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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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三)(4)
·强强平步青云·这点,李骏倒是没法反驳·虽然身为客将,但是人家奕延对自己着实不错,酒什么还是小事,那点- cao -练指点,更是让人受益匪浅·只是不知这临阵磨的槍,够不够快,能不能挡下敌人·“早知如此,就该再多练几日。”
李骏苦笑道,“伯远,你们这些兵守在晋阳,可要当心·这晋阳城若是有失,才是万劫不复……啊呸当然不会有失”·李骏说完才发现这话太过丧气,连连呸了几口,想要祛除晦气。
奕延面色却没什么变化:“李兄自当放心,只要使君在晋阳,此城就万万不会有失”·他的语气极为果决,听得李骏心头都是一松·不到打仗的时候是觉不出来的,谁不想要这样的友军在自家侧翼呢只是裴都督把城中守兵几乎全都征了去,与其留些老弱残兵,还真不如放奕延这伙人守城。
“也罢,都是命”李骏啐了一口,端着酒碗长身而起,“若是这次平安归来,老子定上怀恩寺烧它三天三夜的香再请贤弟你喝个痛快”·突然提起怀恩寺,话里自然有些深意。
李骏之前可是不信佛的··奕延也起了身,举碗相迎:“李兄和诸兄弟勿忧,此战定能平安而归”·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奕延清楚,这些人的心,是彻底偏向了主公。
只要他教得那些法子能起些作用,这支人马归来之后定能纳入主公麾下,成为另一支可用之兵·为了这个目标,他可想了不少法子了··酒碗豪迈的撞在一处,又被喝的涓滴不剩。
两日之后,都督府誓师点兵,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向离石杀去·第212章 并进·两万大军开拔, 远远望去就像一条见头不见尾的巨龙, 兵马齐动, 声势浩荡。
帅旗下,是中军拱卫的大帐·裴盾这次倒是没有乘车,而是选择骑马·他面容本就俊朗, 一身戎装铠甲,卓尔不群,更显出为将者的风度气概··再怎么说,裴盾也是读过兵书的。
虽然心急,但是行军布阵颇为妥当·前有探马, 后有粮队, 还有诸军将领在侧, 随时可以询问情况·从晋阳到离石,就算全是步卒, 四五内也能抵达·恐怕过不了多久, 就会有敌军列阵相迎。
“令狐将军, 前军到了哪里”骑在马上, 裴盾侧身问道··这个令狐将军,叫的可不是令狐盛,而是中军随侧的折冲将军令狐况。
好不容易打下了祁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征召入了都督帐下·说实在的,令狐况多少也有些失落·不过职责所在,这次又有叔父一同领军出征,他哪敢怠慢,立刻道:“启禀都督,前军已经抵达平陶,明日当能进入西河国境内。”
“传令下去,今日在平陶扎营,明日急攻离石”裴盾下令道··从晋阳出发,已经走了两日·将领们骑马,已是疲惫不堪。
然则兵士们靠的可只有两条腿,剩下的十几里路必然更加难捱·裴盾是铁了心要攻离石,根本不会在行军上耽搁太久·令狐况哪能违命只得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
手中略略紧了紧缰绳,裴盾对身侧柳长史道:“上党兵马何时会到”·“将军这次赶的急,上党那边路途稍远,应当会晚上两日·不过如此一来,敌军更无法防范。”
柳长史倒是不怎么担心梁刺史拒不出兵,河东盐池之利,可不是谁都能拒绝的·如此兵分两路,倒是更能出其不意··听到这话,裴盾像是略略松了口气,又道:“若是匈奴坚守离石不出,就直奔蒲子,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次他的目标可不是打下离石,而是进逼匈奴后路,搅乱他们攻打河东的计划。
若是围城,倒是平白折损兵力·只是仗最好还是在并州境内打,这样也更能说得过去··“将军勿忧,匈奴并不善守城,必会提前出兵。”
匈奴善攻不善守人尽皆知,想他们也不会死守城池·只要距离石近了,总归要打一仗的··他要的正是这样的结果·裴盾不再多言,继续催马向前赶去。
前方步卒加快了行军速度,后军却没法紧紧跟上·并州战乱频繁,牛马等牲口奇缺,因此后方粮队多是由人力拉车·就算是短途征战,供两万大军嚼用的粮秣也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更别提还有备用的箭矢军械等物·这三千役夫,半点也不能偷懒··一口气从天明走到了天黑,眼瞅着前方大营已经亮起了灯火,可是这几里路,简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
长的让人绝望··“快脚步都给我快起来”校尉大声催促道,“大营就在前面再拖下去,一律军法处置”·听到将官呼喝,所有人都鼓足了劲儿,拼命推着、拉着身边的大车,向着前方蹒跚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队官才一声令下,让众人停步·他们这些役夫,自然没资格住营帐,随便找个地儿歇息就行·晚饭倒也备下了,清汤寡水,连个腌菜都没有。
恐怕只有早上那顿,能吃的饱些··敢怒不敢言,众人纷纷用木碗盛了粥喝·已经入秋许久,天都开始凉了,汗珠却像雨落一般,简直停不下来·不知是不是一路太过压抑,有个年纪轻轻的役夫终于耐不住了,低声对身旁人道:“赵大,这一路怎么如此赶难不成他们要让我们攻城填沙袋”·有的时候,役夫也有冲城的任务。
背着沙袋在敌军的箭雨下冲阵,简直让人心胆俱裂·运运粮食还无妨,若是真的冲起阵来,他们这些人可还怎么活得下来·“不会的·我听人说了,这次不攻城。
就是跟匈奴人打一仗·”那姓赵的低声答道,听起来倒是颇有主见··一旁另一个人听了这话,赶忙问道:“跟匈奴人打,他们会不会打咱们啊万一有人来劫粮草该怎么办”·“有兵守着呢而且就算敌人来了,咱们也有这么多车,把车子围起来,躲在里面,敌人不就奈何不得了”那赵大着实是个有主意的,飞快答道。
这话立刻让周遭诸人都安静下了来,只要能活命,苦点累点,他们都能吃得消·多亏有这个赵大在身边,这人力气大,懂得多,恐怕比那些看守的校官都强些呢要是没有他,众人还不知要慌成啥样。
强强平步青云·草草喝了粥,其他人都困倦的倒在了地上,顷刻便陷入昏睡·唯独赵大没有早早睡下,而是悄悄沿着营地探查起来·他的动作极轻,路选的也颇有技巧,竟然没碰上守卫。
一直绕了大半圈,当见到另一个役夫打扮的人后,赵大才停下脚步·两人手上比划了几下,并未开口,便各自转身而去·就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回到自家的队伍中,赵大松了口气,侧身躺在了地上。
可能有人睡得浅,嘟哝了一声:“你去哪儿了”·“拉屎去了·”赵大信口答道··那人也不追问,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赵大却没有立刻入睡,又仔细想了一遍今晚看到的,才合上了双眼·他们这些人,奉奕将军的命令潜入役夫队伍,可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守护这些平民·等到大军真正交锋,甚至开始溃败时,才是他们真正发挥力量的时刻。
只看那姓裴的,能坚持几日了··※·“王上晋阳大举发兵,离石告急”不知跑死了几匹马,只花了一天多功夫,战报便从并州送到了刘渊案头。
如今刘渊正带兵攻打河东,已经连下两城·不过之后便是闻喜,还有河东治所安邑·裴氏、卫氏这样的硬骨头,可就难啃的很了··这种攻坚时刻,骤然听到离石告急的消息,就连刘渊都是一愣:“梁子熙要打离石”·不可能啊刘虎不是已经得了消息,进逼新兴郡。
有敌人在背后虎视眈眈,梁子熙怎么可能冒然大举出兵离石都荒成什么样了·连他都不要,梁子熙还会费心去夺吗·“并非梁刺史,而是新任并州都督裴盾统兵。”
那兵士拿到的消息还算周密,立刻禀道··“裴盾”只听这名字,刘渊便明白过来·这是要救河东啊这裴家小子实在胆大,敢驱并州兵解河东围那梁子熙怎地也不阻拦·只是思索片刻,刘渊便断然道:“传令刘虎,立刻攻打晋阳”·一个新任的并州都督,就能冒大不韪发兵解救河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晋阳政局不稳,空虚乏力啊此时若是让刘虎和白部鲜卑大举进军,指不定能打下那座坚城若是城破,杀了梁子熙,剩下的裴氏小儿又何足道哉而且晋阳丢了,来袭的晋军也会军心散乱,岂不是一举拿下并州的绝好时机·“玄明,你再率五千骑,援驰离石定要击溃裴盾一部”刘渊马不停蹄,又对儿子刘聪下令道。
刘聪是何许人瞬间便明白过来此战重要,抱拳领命:“儿臣定让并州兵马有去无回”·他这些时日来,过的可不怎么样。
那个族子刘曜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先是攻下长安,又夺了冯翊,可谓风光无两·自己却始终未曾洗脱上党败战的- yin -影·这样一来,岂不落了人后现在趁并州内乱,若是能一举夺下晋阳,可是大功一件啊·看着儿子那副昂然模样,刘渊哈哈一笑:“只要拿下河东,孤便要正式登基称帝这天道,果真还是站在孤这一边的”·听到刘渊如此豪言,众臣齐声贺赞。
如今只是晋国,便有两个皇帝了·伪龙相争,再多一个真龙,又有何妨呢·河东战事,并未因离石告急受阻,反而更加迅猛的扑向了预定的猎物·而在上党境内,一队人马也正悄然行进。
为首者,正是如今统帅上党屯兵的将军张和·作为此次大军的侧翼,他们的进军速度超乎了多大数人的想象,前进的方向更是出人意料·并非离石,而是穿过涅县,直逼京陵。
这个京陵城,可是距祁县不远,也是之前匈奴靠屠城攻下的城池··在众人皆把目光投向离石时,又有多少人,会坚守这些“后方”的小城呢·虽然全是步卒,但是这些兵各个沉毅刚健,步履整齐。
就如沉默而危险的狼群,星夜不停,向着锁定的目标扑去·第213章 四战·站在林中, 张和举起手中事物, 向远处的京陵城望去·这里距离京陵少说也有七八里, 根本不可能看清东西,可是在他举着的铜管中,别说是城池了, 就连城头上那些兵士的面孔,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是梁府刚刚研制出的物事,名曰“千里镜”·其中镜片由水晶打磨而成,可望十数里外的敌情·不过造价实在太过昂贵,堪用的水晶更是难寻, 因此府里一共只做了三支, 就有一支留在了自己身边。
这样的利器, 张和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观察了足有一刻钟,他才打开腰侧挂着的麂皮筒, 小心把千里镜放回包着软垫的筒子内, 对身边部下道:“京陵并无出兵打算, 城头上守兵也未增多, 看来城中确实空虚。”
京陵、中都、邬县三城都在祁县西南,每城间隔不过十数里,可谓首尾相望·在夺回祁县之后,三城也进入了警戒状态·只是不知先前从祁县溃走的逃兵,最终收拢进了哪一城。
抵达京陵附近后,张和并未急于攻城,而是仔细探寻三城动向··就在今日清晨,邬县已经发兵,相助离石守军·而京陵和中都无甚动作·中都暂且不说,京陵之前可是屠城夺来的,城中人丁本就少的可怜,若是没有太多守兵的话,就证明了之前的推测。
此城空虚,可以一攻·“通知祁县守兵,今夜攻城”没有犹豫,张和下达命令··也不知前线如今是否已经开战,但是他们的目标,从不是增员大军攻打离石,而是落在眼前。
这三座城,一城都不能漏掉·天色由明转暗,又再次转明·京陵城的守兵,在熬了一夜之后,或多或少都有了倦意·长夜漏尽,在太阳尚未升起,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城头,异变突起·不知何时埋伏在城下的黑衣锐士抛钩挂绳,攀上了城头·手弩连- she -,匕首如风,瞬间夺走了那些不知所措的守兵- xing -命。
紧接着,牢牢闭合的城门从内推开,两千兵马如同席卷怒浪,冲入了城中··杀杀杀·根本来不及布防,甚至连巷战都无力组织,还未曾真正睡醒的匈奴守军,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可怕袭击。
顷刻之间,血流漂杵,似乎那上万冤魂也从城底冒了出来,撕扯着他们的- xing -命·从高声呼喊,到惨叫哭嚎,再到一片寂静·一个时辰后,一队骑兵纵马冲出了城门,向着邬县方向狂奔而去。
强强平步青云·还未到晌午,邬县城下,出现了一队狼狈不堪的骑兵·为首者策马冲到了城下,高声道:“快开城门京陵被破,中都遇伏,快开城让我等进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脸上身上净是血痕。
城头守兵吓的赶忙冲去禀报,不多时,邬县守将便登上城头·一眼望去,只见五六百匈奴人伤痕累累骑在马上,个个身上带血,显然是鏖战一番,又疲于奔命,连腰刀都未曾收起。
再定睛一看,为首的将领似乎是相熟之人,他连忙道:“下面可是乌纳兄弟”·他用的是匈奴语,下面那汉子立刻道:“正是我刘然,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果真是京陵城中的守将刘然心底咯噔一声,京陵真的失了中都也遭了伏击晋军不是要打离石吗怎么突然发兵攻打这几城了他们难道还有多余兵力·再看城下人,刘然又高声问道:“怎么就剩下这些人马你家将军呢”·“呼延将军阵没,我带着手下兄弟拼死冲出来的快开城放我们进去”乌纳简直声嘶力竭,就差嚎哭了。
他脸上的恐惧是如此的鲜明,还时不时回头,像是提防着身后的敌人··刘然极目远眺,并未看到伏兵,最终咬了咬牙,下令道:“开城”·这种时候,按道理说是不该开城的。
但是邬县驻军刚刚接到军令,开拔前往平陶迎敌·如今城中守兵不足八百,着实兵力空虚·若是京陵、中都两城皆陷,下来必然是他守的邬县·多五百骑兵,可就多出一大半兵力。
只是这一点,就足够刘然心动了··反正能冲出重围的,也不会是疲弱之士,先收进城中再做打算吧·巨大的木质城门发出了吱呀响声,很快,城门敞开。
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乌纳反倒没有催马,而是如同定住一般,骑在马上瑟瑟抖了起来·在他前后左右,随行的匈奴骑兵同时驱动坐骑,向着城门方向奔去·每人手中,都举着刀剑,刃光在阳光照- she -下,闪出狰狞血色。
城门内,守兵根本未曾反应过来,如虎似狼的骑兵就冲杀上来,一时间,杀喊大作,惨呼不绝·乌纳抖的更厉害了·京陵城破时,他其实已经被那群凶神恶煞的上党兵抓获,但是对方已诱敌为条件,给了他一条生路。
只要他叫开了邬县城门,他们便能放他一条生路·只要他带着这群隶属上党的匈奴兵冲入邬县,就有活命的可能·让曾与他同袍并肩的刘然,替他去死……·一阵风呼啸卷起,送来了浓浓血腥。
城中厮杀依旧震天,乌纳颤抖着拉住了缰绳,打马向西逃去·逃离了另一个杀场鬼蜮··当日,京陵城破,邬县城破·隔日,连同祁县一起,三城夹击,中都献降·※·“向前向前不能退站稳了”田堙站在队中,高声呼喝。
