救梁峰抬腕,绕过那纠缠不清的阵局,一子落下,屠了另一片黑棋··老和尚长叹一声:“使君棋路,可真出乎老衲料想。”
是了,这么敢拼敢杀,不顾体面,若是按现下棋品论断,怕是得不了高品,反而会被人指斥太过粗莽·但是,这莽撞的一局,终是赢了··梁峰笑笑:“我下棋,只是为了争先。
若是不胜,下之何用”·手谈讲究的是气定神闲,又不是真的两军对垒,谁会把胜负看的如此之重然而老僧颔首:“生死角逐,是该争先。”
这说的,不知是棋局,还是棋外之事·梁峰把棋子抛回了棋篓,放松姿势,倚在了凭几之上:“这些时日,寺中香火,似又旺盛几分·”·说来,怀恩寺也算是个特例。
晋阳被困一年,多少小庙道观都房倒屋塌,偏偏这个寺院未曾损毁,反而多了些僧人·梁峰屡屡传出的“神迹”,很是让怀恩寺沾了些光,而当初粥场施恩,也让不少苦难百姓落发成了寺中沙弥。
本来就有底子,这一年来,又在寺里寺外开了不少田地,故而怀恩寺保住了一线生机·待到梁峰入城之后,莫说是百姓,就是布施许愿的士族,也随之增多·不知是真心想求平安,还是要侧面讨好这个新任使君。
老僧眼帘微垂,如若入定:“今年本该筹备法会,可惜错过了时机,难免有信众心焦·过些时日,寺里便会再开粥场,为晋阳百姓祈福驱灾·”·“嗯,施粥甚好。
不过怀恩寺里僧众已经不少,等到竺法护禅师到来,怕是还要拥挤三分,主持当心中有数才好·”梁峰淡淡道··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一个,怀恩寺够大了,不能再抢占城中的土地,更别想打这些入城流民的主意·老和尚轻轻唔了一声:“使君多虑了。
怀恩寺中如今钱粮有限,哪里养的了那么多僧人一切还要待禅师到来,才好再作打算·”·这无疑是讨价还价,等到竺法护这个强龙到来,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压过晋阳本地的地头蛇吗怀恩寺还需要官府的支持才是。
梁峰眉峰一挑:“说起来,我对大乘了解还不够多·只是度己恐怕不足以平这乱世,不知可有度人之法譬如杀戒,终归让人心头畏惧。”
“我若断彼恶众生命,堕那落迦;如其不断,无间业成,当受大苦;我宁杀彼堕那落迦,终不令其受无间苦·如是菩萨,意乐思惟·”老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我佛慈悲,正如此意。”
这也是大乘菩萨戒的一种·杀生确实有碍修行,但若杀的是恶贼,且因杀贼救下更多无辜百姓,便不是罪孽,而是功德一件··梁峰要的,正是这样的理论佛教太缺乏攻击- xing -了,若是竺法护那样的得道高僧来了晋阳,再传播一下以身饲虎之类的观点,这仗还要不要打必须把抵御强敌,保卫家园的思想,灌输在每个人脑海之中,方才万人齐心,凝成一股劲力。
这就要怀恩寺选择立场,给他提供舆论支持··而这老和尚,实在是一点就透··梁峰长叹一声:“若是如此,我心也就安了·并州平乱,不知还要造多少杀业……”·老和尚似是安慰道:“正如药师琉璃光如来,台下亦有十二神将。
若无金刚斩魔,何来光明之境,无垢法身”·梁峰如今已经被传成药师佛化身现世,这话里的意思,着实清楚明白··“还是主持看的透彻。”
梁峰似放下了心中忧愁,展颜一笑,“再手谈一局如何”·没有读经,亦没有说法,两人就这么换了棋色,再次鏖战起来··作者有话要说:·老和尚说的经文来自《菩萨戒本》,乃是玄奘法师翻译的,咳~就当是也有其他未曾流传的译本好了&gt_&lt·第206章 笼络·一大早, 李骏就从梦中醒来。
这可不大常见·自从晋阳解围之后, 他这部人马终于有了消停的时间·守城有功, 都督又未到任,趁着这点闲暇时间,他很是放松了一下·说不上夜夜笙歌, 十日也有八日是醉倒案下的。
不过昨天没有宴席,他难得未曾喝醉,反倒被门外的声音吵了起来··强强平步青云·烦躁的抓了抓肚皮,李骏披衣,走出了营房·当看清面前情形时,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只见外面的校场上, 已经挤满了兵士, 正在- cao -练·有一对一比拼的,也有三五成群组阵的, 一个个累的满头大汗, 简直赶得上实战了··眨了眨眼, 李骏唤来亲兵:“这是怎么回事”·那亲兵倒是见怪不怪:“这是使君带来的那伙私兵, 已经练了好几日了。
天不亮就要列队出营,拉出去跑上好几里呢·回来就占着校场,怕是到辰时才会结束·”·这几天李骏每每睡到日上三竿,哪里知道这些不过借住都已经住下了,领队的又是个跟自己同级的杂号将军,不好阻拦。
只是这奕将军怎地如此拼命他记得白天这伙人还要兼任护卫农人和整顿流民的工作,就不怕太累弄得手下造反吗·心中升起了点好奇,李骏整了整衣衫,向着校场走去。
那奕将军身材高大,容貌又迥异常人,倒是不难找·只是走到近前,李骏才发现奕延身边还杵着几人,不正是自己麾下的几群校尉吗·眉峰皱了起来,李骏清了清嗓子:“奕将军,这么早就出来- cao -练了啊”·奕延回过了身,拱手致歉:“搅扰李将军了。”
李骏笑着摆摆手:“校场空着也是空着,奕将军尽管用便是·只是现下还要- cao -练,儿郎们能吃得住吗”·“当兵就是打仗。
现在- cao -练,总好过上阵送命·”奕延淡淡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李骏听来就觉得有些刺耳了·不过这姓奕的向来冷清,一看就是战将型的,也不好挑什么错。
呵呵一笑,李骏道:“还是刺史治军有方,回头兄弟们也要多学学才是……田堙,你们几个怎么也在这里”·田堙是李骏手下校尉,赶忙拱手道:“启禀将军,我们几个早间无事,便来看看奕将军- cao -练……”·李骏哼了一声:“莫打搅人家,你们几个,跟我来。”
说着,李骏又对奕延拱了拱手:“奕将军继续忙,我们先走了·”·奕延颔首,也未远送,继续- cao -练自家兵士去了··带着几名忐忑不安的部下,李骏回到了营房之中,咚的一声盘膝坐下,斥道:“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难不成想跟那姓奕的私自结交不知道都督还未上任吗”·都督未到,李骏是万万不会跟梁刺史手下心腹交往过密的。
因此同在营房住着,他也没怎么搭理奕延,点头之交罢了·没曾想手下这些家伙,先跑去凑这热闹··几人立刻跪了下来,田堙垂首道:“将军,我等并无结交的意思,只是看看使君麾下私兵如何。
这姓奕的,着实不能小觑啊”·“哦”李骏挠了挠颔下短须,“都看出了些什么”·“奕伯远只是两年,就从白身升到了将军职。
据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乃是上党诸军之长……”田堙顿了顿,“而且令狐元君也跟此人交往过密,据说不少胜仗,都是托他之福·”·李骏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令狐况攀升的如此之快,是因为这姓奕的”·“嗯。