然而他的声音只有少数兵士能够听到,在众人耳中,更多的是隆隆鼓声,还有阵前敌人的嘶喊··盾牌举得老高,抵挡对面的攒- she -·跟着鼓点一步步向前再向前接阵,迎敌大军接战,一步也不能退却,唯有列阵向前,阵型不乱,才能保证最终的胜利。
作为前锋,他们始终是最先迎战之人·身后是有大营,有万余兵马不错,但是主帅可不会为了他们冒然动阵·幸好这支敌军跟自家人数相当·只要不乱,应当能拦下……·面前盾阵一晃,消失不见。
站在前列的兵士动了起来,并非单人为战,靠着个人勇武取胜,而是三人一队守望攻击·他们的阵势看起来还有些狼狈,似乎疏于练习,但是面对比自己善战的匈奴兵士,这已经是最能活命的打法了。
田堙也举着长刀,拼命厮杀,嘴里不停的吼着什么,却也毫无意义·亏得匈奴马匹有所欠缺,选择了步战·若非如此,恐怕只是见骑兵,士气就要大丧·他们还能挡住,要活下来·“杀不能退”田堙狂吼不止,状若疯癫。
也不知是士气高涨,还是指挥得当,这一部,竟然抵住了对方的攻击··远处的山丘上,一个穿着铠甲的匈奴青年策马而立,看着下面的军阵:“晋军前锋还算勇武,派五百人,绕路攻打后路粮道”·粮草总是要比大军速度慢些,更何况还有安全顾虑,不会大大方方摆在军营之中。
这一点点距离,足够骑兵发挥·一队人马听令而去,刘聪则拍了拍坐下爱驹,继续凝视着战场·只要后军一乱,他这队轻骑,立刻就能投入战场,攻打中军。
届时,还怕杀不掉那姓裴的主帅吗·然而他等待的大乱,迟迟未曾出现··辎重营前,马蹄隆隆·守营将领吼的声嘶力竭:“敌袭有敌来袭快些迎战”·他们只有一千人,来的却足有五百骑兵,这可要怎么守前方大军怎么就放任敌军骑兵,攻打粮草后路·营官疲于迎战,下面那三千役夫则快要发起疯来。
谁能想到,刚刚上了战场,就碰到这样的情况不是说粮草是大军命脉吗怎么敌人轻轻松松就攻了上来·然而役夫中,却有人高声喊道:“敌人只有数百,只要守住营门,不让他们攻进来就行”·怎么守无数人心头一片混沌,哪有法子可想。
然而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已经应声冲了出来,推着填装了粮草的大车,摆在了营门正前··“用车快用车把营门堵起来他们是骑马的,跳不进来杀不得人”赵大高声呼喝,招来相熟的役夫,一起推起大车。
“咱们不能束手待毙,他们可是要烧粮草的没了粮,家里的妻儿可怎么活”·这话其实有些混乱,大军的粮草自然是供给兵士的,又跟妻儿有什么关系可是这些人都是为了妻儿入伍为役的,听到这话,竟然比旁的都要管用。
越来越多人动了起来,推车拉车,想要叠起另一道防线··辎重营里,有的可不止是粮草·赵大一把拉住身旁惊得发傻的兵卒:“军爷,我们还有不少人,只要有槍有弓,当能守得住”·那兵士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赵大已经吼道:“快随军爷一起守营”·又有几十人冲了出来,拿槍挂弓,守在了那道简易防线之前。
这时,匈奴骑兵已经杀退了守军,冲了进来,谁料这么一堵车墙挡在了面前··强强平步青云·为首将领皱了皱眉:“下马,冲过去,烧了他们的粮草”·三百匈奴兵立刻下马,提刀弯弓,向前冲去。
赵大猛地把一把长槍塞到了同伴手里:“狗儿,抓住了,只要有人敢翻过来,就给他一下”·王狗儿吓得浑身筛糠,可是在他身边,更多人举起了手中的槍和弓。
杀声骤起·哚的一声,一支羽箭飞过了车墙,钉在了面前泥土之中··“啊啊啊”王狗儿吓的尖叫了出来,他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可是赵大怎地就能杀敌赵大不是跟他们一起入伍的吗难道杀敌这么容易·“杀杀啊”赵大的吼声传了过来,身后的车墙框框震动起来,王狗儿浑身也是一震,举起了手中长槍,嘿的一声捅了出去。
槍尖像是扎入了什么东西,王狗儿傻傻的看着面前那张狰狞的面孔,槍尖戳进了那匈奴汉子的皮甲中,似乎入的有些浅了,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槍身,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了长刀……·然而那刀没有刺下。
只听噗的一声,另一支槍抢在了前面,狠狠刺中了那匈奴兵的咽喉之中·赵大手上一抖,收回了长槍:“做得好再来人,戳准些,照着没有甲的地方戳”·王狗儿浑浑噩噩应了一声,然而当另一张面孔靠近车墙时,他脑中就像有哪处突然亮了起来一样。
我也能杀敌我也能立功·攥槍的手狠狠握住了,他学着赵大的样子,也举起了长槍,再次捅了出去·一刻钟之后。
“将军,后军防备森严,没有攻克”传信官飞马来报··刘聪皱了皱眉,前锋如此敢战,后军也颇有些准备,看来裴盾也不是彻底的庸人。
“传令收兵·明日再战”现在不是最好的实际,等待白部鲜卑兵临城下,开始攻城时,才是这支晋军军心大乱,一触即溃的时刻。
他要打的,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胜仗·“都督,敌军退兵了”中军此刻也收到了信报··后军粮草未失,前锋也挡住了敌袭。
看来这仗能打啊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上党援兵的裴盾,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他冷笑道:“下令收兵·明日摆开阵仗,我要彻底杀退这支敌军”·匈奴这次骑兵不足,偷袭粮草的小队还能被役夫打退。
看来离石守军终归力有不逮·只凭他手中这两万人马,足能应对·至于上党的援兵……哼若是梁子熙真的胆敢阵前脱逃,看他回晋阳之后,怎么收拾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鸣金声响彻战场,胶着一处的两支军队,慢慢停下了攻伐,像是某种黏糊糊的蠕虫一般,向着各自的阵营收缩。
杀伐暂歇··然在更远的城池中,一道消息也送上了案头··“刘虎出兵了,麾下部将连同白部鲜卑,足有万人·”梁峰面色如冰·他早已料到,刘虎会趁此时机攻城。
但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人数如此之多·看来刘渊是不准备放过河东了·一个不好,并州甚至都要为这次冒然出兵,付出绝大代价。
“伯远,你领兵出城,驻守城西龙山之中·趁刘虎不备,攻其侧腹”·“主公”奕延猛的踏前一步,“晋阳城中本就空虚,若是我再领兵出城,城内怎么办”·“留下六百兵士,还有城中青壮,总能守的住若放任刘虎攻城,说不定连大军后路都要危险。”
梁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退却,“这是保住晋阳,保住那两万大军的唯一法子·你必须出城,而且只许胜,不许败”·黑眸和蓝眸撞在了一处,奕延看到那双星眸之中的怒火,也看到了同样炽烈的不甘和决然。
狠狠握起了双拳,他单膝跪地:“末将领命”·第214章 坚守·“胡人攻城了”·一夜之间, 晋阳城四门紧闭, 所有百姓都被招入了城中。
有敌来犯的消息, 也顷刻传遍了大街小巷··大军不是刚刚出动,前去攻打离石吗怎么这就有敌人攻城了而且听人说,竟然不止有匈奴人, 还有凶残无比,胜匈奴百倍的鲜卑人那些应当守城的将领在哪里离石比他们所在的晋阳还重要吗·没有什么,比束手待毙更让人痛苦和绝望的事情了。
然而还未等百姓闹将起来,一条政令从刺史府中发出··梁刺史已经派兵求援,攻打离石的大军不日即可返回·在援军抵达之前, 他将率各家高门私兵, 青壮勇卒, 共守城门·敌军兵临城下,最关键的往往不是守城者的数量, 而是城中人的战斗意志。
这道政令, 就像吹过心头的劲风, 瞬间让骚动的人心安定了下来·随后, 皂衣小吏沿街招募青壮,孙礼也带人前往各家,从那些悭吝的高门手中借出私兵··第二日一大早,刺史府中门大开,一队盔明甲亮的兵士走出了衙门。
在这数百人正中,一个身着铠甲的男子高坐马上·风雅的纱冠换成了锃亮的头盔,宽袍大袖亦改作裲裆薄铠,那人容色依旧,但是神情中,多出了让人不敢逼视的果决坚毅。
那是梁刺史使君果真要与他们并肩而站,誓与晋阳共存亡·最后那么一点犹疑也彻底散去,沿街百姓都发出了欢呼之声,似乎他们不是身处孤城,正要抵御大军来袭,而是在庆祝未来的胜利。
听着这欢呼声,梁峰面上却没有丝毫笑容,就这么一路登上了城门··正在备战的葛洪满面焦急,迎了过来:“使君,你怎么来了城头危险,不宜久留”·“无妨。”
梁峰轻轻推开葛洪,向城下望去·只见目所能及,全都是人头马匹·昨天傍晚,刘虎就率领白部鲜卑的人马赶到了晋阳,倒也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下筑起了简易的器械。
有了冲车云梯,就算是这些游牧之人,也能试探攻上一攻·他们这次显然做了充足准备,要一力夺取晋阳·这样的进攻态势,本就是一种心理逼迫。
若是守城之人扛不住压力,甚至都有可能直接弃城,就如同当年司马颖在邺城时的表现··强强平步青云·然而梁峰并非那样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城下,他就提高声音,大声道:“前往离石的大军不日既能返回,只要大家守住这几日,敌军自会无功而返。
所有登城御敌的勇卒,皆赏绢一匹若是打退了匈奴,赏田十亩”·使君和他们同登墙头,就足以让人振奋,更别提这样的封赏。
那些登上城头的青壮,立刻欢呼了起来·然而葛洪面上没有喜意,再次低声道:“使君,敌人马上就要攻城,还是速速下城去吧”·“稚川,如今城头有多少人”梁峰反问道。
葛洪怔了一下:“不足两千·”·“两千守军,还有大半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民夫·这点人手,面对五倍于己的敌人,除了军心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依靠若是能增一分士气,我就当在这城头多留一刻”梁峰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毅然决然。
“可是刀槍无眼,若是伤到……”·葛洪还想说什么,梁峰直接打断了他:“城中只有这些兵了,若是破城,呆在府衙和呆在城头,有何区别不用管我,你自去迎敌”·见梁峰这么坚决,又看了看那些眼中发光,像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的兵士,葛洪终于闭上了嘴,再次投入战前准备。
圆木、箭矢、槍矛成堆成堆摞在墙角,床弩已经拉到满弦,虎视眈眈瞄准城下·巨大的锅灶中,盛满了沸水,下面用的是煤,能烧的更久,只要用木桶抛下,就能烫的人皮开肉绽。
还有远远放着的陶罐,里面盛的全是炼焦炭炼出的焦油,一旦用火引燃,顷刻就能把冲车、云梯烧成火球··这是能做到的最充足的准备了·葛洪眼中都泛起了血丝,显然一宿未曾入睡。
看着那忙碌人群,梁峰深深吸了口气,拿起自己惯用的手弩,对身边人道:“你们不用都守着我,等会若是情况紧急,也要上去迎敌”·身边亲卫并未答话,只是如石塑一般矗立在他身旁。
梁峰没有再说什么,双手紧紧握住了手弩··咚·牛皮鼓声响了起来,城下那些闲闲散散的鲜卑人纷纷跨上马背。
片刻之后,马蹄声、杀喊声,随着隆隆鼓声一同响起··葛洪握紧了手中长槍,高声喊道:“坚守城头与我杀敌”·※·“敌军退了”裴盾眉峰飞挑,厉声道,“左翼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都督敌军退的蹊跷,恐是诱敌之计”令狐盛立刻道。
“诱敌阵前败走,就不怕佯败变作真败”裴盾冷笑一声,“离石如今空虚,哪还使得出花招你亲自领人去追”·两军已经鏖战许久,敌阵到了强弩之末也不出奇。
裴盾可不想因为这老将的“谨慎”,错过击溃敌军的最好时机·令狐盛嘴角抖了一抖,最终什么也没说,领命转身而去·刚刚走出营帐,迎面就撞见了令狐况,他低声道:“元君,守好中军,以防敌人偷袭”·既然劝不住裴盾那个刚愎自用的家伙,自己带兵反而安全一些。
若是见势不妙,还能收拢兵马,不至于中了陷阱·只是左翼离开,中军就要空虚,始终让人心头不安··令狐况目中含怒,点了点头:“叔父也当小心”·这一仗,其实打得艰难。
鏖战一日,也不过势均力敌·如今前军损耗不小,又要左翼出击·这样贪功冒进,真不是为将者当做的……不,若是为将者有半分自知之明,就不该放下晋阳,出兵攻打离石·可是战事已经至此,他还能说些什么·看着叔父大步离去的背影,令狐况不敢耽搁,立刻加强中军警备。
待到左翼出兵之后,他才反身,向中军大帐走去·刚一进门,裴盾劈头就道:“上党兵马还没有到吗”·令狐况咽下了胸中忿恨:“还未到。”
“这竖子”裴盾拍案骂道·若是上党人马到了,他又何必抽掉左翼,直接就能用那支偏师击溃败逃的敌军难不成梁子熙半点也不在乎盐池吗还是说,他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这两万人败阵,从中牟利·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不错,裴盾喝道:“带我军令至潞城,催促上党发兵”·这是要跳过身为刺史的梁峰,直接威逼现任的上党潞令了。
令狐况忍不住踏前一步,刚想说什么,只见一骑快马飞奔而至··“报刘虎率一万兵马,攻打晋阳”·“什么”裴盾惊的站起身来,新兴郡那边真的出兵了一万人城中如今只剩下梁子熙那二千兵,能守住偌大晋阳吗·城破了吗要救吗离石怎么办心中纷乱,裴盾一时说不出话来,令狐况反应倒是极快:“上党兵马,可是去援晋阳了”·“正是”那探子连忙道,“有上党兵出了祁县,直奔晋阳去了”·原来上党的人马是救主了。
这一刻,裴盾倒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喜·有这些上党兵马,晋阳必然能撑上一段时间,自家后路也更安全·只是,如今要不要退兵·“都督晋阳孤危退兵吧”令狐况大声道。
·柳长史也急急劝道:“将军,情势危机,确实不易久留·还是暂且退兵,等到解了晋阳之围,再做打算·”·晋阳可是他们的根基啊,若是晋阳失守,这两万人马说不定就要反了。
打不打离石,救不救河东,还重要吗这刘虎简直狡诈到了极处,怎么会选在此刻攻城……·不对柳长史脸色突变:“将军我们怕是中计了若是刘虎攻晋阳,面前的匈奴兵怎会不知”·是啊,他们怎会不知那兵败,究竟是败阵,还是诱敌·裴盾也醒悟过来,背后刷的一下冷汗密布:“收兵快招左翼回援”·这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另一侧,已经有人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强强平步青云“左翼出兵,中军空虚·”刘聪冷笑一声,“儿郎们随我攻破敌军大营”·蹄声炸响,刘聪一部四千余战马,如同离弦之矢,凶狠地扑向了开始慌乱的中军大帐·※·攻下三城,还未歇息,就接到了军令。
点齐人马,张和披星戴月向着龙山方向赶去·既要躲避敌军探马,又要保证行军速度,这一路,简直走得比来时还要艰辛··然而只花了半日,他们还是抵达了龙山,与藏在山中的部曲汇合。
张和不顾满面倦色,快不上前:“将军,末将来迟晋阳如何了”·奕延面沉如水:“匈奴已经开始攻城,今日攻了六个时辰。
晚上怕还要用疲军之计·”·六个时辰晋阳城里才有多少人哪能挡得住这样的攻击·“将军我军足有三千,进攻吧”·三千人马,还有一半骑兵,足以缓解敌人的攻势了主公可还在城中啊·然而这次,奕延并未答应:“主公有令,只许胜,不许败现在还不是克敌的最佳时机。”
白部鲜卑刚刚来到城下,就算打了一天的仗,警惕- xing -和战斗力也并未消褪·那可是比匈奴更难对付的蛮族,生在马背,勇悍过人·若是用这打了三仗,又赶了一天的兵士迎敌,十有八九要惨遭败阵。
莫说救晋阳城了,连自身都难保·现在不是最佳时机··心头像是被火炙烤,然而奕延还是忍住了:“你部速去休息,原地待命”·“将军……”张和还想说什么。
奕延那双灰蓝眸子已经望了过来:“只许胜,不许败”·那异瞳中,有什么东西·冷如冰,烈如炎,让人不寒而栗·张和声音一滞,用拳头抵在胸前,行了个梁府军礼:“末将听令”·奕延转过头,再次望向那只剩下朦胧一角的高大城池。
这一战,他会胜一定要胜·第215章 得失·“都督都督快走”·中军帅旗下, 有亲卫高声喊道。
然而裴盾已经听不真切了·骑在马上, 他双目圆睁, 怒视着面前乱作一团的战场,脑中全是不可置信·匈奴怎地还有一支骑兵他们竟然能忍到此刻为什么中军拦不住·一支飞羽寻隙穿透了人墙,向着裴盾袭来。
脑袋已经完全木了, 他笨拙的躲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所幸箭势稍稍有些偏,擦着颈间划过,留下了一道长长血痕··反- she -- xing -的举起手,压在伤处, 火辣辣的痛楚传来。
裴盾的牙关咯咯响了起来, 不知是恨还是怕, 脸孔都变得狰狞··“将军中军守不住了,快快离开此处”有亲兵纵马冲了上来, 拉住了裴盾的坐骑。
高大的乌孙骏马发出了不耐的嘶鸣, 裴盾这才混沌中醒了过来·面前的人墙, 只剩薄薄一层,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飞溅的血花,闻到刺鼻的腥气·心揪成了一团,率兵抵抗,保住帅旗的想法烟消云散。
他猛地握紧了缰绳,什么话都没说,调转马头,向着远方逃去··裴盾身上穿的可是明光铠,威势逼人,然而放在战场上,简直如同一面闪闪发光的铜镜,想看不到都难。
因此他逃得极为狼狈,重重亲兵掩在身侧,连身形都快趴在了马上·中军尚未未彻底溃散,在这样密集的敌阵中追击主帅,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刘聪并没有追上去。
相反,他取下了马上硬弓,两臂一张,拉到了极致·刘聪膂力骁捷,箭术更是冠绝一时·可是那箭并未- she -向任何一人,弦松箭鸣,只听“咔嚓”一声,中军帅旗应声而落·“主帅授首裴盾已亡”刘聪一拉马缰,高声喊道。
迎敌之时,全赖旗帜指挥,帅旗便是军魂所向,有时甚至比将帅本人还要重要·既然裴盾弃了帅旗,他怎可能放过如此机会·所有匈奴兵同声呼喝起来,数千轻骑就像烧红的利刃,顷刻把中军穿了个通透。
随着这一动作,主帅被屠的消息,也传遍了敌营··在贯穿了中军之后,刘聪并没有急着回旋·他老于阵仗,深明兵理,自然知晓敌军左翼如今赶着回援,骑兵被困在阵中反而麻烦。
不如等敌军士气彻底溃散,再带着之前佯败的主力,一举歼灭这支并州人马··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混乱无比的中军,竟然没有因帅旗损毁大乱起来,反而又渐渐合拢在一处。
怎么回事难不成裴盾那胆小如鼠的东西,又回到中军了·“稳住阵型快让各级将官听令,不得擅离职守梁刺史还在晋阳,只要稳住阵脚,就能安稳回城”令狐况喊的声嘶力竭,他麾下的亲兵,也不停在战场中穿梭,就像要扼住发狂的烈马一样,不断收拢着即将溃散的中军。
裴盾这竖子竟然弃帅旗不顾,独自逃命压了许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令狐况喊出了自己心底的声音·没了裴盾又如何梁刺史还在晋阳城中,只要有他在,局面就不会落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他要保住这并州仅剩的力量,为使君留些兵种·令狐况是在上党待过的,还数次与奕延并肩作战·他练兵的方法,有意无意也在向那支强军学习。
而这样的模仿,在最危急的关口起了作用·帅旗没了,他的将旗还在,只凭这个和梁峰的威名,他竟然支撑到了令狐盛带兵回援·余下的兵士缓缓收拢,就像竖起了尖刺的刺猬,渐渐站住了阵脚。
眼看失了战机,刘聪轻哼一声,也不再废力气·等到晋阳被围的消息传到,敌军自会大乱,趁势将其歼灭即可··这厢,令狐叔侄艰难无比的稳住了局面。
那边,裴盾的快马仍旧未曾停下·若是中军溃败,一万余兵士都要四散而逃,被卷入溃军,才不堪设想·“都督敌军并未追上”裴盾不敢细看,他身旁的亲兵却眼观六路,在逃出乱军之后,便高声叫道。
·什么裴盾不由扭头去看·果真,后面乱归乱,还真没有敌军追来的样子·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了下来,然而裴盾却未停下脚步。
他身边的亲兵,从五百人锐减到了不足一百,已经折了大半·只带这七八十人,似乎也不太安全·而且后方晋阳还有大军围城,简直无处可逃··强强平步青云·柳长史也不知落在哪里,连个参详的人都没有。
裴盾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先去辎重营”·辎重营还在后方,如今也未传出失陷的消息·不如先躲在那边,等到中军有了消息,再命人接应。
定下心思,裴盾即刻催马,带人往辎重营方向而去··赵大面色凝沉,守在辎重营前·那日遇袭之后,营官倒是没有亏待他们这些临时救阵的“役夫”,挑出了四五百人充实营伍。
如此一来,他手下的人马大半换上了军械,成为了军中兵士·若是换别人,怕是要叫苦不迭,但是对赵大等人,这却是最好的机会··不过今天传来消息,晋阳被围。
这可比料想的要糟糕许多·如此一来,前军十有八九要变,甚至溃败都有可能·也不知他们都否顺利完成任务··正想着,前面突然有一支骑兵向这边奔来,只有七八十人的样子,中间那个,竟然身披明光铠心里咯噔一声,赵大抓紧了手中长槍。
见鬼了,这不是裴都督吗他怎么不在中军,独自跑来了这里前军情况究竟如何了·然而转瞬,赵大目中就泛起了杀意。
这样的主帅,果真如奕将军所言,留不得向身边人打了个暗号,几个营门守卫立刻装出了一副警戒又惧怕的模样,纷纷举起了手中兵械··“让开都督回营岂容阻拦”冲在最前面的几骑亲兵呼喝起来,马鞭挥舞,向着他们劈面打来。
这是实打实的驱赶,不会留半分力气·赵大面上被抽的见血,畏惧似得蜷起身形,让开通道·那伙人根本没有下马停步的意思,就这么纵马想要冲进营门。
然而在裴盾的座驾将要驰过营门之时,赵大手上长槍突然一抖,像是被吓脱了手一般,正正向那匹高头大马滑去·闪亮的槍尖,对上了马儿的面门·再怎么神骏非凡,突然一个闪亮的锐物杵在眼前,还是让那乌孙骏马惊的跳了起来。
马儿失控并不是什么大事,然而亡命逃窜了许久,终于到了自家营帐,裴盾身心都放松下来,猝不及防,哪能稳住身形·被那发狂的马儿背上甩了下来·然而不巧的是,前后左右都在纵马,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连缰绳都来不及拉。
只听一阵人喊马嘶,那伙亲兵立刻乱作一团·赵大见势立刻向同伴打了个招呼,几人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将军”一名亲兵跳下马来,目眦欲裂,向着尘埃中的主帅冲去。
可惜,迟了··骤然坠马,又被奔马践踏了好几下,裴盾的胸膛塌下一块,胳膊也诡异的扭向了另一个角度,一双圆睁的眸子中,净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像是要说话,他啊啊的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却是污血,非但口中,连眼中、耳中都渗出血来。
这是要活不成了·被那沾血的手指抓个正着,那亲兵心底一片冰冷·主帅阵亡,他们这些亲兵全都是要陪葬的然而拼死冲出了敌阵,却在这里马失前蹄,如何能让人心甘·他惶恐的抬起头,想要朝身旁的兄弟看去,然而触目所及,全都是闪躲的神色。
一时间,场中只有裴盾垂死的嗬嗬喉音··没人能救他了·不知谁的马发出了一声轻嘶,突然,有人拨马,向营外逃去·这一仗,已经折损太多,他可不想再陪上- xing -命。
一人逃了,其他人也开始蠢动,没多大功夫,竟然四散逃了个干净·他们是裴家养的亲兵不错·但是裴盾此人刚愎,对待下人尤其苛烈·拼死拼活却要为个意外负责,谁能忍受·眼看周遭人马逃了个干净,营中也传来脚步喊声。
那亲兵咬了咬牙,伸手掰开了裴盾不停颤抖的手指,转身拉住了坐骑·在营中兵士冲上来之前,他狠狠踢了踢马腹,马儿一声长嘶,绝尘而去··不可置信的看着身旁人逃了个干净,裴盾眼中的怒火变作了恐惧和绝望,手臂用力抬起,他想要抓住些什么。
然而那只手,最终还是垂落在地·鲜血不断流淌,化作灰败的死寂··※·梁峰蹒跚步下城头·在城上站了一日,汗水早就浸透衣衫,就连指尖都被弩弦划破,血水顺着手背,淌落在了衣衫之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曾这样疲惫,未曾这样狼狈··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如同潮水一般的攻击,暂且告一段落·然而这只是第一日,还不知要守上多长时间·城头之战,向来是意志和决心的较量。
当然,还有人命堆叠··站在楼梯上,他看向城下·- yin -影中,火把下,坐卧着数不清的伤患·城中的医生护工都拉了出来,依旧有不少人躺在地上,尚未安置。
一是人手有限,另一则是之前激战,除了真正命在旦夕的伤号之外,谁不是带伤迎敌天黑之后,被抬下城头的青壮,立刻激增几倍,一群医护里外进出,仍旧救治不急。
除了医生之外,不少怀恩寺的和尚也在帮忙·包扎伤口的,抬送伤员的,甚至直接立在城边,为死者超度的·喃喃梵唱放在这凄凉的场景内,竟然有了点出尘之意。
旁边青壮不论是否信佛,都忍不住驻足观望,似乎想从这佛音中,汲取一些慈悲之力··还有哭泣声·或大或小,在角落中飘荡·有些是疼痛难忍,有些是恐惧难安,还有些是失去了亲人的悲痛嚎哭。
和梵唱混在了一处,显出几分古怪和诡异来··看着如此景象,梁峰只觉心头都被狠狠攥住,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些人,昨日大多还是埋头田间的农人,可是今天,他们便拼上了- xing -命,为守住城池鏖战不休。
这场战斗,究竟是因为什么,没人能比梁峰自己更清楚··它是为了,夺权··因为裴盾的存在,因为司马越的猜忌·他必须找到一条出路·一条可以让高门投效,让将士归心,让民心所向,同时也名正言顺的路子。
裴盾强硬出兵,乃至刘虎趁势偷袭,他都算到了·也同段钦、奕延、孙礼等人做了万全的谋划和安排·只为了想尽一切办法,顺利从那个新任都督手中,接掌并州的统兵大权。
他作对了吗·如今城中所有高门都派出了私兵,报名参战的青壮不计其数,甚至只要他登高一呼,老弱妇孺也会攀上城头·离石之战后,那些将军也会认清谁才是晋阳,乃至并州的唯一希望。
若是不出所料,裴盾则会战死沙场,为他扫平最后的屏障··他做到了·也造就了眼前的一切··强强平步青云·若是不打这一场仗呢若是提前把裴盾杀死在都督府中呢一旦新任都督意外身死,晋阳城中又会起多少波澜他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压制高门,甚至对抗朝廷,救下更多的- xing -命那个选择,又会死掉多少人·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选了一个,就要牺牲另一个·而他,选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个··用人命做出的抉择··也许是因为站的太久,城下突然有人发现了他的身影··“使君”“是佛子”“药师佛保佑”·稀稀落落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连呼痛和哭嚎都被压下。
不少伤患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要对着那个如同神佛一般的贵人顶礼膜拜··看着那一副副真挚无比的面孔,梁峰突然觉得肩头的铠甲,重的让他难以忍受·张了张嘴,他才挤出些声音:“多亏你们,守住了晋阳。
明日仍会有鏖战,会有伤亡,不过晋阳尚在·多谢诸君·”·说着,他深深弯下了腰背,向着那些跪拜的人群郑重回礼··喧哗声更大了,甚至都有了让人动容的涕零。
梁峰用力咽了咽唾液,那哽在喉中的东西,却始终未曾消失··第216章 雷霆·“裴都督身亡了怎么死的”好不容易安下营寨, 笼住了那群险些溃散的兵士, 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令狐盛也是面沉似水, 心头没有半点伤怀,只剩下了烦躁和愤怒··被你扔下的柳长史都还活着呢,怎么你这个都督反倒死了难不成后方还有敌人·然而他得到的答复, 比想象的还要离谱。
“都督,都督似乎是……是坠马身亡……”那传信的兵士答的结结巴巴,“就在辎重营前,张校尉赶去时,已经气绝了……”·“他那些亲兵呢”·“都, 都逃了。”
令狐盛沉默半晌, 疲惫的叹了口气:“就说都督拼死杀敌, 不幸身亡·”·扔下帅旗半路逃跑,还落得个坠马身亡, 对于士气的打击简直是毁灭- xing -的。
而且裴盾怎么说也是个裴家子, 应有的体面总归还是要有··只是简单吩咐了一下, 令狐盛就把这档子烂事扔在了脑后·说实在的, 裴盾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丝毫不想过问。
这人的意外亡故,反倒解了自己的心头大患·如今不用再攻打离石,终于可以收兵了··不过怎么回师,却要仔细思量一番··“刘虎的大军已经包围了晋阳”令狐盛转过头来,向自家子侄问道。
令狐况急急道:“确实如此·据说有万人之多,还带了白部鲜卑的骑兵,已经开始攻城了·叔父,当立即救援晋阳啊”·谁料令狐盛摇了摇头:“不能草率如今前狼后虎,匆忙回援,只会落得背腹受敌。”
如今看来,匈奴对这次晋阳出兵,早有防备·否则也不会刚刚来到西河国境内,刘虎就出兵攻晋阳·还有那差点击垮中军的数千精骑,带兵者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若是冒然回去救晋阳,说不定大军还未开拔,就被身后的匈奴大军缀上·届时刘虎再派些鲜卑人来,这仅剩的人马怕是也保不住··“在出征之前,使君便猜到刘虎可能会兴兵。
他必然也有应对的后招·如今上党兵马也去救援了,晋阳应当还能守上些时日·咱们粮草未失,也算是哀兵一支,只要稳住阵脚,缓缓退走即可·千万必能给匈奴人可乘之机”·令狐况愣了片刻,才不得不承认,叔父说的在理。
若是草率行事,莫说能不能救晋阳,只是刘虎那一万兵马,加上身后这一万多匈奴兵,就足以对他们构成碾压·若是手头兵马也折个干净,晋阳就保不住了··压住心头郁燥,令狐况低声道:“孩儿晓得晋阳毕竟有使君镇守,兵士们也不至于乱了心神。”