似乎战战都有奕伯远从旁协力·令狐将军在晋阳时,可没打过胜仗,但是跟上党兵一起时,从无败绩”田堙加重了语气··这恐怕是刺史有意提拔令狐况那小子了。
李骏反应不慢,立刻醒过神来·等等,这么说来,奕延岂不是个不争功的好搭档若是跟他一起出战,梁使君或多或少都要提拔一下旁人,为己所用。
这可是极为难得的品行·现如今,贪功的上官屡见不鲜,哪有压着自己的部署,分功给旁人的·但若是真的呢自己出生入死,也不过捞点上官留下的残羹,但是跟了梁刺史,就如同那令狐况一样,占大功,迁高位,还不用担心友军拖累,这是何其美妙的事情·等等,心中一凛,李骏甩了甩脑袋:“说不定使君重用令狐况,是为了奋威将军呢。
令狐怎么也算大族,岂是我们这些寒门兵家子可比的”·李骏没什么显赫身家,因此就算升了杂号将军,还要窝在兵营守城·若是换了士族,怕早就有豪宅美婢,乐不思蜀了。
若是使君看重的也是这身份,那跟他们又有何干·田堙嘿了一声:“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末将也打听过,如今在壶关守城的吴陵,也是使君一手提拔的。
同样身家平平,也是两年之间连跳数级,现在都能守壶关那样的重镇了·这梁使君,是当真不重门户之别啊”·这消息,可比其他重要太多了。
这样的上官有吗必然是有的,但是很难遇到·除非像张方那样的悍将,否则哪个不要小心奉承,才能求个安稳更何况胜仗岂是容易打的,他们守城守的如此艰辛,也是奕延和令狐况两人带兵,方才解了晋阳之围。
这样又能打仗,又不争功,还有个大靠山的家伙,似乎真的可以结交一下··也不惦记什么都督了,李骏沉吟片刻,开口道:“奕将军已经来军营数日了,总是怠慢也不好。
不如今晚设宴相邀也不用去外面,只在营中招几个营伎相陪便好·”·这可是个安全无比的法子·既跟人拉了关系,又不会传出门去。
营中的事情,旁人怎能晓得只是不知那奕伯远会不会嫌弃··田堙大喜过望,立刻道:“末将这就去问”·他也是一点点打熬上来的,想当将军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若是能跟随长官一起投了刺史,岂不是占了便宜不敢怠慢,他立刻转身出了门去··奕延还守在校场,见了去而复返的田堙,也不见怪·听他说了来意,便道一口应下。
看着田堙兴高采烈的背影,奕延在心底舒了口气·这些天,晋阳的守将在观察他,他同样也在观察这些中层将领·李骏是个敢战之人,在守城时也立了不少功劳。
可惜身份低微,不受人重视·他麾下这些兵将,更是一个个前途渺茫··这样的人,才是最好拉拢的·更何况田堙此人对于他们练兵的种种极为好奇,不像个甘于贫贱之人。
有自己和吴陵、令狐况做榜样,他又怎会罢休一来二去,不就搭上了关系·赴宴这种事情,奕延向来无甚兴趣·但是为了大计,去去何妨·强强平步青云·日落月升,很快到了赴宴的时间。
奕延收拾停当之后,只带了两个亲卫,来到了李骏这边的营房·房中,酒宴早就备妥,还有五六个营伎在旁伺候·作为将军,李骏自然有招营伎作陪的资格,这些女娘也是营中数一数二标致的,还算拿得出手。
“奕将军来了快快请坐”李骏一反几日来的冷淡,热情招呼道··奕延谢过之后,方才落座,身边自然体贴的塞了个娇媚女伎侍候。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面容有异,那女伎态度有些僵硬,小心翼翼的上酒布菜,不敢贴的太近··奕延自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承蒙将军相邀,我也略备了些上党出产的薄酒,送将军尝尝。”
没想到这么冷面的家伙,竟然也能礼数周道,李骏哈哈一笑:“还叫什么将军我比贤弟略长几岁,不妨兄弟相称这上党的瓷器天下闻名,未曾想还产酒,快快斟上”·酒确实是好酒,乃是梁府新酿,色美味醇,比平常谷酒要纯浓几分。
晋阳被困一年,哪还有这样的好酒李骏直呼过瘾:“贤弟这若是薄酒,怕是为兄喝得都是马尿了”·奕延举杯抿了一口:“这样的酒,我那里还有不少。
李兄若是喜欢,回头我着人送来·”·“哈哈,没想到这顿饭能换贤弟如此好酒,早知如此,前几日就该请了”李骏大笑道,顺手搂住了身边女伎,“只是贤弟这日子过得未免拘谨,也不见饮酒作乐,怎地,不喜晋阳城中的女子吗”·奕延的眼角扫了眼身边笑容僵硬的女伎,淡淡道:“使君初来,还有不少要务须得处理,哪有时间逍遥。”
李骏眉峰一抬:“梁使君手段频出,着实让兄弟们惊艳·有这样的刺史,并州指日可定啊……只是匈奴还在腹背,愚兄我也是在城里守了一载的人,每每想到,就心有余悸。
哪像贤弟这般勇武,战无不胜”·“李兄谬赞·我也不过是听从使君差遣·”奕延放下手中之杯,“想我一届梁府家奴,从无到有,哪里不是使君提携。
得使君重用,才是受益终身之事·”·奕延是个冷面的,但是说起梁刺史,却极为郑重,忠义之情溢于言表·李骏心中微动,看来之前田堙探到的东西,并非虚言。
只要能得梁刺史重要,升官发财都是小事,没看人家奕延,区区羯奴都能升任将军了,还有何不可·心中意动,李骏沉吟道:“梁使君自是大才,不过怕是看我不上。
唉,说来羞愧,虚长贤弟几岁,如今愚兄也只是个杂号将军,恐难再进……”·“李兄何必妄自菲薄当初令狐三郎还是使君从狱中救出的呢,如今不也升了折冲将军李兄坚守晋阳一载,已是大功了。”
奕延随口答道··没想到令狐况竟然是被梁子熙从牢里救出来的李骏也是吃了一惊,更是心动无比·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梁使君可以用到他们·干咳一声,李骏揉了揉颔下短须:“这么说,愚兄还有用处”·“晋阳刚刚解围,并州战乱未止,建功立业,多得是机会。”
奕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话里的意思,也足够清楚··李骏心头那块大石顿时一松,这是有戏啊一拍案几,他笑道:“我就喜欢贤弟这样的干脆人来来,今日不提正事,喝酒喝酒”·有他这句话,作陪的几人立刻殷勤劝起酒来。
奕延来者不拒,也随他们喝了起来·这样的酒,他喝上四五坛也不会醉,不如跟这些人拉拉关系·有了这样的态度,酒宴的气氛自然高涨··被上面的姐妹瞪了好几眼,坐在奕延身边那怯生生的女伎,也终于鼓起了勇气,放软身段,想要靠在那羯胡身上。
谁料还没挨到人,一只举着酒杯的手就挡在了前面··“满上·”·那双醇酒也无法浸染的冰冷蓝眸望了过来,女伎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身体,规规矩矩继续倒酒。
奕延不再理会这女子,转头,继续和其他人痛饮起来··夜色渐浓··在通往并州的陉道上,一队兵将正趁夜赶路··“将军,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前面的关隘了。”