这就是一个人望和能力兼具的主官,对于军心的影响了·若是换旁人,谁能保证城中空虚,又有大军兵临的情况下,晋阳能够不失呢但是有梁刺史在,几乎没人担心他会败阵。
那一场场传奇似的经历,早就为他笼上了一层光环·只要有使君在,他们似乎就能无所畏惧··见侄子也想清楚了,令狐盛轻轻舒了口气:“传令下去,明日开始退兵”·※·本来以为胜券在握,谁知一觉醒来,就变了个样子。
刘聪看着那缓缓退去的大军,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可不像大败之后,仓皇逃窜的样子啊·相反,晋军退的极有分寸,布阵滴水不漏,营盘也扎的结实·是那种不花上十倍气力,加大量伤亡,绝对啃不下的阵仗。
知道晋阳被围,还能如此从容·难道他们就不怕回去的晚了,晋阳被刘虎拿下吗·然而再怎么心有不甘,刘聪也只能整编队伍,缀在晋军身后等待机会。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整天,刘聪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天只退三十多里,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晋阳”他可是轻骑突进,没带多少粮草。
离石又是大荒过后,支应不上军粮·就这么退个三五日,自己这边的粮草就先捉襟见肘,还打什么·“传令刘虎,让他派白部鲜卑前来支援”刘聪最终下定了决心。
争功这样的心思,还是先放放吧·取胜才是关键·这支远征离石的晋军,他一定要吃下肚去只有剿灭了这支人马,攻打晋阳才有可能。
而晋阳一旦落败,坚如磐石的上党也会分崩离析,到时取并州,就如探囊取物·这功劳,可比刘曜那小子要强上数倍了·随着快马,刘聪的命令抵达了晋阳城下。
简陋的营帐中,刘虎同样满心愠怒·他怎么说也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子孙,如今却要听命与出身屠各部的刘渊·就算刘渊对外宣称自己是於扶罗单于的后代,他们这些真正的匈奴王帐子孙,还能不知是里面的曲折吗·迫于大势,投奔刘渊也就罢了,现在刘聪这样的小辈都来指手画脚。
他手上不也有万余兵马吗怎么区区两万晋军都没法剿灭这晋阳城更是让人窝火的要命,都第三日了,仍旧久攻不下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将难不成那姓梁的能变出上万兵马来·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心底再怎么憋闷,对于刘渊的爱子,他仍旧不得不摆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装出爽朗之态,刘虎哈哈一笑:“抚军将军有令,末将怎敢不从正好那些素和儿郎已经憋闷良久,是该放手打上一仗了·”·白部鲜卑也称素和部,原本乃是拓跋部附庸。
但是在拓跋猗迤过世,族内开始夺位之战后,他们这些别部便动了心思,与刘虎达成了协议,一同投了匈奴汉国·这次前来攻打晋阳,白部也派出了足足两千骑兵·不过让这些鲜卑儿攻城,实在是难为他们。
这几天不过是掠阵放箭,助助威罢了·现在刘聪来求援,未尝不是个机会·让这群鲜卑人打大营,显然比打城池要划算许多··而且外出的晋军被歼灭之后,刘聪会放弃攻晋阳吗到时城克,不还是有自己的功劳·想得明白,刘虎自然也就答的干脆。
命令传下,那群鲜卑人立刻兴奋了起来,一个个整装上马,朝着待宰的羔羊扑去··※·已经三日了张和只觉得自己已经忍到了极限,嘴上都憋出了一溜火燎泡。
然而他那个顶头上司,仍旧没有半点出兵的动作··主公守着那个孤城已经三日了城中才有多少兵难道真要等城破,才出兵去救吗若不是张和深知奕延是主公心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准备见死不救了·非但是张和,隐藏在龙山之中所有兵士,都积攒起来同样的焦躁和浓浓杀意。
这些人都是梁府出身,是心腹中的心腹,精锐中的精锐,各个都把自己同梁府,同主公绑在了一处·谁也不能容忍,那位如同神人一般的家主出现意外··究竟还要等多久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在渴战之心都要憋到爆开之时,奕延终于下达了军令。
“敌军有两千骑离开了晋阳,转向离石·虎狼营阻击,勇锐营配合骑兵,反攻城下敌军”·终于来了在虎狼营的骑兵全数出动之后,张和点起人马,向着晋阳扑去·※·素和豹也是憋了许久,晋阳简直就像个屠宰场,每日不管投上去多少兵,最后都会变成肉泥火球,摔下城头。
他们这些鲜卑健儿甚至都参与了夺城战,但是攻不上去就是攻不上去那晋阳高大的城墙,简直如同鬼蜮禁地,不容人踏足一步··眼看着一万兵打到了八千,他们这些骑兵也有些坐不住了。
攻城本就不该是鲜卑人的事情,野战才是·恰逢刘聪那边前来求援,他二话不说,点起兵马就朝离石方向奔去·据说刘聪已经打了一场胜仗了,敌军的都督都战死沙场。
这样一群丧家之犬,怕是一鼓即破吧·正想着要如何攻破敌营,抢在匈奴人前面多捞点军械钱粮,素和豹的耳朵突然一动,抬起头来·前方竟然也传来了马蹄声,而且人数相当不少怎么回事难道有伏兵·然而下一刻,一队匈奴骑兵出现在道路尽头。
人数大概有一千五六模样,御马奔驰,向着这边冲来·素和豹不由放慢了马速,对身旁传令官道:“你家将军派兵来接咱们吗”·是不是刘聪那边另有打算,派了骑兵来迎·那传令官也有些糊涂,难道是前方有变然而瞬息之后,他突然惊叫出声:“不对那不是汉国兵马”·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终归迟了迎面而来的骑兵丝毫没有减速,如同奔雷一般驰入了- she -程——不是马弓的,而是手弩的——一千五百把手弩寒光迸- she -,如同飞蝗一般的箭雨,向着鲜卑骑阵扑来·鲜卑人骑- she -无双是不错,然是莫说是鲜卑人,就算来的是神仙,也躲不过这样的攻击一阵箭雨之后,半数鲜卑骑兵落下马来。
剩下那些怒声大吼,想要抽刀迎击,然而马背上的敌人再次拉开了弓弦,这次是真正的硬弓,如同最娴熟的游牧猎手,第二轮箭雨来到·宛若被劲风吹倒的野草,只是瞬息,素和豹身边就少了大半部众。
他也是反应极快,险险举起了手中木盾·饶是如此,他的肩头、大腿也中了两箭·然而即便处于极端的劣势,他也没有半分恐惧,相反,痛楚和愤怒点燃了杀意。
大吼一声,素和豹抽出弯刀,向着那队骑兵冲去·在部族之中,素和豹也是一顶一的勇士·没有几人能够撑过他的一合之力·谁料敌阵之中,一匹矫健若龙的花白大马冲了出来,银链也似的刀光,在这个鲜卑勇将面前炸开·那势不可挡的一击,被素和豹拼死挡了下来。
但是下一刻,他手中的弯刀,面上的头盔,连同颈间血肉,被那长刀狠狠劈开·那双一晃而过,带着凛冽杀意和寒气的灰蓝眸子,甚至都没在他身上停留一刻·素和豹晃了一晃,栽下马去。
在那匹花白大马的引领下,千五精骑势如破竹,撕裂了鲜卑人本就残破的阵线·杀声如雷,血光冲天·半个时辰后,刘虎有些愕然的看向天边,那里竟然出现了一支骑兵,尚不足两千人,而且看起来似是激战一场。
是谁家人马刚刚素和部不才从那个方向离开吗可是那队人马,没给他困惑的时间,如同铁灰色的浊浪,奔腾着向城下涌来··糟了刘虎豁然起身:“是敌兵敌人的援军”·刘聪到底在做什么一万多人都看不住晋军吗素和豹又是做什么吃的可是再怎么痛恨,也来不及了。
如今天色未晚,他麾下还有不少将士正在攻城,根本无力防守··还没当他想出对策,另一侧,一支步卒也冒了出来,就像突然出现的幽魂一般,向着自己扑来两面夹击,就算人数不多,也足以让他那些打疲了的将士为之溃败·“快快组织人马反击”刘虎狼狈不堪的爬上了战马,带着身旁千余亲兵迎了上去,想要拦住这一波攻势……·城头之上,梁峰看着城下厮杀成一片的兵马,长长呼出了胸中郁气。
“来人,击鼓助战”·他终于等到了·而奕延也完成了自己严苛的指令·这一战,不会败·战鼓隆隆,响彻了晋阳城头,响彻了城下旷野,在那尸山血海之间,回荡不休·第217章 回师·听那鼓声在耳边回荡, 梁峰身体里却像有一根筋被抽掉了, 险些站不稳脚步。
强强平步青云·他们在城头整整守了三日, 两千青壮阵亡了六百,伤兵更是不知有多少·甚至刺史府又在城中征召了一批人,带上墙头, 只为了抵抗那如同潮水一般的攻击。
援兵什么时候会到梁峰也不清楚·身处混战的城头,他根本无法准确的把握战机,更无法预测奕延的战术·但是他一分一秒都未曾放弃。
因为梁峰相信,奕延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带给他胜利的希望··就如此刻··“放箭放箭”葛洪高声喊叫着, 手上的弓箭也拉到了极致。
那些狼狈跌下云梯, 转身逃跑的敌人, 简直是一个个活动的标靶,可以任他们轻松屠戮··城头上, 只要能动弹的, 不论会不会- she -箭, 都在开弓引弦·城墙下, 张和率领的勇锐营,也开始了自由搏杀。
槍阵已经不是威力最大的武器了,在敌军溃散的情况下,只要冲上去,举起手中刀槍收割- xing -命即可··还有围在敌人大帐旁的骑兵,比最最凶悍的鲜卑人还要恐怖数倍。
无数战马在敌阵中驰骋,每一刀,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 xing -命·那匹神骏无比的乌孙马更是浑身上下都染满了血色,就像穿了件赤红色的战袍一般··一道寒光闪过,有骑兵高声叫了起来。
“敌酋授首”·那喊声像是划破天际的雷音,压过了隆隆鼓声·城头上,城墙下,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这三天鏖战,数百伤亡,最终还是换来了胜利。
一个大大的胜仗·梁峰扶住了箭垛,也稳住了自己遥遥欲坠的身形·万事万物都从耳边消散,他目中只剩下了那道身影·一手提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一手握着银光闪烁的刀刃,骑在那匹被血浆染红的骏马之上。
隔得如此远,他却好像能看到那人面上的神情·冷冽、凶煞、戾气满溢,还有焦急若渴的愤怒··敌酋授首,两营开始了追击·面对溃败的敌军,已经不是战斗,还是一面倒的屠杀。
梁峰就这么站在城上,扶着冰冷的城墙,看着下面血腥的战场·神魂深处,也随着马蹄脚步,驰骋在荒野之上··不知过了多久,鼓声停了下来,追击的人马慢慢返回。
这时,他该下令开启城门,迎回那群为晋阳解围,以不足四千兵马击溃了八千敌军,甚至还包括的两千鲜卑精骑的英雄·可是梁峰没有,相反,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了西南方向。
“把大军接回晋阳”·他开口说道·但是那音量,远远不足以传到城下·甚至,这个动作,都可能被人遗漏·城墙之上,有那么多身影。
隔得如此远,怎么可能看的分明·然而那驰向城池的骑队停了下来,正中领队那人手上一抛,一颗人头滚落在被鲜血浸- shi -的泥土之中·那是刘虎的项上人头。
用空出的手在胸前按了一下,那人行了个梁府军礼·头也不回,向着离石方向而去··在他身后,张和也开始收兵,但是并未跟随骑兵,而是向着城中赶来。
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梁峰心中最后的那点紧绷也消失不见,身形一晃,险些跌倒·不知何时,葛洪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使君”·梁峰站稳了脚步,用力捏了捏掌心,才缓过劲来,低声道:“无妨。
搬开城门内的沙袋,迎张将军他们回城·打扫城头,安抚百姓,大军很快就会归来·”·“使君,我们胜了”葛洪声音里也多出了几分难以自抑的喜意。
然而梁峰的声音里,却没有那样的波澜·他轻轻点了点:“嗯,我们胜了·”·一场死地求生的,大胜··※·只是短短两天,令狐盛的头发就白了小半。
稳住了军心是不错,但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退兵,仍旧不是件轻松事·要防着骑兵来犯,要警惕夜间袭营,还要担心自家人马会不会突然崩溃,营啸叛乱·就像一群羔羊哆哆嗦嗦边走边停,防备着跟在身后的狼群。
这次匈奴派来的是轻骑,也就证明对方粮草不会太足·离石已经荒了那么久,估计也供不上大军粮秣·最多也就是两三日,敌军一定会再次发起攻击,甚至调派晋阳围城的刘虎众,给他们致命一击。
然而再怎么担忧,他也无计可施·大军不能走得快了,更不能毫无防备的回到晋阳·那群上党兵马,到底救下了城池没有若是坚攻不下,又要如何应对·然而在提心吊胆了两日后,快马便带着消息从晋阳飞来。
“晋阳解围,刘虎授首”令狐盛猛地站起身来,“你说的可是真的”·“千真万确”信使累的面色惨白,但是声音激昂,“奕将军已经率骑兵赶来还有京陵、中都、邬县三城,也被夺回”·“好”令狐盛连叫了两声好,只觉得肩头都轻了数分。
这奕延果真是个将才上党才有多少兵马竟然能打败刘虎那一万敌兵,还取了对方的脑袋·只要骑兵一到,对面匈奴大军带来的压力便不攻自破。
他们就能顺利返回晋阳了·全赖梁使君啊·“把这消息传令三军今日扎营,静待奕将军到来”·这边令狐盛得了消息,那边,刘聪却有些焦躁。
传令官已经派了出去,怎么那群鲜卑人还没发兵难道刘虎不想浪费自家兵力,准备专心攻打晋阳晋阳快要被攻破了吗·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中就焦急万分。
打下这些晋军算什么,夺城才是最大的功绩·难不成他这次前来并州,又要无功而返·然而第二日,出乎意料的消息摆在了面前··“晋军那边来了援兵还是骑兵”不可置信的反问一句,刘聪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骑兵,并州确实有·不正是当初自己在上党遇到的那支吗若是鲜卑人遇到了那支骑兵,是会胜,还是会败·很快,他就知晓了答案。
晋阳城下兵马大败,刘虎被杀,鲜卑骑兵也被屠了个干净·看着眼前战报,刘聪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晋阳到底有多少兵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白部鲜卑就算只是鲜卑别部,也不至于窝囊至此吧·强强平步青云·谁料这还不算完,当看到最后一句时,刘聪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京陵、中都、邬县三城被夺……糟了”·这三城是什么时候被打下的想来不会是晋阳被围之后。
那么就是说,在晋军出兵离石的同时,就有一支人马去了京陵,一战夺城·那派出这支大军,到底是为的什么而空虚的晋阳城,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也许两边都是饵料,正等着他们上钩·“撤兵”刘聪毫不犹豫,下领道。
“将军晋军已是强弩之末,何不再攻一场……”有部下劝道··“强弩之末”刘聪冷笑一声,“怕是那姓梁早早便算计好了。
示弱诱敌,再一举歼灭·好一个以逸待劳这仗再打下去,也是空耗兵力,晋阳没希望了·立刻撤兵”·他是亲自跟梁子熙麾下人马交过战的,深知那人用兵的神鬼莫测。
如今已经失了三城,晋阳也已解围,还派来了骑兵助阵·若是一不小心,说不定就要中了对方的圈套,白白折损人马·他已经守住了离石,何必多此一举·只是这点微末功劳,简直配不上这次出兵。
- yin -着脸色,刘聪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这梁子熙果真是他命里注定的对手·只是下次,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了··“匈奴退兵了”站在营帐前,令狐盛两眼放光,都有些压抑不住音量了。
没想到只是多了这么一支骑兵,就让匈奴知难而退·看来晋阳解围的消息,也传了出去·若无使君提前准备,何来这样的大胜·“此次多亏奕将军解围若非如此,吾等怕是要不保。”
转过头来,令狐盛对身边站着的年轻将领道··也不知前日杀了多少敌人,这支骑兵简直是浴血而来,浑身上下都杀气凛凛·然而如此一支强悍的骑兵前来支援,对于军心的安定可谓非同一般。
得知晋阳解围的消息后,全军都振奋了起来,若不是敌人退的早,再打一仗都未尝不可·“令狐将军未让大军兵溃,已是大功一件·回到晋阳,使君必定欢喜。”
奕延的声音平淡无波,但是说出的话,却让令狐盛心中一暖··是啊,若无他和侄儿拼死笼住将士,哪会像现在一样须知他们可是折了三千多人啊,再多一点,就要濒临溃败了。
就算是百战之兵,折个五分之一,也难以守住阵型·别说他们这样中军被破,帅旗倾倒,就连主将都死了个干净的情况·能坚持下来,实在是拼尽了全力··长叹一声,令狐盛道:“只盼下次,能与奕将军并肩为战。”
这话,不但是恭维,同样也是投诚·奕延心头也是一松,得胜还是其次·并州军马归心,才是主公最需要的结果·至于裴盾那竖子,放在辎重营的那些手下,总算没有白费。
眼中戾气一闪,奕延便收拾了神情:“还请令狐将军下令回师·”·没了尾随的敌人,剩下这一万余人,拖着大战之后的疲惫和险死还生的庆幸,整装拔营,回师晋阳·第218章 独识·有骑兵守护, 大军回程可比去时快了许多, 当看到晋阳那熟悉的高大城墙时, 不少人都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
这一仗打的莫名,又险些兵溃,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非但夺回了京陵三城, 还让盘踞新兴郡的刘虎亡命城下··只不过这一切,都不是他们的功劳·若是能由梁刺史统兵,他们这些人,会不会也能获得同样的荣耀,而非这么灰溜溜夹着尾巴逃回晋阳·大开的城门前, 摆着刺史的仪仗。
没了都督, 主将令狐盛自然快马上前·谁料离的近了, 才发现这并非简单的相迎,梁刺史一身素服, 满面肃容, 本就惨白的面孔, 更显出几分凝重··“末将未曾保住都督, 还请使君责罚”令狐盛也是官场人物,怎会不知这阵仗的意思。
立刻下马,跪地认罪··再怎么说,这一战也是死了主帅,而且还是司马越的妻兄·若是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说不定要怎么发落他们这些兵将·三军死便死了,然而那一将却事关重大,不可轻慢待之。
而面前这位刺史,显然想的周道··梁峰长叹一声,搀住了老将的双臂:“裴都督弃旗败走,多亏奋威将军保住这万余兵马,才让刘虎等人有了畏惧之心·离石一役,奋威将军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这就是刺史府的论断了·若是放在早些年,失了主帅,全军将官都要黜免,甚至士兵流放都不足为奇·可是现下哪还有人敢如此并州本就乱的厉害,又有匈奴在侧威逼,只要刺史府咬定这一战不是其他将领的错,谁还敢来问责·而裴盾的死因,使君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如此一来,这并州大乱,终归是裴盾一人妄为,他也为之付出了代价·因一己之私兵败身亡,就算是司马越又能如何说到底,还是朝廷不能任贤。
这办法看似率直,实乃用心良苦·又何尝不是使君一力,担下了朝廷对于并州诸将的怒火·若是换了裴盾掌兵,就算他令狐盛能把兵带回来,罪责十有八九还是要落在他们这些领兵之人身上。
两相比较,更让人觉出一个能力品- xing -都是上上之选的主官,何其的难得··顺势站起身来,令狐盛沉声道:“若无使君一力诛杀刘虎,解晋阳之围·并州此刻,怕已落在了胡虏手中。
末将惭愧,不能为使君分忧”·这便是真正的投效了,梁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令狐将军何出此言晋阳刚刚退敌,还待将军效命。
这一城一州,也要劳将军费心才是·”·只是短短几句话,从属关系便定了下来·这并州上下的将官,也要尽数拢入刺史府怀中·不过对于这个结果,晋阳城中,怕是不会有任何人再生异议。
因为裴盾之死,这次的胜利也没有举行盛大的庆功仪式·在安抚了出征的大军之后,梁峰便下令厚葬罹难将士,重赏守城功臣,同时命怀恩寺召开盛大法会,超度辟邪,进一步安定人心。
事情如此之多,简直让人停不下手·就算段钦、葛洪有意让他休息,梁峰也没法闲下来·他胸中似乎憋了一团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不做些什么,就喘不上气来。
强强平步青云·“传奕将军·”梁峰揉了揉额角,随手展开手边舆图··刘虎已经死了,下来应该出兵新兴郡,试着把那一郡也收归版图·还有乐平国也该换个长史了,温峤当挪一挪位置,升任国相。
如此一来,并州六个郡国,他就收回了四个·雁门郡又是盟友拓跋鲜卑的地盘,只剩下被匈奴占据的西河国了··这些天,他忙,奕延也没闲着·不但要整顿因鏖战损兵的梁府部曲,还要与令狐盛为首的并州将领打好关系。
这也是梁府私兵,乃至上党一部正式与晋阳兵将接洽的关键时刻,容不得疏忽··可若是发兵新兴郡,哪能少的了奕延出马·梁峰自然要唤他过来,细细商量一番。
谁料等人的时间,比意料中的要长上不少·看着图上花花绕绕的线条,梁峰的头颅渐渐歪斜,枕在了手肘之上·疲惫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身心,把他向睡梦的深渊拖去。
这昏睡,并不算安稳··梁峰发现自己坐在了一间书房中·四壁空空,- yin -暗森冷,低矮的桌案后,端坐着一位散发着迟暮腐朽,衰老不堪的老者·那是崔大儒。
梁峰有些发怔,崔大儒什么时候来晋阳了·这时,老者开口道:“内乱不与焉,外患弗辟也·君平内乱,诛裴盾,屠刘虎,只用四千- xing -命,就换来了并州安泰,岂不划算”·梁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只是四千四千具尸体,能叠起一座城墙似的坆冢,能填平一个偌大幽深的峡谷·只是四千·“不然呢还能如何”另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梁峰身形一颤,猛地扭过头来·那是另一位老者,一位早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若不是王明左倾教条主义的军事错误,中央红军怎么会在五次反围剿中惨败,从十万人打到三万。
没有新三人团夺权,哪来的最终胜利”老爷子哼了一声,“军政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一将功成万骨枯,除了取胜,想其他的都是累赘小峰你就是心肠太软,以后可怎么带兵”·“那不一样……”梁峰喃喃的想辩解是什么。
然而脚下,有东西扯住了他的脚踝··梁峰低下了头,足下的地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潭血池·浓稠的血浆翻滚着让人作呕的腥气,无数具肢体残缺的尸骸扭在一处。
那些尸体,并未陷入永恒的沉眠·相反,它们都在惨叫,都在挣扎·数不清的手高高举起,挂着烂肉,透着白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梁峰的腿脚,撕扯着,想要把他拖入那腐臭的深渊。
“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嗡的一声,一根长箭刺透了挡在他身前的青壮·尚且温热的血液,飞溅满脸·梁峰喃喃张了张嘴:“我救不了你们……”·“杀啊给我杀”·嘶吼声在耳边回荡。
割喉、穿肠、手足折断,还有那散发着浓烈焦臭的灼烧火球·他站在修罗场正中,看着那些因他的命令,不断赴死的人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动··他救不了那么多人。
他可以为战友们牺牲,可以为保护市民赴死·可是他能救更多人吗救天下苍生……·“主公”·手臂上一紧,梁峰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面前,是一张焦急的面孔,灰蓝的眸子中,闪烁着关切和担忧·抓在臂上的那只手,如此的用力,像是一刻也不愿松开··梁峰张了张嘴,挤出句话来:“我不小心睡着了……”·“你魇着了”奕延的声音中带着焦虑,“主公,这次是裴盾惹来的祸事,并非是你。
还请主公莫要自责”·梁峰愣住了·他刚刚说梦话了吗他表现出什么不妥了吗就算敏锐如段钦、孙礼,如今也松了口气,为他掌管并州军政暗自庆幸。
而像亲自参战的令狐盛、葛洪,更多也是钦佩敬畏,对他心悦诚服·为何奕延会这么说·然而抓住他腕子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像是不知要怎么劝说,奕延急急道:“主公已经想尽了法子,只为多救些人。
再没人能同主公一样,把人命当做天大的事情·主公若是因此自责,又要如何治这一州之地那些杀伐报应,由我来承担即可”·梁峰并不需要旁人帮他背负那重担,他的自尊和责任感容不得推脱。
然而他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似乎眼前之人抢过了他肩上的重担,从头到尾扒个通透,让他浑身都为之一松·抓在腕上的力度如此之强,简直要把他揉进骨血之中。
眼底有些炽热的东西,在隐隐滚动·然而梁峰抑住了它,并未让那些东西流于表面·深深吸了口气,他坐直了身体:“伯远勿忧,这些,我晓得·”·是啊,他一直都懂。
只是像老爷子说的那样,自己没有从军从政者的心胸·然而时局已经把他推倒了这个位置,再来耽溺,怎能对得起那些虚耗的牺牲·轻轻一挣,他把手臂抽了回来:“刘虎已经身亡,白部鲜卑也损兵不少。
新兴郡,我们要重新考虑一番了……”·那细瘦的腕子从手心中挣脱,奕延却没有如往日那般的沮丧·他能看出主公神色,那让他心痛欲裂的悲伤和纠葛已经缓缓散去,面前之人再次变回了往日从容镇定的模样。
悬着的心像落羽一般飘在了地上,他握住了拳头,也把那嶙峋触感握在了掌心··收敛心神,奕延端坐在书案另一侧,静静聆听那人其后的吩咐··第219章 为谋·“刘虎居然死了京陵三城也落在了梁子熙手中”位于河东的汉国大营内, 刘渊眉头紧皱, 看着跪在下方的爱子。
此次他派刘聪前往离石, 想要的可不是简简单单阻拦敌兵·而是要利用刘虎麾下人马,对晋阳发起总攻·两方接近三万大军,对于政令不合, 冒然出兵的并州军而言,足能致命。
谁料兵是发了,刘虎也顺利赶到了晋阳城下·最终结果,却是兵败身死,连京陵那几座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 都丢了个干净·这哪是他们趁势而为, 分明是那梁子熙用大军和孤城做诱饵, 豪赌了一局。
强强平步青云·“这一仗打下来,倒是让那梁子熙占尽了便宜·裴盾意外身死怕是有人借刀杀人吧”刘渊的声音中, 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愤怒。
刘聪低下了头颅:“儿臣无能”·“罢了·”刘渊挥了挥手, “总归是守住了离石·这梁子熙已经在并州扎下根来, 以后怕是更难对付。
不过他这么胆大, 敢算计晋国新派的都督,还是东海王的妻兄,怕是东海王要怀恨在心·”·“若是东海王自拆壁垒,王上倒可把那梁子熙招至麾下·”旁边有大臣进言道。
刘渊轻叹一声:“他若愿投,孤自当扫榻相迎·只是东海王未必会如此糊涂·也罢,今后还有打交道的时候·还是先取河东·”·近日大军已经逼近闻喜,河东太守路述力战身死。
这遍地膏腴,已如囊中之物,唾手可得··“玄明,这次你便充作先锋,为孤攻下闻喜吧·”·听到父王这话,刘聪才松了口气,大声道:“儿臣定将河东献于父王”·看着终于恢复锐气的爱子,刘渊心底也是颇为无奈。
这梁子熙简直就像是汉国的克星,每每出兵,都是无功而返·若是此子一直镇守并州,从上党取洛阳的捷径就被封了个严实·还要时刻提防攻打洛阳时,对方出兵救援。
实在是麻烦无比若是能想个法子,让他和晋国离心就好了……·然而这事只是在刘渊心中一晃,就抛在了脑后·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河东闻喜之后还有安邑,这两座大城一旦攻克,河东便尽在掌握。
光是想想盐池之利,就让人心动无比了··“继续攻城十日之内,孤要登上闻喜城头”·※·坐在洛阳的宫苑之中,还未到中秋,司马越便觉出了一丝寒冬的凛冽。
放在案上的,是一前一后两封信报,一样更比一样糟糕··几日前,并州发来消息·出兵攻打离石的新任并州都督,宁北将军裴盾,意外战死沙场·因为裴盾擅自出兵,刘虎派遣了一万人攻打空虚的晋阳城,险些城破。
亏得梁子熙拼死守住了晋阳,打退了敌兵,又夺回了京陵三城·而出征的大军,折损也不算多,勉强保住了一州安定··这消息简直让司马越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裴盾出兵,也是他默许的事情,毕竟河东局面危险,若是能救自然最好·但是后面的发展全然出乎意料·一想到晋阳可能被夺,那两万大军也溃败四散,并州彻底沦丧的局面,就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救回了并州,裴盾之死又要如何处置此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蹊跷,难不成是并州兵马和那梁子熙合谋而为裴妃听到兄长死讯,立刻哭成了泪人。
裴邵也恨的咬牙切齿,想要为阿兄报仇·可是仇人是谁大战之中临阵脱逃,最后坠马身亡,连身边亲兵都跑了干净·这死法,简直卑微到了极处·拿他麾下将领问罪晋阳刚刚赶走敌人,若是因为朝廷发落,再乱起来可如何是好继续派个亲信到晋阳,接掌都督一职他的亲弟弟司马腾尚且能扔下并州逃跑,又有几人,能做到梁子熙那般临危不乱,力挽狂澜·这仗实在窝囊透顶,让他也无法决定,该赏还是该罚。
正当纠结万分时,另一道消息传到了洛阳··刘渊攻破闻喜,城中裴氏别支尽数归降·听到这消息,司马越脸都绿了·裴氏数代尽忠国朝,没想到城破之后降的如此干净若是其他大郡也落入敌手,那些享尽荣华,历代公卿的高门会投敌吗当然否则他们司马氏是怎么从曹魏手中接过天下的·司马一族也是士族出身,司马越太了解这些阀阅心中“家重于国”的想法。