有亲随前来禀报··坐在马车里,一个面容俊雅,身着华服的男子催促道:“再快些,三日之内,务必赶到晋阳时不待我”·那亲随不敢违抗,低头称是。
本就劳累一日的队伍,立刻又快了几分,向着遥远的并州腹地而去··第207章 客来·短短十来日, 以古代的生活节奏, 着实算不得久·然而晋阳城中, 已经有了初定的气象。
大乱之后的大治本就是万众所期,更何况梁峰这样准备十足,经验老道的安排·同时归心的, 还有刺史府上下的官吏·在认清了局面后,这些人倒也识时务,非但乖乖服从政令,还能发挥主观能动西查漏补缺。
不过如此一来,梁峰案头本就繁杂的公务, 立刻多了三分··下来还有笼络士族, 建设屯兵等等事宜, 想想就让人头痛··“新兴郡那边又来信报了”梁峰揉着额角,侧身对葛洪道。
随着梁峰入晋阳后, 葛洪就接掌了晋阳令·虽然同样是一县之令, 但是晋阳终归比原来的阳邑级别高了不少, 葛洪也算是升了官·但是他本就是伏波将军, 封关内侯,又有夺城的功勋,这样小小的升迁也不算太过。
有这么个万事一把抓的贤内助在旁,梁峰才能在缺少别驾和治中的情况下,勉力经营城中诸事··葛洪道:“是有消息·近日新兴郡北侧出现了不少鲜卑人马,据说刘虎也到了九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南下……”·“秋收后,正是膘肥马壮,粮草充足的时候。
若是刘虎真有意袭扰晋阳,怕是等不了多久了·”梁峰怎会不晓得,秋冬两季是行兵的最好时机·只是他入晋阳还不足一个月,局面尚未彻底安定下来,立刻面对战争,难免有些吃力。
“要先派人去探一探吗”葛洪问道··梁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只派探马·都督尚未到来,不宜直接发兵·”·强强平步青云·他一个单车刺史,公然冒犯掌军都督的兵权,也不妥当。
现在可不能给对方留下把柄,容不得半点马虎··“伯远那边,已经结识了几名军中将官·若是将来开战,也有几分把握……”梁峰正待继续说下去,书房突然被人推开。
只见段钦快步走上前来:“主公,上党传来消息,新任的并州都督已经通过太行陉,不日即将抵达晋阳”·梁峰立刻坐直了身体:“来的是谁”·“乃是东海王的妻兄,裴盾”·※·“将军,上党薛氏求见。”
赶了两天路,由亲兵护卫的车队已经过了壶关,连潞城都未去,直接驰向太原国·随行车驾不多,兵士又都骑马,速度自然飞快·因此原本传唤之人,也晚了半日才跟了上来。
亲随不敢怠慢,立刻通禀·在营帐中高坐歇息的男子,这次倒是未曾叱责,只是道:“让他上前说话·”·不多时,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被引到了帐中,见到车队主人,立刻跪了下来:“未曾想是裴将军接任并州军事,小的来迟,还望将军恕罪”·然而对方根本没有搭理他的请罪,直接问道:“这些时日,都是你与那梁子熙货殖往来吗”·“正是小人”薛仁立刻答道。
“此子- xing -情如何”·“通晓商事,有范蠡之能·”薛仁顿了顿,又道,“梁府出产的白瓷,如今已经尽在咱们裴氏掌控之下,一年至少入账数千万钱……”·“我问的不是这个”·听到那人冷冰冰声音,薛仁只觉额上汗珠落的更凶了:“是,是个聪明人为人圆润通融,有好生之德。
手下还有名羯将,勇武无双,极善练兵”·听到这话,上座那人才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随我一通入晋阳,还有用到你的地方。”
薛仁这才缓缓起身,侍立在了一旁·谁能想到,这次来并州任都督的,竟然是裴氏二房的长子裴盾此人出身河东裴氏,虽然父亲裴康不如叔父裴楷有名,却有一样旁人难及。
裴康的嫡女,也是裴盾的亲妹妹,嫁给了东海王司马越·身为太傅妻兄,裴盾、裴邵这对兄弟,都极得东海王重用·这样的人物,本应镇守膏腴之州才是,谁料竟然来了并州·不过转念想想,倒也不算奇怪。
毕竟并州已经有了外姓刺史,这都督定要东海王亲信之人才行·薛仁此刻也不由存了几份庆幸·之前还曾动念把女儿嫁给梁子熙的心,甚至自贱到哪怕为妾也行。
谁料- yin -差阳错,太原王氏和梁家的婚事竟然没成,又来了个河东裴做并州都督·若是自己早早跟那梁刺史绑上关系,岂不要了老命·而如今,他安安稳稳站在这位裴将军身侧,指不定还能被重用一二,岂不比攀附梁子熙那病秧子来的轻松。
裴盾倒是没有理会这人,只是简单吩咐了几个亲随,就再次下令拔营·走了两天,他自己乘车,下面的随从却早就人困马乏,但是裴盾半点没有体恤下人的意思,依旧强令赶路。
如同不知疲倦的飞雁,车队再次踏上了旅途··※·“裴盾·河东裴·”梁峰轻轻念出了这两个词,语气中并无惊讶,也无愤怒·身为司马越的姻亲和左膀右臂,选择裴家人来当这个都督,还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作为并州的现任刺史,有这么个强势的都督入主并州,情况就不好说了·东海王毕竟一手掌控朝廷,派妻兄前来,只要脑子没什么问题的,都不会冒然同得罪这个新任都督。
否则一个枕头风吹过去,不死也要脱层皮··如此一来,并州文武说不得又要掂量一下投靠的对象,若是裴盾此人强势几分,这州内事务,怕还有反复··不过这些,早就在预料之中。
更糟糕的情况也不是没碰到过,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如此一来,别驾就不能拖了·”话锋一转,梁峰吩咐道,“唤孙西曹前来吧·”·“使君还是要用孙文中”葛洪不由问道。
“若是旁人任都督,别驾可以另选·但是既然来得是河东裴,孙礼便是最好的选择了·”梁峰道·葛洪不善应对官场诡谲,但是这人选,却是他和段钦两人观察了许久之后,方才定下的。
别驾一职,已经空置了些时候·若是等到裴盾入主后再行擢拔,难免生出事端·而要选,就必须选一个本地高门才行·孙氏乃是太原望族,先后出过孙资、孙楚两位高官,孙资甚至是曹魏托孤的重臣,可谓盛极一时。
然当上一辈的掌舵人孙楚过世之后,孙家子孙多早逝,任官也是平平,至今未有出类拔萃者·加之族子孙志在新兴郡城破之时,选了投效伪汉刘渊,更是让人不齿··身为孙氏旁枝,孙礼的地位就变得极为尴尬。
虽然名义上是望族名门之后,但是他那支旁嗣一直不怎么受重视·非但自幼孤苦,还屡被主家欺凌·如今身为嫡脉的孙志投了敌,他倒又成了孙氏族人,嘲讽半点没有少沾。
不过此子个- xing -倒是刚毅,也是罕少几个在并州遭围之时,还能用心处理事务,并且亲自率兵守卫城头之人·他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吗恐怕并非如此。
正是因为族亲叛投匈奴,才更让他心中有了发奋之念,想要凭一己之力,洗脱身上污名··一个有能力,有勇气,有身家,还有野心的家伙,岂不是最好的助力更妙的是,他虽为孙氏,但是身份差着一层,放在那些高门眼里,同样卑微到不足挂怀。
一个从小受尽鄙夷的人,会投效一个必然要鄙夷他出身的人吗不会·所以孙礼这样的人,只会为不在乎他出身的自己所用,不会有叛投裴盾的可能。
反过来说,孙礼终归是太原孙氏族人·通过他,太原诸世家才能看到一个信号,使君是要同太原豪门结交的,孙礼可能只是马骨,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样子·归根结底,他梁峰也是并州士人,怎么会忘记提携其他并州士族·而裴盾,是河东人。
哪怕跟太原王氏关系亲密,他也终归出自河东,未必跟并州士族站在一条路上···强强平步青云这微妙的差异,放在其他年代,怕是不会有人在乎·毕竟异地为官才是循例,谁会如此防备但是现在非比寻常,乃是并州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任何一点微小的差异,都可能带来全然不同的结果··段钦心领神会,吩咐仆役去请孙礼·梁峰则坐直了身体,用手轻轻搓了搓面颊,让自己的面色好看一些。
这事情简直多的目不暇接·新任都督来的也太快了些,一定要赶在他入主晋阳之前,处理好一切才行·然而想是这么想,只是区区两日之后,由五百亲兵拱卫的并州都督车驾,便驶入了晋阳城中。
第208章 冲突·按照道理来说, 一州都督上任, 非但都督府僚属要出门相迎, 就连城中将官也要齐聚府中听命·然而裴盾来的实在太快,只有张司马等人闻讯迎出了府,其他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
看着都督府外稀稀落落的迎接队伍, 裴盾也没在意,举步入了都督府·当看到府内略显简陋的陈设时,他才不经意的皱了皱眉:“都督府一贯如此吗”·张司马连忙上前一步:“启禀将军,之前东燕王并未分府,与刺史府连署而值。
只是梁刺史到来之后, 决意分署, 都督府才搬到了这边·”·这话明着是禀报, 实则是上眼药,暗示刺史府那边办的不地道·谁料裴盾听了, 只是点了点头, 就大步走进了堂中。
在主位坐下之后, 他开门见山问道:“如今晋阳有兵力多少, 粮草几何,军械可还足够”·怎么又是个如此勤政的张司马肚里腹诽,嘴上却不敢怠慢,立刻报上了数字:“之前数次大战,兵力损耗不小,估计城中只有兵一万五六。
粮草倒是尚且支应,军械也足,唯有箭矢短缺·对了,此次梁刺史入晋阳,也带了两千私兵,在城中军营暂居·”·好在这些天要跟刺史府打交道,这些政事他倒也熟悉,不过该上的眼药,还是要上。
都督来也不过带了五百亲兵,你个刺史上任就带了两千兵,成何体统·谁料裴盾面上反倒露出点喜色:“他带来的,可是那个奕伯远”·“正,正是。”
被弄得一怔,张司马赶忙道··“好”裴盾赞了一声,“下帖,明日请梁刺史到都督府一叙·就说本官有事与他相商。”
都督和刺史地位相当,分别主管一州文武·两人谁先拜见谁,却也有些讲究,不少时候可争一下高低·然而裴盾这句有事相商,却不容拒绝·张司马心中不由暗喜,不愧是河东裴这样的顶级阀阅,又是东海王妻兄,硬是底气十足·还没等他兴奋完,裴盾又问道:“城中诸将,如今谁位阶最高”·“当属奋威将军令狐盛。”
张司马答道··“嗯,明日也让他来见我吧·”裴盾简单吩咐过后,就挥了挥手,令张司马退下·连续赶了几天路,他也要好好歇息一下才是。
规规矩矩退出了屋,张司马才反应过来,这裴都督来的如此之快,又是一进城就找梁刺史,难道真有什么要事吗·※·看着手中名刺,梁峰也皱起了眉头:“有事相商会是什么事情”·没想到裴盾来的如此快,更没想到他一来就下帖请自己过去议事。
这可跟预料的大不相同··段钦皱眉道:“裴都督此次可是带了五百亲兵,主公若是赴约,最好也带上奕将军·”·这样的邀约,不去不妥·但是带上奕延,总有些保障。
万一是个鸿门宴,还能应付一二··这点,梁峰也不是没想到·只是他是天子任命的刺史,就算司马越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这么快发作·还指望自己给他平定并州呢,哪能现在卸磨杀驴·“罢了,不管此人有何安排,还是先见了再说。”
第二日,带着奕延和十数亲卫,梁峰来到了都督府·刚刚进门,就见裴盾迎了出来·两人地位仿佛,都是二千石的封疆大吏·若是裴盾自持身份,失了礼仪,怕是事情要办的难看。
然而他终究是名门出身,不论是礼节还是气度,都保持了完美的世家风度··“裴某来的仓促,又冒然相约,还请使君见谅·”裴盾上来便拱手道。
“同朝为官,自当以国事为重·都督远道而来,方才辛苦·”梁峰带着相同的官样笑容,回了一礼··两人就这么客客气气,一同进了后堂。
分主宾落座,裴盾先开口道:“裴某一路途经上党,颇有些震动·使君称得上治民有方·听闻这晋阳城中,近来也收拢了不少流民,可有此事”·他并没有拉关系。
梁峰和王家关系密切,甚至一度论及婚嫁,身为河东裴氏,裴盾怎会不知更何况还有个裴若留在上党,和李欣他们研讨数学·只要有心,哪一点不能攀上交情。
可是对方偏偏没有提及,反倒一上来就公事公办··梁峰微微颔首:“若想安定并州,必须抚民为先·乱战一年有余,无数并州子民流离失所,晋阳之举,旨在安定人心。”
“此言差矣·”裴盾的面上有了些微不耐,接口道,“乱军一日不除,并州一日不安·如今之计,还当先攻离石·”·他竟然想开战而且还是攻打离石梁峰的眉头立刻一皱:“离石怕是不大好攻。
之前东燕王三番五次派兵,都无功而返·如今晋阳刚刚得以修养生息,再起战事,恐怕不妥·而且某也命人前去策反匈奴麾下诸部·若等个一年半载,那些小部尽数叛逃,再打起来,定会轻松数分。”
裴盾的神色却冷硬了起来:“等匈奴自行分崩,还要多少时日之前离石乃匈奴国都,守备自然严密·但是如今匈奴主力不在并州,且离石饥荒已久,难免乏力。
此刻正是夺回离石,重整并州的大好时机·若是因迟疑不定,失了战机,才是罪过”·他为什么一定要开战一路从洛阳赶来,都督府都还没座热乎,城中诸将也未笼络,就要冒然打仗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还是司马越下了什么死令……·强强平步青云·脑中突然闪过个念头,梁峰心底咯噔一声。
是了,他是河东裴刘渊如今正在平阳,难道要攻河东了如今荆州打的如火如荼,河东必然没有可用之兵,若是裴盾率领并州兵攻离石,刘渊岂会不管不顾既是大军后路,又是并州根基,匈奴必要回援。
如此一来,不就解了河东危局可是你一个并州都督,就从没把并州的安危放在心上吗·梁峰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都督刚来并州,也许还不知晋阳情形。
如今白部鲜卑已经发兵,刘虎也在新兴郡蠢蠢欲动·若是转头攻打离石,说不定晋阳要面临腹背受袭的险境·这可……”·梁峰的话还没说完,裴盾就挥了挥手:“使君不熟军事,自然易生忧虑。
晋阳遭匈奴大军围困一年,仍不得下·区区白部鲜卑,能耐我何癣疥之疾耳”·守城一载,是城中有兵你现在要带兵出去打仗,城要谁人来守·裴盾说到这里,扭头看向梁峰身后:“更何况,使君身边还带了猛将。