国破又算得了什么换位天子效忠即可然而这些世家能转为别家的臣子,他这个司马氏族裔能吗当初他们对曹魏子孙做了什么,没人能比司马越更清楚·这下,裴妃兄妹的哭嚎忿恨反而不重要了。
如何遏制匈奴扩张才是关键可是朝廷如今着实抽不出兵马了,荆州那边跟拉锯一样,片刻离不得人·王弥投了司马颖后,青、徐、兖、豫四州也乱了起来,更别提满山贼匪的冀州。
这可是帝位之争,若是让司马颖得胜,他这个另立“伪帝”的逆臣非要以身相殉不可·如此一来,并州怎能再乱换个其他人,真的能胜任都督一职吗·这口郁气,怕是只能忍了。
司马越僵坐良久,最终恨恨咬牙:“来人,拟旨裴都督为国殉身,追赠大将军,加侍中·并州刺史梁丰守城有功,加鹰扬将军,假节……都督并州诸军事。”
最后几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且看吧·等到平了成都王那帮乱党,再慢慢收拾刘渊这群胡狗届时,梁子熙也要换个位置,才算妥当。
※·把并州局势“如实”上报之后,梁峰并没有静待朝廷指使,而是先调兵换防·让张和部回去守上党,换上了擅长攻城的霹雳营,由孙焦从旁协助奕延,攻打新兴郡。
刚刚打过仗,其实兵士多有疲惫,但是机会实在难得·刘虎这次带来的,可是麾下大半人马·如今被打的落花流水,又失了主帅,九原城就成了之前晋阳那般空虚模样。
这种情况下,放弃实在太过可惜,正好裴盾从朝廷那边讨来的粮草军械还有盈余,不如再战一场··任务是艰巨无比,但是对于上党兵马而言,并不是多难扛的事情。
这是乘胜追击,又有奕延从旁坐镇,不怕攻不下城池··另一方面,这也是刺史府展现力量的方式·并州如今已经没有都督了,军权到底落在谁人手里,必须有个章程。
而梁峰如此施为,正是笃信自己能掌控晋阳这一干人马,也在对并州高门强调,诸将归心已成事实··这个军事行动,不出所料的获得了并州上下的一致支持·甚至代表并州本土力量的令狐况,也加入了攻打新兴郡的大军,想要戴罪立功,洗脱之前丢了主帅的污名。
对外战争向来是化解内部矛盾的良方·但是梁峰所作的,不仅仅如此·在安顿好城中军民,重启流民收容和开荒等事宜之后·他又下达了另一个能够引起波澜的命令。
“如今太原国初定,新兴郡将平,正是用人之际且不说郡国令长,就是下面的官吏也大有不足·应当择一选贤之法,充实郡县”梁峰招齐了手下幕僚,开门见山道。
强强平步青云·“如今州内中正官暂缺,不如上奏朝廷,选出州郡各级中正,重启考评”孙礼怎么说也是太原孙氏族人,对于九品中正官,可是熟悉无比。
一旁段钦却轻叹一声:“中正官选官自是必须,但是选吏,难免大材小用·可是新兴郡收复在即,坐等中正官到来,未免迟了些·我看不如效仿使君在上巳宴的做法,拟些试题,招士子作答。
只要才学兼备,就可入官府,暂代各级僚属·”·孙礼其人极为通透,只是听段钦这么一说,便知梁刺史是想把中下级的人事大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既然说了是选吏,又是用考卷这样粗笨的法子取才,高门十有八九要避之不及。
那么会来应征的,当是庶族寒士居多·虽然与平常选才之法有些出入,但是说到底,不过是些浊吏·一州刺史自然有任命黜落的权利··这样既不会让世家产生多大的反感,又能解燃眉之急,未尝不是个办法……只是思量片刻,孙礼便点头称是。
随即,刺史府大张旗鼓公示政令,宣布一月之后在晋阳擢拔人才·此次制课只设三门,经科、算科和医科·前者显然是为吏所需,而后两者则实用- xing -极强,颇似匠技之流了。
不过这样一道政令,还是引起了晋阳、上党两地的关注··上党郡学里的寒门学子倒是毫不含糊,听闻消息,立刻有人背上行囊,赶赴晋阳·本以为下次取士会选在明年上巳,谁料竟然能提前选拔,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而更多人,则在观望·刺史府下达如此政令,是否也预示着什么呢·一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归还是让这个“新鲜事”,传出了并州范围。
第220章 来投·“孟孙, 你听说晋阳那奇事了吗”小院的门扉碰的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身着燕服的青年人闯了进来, 高声叫道··被称作“孟孙”的男子头都没抬,仍旧看着手中的书卷,闲闲道:“可是那梁使君又做了什么”·“呵, 自然是梁使君据说晋阳刚刚出了政令,刺史府选擢吏人,出题命人作答。
谁听说过选吏还如此麻烦的还绕过了中正官据说上党、晋阳的可去了不少人,只盼着能趁这机会捞个一官半职呢”·那青年说的眉飞色舞,一副八卦模样。
然而听到这里, 看书的男子猛然抬起头来:“刺史府擢选怎么出题”·“这……”那青年不由一噎, 想了想才道, “命人把答案写在纸上好像当初上党就这么选过官吏。
这次梁太守升任并州刺史,晋阳也依了循例吧”·“只是选吏吗都考些什么”对方仍旧追问飞快。
“有经科、算科和医科经科还能猜出个所以然, 算科和医科又是什么”那青年也只是道听途说, 哪里能知道详细·这答案显然不能让人满足, 那男子皱了皱眉, 扔下了手中书册,突然道:“我要去晋阳走一遭”·“什么”对方愣住了,“你不是刚刚赋闲吗怎么又要出门并州如今可不算安稳……”·张孟孙可不是个碌碌之人,博涉经史,阔达高志,对于那些阀阅贵戚的清谈之风,向来鄙夷。
因为这脾- xing -,之前在中丘王司马铄麾下任都督时,便于司马铄不睦,最后告病去职·此后整日待在家中读书,似乎没了出门的想法··怎么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就决意前往晋阳呢·“天下哪有安稳之处。”
张宾已经长身而起,目中闪出了灼灼神采,“吾常自比子房,如今偶遇明主,岂不要亲去会会”·也不管友人呆滞的神色,张宾转身入屋,飞快的收拾起了行囊。
虽然行动力不弱,但是从赵郡前往并州,还是要花费一番周折·如今冀州简直乱的不可理喻·一个名叫汲桑的牧马汉子起兵造反,转瞬就成了坐拥数千部众的匪首。
这伙人又投了成都王司马颖的部将公师藩,更是借其称帝之事,闹的不可开交··幽州都督王浚也数次派兵,帮着镇守冀州的司马腾剿灭匪患·但是贼匪这东西,就像蔓生的野草,烧了也会重新长起,而且一次比一次旺盛。
也亏得张宾艺高人胆大,才独自策马,穿过了兵匪混战的冀州境内,抵达白陉·穿过这里,就是上党,进而通往晋阳·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白陉附近,竟然有不少流民。
这可是件奇事并州是最初就开始乱的几州之一,不但匈奴立了国,境内还有数不清的胡人,兵祸四起·就算要逃难,不也该前往幽州避险吗怎会想不开,投了并州·更离奇的是,白陉守关之人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在关前设卡,检查过后,就放流民入境。
身为士子,张宾毕竟跟其他人不大相同,还被那些守兵盘查了一番,声明自己是去晋阳赴考,对方才让开了通道··当跟在这些人身后,进入并州境内后,张宾几乎是瞬间知晓了,流民为何会向此处迁徙。
只是一座太行之隔,简直就像隔开了鬼蜮和人间上党之安定富足,远远超乎想象·一路行来,开垦荒田的农人处处可见·每隔十数里,就能见到一架或是几架水碓,从河渠里引出水源,灌溉田地。
还有一座座新建的邬堡,大者能住上千户,宛若小城·小者也容纳三百余人,比村落不差多少·就这么宛若遗珠,洒落在山野之间··一动一静,一屯一守,把整个上党盘活了起来。
只是看着这些邬堡和农田,就不难想象这田间百姓是如何在敌人的威逼下,保住自家- xing -命··更让人称奇的是,田里那些农夫,可不止是种地·还经常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 cao -练阵型,练习刀弓。
若是这一郡百姓尽皆如此,又是多大一股战力·自己还真是来晚了张宾简直都懊恼了起来·以前他不是没听过上党梁子熙的大名。
可是与他的功绩同样名声远扬的,还有他信佛心慈的传闻·张宾想要的主上,从不是个“贤臣”·也正因此,他一直未曾真正对那梁太守产生兴趣。
然而如今看来,这哪是区区一个臣子的作为怕是换了汉文、魏武,也只在仿佛吧·强强平步青云·就这么边走边看,又花了数日,他才来到晋阳城。
比起上党,晋阳虽显狼狈,但是那种战后的凄凉,却不复存在·就像一月前根本没有发生过围城恶战一样,城门内外,皆是井然有序·还有不少车辆载着货物,排队静候验关。
通商货可是地方安定的重要象征·没想到梁刺史只是花费短短两月时间,就让并州恢复了生机··张宾再次验过身份,进入了这北地首屈一指的大城·倒是没有先登门投刺,而是来到一间邸舍,安顿下来。
这邸舍倒也不小,还提供吃食·张宾随便点了一碗羊肉汤饼果腹·见到他一副士人模样,店里的伙计倒是不怯,笑着问道:“客官可是前来刺史府应试的如今来,可是晚了”·没先到连个下人都知晓这事,张宾饶有兴趣的问道:“怎地,制科已经结束了”·“可不是嘛。
来了一百多人呢,大半都在小店用过饭食”那伙计先自吹自擂了一番,才继续道,“十日前,这些士子刚刚在刺史府内考过·据说各科都是同样的试题,就看谁人答得出色。
这两天正等着张榜呢,若是过了,都能入府当官”·这种下人,哪能分清官和吏的区别·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让张宾心中暗自点头。
果真是出题考校,而且试卷如一·只要花些心思,不难分辨士子的学识究竟如何·不过医科,又是为的什么·张宾状似随意道:“可惜来得晚了。
经科、算科也就罢了,医科又考来做什么”·那伙计嘿嘿一笑:“客官这就不知了,晋阳城中可是有医院的·里面的主官姜医生,便是当初救治晋阳大疫的神医每隔些日子,医院就要举行义诊,帮助百姓治病救疾。
你没看,之前那帮胡虏来犯晋阳,扔了几千具尸首在城下,城里也没生出疫病·这可都是使君和神医们的庇佑啊”·原来晋阳如此重视医者。
张宾听到这话,心头不由一颤·若论安民之法,恐怕没有比这更行之有效了·明明在屯田养兵,开科取士,如此大不违事情都能作尽,为何还能保持如此一颗仁善之心·莫不是自己料错了给了些赏钱,打发了那伙计。
张宾不紧不慢的吃完饭,又开始四处闲逛起来·就这么闲闲等了两日,刺史府终于张贴出榜文·此次制科共录取了三十二名经士,五名算士,医士则多些,足有十二位。
其余未曾考中之人,虽然灰心丧气,但也不至于心生怨愤·实在是考题如一,答的如何,自己心中都有数··而且刺史府也有言在先,明年还会有同样的擢录机会。
若是想要重考,自回家,或者可前往上党郡学进学,等候下次测试·如今上党的书馆、郡学已经成了潞城一景,文风之盛让人侧目·自然有不少人决心留在并州,再寻机会。
看着这些面目期待神色的寒门子弟,张宾长长舒了口气·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这梁使君跟自家想象不同,他也要出山一试如此出色人物,怎可生生错过·当日,他便写出了一份投状,递上了刺史府。
※·“这次开科,录取的人数实在不多·”梁峰看着名录,轻叹一声··寒门士子就算好学,毕竟也是条件有限,真正能出人才的机会不高·不过对于投石问路而言,这次考试也算是功德圆满。
考试录取了多少人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这无疑是对寒士打开了一道大门,而且是不容易被合拢的门扉··谁让高门不怎么在乎这些浊吏的职位呢然而初始的位阶是小吏,能力过硬的,自然可以在他的主导下慢慢晋升。
并州情况非比早年,不少郡县都曾城破,真正有能力有气节的,大多殉国·剩下这些投过敌的,正好可以替换下来·如此一来,整个并州基层就掌握在了手中,他的政令和措施,也能得以一项项落实下去。
不过擢取了寒士,高门和士族也要给出相应好处·只是这些居于高位之人,更要慎重万分·能力和德行都不能轻忽·否则敌人来了城门一开,万事介休·正想着并州还有什么可用之才。
段钦突然求见:“主公,有一位士人登门求拜·此子之前乃是中丘王帐下都督,父亲曾任中山太守,也是寒门出身·不过这拜帖,实在有些古怪……”·最近开制科,求拜的寒士也有不少。
但是大多都是走段钦、孙礼这样的门路·直接投贴入刺史府的,着实不多·而能让段钦急匆匆跑来的,更是难得·梁峰接过那张拜帖,打眼一看,便挑起了眉峰。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使君履汤蹈火,可有张良计”·第221章 谋士·短短一句话, 蕴含的东西却着实不少·履汤蹈火他刚刚平定晋阳之乱, 收服京陵三城, 还发兵克复了失地已久的新兴郡。
这样的功绩,就连朝廷也不敢漠视,最终还是下旨加封他为鹰扬将军, 协领并州军事·任谁看来,这都是并州军政民政大权尽在掌握,春风得意的时刻·所谓的汤火之难何来·而后半句就更离奇了,就算他面临苦难危局,这位前来投效的寒士, 自信能像张良一般, 献出奇谋吗而若这人自比张良张子房, 那么他这个使君,又要比谁呢如今梁峰可不是初到此境的愣头青, 早就清楚有些比喻, 是万万碰不得的。
能大剌剌说出这样的话, 又登门求拜的, 究竟是狂徒一名,还是胸有丘壑的谋臣异士·只是思忖片刻,梁峰便道:“传他进来吧·”·不得不说,这两句话着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如今并州百废待兴,任何人才都是宝贵的·能够如此妄言之人,他总要看看成色如何··不大会儿功夫,就见一人在仆从的引领下步入了后堂·那人看起来十分年轻,约莫二十一二,白帢青袍,容色平平。
然而眉宇之间有一股明锐英气,健朗非常,倒不像个士人,而像是军中将校了··见了梁峰,那人眼中只是划过一抹惊艳,就敛起衣袖,依礼而拜:“小子赵郡张宾,参见使君。”
“张郎请坐·”梁峰抬手请他入座,又介绍了一旁的段钦,才道,“听闻张郎原先曾在中丘王帐下听命,因何前来晋阳”·这话说得温文尔雅,却也有几分试探之意。
张宾一哂,也不理会在旁观的段主簿,径直道:“小子正是听说了使君制科之事,才前来一探·未曾想,这并州气象远超所料·只是使君此举,岂不是把自身置于火上”·强强平步青云·“哦”梁峰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自魏文定九品后,天下莫不以世家为重·高门阀阅把持朝政,累世公卿,非上品不取·使君却要另辟蹊径,设这制科·选吏还是其次,只这考校之法,就足以流芳千古,为百世之良方然则并州高门凋零,尚可一试。
若是使君安定一州之后,再用制科,高门岂能罢休”张宾毫不迟疑,侃侃而谈··只是那句“制科定能流芳千古”,梁峰便知面前这人肚里有真才实学。
是啊,制科不就是科举前身,这可是统治了其后一千余年王朝的不二法宝,梁峰怎会不知而他所说的开制科的时机,也正是梁峰一反九品中正制,悍然开科的原因。
高门的反扑和警惕,他怎么可能毫不在乎·如此开门见山,一语破的·这眼光见识,足以让梁峰心头暗赞··然而只是看穿这个,远远不够。
梁峰微微一笑:“张郎言重了·只是从权之法,哪能使得高门皆忧如今并州为官,仍要以世家为重·”·张宾并不接这话,继续道:“这只是其一。
其二嘛,不外乎朝廷诸公对使君的防备·裴都督只是先例·上党为洛阳咽喉,并州须得放在可信之人手中·使君乃是外姓,出身又非高门,就算此刻兼任并州军事,这顾虑也不会烟消云散。
若是有一日,东海王平定了伪帝乱局,怕是使君立刻要迁往他处·换别的州郡还好,倘若朝廷命使君入朝为官,岂不糟糕”·梁峰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这一点,远比制科麻烦·没人比梁峰自己更清楚,他这个都督,实则是巧取而得·杀了裴盾的罪过,司马越可能忍上一时,又怎会忍得一世张宾这话分毫不差,只要司马越夺得了权柄,彻底消灭了成都王带来的隐患,他恐怕就会成为率先被解决掉的那个人。
若是换一地经营也罢,不过是重起炉灶·怕就怕被司马越把他招到洛阳当官·朝官看起来位高权重,但是生命却掌握在旁人手中·当初卫瓘与汝南王司马亮共同辅政,录尚书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简直位极人臣。
结果照样被贾后矫诏诛杀,一夜间险些灭了满门··当身处中央宿卫军包围下,六军六营十万兵马·再多的私兵也称不上依仗,还不是任人屠戮的份·张宾话语不停:“除此之外,使君在朝中也无强援。
之前与太原王氏离心,着实是一大隐患·若是幽州都督王彭祖想要插手太原,使君岂不危矣”·听到这话,莫说是梁峰,就连身旁坐着的段钦都面上变色。
且不说与太原王氏的纠葛,能猜到王浚对并州的企图,大局观和判断力就非同小可了··见两人面上神色,张宾笑笑:“如此不正是履汤蹈火,危机重重·使君可有对策”·梁峰反问道:“君可有对策”·从“张郎”变成了“君”,其下的含义张宾怎会听不明白。
他的眼中闪出灼灼光彩,朗声道:“乱世不休,自当有人平之若是使君愿定天下,某自当竭尽全力,助使君直上青云”·定天下梁峰皱起了眉头。
这话,分明是怂恿他谋反啊当初崔大儒劝他时,不过说了些驱诸侯,守天子之类的话·而所有投奔他的幕僚,更是恪守本分,助他平定身边的乱局。
谁可曾说过自立的事情·当皇帝说实在的,梁峰压根没有这样的想法·然而他面对的那张脸,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一旁,段钦忍不住低声道:“主公……”·这话是能随便接的吗不管这姓张的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当轻易答他·听到这声,梁峰才缓缓道:“君此言,狂妄了。
我只想活百姓,止乱世,并无他念·”·张宾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若旁人不容使君退却呢要放弃这万民,使他们重坠乱世吗”·这下,连身边坐着的段钦都顾不上了,梁峰陷入了沉默。
他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从军功授田,到造纸雕版,再到府兵屯田,乃至将来必然要涉足的科举……这一切都是他为了存活,硬生生从未来的历史中借鉴而来的。
这些超越时代的产物,会对他产生反噬吗梁峰不是没想过,可是他找不到其他办法·而权力就像一道立于悬崖上的窄梯,只能容人一步步向上攀爬,一旦停下脚步,就会人推挤,直坠深渊。
他同样也付不起如此的代价·为了梁府,为了上党,为了那些一直追随在他身后的人们·只能进,不能退·面对那焦灼的沉默,张宾再次深深拜了下去:“使君胸怀天下,自当为天下择之。
宾不才,愿助使君平这乱世”·这人,绝不是济世忧民的类型·相反,他像张良、像贾诩、像刘伯温、像道衍和尚·是那种逢乱世则出的纵横家。
他们的目标,也并非是简单的平定乱世,更是辅佐一位自己看得上的人才,助他们实现自身的政治理想··梁峰看过无数的传奇小说,但是当这样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是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要用这样的人才吗或者说,他能接受用这种“人才”带来的可怕结果吗·“并州内忧外患,君可有教我”终于,梁峰开口道。
张宾猛地抬起了头,两眼都放出光来:“新兴初定,当北上雁门,邀拓跋部共抗白部鲜卑,以固并州屏障·河东已落匈奴之手,可静观其变,任刘氏坐大,牵制洛阳人马。
待到并州诸郡国皆如上党后,则当东探冀州,图谋幽燕,大势可成矣”·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为他描述出将来的战略构想·白部鲜卑本就是拓跋鲜卑的附庸,邀请拓跋氏为自己巩固新兴郡,可谓再理想不过。
放任匈奴汉国,则是养寇自重的一种方法,只要匈奴一天不灭,朝廷就要对河东用兵,谁敢冒着并州大乱的危险,来替换他这个并州刺史的职位至于打通冀州,进兵幽州,则是自保和大局观的混合体。
有王浚的野心放在那里,幽并早晚必有一战·只这三条,就像拨开了眼前的迷雾,绘出了一副清晰图景·它背后跟的是什么,暂且不去考虑。
但是想要争夺更多的生存空间,这实在是个良方·为何当年曹- cao -会倒履迎许攸,刘备会三顾请诸葛如今,梁峰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强强平步青云·“孟孙可愿替我出使雁门”梁峰又道。
这既是听取了他的意见,同样也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考验,张宾怎会拒绝·傲然一笑,他拱手道:“宾之幸也”·作者有话要说:梁少对魏晋历史不熟,了解最多的可能只有淝水之战,所以只听过苻坚、王猛,还真不知道张宾这号人物。
至于石勒,嘿嘿~其实之前提过几次汲桑了,石勒如今正在汲桑麾下当兵呢·将来会碰上的··小狼狗不是石勒,造就他的其实是梁少本人··第222章 借兵·“参军既是军务而来, 何须多礼”面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张参军, 奕延倒是未曾有任何疑惑猜忌, 只是淡淡见礼。
如今并州百废待兴,人才奇缺·因此主公招这个刚刚弱冠,又初来乍到的寒士为将军府三上佐之一谘议参军, 自有主公的道理·身为带兵之人,他只需要听从主公的命令即可。
若是此子真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也会好好记在心中,禀明主公··张宾微微一笑:“奕将军客气了·这次前往雁门,还要劳烦将军·”·奕延没怎么打量他, 张宾可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梁使君手下第一心腹。
作为领兵之人, 奕延的权力实在太大, 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梁府、上党的兵马都能由其一手掌控·虽然良将带兵多多益善,如今的部曲人数也偏少, 着实不宜细分。
但是从制衡上讲, 依旧不妥··然而亲眼见了这位羯人胡将后, 张宾却稍稍放下了隐忧·只因这人身上, 看不到任何野心·甚至对于自己这个将军府目前地位最高,一上任就能让其陪同出使的参军也没有任何好奇或是结交的心思。
他就像一把打磨锋利的剑,对旁的不闻不问,紧紧抓在使君一人手中·对于这样的人,有所偏重也不为怪,只要他能守住本心··至于本心如何,张宾自会替使君多看两眼。
不痛不痒的打过招呼,张宾就自觉告退·奕延如今也是忙的厉害,攻打新兴郡其实不用花多少心思·刘虎当初围攻晋阳,带了手下大半人马,如今这些兵全数溃散,治所九原城的防备必然空虚。
有强兵,还有孙焦的霹雳营助阵,破城只花了半日·加上巷战,也不过两日时间·但是打下了城池,下面的兵匪却不好收拾··新兴郡是最初就沦陷的几郡之一,匈奴散兵和山匪流寇简直多如牛毛。
既然他来到这里,就要把所有危险一一剔除·这可比攻城要耗时多了,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还是在主公派来续咸,接任新兴郡太守之后,才堪堪稳住了局面··下面就是白部鲜卑了。
怎么说也是丁口数万的大族,就算没了那两千精锐,白部的根基也不会折损·刘虎这个盟友暴毙,能让白部安分些时候,但是这么一支强敌位于并州之背,总不是好事。
奕延还在思索怎样才能抑制这支强敌,未曾想主公就派来了张宾这个新任参军,前往拓跋部借兵··这是个好法子吗的确是·当初司马腾掌并州时,就屡次向拓跋部借兵抵御匈奴。
如今白部鲜卑还不同于往日,乃是拓跋部自家的麻烦·若是能顺利借到几千兵马,扫平白部也不再话下·只是拓跋部如今内乱不休,能够拿到他们想要的援兵吗·也许这就是主公派张参军前来的目的。
看看这参军,是否能担起如此重担··心里有了定念,奕延处理手上的事务就越发快了起来,只是半日就安排好了首尾,转日即可出发·未曾想,张宾额外加了个请求:“此次将军当多带些精骑。”
既然是参军嘱咐,奕延自然照做·一行八百骑,向着拓跋鲜卑的驻地而去·拓跋一脉的大营其实不在并州境内,而在雁门以北·这样的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也着实不少,毕竟是都是精锐,也颇有些气势。
因此当他们来到拓跋鲜卑的驻地时,很是引起了些骚动··“不知刺史府遣使来访,失敬失敬·”来迎他们的,正是卫- cao -·他本就被司马腾封为右将军,又兼拓跋部辅相,其实身份地位远远超过这两位来使。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守了外派之臣的本分,远远出迎··对于这样的看重,张宾立刻恭敬而拜:“烦劳右将军相迎,下官愧不敢当·”·这么一谦一让,全了礼数,三人才来到相府之中。
其实这相府本身,就足让人惊叹了·须知拓跋氏乃是马上牧民,向来逐水草而居·谁曾想偏僻的地界,竟然建起了这么个小城·没了帐篷,换做屋檐,这本身就是个难以想象的变化。
更何况这相府建的颇有章法,深得晋人风范··面对这样的府邸,张宾也啧啧有声:“未曾想右将军在如此荒蛮之处,也能建城立府,实在让下官钦佩”·这话其实有点冒失,此地怎么说也是拓跋氏的地盘,指斥蛮荒,岂不是在说拓跋一族粗鄙然而卫- cao -只是笑笑,并未见怪。
这小小城池建成也不过五载,换做任何一个晋人来看,都要惊讶·而他们的惊讶,恰恰是对自己能力的赞誉·身为晋人,却前来这蛮地为官,为的不正是给他们带去这样的华夏之礼吗·到了正堂,按照晋人礼仪分席而坐,卫- cao -方才开口:“不知张参军此来,是因何事”·张宾收敛了面上表情,郑重道:“自是为并州安危。
如今梁使君初定晋阳,就碰上了白部作乱·晋阳之围,端是凶险·率兵夺回新兴之后,使君有意与贵部联手,祛除这心头之患·”·卫- cao -捋了捋花白的山羊须:“并非我不愿助梁使君平乱,而是如今拓跋一部有些乱象。
前代大单于刚刚亡故,还有些族中事务需要处理,哪能抽掉大军……”·“何劳大军”张宾急忙道,“并州也有数千兵马,只需拓跋氏派兵几千,足以踏平白部”·这话可有些托大了。
卫- cao -眉峰不由皱起:“白部怎么说也有四万丁口,带甲一万五六总是有的·只是这些兵马,如何能平”·“当初或是有这些,但是之前晋阳平乱,奕将军已经带兵屠了两千,加之缺了刘虎这个盟友,白部如今不过是惊弓之鸟。
若是单于肯出兵,定能一鼓定之”张宾面色带出了些自傲神色··强强平步青云·这下卫- cao -可有些吃惊了·他是听说了刘虎兵溃身亡,新兴被夺的消息,谁能料到还有两千白部骑兵死于晋阳想当年几千拓跋骑兵,足能杀的刘渊弃甲而逃。
白部虽然不如拓跋氏能战,毕竟也是鲜卑种·怎的并州兵就能让其吃这么大的苦头·许是见到他面上的讶色,张宾又道:“况且白部本就是拓跋一脉的别部,如此发兵围攻晋阳,不知的,怕是还当是他受家主指派。
如此,不也让朝廷离心吗”·这话说了一半,也留了一半·不知道,会当成拓跋氏对晋阳有了染指之意,这就是拓跋一族也要背叛朝廷了。
然而未说的话里,则透出了另一个含义·若是知道实情,便能知晓白部脱离了拓跋掌控·如今内乱不休,别部又起意叛逃·这拓跋一族,是不是也因拓跋猗迤之死,失去了对于周边的掌控力呢·而这个“虚弱”的猜测,更比朝廷猜忌来的可怕。
毕竟朝廷现在战火四起,一时顾不得他们这些外藩·而臣服于拓跋一族的那些小部落,可没有这个顾忌·一旦觉出他们有虚弱之态,立刻会从家犬变作恶狼,说不定还要狠狠咬上一口。
届时内忧外患,才要面临致命威胁··没有丝毫犹豫,卫- cao -道:“拓跋一族向来归顺朝廷,怎会生此异心不过事关重大,我还当禀明王上才行。”
明面上是要向拓跋猗卢禀报,实则乃是口吻松动之意·张宾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立刻称是··当晚,一行人就歇在城中·但是第二天,会见却换了个地方,改做了城外的鲜卑大帐。
这次接待他们的,正是中、西两部索头部的首领拓跋猗卢·此人乃是拓跋猗迤的弟弟,在兄长亡故之后,便接掌了兄长手下的中部部族··兄终弟继向来是游牧一族的传统,为的是保证继承人勇武过人,能够领导族人抵抗草原上的种种威胁。
然则兄长的子孙未必能够接受,尤其是有年龄颇长的继承人时,难免会发生一些摩擦·如今拓跋猗卢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前任领袖亡故不过一载,想要真正统和两个部族,还要数年时间才行。
然而这样的忧患,却没有表现在这群晋国来使面前··高坐大帐之内,拓跋猗卢笑道:“之前梁使君接掌并州,我还未曾庆贺,没想到就迎来了贵使·听闻梁使君极喜佛法,我心中早有仰慕之意”·鲜卑人也是信佛的,这群拓跋鲜卑犹是如此。
张宾早有准备:“使君此次派我前来,也给单于带来了礼物·”·说着,一个个木盒被亲卫捧了出来·正是梁府所产的琉璃穿成的佛珠,还有青玉白瓷雕琢的佛像,华美的绢布等等,都是草原奇缺的稀罕物。
拓跋猗卢那张俊美英朗的面上,立刻露出喜意:“使君果真大方,如此好的礼物,让我何以为报”·张宾笑道:“之前单于发兵援救,解了并州之围,不知救活多少百姓。
如此薄礼,愧不敢当·”·这话说得讨巧,拓跋猗卢哈哈一笑:“使君果真是重义之人”·当初司马腾可没这大方劲儿,只是向朝廷请封罢了。
惠而不费,便宜到了极处·如今梁使君一上来就是珠宝绢布,这诚意可就远远不同了··然而高兴归高兴,他却没有松口派兵之事·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羯人青年:“你便是使君麾下那个不败将军”·“末将不敢妄称虚名。”
奕延拱手道··“哈哈奕将军这做派,倒像个晋人了”拓跋猗卢摇头笑道,“看将军带来的兵士,着实勇健,可是他们打败那些白狗的”·对于叛逃的白部鲜卑,拓跋猗卢可不会给个好称呼。
被嘲笑自己举止太过斯文,奕延倒也不恼:“正是,千五对两千,侥幸得胜·”·拓跋猗卢的笑声戛然而止·就是拓跋部,也不敢说自己能以少胜多。
何况这次围城的刘虎兵马据说足有一万,一千五百骑兵,是如何杀退两千白部强兵的·目中带上了些跃跃欲试,拓跋猗卢道:“这可真是勇悍无双。
正好我有些亲兵也在帐外,不知奕将军可肯赏光,比试一番当然只是骑- she -,不伤你我和气·”·奕延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张宾身上,对方微不可查的点头示意。
奕延眉峰一挑,傲然道:“有何不可”·第223章 结交·听到奕延如此回答, 拓跋猗卢兴奋的豁然起身·再怎么重用卫- cao -这些晋人, 学着对方的斯文模样, 他依旧是个鲜卑男儿,最喜欢的仍是马上- she -猎,饮酒纵歌的不羁生活。