若是有奕将军相助,这一仗怕是更易得胜·”·听到这话,奕延肩膀绷紧,双手成拳,压在了腿上·这竖子主公要守并州,你非要出战,还要抢主公名下的私兵吗·梁峰冷冷道:“都督,奕伯远乃我名下番将,恐无法相随。”
“番将”裴盾亦冷笑一声,“他的将军号来得可不假,乃是朝廷封赐·并州诸军皆受我节制,难不成他想抗命吗”·裴盾是假节都督,只要违抗了他下达的军令,皆可杀之这句话,简直都要撕破脸皮了·梁峰的目光犹如尖刀,钉在了裴盾脸上。
对方却没有分毫退缩之意,傲然回望过来·他是都督,他能掌兵,并州的任何军事计划,都要出自他手而且他还是东海王的妻兄,是这个朝廷实质掌控者的心腹亲信,难不成他下达的军令,还有人敢违抗吗·胸中怒气翻滚,然而最终,梁峰未曾让它爆发出来。
深深吸了口气,他道:“晋阳城还需守兵,都督请三思·”·他退了一步·奕延是自己人,但是名义上,却也有朝廷官职·若是裴盾假借都督名,逼迫奕延听命,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情况。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怎能容忍自己悉心培养的心腹折在旁人手中更何况,刘虎和白部鲜卑还在后方虎视眈眈,裴盾是靠不住了,他能靠的只有奕延和手下家兵。
为了大局,他不得不退··裴盾微微眯了眯眼,许久才点了点头:“也罢,还请使君为我守好后路·”·“我乃并州刺史,自当守着一州之地。”
话已说尽,冰冷的沉默回荡在两人之间··没等裴盾继续说什么,梁峰一拱手:“府中还有不少事务,某先告辞·”·裴盾也不阻拦,更未送客,就这么任梁峰离去。
不知是疲惫过度,还是怒火攻心,只是走出后堂,梁峰的身形就是一晃·奕延一个箭步赶了上去,扶住了他的手臂··这次,梁峰没有放开他,而是狠狠的抓住了奕延的手腕。
他早就知道,这些世家大族所想的,不过是一家之利·然而如此不知轻重,败坏局面的蠢货,仍旧让他无法忍受·感受到了那只手上的力度,奕延两眼都快冒出了火:“主公为何不让我去末将定能找机会,杀了这竖子”·他已经很久未曾如此愤怒了,恨不得一刀捅死这新来的都督主公花了多少心力稳下的局面,立刻就要支离破碎·梁峰却用力摇了摇头:“若是此刻杀他,并州定会大乱”·裴盾毕竟带着五百亲兵,在晋阳城中,在这个都督府里,无论如何也没法暗中铲除。
若是趁他领军出战时,将其杀害,那万余兵马立刻要群龙无首,说不定还要折损多少将士·同时,冒然袭杀一州都督,也会让朝廷和司马越忌惮,让并州将兵甚至士族离心。
这人要除,但不是此时,更不能草率行事·只能想想其他办法了……·“先回府”梁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外走去·第209章 明槍·堂内, 裴盾面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辛辛苦苦一路从洛阳赶到并州, 可不是为了跟个刚上任的刺史讨价还价的··压下心头不快, 他道:“传令狐将军·”·就算梁子熙不同意用兵,他也不会就此罢休。
自从刘渊在平阳落足之后,便开始了对于周边的攻伐·之前打下了长安, 还没等朝廷派兵围剿,就又反攻冯翊·平阳和冯翊相继失守,河东岌岌可危朝廷正忙于攻打伪帝司马颖,哪里有兵相救·其他人可以见死不救,裴盾却万万不能坐视。
那可是裴氏根基所在如今河东也只有裴氏势大, 安邑卫氏因贾后之乱, 险些丧了满门·卫璪、卫玠兄弟虽甚有名望, 但是卫家兵权早就旁落。
毋丘氏更是须有其表,实乃空朽之木·若是刘渊来犯, 何人能挡·因此在裴盾才自请了都督, 出镇并州·唯有率兵攻打离石, 才有可能围魏救赵, 解河东之危。
这兵,他是必然会出的而且攻下了离石,并州不也能摆脱匈奴威胁吗说不定连京陵等城也能顺势夺回·这个梁子熙,实在太过胆小迂腐·“末将令狐盛参见都督”须发花白的老将趋步走入内堂。
“令狐将军不必多礼·”裴盾稍稍放缓了面色,开口道,“你乃晋阳诸军之首,今日唤你来,乃是有军务向商·”·一来就谈军务令狐盛心中不由一跳。
他也知晓今日梁使君会来拜见,但是没想到,竟然只是待了片刻就匆匆离去·难道两人起了什么龃龉吗又有什么军务要入城的第二天就吩咐下来·裴盾没有给令狐盛思索的时间:“如今祁县已克复,匈奴残部退至京陵以西,军心散乱。
加之离石大荒,粮道不济,如今正是起兵的大好时机我要在十日之内集齐大军,攻打离石”·令狐盛脸色骤变:“都督不可如今晋阳守军不过万五,当初三万大军也未攻破离石,何况如今……”·强强平步青云·裴盾打断了他的话语:“当初是当初,局势不同,怎能同日而语。
若是不能乘胜追击,待到匈奴缓过劲来,岂不又是麻烦兵若不够,就征些良人入伍,得胜之后论功行赏即可·”·征良人令狐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如今当兵都有兵户,称作“士家”,这些人才是士兵的主要来源·也不是没有横敛平民入伍的事情,但是说出来不好看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样强征来的士兵战斗意志往往十分薄弱,一触即溃。
哪里能用来作战·“都督,强征良人本就不合常理,直接拉上战场,更是大大不妥·如今晋阳方定,匈奴又偃旗息鼓,不如趁此实际修养声息,待到明年……”·令狐盛的话没有说完,裴盾便一掌击在了桌上:“你可要违军令”·令狐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当然不能违抗·这是朝廷任命的并州都督,并州辖下将兵,都要听其差遣·当初司马腾任刺史时,不还是说发兵就发兵,难道是他们能够阻拦的·裴盾见令狐盛住口,才冷哼一声:“此次我也会随军督战。
听闻你那子侄正是夺下祁县的首功之臣,此次中军,招他随行好了·”·这是一种施恩和笼络,任何时候,中军都是由主帅最信赖的一直·令狐况位职尚且不高,能有这样的殊荣,实在难得。
若是真的一举攻下了离石,中军官的功劳更是不小·可是令狐盛心里没有半点喜悦之意,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征兵之事,还请都督三思……”·没想到令狐盛竟然这么倔强,裴盾面寒若霜:“梁子熙不是也编民为兵吗难不成你以为我毫不知晓”·令狐盛艰难道:“梁刺史用的是屯兵,只有守土之能……”·“魏武时的屯兵,正是兵户前身此刻情势危急,攻离石难道就不是守太原一境吗我看城外还有不少流民,若是令狐将军自觉为难,我自可命其他人前去”·裴盾声音里有着森然冷意,令狐盛沉默了片刻,终于俯下身去:“末将……领命。”
他去,说不定还能跟梁刺史商议一下对策·若是换了旁人,哪会管百姓死活·见令狐盛服了软,裴盾冷冷挥了挥手:“你去吧。
尽快凑齐人马,出兵离石”·眼前令狐盛默不作声退了出去,一直侍立在旁的长史柳载轻声道:“没料到并州竟有如此多难缠人物。
将军此战,怕是要费些功夫·”·柳载也是济- yin -人士,门第虽远远比不上裴氏,但是善于逢迎,又长于谋略,才被裴盾看重,擢为长史·既然是心腹,他自然清楚自家将军现在的心思。
果不其然,裴盾的表情愈发不悦起来:“晋阳如今武库充盈,并不缺军粮,这些人还推三阻四,实在不把朝廷放在眼中”·这顶“皆可杀”的大帽子扣下来,是谁都能受得了的吗柳载轻咳一声:“怕是这些并州军,还惦念着自守,哪肯为将军效命不过说回来,如今上党也有些屯兵,梁刺史虽然脾气倔强,但是也并非全然不通事理。
不如晓之以理,若有此人相助,攻克离石才有把握……”·“晓之以理”裴盾皱了皱眉··柳载只说了两个字:“盐池。”
听到这两字,裴盾的表情才稍稍舒缓了些:“柳长史言之有理,便让薛仁走一遭吧·”·※·看到奕延扶着梁峰回到了府中,段钦便觉不妙:“主公,怎的这么快就回府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才过了多长时间而且梁峰虽然身体虚弱,却也极少让搀扶,今日这是怎么了·“裴都督想要攻打离石,以解河东之围”梁峰脚步不停,向内堂走去。
“什么”只是一瞬,段钦便猜到了事情原委·河东裴,可不是要为自家出力吗只是现在晋阳局势,哪里经得起波折流民尚未安置妥当,再起兵锋,冬耕要怎么办守在新兴郡的白部鲜卑要怎么办·“须得想个办法,让并州士族站在主公一边”段钦脱口而出。
梁峰并没反驳,在奕延的搀扶下,步入内堂,倚在隐几之上:“唤孙别驾前来见我·”·孙礼是孙氏旁嗣不错,但是毕竟也是太原孙氏之人·不如从他嘴里透出些风声,让并州士族们知晓,新来的都督究竟心系何方。
这些人,可是经历过战乱兵祸的,若是朝廷为了大局兴兵,勉强还能容忍·若是一姓之人为了自家,可就冒犯了他们的利益·就算裴盾是东海王的妻兄,他们也要掂量掂量,要不要唯命是从。
有了犹豫,便有了他能够切入的点·推波助澜,未必不能收拢人心··很快,孙礼就从官署赶了过来·骤然擢升别驾,这个本就克己的青年,变得更为严肃,一派不容分毫行差踏错的端正模样。
见了梁峰便恭敬拜道:“不知使君唤下官何事”·“今日我去过了都督府,与裴都督谈了些事·”梁峰沉声道,“裴都督有意攻打离石,驱出匈奴残部。”
孙礼身形一震:“这可不妥·”·太不妥了现在兴兵,完全不是时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晋阳城,立刻又要大乱。
这裴都督怎么如此草率·“我也劝过了,然则都督乃是河东人士,如今局面,怎肯稍退”梁峰没有掩饰,直接点出了原因。
孙礼的眉峰立刻皱在了一起·这一仗,是为了解河东之围岂有此理并州难道是他裴盾的马前卒吗·见孙礼面色,梁峰便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此事关系甚大,岂能草率然则我初来晋阳,根基不稳,还需旁人相助……”·闻弦知雅意,孙礼点头道:“使君一心平乱,安民抚民,世人皆知。
并州事,还当交于使君这样的能臣处置·下官这便下去,邀人相谈·”·他没说军事政事之分,只说州中事务应该交由梁峰处理·听到孙礼此言,梁峰松了口气:“那便有劳别驾了。
思若,这几日,你也留在别驾身旁,仔细相助·”·强强平步青云·段钦是梁峰的心腹,能够代表他的意志·有段钦在身边,孙礼的说服力自然也会更大。
两人当即领命,退了下去··直到这时,梁峰那一直绷紧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了些,才觉出自己的手竟有些抖·不知是不是刚才握的太用力了掩饰似得把手藏在了袖中,梁峰抬头,向一旁站着奕延望去。
那人面上还有未曾消散的怒火,一双灰蓝眼眸紧紧锁在他身上,神情之中,有种让人为之神夺的东西··“伯远,你是领兵之人,此时不容莽撞·”梁峰忍不住道。
奕延跪在了他面前:“末将听主公安排·”·就算再怎么愤怒,再怎么焦虑,奕延也未曾忘记过主公最初教自己的东西·政事上,军人永远不容涉足,服从命令,才是他的天职。
看着那人坚毅无比的表情,梁峰在心底松了口气:“你知道便好·先回营,好好安顿兵士·也要仔细看看,李骏那些人的反应·”·世家要联络,军中,也要试探一下口风。
看来要尽快跟令狐盛取得联系了··然而出乎意料,旁人还未曾说服,就有说客来到了刺史府中··第210章 暗箭·“当初上党一别, 许久未曾见到使君了。”
薛仁带着满脸商人式的微笑, 坐在客席, 恭恭敬敬道··见到薛仁,梁峰还是有些吃惊的·当初薛家那个满身套路的小姑娘实在惹人心烦,梁峰便冷了他一段时间, 连生意都安排给了府中管事。
没想到这人竟然投入裴盾门下·不过想想薛家的身份,为裴氏做说客也不足为奇··“不知薛郎此来,有何贵干”梁峰可不会对这么个商人客气,直接问道。
“自是为了使君·”薛仁正了正面色,“怕是使君也知晓了, 如今河东的战况·唉, 说来羞愧, 虽然河东一地颇有几个家大业大的势族,但是私兵却不若并州世家那般久经历炼。
就像那安邑卫氏, 名下食邑近万户, 兵却不足三千, 还不一定能守住自家城池·河东一地, 如今全赖裴氏支撑,也不晓得能撑到什么时候……”·梁峰没有作答。
如今天下就没有不乱的地方,并州自顾尚且不暇,哪顾得旁人·薛仁也不在乎梁峰的态度,继续道:“使君也许觉得河东无足轻重·然则贵府的生意,可与河东息息相关。
使君不妨想想,只是去岁,就有多少升盐从河东运往高都,若是盐池被匈奴攻下,哪里还有盐货买卖这一损,可就是千万钱帛啊更别说若是刘元海占了盐池,匈奴立刻能占据盐利招兵买马,岂不更难对付”·梁峰的面容依旧未动。
这些他也心知肚明·正因为清楚盐池的重要- xing -,匈奴无论如何不可能放弃攻打河东·想救也不是没有法子,朝廷再派大军,两面夹击即可·但是司马越会为了区区盐池,放下业已称帝的司马颖吗·因此裴盾发兵的举动,就算是司马越来了,也只会一口认下。
万一以并州兵解了河东围,岂不赚了若是败阵,上党也还算安全,还有缓冲余地·只要不威胁到洛阳,怕是什么都好说··见梁峰兀自敛眸不语,薛仁干咳了一声:“使君,如今并州也非全无余力。
令狐将军已经授命征兵去了,若是能再从上党抽掉些兵马,这一仗才能安稳·裴都督有言,若是此战胜了,盐池,也必有使君一席之地·”·梁峰眼帘一撩,猛地盯住了面前之人:“都督要征兵何处之兵”·被那双利眸看的发虚,薛仁小声道:“自是从良人或流民之中征召。
正如使君在上党所为……”·他在上党征过良民吗那些都是守土的屯兵,更别提为了训练他们,自己花了多少人力物力·现在裴盾一句话,就要把这些好不容易收拢来的百姓拉上战场·然而胸中愤怒,半点未曾表露。
梁峰再次垂下了眼眸,片刻之后,才道:“由上党出兵相助,并非不可·然则裴都督行事,当再慎重一些·安置流民,乃是我新颁下的政策,岂能朝令夕改”·这是动心,想跟裴盾谈条件了薛仁面上不由浮出喜色:“裴都督也是心急如焚,难免疏漏。
只要能顺利攻下离石,进逼平阳,一切就都好商量·”·“此事,我会仔细考虑·”梁峰微微颔首··薛仁这次是真松了口气·你看看,说的再怎么好听,得知能涉足盐池,还不是动了念这梁氏可不似裴氏,若是想让跃升顶级门阀,没有钱财势力,简直寸步难行。
与其实打实的为朝廷卖命,还不如跟裴家搞好关系呢别说盐池了,司马越妻兄的一句话,岂不比旁人十句美言都有用处·完成了都督交付的使命,薛仁又试探了几句之后,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
倚在凭几之上,梁峰沉默良久,命人唤来了段钦,仔细商议起来··※·廊下,令狐盛颇有些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出了都督府后,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信使前往刺史府,想找梁刺史讨个主意。
都督这军令,简直糟糕透顶,除非他不要命了,才敢把临时拉来的壮丁派往前线·而且大军全都开拔前往离石,晋阳怎么办谁来守城难道就没人能阻这新来的都督吗·一直从晌午等到了太阳落山,那信使终于回到了府中:“将军,这是刺史的书信”·令狐盛一把抢过信,看了起来。
只是前两句就让他恨的咬紧了牙关··原来裴都督急着出兵,是为了河东他之前怎地没想到是了,若非因河东战事吃紧,何必这么急着出兵离石可是知道了这点之后,令狐盛心中反倒更加绝望,若是只为争功还好,为了自家,哪个会临阵脱逃这一仗,是必定要打了·接着看下去,那死灰一般的心,却慢慢升起了些许希望。
梁使君果真还是站在晋阳,站在并州这一边的·唉,若是能有这么个明理之人掌控州兵,他们的日子又怎么如此难熬·看着书信结尾那段话,令狐盛真是觉得自己老了,若是再年轻些,又怎么如此犹豫不定深深叹了口气,他吩咐下去:“明日开始,在城外招募役力”·次日大清早,城外的流民大营便乱了起来。
今日开城,来的竟然不是常见的官吏,而是一排排举着刀槍的兵士·这是怎么回事使君不再收容他们这些流民了吗·强强平步青云·“都督府有令,征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入伍为役,协助大军攻打离石”·听到传令官的命令,下面流民大哗怎么要打仗了晋阳不是刚刚安定下来吗他们逃到晋阳城,正是为了避免兵祸,这不是反倒撞在了槍尖上都督府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们的佛子呢梁刺史呢·眼看整个流民大营都要炸了锅,那传令官急得满头大汗:“肃静肃静此去只是为役力,不入兵户而且每家只选一丁,其余人等还能入城”·这话一声声的吼了出来,又有那些兵士举着刀槍威逼,喧闹声渐渐被压了下去,然而那些流民眼中的绝望并未减轻多少。
是舍了家人,入得城去还是再次拖家带口,到别的地方乞食人是不能有希望的,但凡有了点希望,那绝望的色彩就会愈发浓重,让人无法忍受。
正在流民和征兵官对持之时,又一辆大车从城中抢了出来,几个身着皂服,日日都在城门前登记的小吏站在车上,高声道:“使君有令,若有人应征,其家免赋两成”·他的声音不比之前的传令官要高,但是“使君”和“免赋”这两个词的威力,可比之前要大上许多。
原来使君并未放弃他们,原来入伍为役力,还能免赋……·一阵嗡嗡声,在人群中响起··有一个男子终于按捺不住,挤出人群,来到了那几个皂衣官吏面前:“敢问官爷,真的只是役力吗会否让我等上阵……”·那小吏挤出了些微笑:“当是如此。
这也是我家使君向裴都督求来的·役力多负责后路,为大军押运粮草军械·”·有了这话,人群又松动了两份·每次发兵,确实会征大量民夫,但是这些人往往并不上阵,只是随军做些苦力。
危险是危险,但是总比再次流浪,居无定所要好·而且人家官爷都说了,这是使君为他们求情才换来的恩赏·若是没了使君照拂,换到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优待吗·终于有人走出了队伍,不顾妻子儿女的哭喊,向着那些官吏兵将走去。
两成赋税啊,足够再养活一个孩儿了·看到这慢慢聚拢起的男丁,传令官和小吏同时松了口气·只要有人应征,这事就好办了·亏得梁使君考虑周全,否则晋阳城外,立刻要乱上一场·“这梁子熙,确实有几分抚民之才。”
都督府中,裴盾的面色也好了许多··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他派薛仁去了梁府,并做主分些盐场之利·看来能把白瓷卖上天价的家伙,心底还是有些贪念。
没过多久,那人便服了软·不过也弄出了个条件,征良人入伍,只能为役力,不能为正兵·如果他肯让步,刺史府便负责抚民··其实裴盾又如何不知,新丁上阵,危险的紧。
用这些人冲阵,还真不如在后面押送粮草,减轻大军压力·如此一来,兵力还是略有增长,而且民怨也会小上不少·反正免赋亏空的粮草,也要由刺史府补足,花不到他多少东西。
这样一来,再加上令狐盛从兵户中征来的人,总兵力应能凑齐两万之数·也算有一战之力··“上党的兵马,何时会到”裴盾又问道。
“梁使君说,准备兵马需再花些时日·而且大军齐齐从晋阳开拔,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被敌人防备·不如把上党兵马作为侧翼,从谷远方向入西河国,阵前与我军汇合。”
一旁,柳长史赶忙道··“倒也是个办法·嗯,再过几日,朝廷拨下的军械粮草应当也能送到,这一战应能坚持下来·”裴盾也没闲着,早早就向朝廷求援了。
兵他是求不来的,但是粮食军械,应当问题不大·就算他那妹夫知晓自己的心思,也不会为难·河东郡毕竟是司州腹地,过了黄河就是洛阳,难不成司马越还能眼睁睁看河东失守吗·这一仗,关乎的可不仅仅是他裴家的命运。
“传令下去,各军备齐兵马,全数出征这晋阳城,就留给梁子熙和他那家兵守着吧·”·几日后,三千民夫整顿完毕,编做了民夫营。
然而谁也没发现,梁峰带来的两千家兵里,少了三百余人··第211章 目标·马上就要开战, 怀恩寺的香火又旺盛了起来·且不说那些兵卒的妻女, 就是军中将领的家眷, 十有八九也是要来烧烧香的。
毕竟刀槍无眼,有神佛庇佑,总归让人安心一点··因为来上香的人太多, 高门女眷不便露面·往往轻车一驾,直接驶入庭院,随后在知客僧的引领下到偏殿进香。
今日,就连奋威将军家的马车也到了寺中·然而车驾停稳后,下得车来的却不是女眷, 而是奋威将军本人··短短几日, 令狐盛像是苍老了许多·募兵本就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兵户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流民编成的役力还要着人看管。
如此兵荒马乱的备战, 军中将士早就按捺不住, 抱怨连连·这还不算完, 可能是被裴都督的举动惊到, 就连城中世家也开始频频走动,颇有些暗潮涌动·令狐一族也是太原高门,又是此战中军,怎可能置之度外这等情况下,呆在府中简直日日都是煎熬。
“将军,这边请·”一位知客僧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收拾了一下情绪,令狐盛一言不发,跟在那僧人身后向院内走去·怀恩寺的庭院还是颇有些品味的,曲径通幽,茂林修竹,又没有前面的香火人声,清净的很。
穿过回廊,两人停在了一间禅室前,那知客僧通报之后,推开了房门··踏前一步,令狐盛冲着禅室内倚窗而坐的男子,拱手行礼道:“末将参见使君·”·“令狐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虽然衣着素淡,面色苍白,但是梁峰的神色可不似这禅房一样平和,相反,沉静肃然,似有成竹在胸··然而看到梁刺史这副模样,令狐盛心中竟然一松,规规矩矩在席间坐下。
今日乃是密谈,由梁峰相邀,请令狐盛到怀恩寺一叙·毕竟身为裴都督手下大将,两人在战前会面可不怎么妥当,还是谨慎行事为好··待人坐定,又奉上茶水,梁峰才缓缓道:“这些时日,令狐将军募兵,着实辛苦了。”
“多亏使君说服裴都督,改征兵为征役·若非如此,当日城外怕就要闹将起来·”令狐盛轻叹一声,“即便如此,末将那里还是闹得不可开交……”·强强平步青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如今裴盾心系河东的小道消息,已经传遍了晋阳世家。
并州可非其他州郡,向来人- xing -劲悍,习于戎马,故而大小士族都有演武之风·晋阳军中,豪强世家不知几许,因此这次裴盾的出兵命令,可算捅在了马蜂窝中。
趁着匈奴疲弱,收回离石不成问题·但是为了解河东之围,去攻打离石他们才刚刚从围城中喘过口气,哪有不顾自家,先为旁人效力之说·梁峰一哂:“可是有什么人同令狐将军说项了”·“郭氏、孙氏、郑氏、李氏都有来客……”令狐盛斟酌着开口,“怕是除了王氏,晋阳士族或多或少都要恶了那人。”
王氏虽然是太原士族之首,但是如今立场却有点尴尬·即是裴盾姻亲,又差点同梁峰联姻·此刻王汶不在并州,态度就更暧昧了·不过就算绕过王氏,并州高门也都表示出了应有的姿态。
当然,造成这样的结果,也少不了孙礼之前的走动··梁峰颔首:“并州终非一家之地,有人倒行逆施,自然会惹来众怒·”·“那要如何是好”令狐盛低声问道。
就算高门再怎么讨厌这个新都督,军令摆在那里·而且裴盾已经上报朝廷,要粮要军械了,更无法收回成命·此次出征,实在是难以逃脱·那么打这一仗,就更有讲究了。
是败阵不敌后,联名上书朝廷,劝司马越罢免裴盾还是联合晋阳诸世家,给裴盾施压,看看能不能让那小子知难而退·“令狐将军可是觉得此战难胜”梁峰反问道。
“离石兵寡不假,但是此乃匈奴侧背,怕是一旦打起来,对方还会派出大将·而且新兴郡的白部鲜卑也是麻烦,趁机反攻晋阳,我军腹背受敌,如何取胜”令狐盛老于阵仗,哪能不清楚现在的局面·“离石攻不下。
就算攻下,也吃不进肚里·”梁峰给出了简单的答案·离石可是闹了一年的蝗灾,别说是粮食,就连草都所剩无几·这样的地方,打下来也是枉然,根本不可能驻守,短时间内更无法开发。
还要承受匈奴一方的攻击,得不偿失··令狐盛正要点头,谁料梁峰继续道:“然则离石无望,其他几座城池呢”·令狐盛呆住了,不由自主眨了眨眼睛:“使君要攻其他城池”·“这次上党也会发兵,相助裴都督。”
梁峰给出了一个旁人都不知晓的消息··令狐盛轻嘶一声:“若是匈奴把注意放在大军身上,京陵、中都几城,似会放松警惕·可是使君此举,岂不是把大军当成了诱饵”·“此次出兵,还能有何战果”梁峰反问道。
“这……”令狐盛一时语塞·是啊,人心都乱成这样了,还能有何战果然而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如此一来,使君岂不违了军令”·上党那支偏师是要支援主力的,就这么跑去攻城,裴盾一定会把罪责全部推在梁峰头上。
就算胜了,也未必能捞到好果子吃··“战场瞬息万变,谁知会发生什么·听闻此次中军,由元君相随”梁峰没有正面回答,话锋突然一转。
令狐盛背上立刻起了一层薄栗,这意思,难道是……·然而对面那双黑眸,锋锐无匹,又带着一种笃定的沉毅·话到嘴边,令狐盛却改了口:“……使君所言极是。
出战自有风险,是福是祸,谁能料到”·听到令狐盛如此作答,梁峰满意的点了点头:“此次攻离石,仍旧凶险无比·还望令狐将军小心谨慎,切莫失了大军掌控。
并州兵马所剩无几,全赖令狐将军保住这一点薪火了·”·“这个,末将定当竭力·”令狐盛这次答的就坚定多了·刚刚那一句话,几乎判了裴盾生死。
看来这梁刺史是不准备放裴都督回晋阳了·然而只要不是自家动手,落人口实,令狐盛还真不介意在让那姓裴一了百了·反正要出战的是你,万一身死,也只能算是为国捐躯。
至于自己,保住更多兵士- xing -命,才是关键··“对了·”令狐盛又想到一事,“若那白部鲜卑趁机攻打晋阳,如何是好”·“晋阳和大军后路,由我来守。”
梁峰答的干脆··这一次,身为诱饵的,又岂止裴盾率领的并州兵马晋阳城,也是一个活饵,只看是鱼死还是网破了··没人比令狐盛更清楚这位使君麾下的战力,轻轻吁了口气,他再次躬身:“有使君坐镇,实乃并州之幸”·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之分。
换个其他都督或是刺史来,能比面前之人做的更好吗令狐盛如今也算下定了决心,乱世之中还是要选值得投靠的人才行·而且梁家着实与并州有缘。
当年梁习主政下,政通人和,戎狄皆退避三舍的景象,不知自己有生之年,是否还能重见·※·“贤弟,这次我们兄弟怕是再难聚首了·”军营之中,李骏也是满面苍凉。
谁能想到新任都督到来之后,会直接发兵攻打离石而且好死不死,他这一部有战功无人脉,被选作了前锋·离石可是匈奴老巢啊真个打起来,胜算几何实在难料,自己这好运,怕是走到头了·“李兄此言太过丧气。
出战总归是勇者胜,只要统军得当,不会损太多人马·”奕延这些日子也没少跟他们喝酒,早就混的熟了,开口劝道··“那是你奕伯远”李骏嘿了一声,“晋阳兵可不比上党,若是有你随军,怕是还好些。
现在换个一心惦念河东的领军都督,还是自求多福吧·”·非但是李骏,就连他麾下那些将校也唉声叹气·下面人不晓得,但是他们这些将校早就听说了,姓裴的不地道,以并州兵救他河东本家。
若不是军令如山,还有上官压着,怕是他们都要甩手不干·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啊人家梁刺史来了,人人封赏守城之功·换正经的都督,倒是不顾他们死活。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刺史掌军呢·“这些日来,李兄也勤于- cao -练,兵士们多有进益,到了战场上,自有求生的机会·”奕延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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