如今奕延答的干脆, 也让他生出了几分争强之心··一行人来到帐外,拓跋猗卢喊了一句鲜卑话,登时有五六个雄健的汉子围了过来·这酋长也不客气,直言道:“这都是我帐下亲兵,骑- she -功夫很是使得。
比试嘛, 不妨- she -柳”·奕延此刻已经知道张宾让他多带精骑的意思, 就是要在这样的场合下展露一番实力·因此也毫不客气, 点出了麾下最善骑- she -的几人。
和对方一水的鲜卑健儿不同,他叫出的这些人有羯有匈奴亦有汉, 倒是颇让拓跋猗卢称奇··很快, 场地就布置下来·鲜卑的- she -柳和中原不同, 是折了柳枝, 剥出一圈白皮之后,挂在离地数尺的地方。
- she -断柳白,纵马接住断枝者为上;断而不能接者为次;最次者,则是- she -中柳青,或是不能中者··因为是比试,拓跋猗卢直接挂出了六节柳条,双方各派三人,一较高下。
如此一来,不但要考校- she -术,骑术也有比照之意·谁骑得更快更好,谁便能拨得头筹·毕竟是鲜卑大帐,见到这样的较量,不少人都涌了出来,有说有笑,还有人禁不住吹起了鹿哨,鼓噪非常。
这也成了另一重阻碍·然则奕延连嘱咐都无,便命亲兵上前较阵··当牛角号呜的一声吹响时,六匹骏马奔驰而出·鲜卑人是马背上长大的,能走就要会骑马,- she -术精湛的更是数不可数。
这次挑出的又是王帐精锐,各个骁勇非常·然而对面的晋兵也不遑多让,甚至骑术看起来更端正一些,就如同生在了马上·强强平步青云·拓跋猗卢的眼神好得很,立刻看出他们的马鞍和自家有些不同。
果真是佛子麾下的勇士,这鞍辔也如此精良·只是一走神的功夫,几声锐响便划破了晴空,六根柳条齐齐断掉··场边登时喧闹起来,不少人欢呼叫好·一旁站着的晋军,却依旧军容整肃。
拓跋猗卢又暗自点了点头,方才接过柳条,细细看来·只见六根柳条几乎一般无二,都- she -在了剥白之处,而且人人都接到了柳枝··拓跋猗卢不由放声大笑:“不愧是奕将军手下强兵,如此岂不是不分胜负”·奕延唇边也露出了些笑容:“单于麾下兵有数万,怎会不分胜负”·哪怕是自家兵少,都能说得如此不卑不亢。
然则拓跋猗卢听在耳中,确实颇为自得·比起弓马强健,这偌大草原上,还真没有几家能胜过他拓跋鲜卑·可是话是这么说,比试却不能如此简单作罢。
拓跋猗卢眉峰一挑:“只见了这些健儿的本事,还未曾识得将军的手段·不知将军可愿展露一番”·比过兵士之后,自然要再比一比将领。
拓跋猗卢自忖年龄略长,也许比不上奕延的手段,但是他身份高贵,叫子侄或是麾下大将前来比拼,也无不可··谁料奕延并未答他,只是道:“既然单于想看,末将便献丑了。”
这是什么意思拓跋猗卢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奕延唤亲兵取来了一把硬弓·那弓乃特制,弓身长大,筋角紧实,至少也得有两石的拉力。
更惹眼的是弓身抓握处已经磨的黑亮,显然是有人日日- cao -演··只见奕延抓住了长弓,抬头向天上看了看,信步向帐外走了几步,来到了一片空场之中·这时,拓跋猗卢才发现对方盯的是什么。
只见一队南行的大雁即将从头顶飞过·时值秋日,正是鸿雁南飞,横穿草原的时节,时不时都要从头上飞过那么一两队··然而常住草原之人,没谁会为头顶的大雁分出注意。
只因雁飞的太高若是- she -猎林地沼泽旁的落雁也就罢了,谁会- she -这飞雁·正当拓跋猗卢惊疑不定时,就见那羯人青年猛地拉开了弓弦。
这一张之力,雄浑霸道,简直能掀翻奔马,撕下鹿角拓跋猗卢立刻分辨出来,那弓足有三石对方却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肩背如弓弦一般绷到了极致,随后一松·只听嗡的一声破空之声响起,飞至营帐上方的雁群立刻炸了锅。
所有飞雁横冲直闯,惊鸣不休,只因它们的头雁被一箭当空- she -了下来·这下,莫说是拓跋猗卢,就连外面围着的鲜卑族人都哑然失声·还是奕延手下亲兵反应迅速,立刻打马把那落在地上的死雁捡来回来。
当看清楚那雁的伤处时,拓跋猗卢倒吸一口冷气·这箭,竟然穿透了大雁头颅起码三百步的距离啊何其凶悍绝伦的一箭·“将军神- she -”一直站立在旁的并州骑兵齐声呼喝。
那声音整齐划一,简直能撕裂长空·被这声称赞唤回了魂儿,拓跋猗卢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奕延的肩膀:“奕将军不愧是使君爱将果真神- she -”·这一声大笑,立刻冲淡了齐声高喝的肃杀威慑,营中其他鲜卑汉子也叫了起来,语气中并无警惕,反而带着浓浓的钦佩之意。
这些马上男儿最敬重的,便是英雄好汉能够一箭- she -下头雁的神- she -手,自然当得起他们的尊敬·再也不提较量之事,拓跋猗卢亲自挽着奕延,重新走回了营帐。
“若是使君麾下都如贤弟一般,难怪白狗们会输的一塌糊涂哈哈有这样的猛将在手,又何惧匈奴”拓跋猗卢已经毫不客气的称兄道弟起来。
奕延面上却没有被太多情绪波动,只道:“并州毕竟兵少,两年才练出这些·还需单于援手·”·这样的强兵,练出只花费两年时间拓跋猗卢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旋即笑道:“那些白狗,本是我拓跋部的麻烦。
此次我部出六千兵,可够”·一旁张宾连声道:“足够足够有单于出兵,那群白部叛贼定然能重归单于帐下”·这话说的妥帖无比。
既应承了对方援手之宜,又间接点出,他们不会垂涎此役战获·只要扫平了白部,这些鲜卑人依旧是拓跋部的奴仆,任他们处置··奕延也同时拱手:“多谢单于。”
拓跋猗卢满意的眯起了双眼·在见过这群并州兵的实力之后,他立刻做出了决断·这可不是当初司马腾手下那些弱兵·只是两年时间,就能调教出如此一支人马,若是再给那梁使君两年时间呢怕是匈奴也要退避三舍。
拓跋部毗邻并州,如今远没有足够的实力·臣服于大晋,慢慢积攒力量,才是当务之急··所以之前他的兄长才会派兵援助司马腾,而现在换了人掌管并州,拓跋猗卢依旧不准备翻脸。
既然不能翻脸,就势必要同新任的并州刺史搞好关系·面对弱者可以敷衍,可以威逼,面对强者可就不行了·不如趁现在留些香火情分,将来也好攀上关系。
况且这使臣说的没错·白部毕竟是他拓跋部的奴仆,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虚弱之态,更不能放任这支兵马在腹背作乱·有人能够帮他扫平,着实是占了便宜。
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不答应才是蠢货·“哪里的话我拓跋一部本就是大晋臣子,这种事情,使君尽可差遣”官面上的话说尽,拓跋猗卢笑着抚掌,“来人今日可是贵客登门。
炙羊备酒,准备宴席”·既然谈妥了正事,就该好好接待客人才行·游牧民族天生流浪,茫茫草原上难见生人,因此都极为好客·拓跋部又势大富足,更是把这好客之情发挥到了极致。
非但招来了兄弟儿子陪客,就连女眷也弄来了不少,奕延带来的那八百精骑也在招待的范畴之内··别人盛情,怎容推拒奕延也下令儿郎们卸甲吃酒,今日不拘军中禁令。
有了这么好的客人,拓跋猗卢的兴致又高了数分·酒宴从日暮开始,直到篝火熊熊·鲜卑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跳了起来·就算有卫- cao -这些晋人教导礼仪,推行汉法,但是拓跋一脉根- xing -里依旧保持着粗狂放纵的豪情。
不喝个痛快,跳个痛快,如何算的上好宴·女子清亮的歌喉和男子豪迈的笑声融入了夜色之中·篝火如同散落的星子,满地都是,延绵成了一片绚烂星河。
张宾正端着酒碗,和卫- cao -窃窃私语,商讨着是否能够让并州和拓跋一族通商往来·而奕延则被一群汉子夹在中间,不住的灌酒·还有些人好奇的讨那- she -雁的强弓,想要试上一试。
强强平步青云·奕延虽也是胡人,但是羯人向来农耕为生,他又在梁府待了好几年,对于这样热情到没了界限的款待,还真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已经算得上盟友了,他倒是没有见外,酒到杯干,弓想玩也尽可拿去玩耍,只是拒了几个前来相邀的女子,未曾真正下场跳上一番。
场面混乱的厉害,然而奕延在这样的酒宴之中,也未失去自控·这酒水,比之梁府的烈酒要寡淡许多,喝多只是腹胀,还醉不倒他·而他也不会放任自己醉的失去控制。
正当应对那些鲜卑蛮汉之时,一声隐约的乐声传入了耳中··奕延偏过头,只见远处的火堆旁,有个鲜卑少女正坐在那里,旁若无人的吹奏着竹簧·那声音清亮高亢,又带着几分婉转,让他忆起了些久远往事。
似乎察觉到了他注视的目光,那女子猛地抬头,向这边望来·没料到会被发现,奕延收回了目光,继续饮酒·然而这动作,终归还是落在了旁人眼中··月上枝头,再热情的酒宴,也有终散之时。
奕延脚步还算稳当,缓缓走向了分给自己的住处·然而挑起帐帘,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只见帐篷里,坐着个女郎,正是刚刚吹簧那位··见到奕延,那女子甜杏一般的眸子立刻睁得浑圆,低声叫道:“奕洛瑰”·这是鲜卑话里“英雄”的意思。
然而见到奕延眉峰微皱,那女郎立刻明白对方可能不懂鲜卑语·她倒也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而是大胆的直起身,扒开了身上裹着的长衫··她有一身麦色的光滑肌肤,胸膛挺巧丰满,腿长而健美,面容娇嗔明艳,在牛油火把之下,简直动人心魄。
面对这么副美景,奕延的眉头皱的更狠了,并没有进帐,而是退后一步,放下了布帘,把这美景挡在了帘后··然而还没等他站定,帘子又猛地掀开了,那女郎目中惊怒不定,瞪着奕延。
她的美貌在部族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从未有人拒绝她的示爱·这个羯人怎敢如此对她·然而奕延又退了一步,用匈奴语低声道:“抱歉,我有心爱之人。”
那女郎倒是能听懂些匈奴语,愣了一下,忍不住追问道:“她有我美吗”·“没人比他更美·”·月光明亮,照在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上,灰蓝的眸子几乎变作了深蓝色泽,就像雪山之上的天池湖色。
那女郎愣了一下,心有不甘的追问道:“那你为何还要看我”·“你在吹簧·乐声让我想起了那人·”奕延的眉眼放松了下来,这一语,近乎温柔。
女郎见过这羯人- she -雁时的英姿,见过数百兵士起身呼喊他名号的威势,见过他在宴席上酒到杯干,却始终冷漠沉静的模样·偏偏,她未曾见过这样的温柔轻语。
犹豫了片刻,那女郎猛地从腰间抓出了竹簧,塞在了奕延手中:“给你”·奕延想要推拒,对方却恨恨的说道:“它害我误会不要它了”·这摆明了不是定情之物,而是女郎真心想把这竹簧给他。
奕延迟疑了一下,对方已经收回了手,像是不怎么甘心,点起脚尖,想要在他面上吻那么一下··奕延的身手摆在那里,怎么可能让她得逞看着连颊吻都要躲开的男人,那鲜卑女郎气得狠狠跺了一下脚,也不顾敞开的衣衫,飞也似的离开了营帐。
奕延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而言,这样热情的求爱,也是颇为罕见的·但是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个·握紧竹簧,他重新回到了营帐·微醺的酒意开始蒸腾,在朦胧之中,他像是听到了一阵乐声,轻快,欢乐,有着无忧无虑的激昂和轻柔温暖的眷恋。
他不会弹琴,但是用竹簧,也许能吹出同样的旋律··握着那小小乐器,他倒头躺在了毛毡之上··第二日,一行人就离开了拓跋部,返回并州·兵马毕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还要准备粮草后路,探明敌人虚实。
两家约定在半月之后出兵··昨夜被好好“款待”了一番,然而离开了拓跋部后,骑在马上的张宾,面色就变得严肃了起来:“这伙鲜卑人,恐会成为匈奴之后的大患”·奕延眉头一皱:“他们数次为朝廷出兵,- xing -情也豪迈好客,似乎没有歹意。”
“歹意他们只有十万来丁口,确实还生不出歹意·”张宾冷冷一笑,“然而卫- cao -那伙晋人,给了他们足够的野心。
你知道吗他们竟然为拓跋猗迤立了碑·上书‘魏,轩辕之苗裔’·区区蛮夷,也敢以轩辕自居”·这话,对于奕延有些刺耳,他毕竟也是胡种。
然而张宾的神色却无任何变化,似乎根本没把身边人看成蛮夷··那一点不适,很快就消退·奕延思索了片刻:“有野心也好,方便驱驰·只要主公始终不曾变弱,那群鲜卑儿就不敢冒犯。”
这也是所有胡种的本- xing -·尊强者,凌弱者·就像贪婪的狼群,不知节制驯顺··张宾有些讶异的看了奕延一眼,随即笑道:“没错。
要想法让使君强大起来才行·不过对付这些鲜卑人,倒也并非没有法子……”·话没说完,张宾一夹马腹,纵马奔驰起来·他身材不算高大,武艺也是平平,然而身上的豪气,竟然不比晋阳城中那些将校差多少。
这确实是主公需要的人才·奕延心头有了定念,不紧不慢拉了拉马缰,率部追了上去··第224章 抽丝·从司州前往并州, 想要穿过冲冲山峦的阻隔, 最快的方法依旧是通过陉道。
不过那是洛阳方向, 换做平阳郡方向,倒是没那么多阻隔·只是上党如今守的严密,匈奴这边也严阵以待, 倒是让这段路程也艰险起来··呼延甘好不容易带着人马,抵达预定地点时,他要等的人竟然还没到。
呼延甘可是呼延家的子弟,乃是匈奴一等一的大姓·若是换个人敢这样让他等,说不定早就拂袖而去了·可是这次, 他竟然没有生出什么羞恼之意, 就这么乖乖守了半日。
当看到一支小小商队穿过山岭, 向这边走来时,他兴奋的站起身来, 亲自迎了上去··“薛二郎, 路上可是碰上什么麻烦怎地来晚了……”呼延甘面上堆笑, 就连抱怨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对面的薛仁面上却不怎么好看:“还不是你要的东西这山路如此难行, 万一碎了洒了,谁能担待的起”·听到这话,呼延甘双眼立刻亮了起来:“真的拿到了”·薛仁哼了一声,亲自走到了马队中,从鼓囊囊的驮货中翻出了个东西,双手抱牢,走了过来:“就是这个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个陶罐,并不算大,烧制也极为粗糙·可是他却像捧着最贵重的瓷器一般,没有直接递在呼延甘手中,而是小心把陶罐放在了平地上,后退一步,才道:“验验货吧。”
咕咚一声,呼延甘咽了口唾沫,才走上前去,小心的拍开了陶罐的泥封·打开那薄薄的盖子后,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罐中盛的,竟然是酒而且是色清如水,- xing -烈如刀的上好酒露·呼延甘深深吸了两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溢出的酒香吸进肚里。
随后才从怀中摸出个酒盏,就着陶罐倒了那么一小盅,一口吞进了肚里·他也是善饮之人,然而只是这么一小口,喉腔之中就像燃起了一把火,径直烧到了肚腹之中。
辛辣之余,还有浓浓甘冽,回味无穷··“好不愧是上党玉露春”呼延甘大声赞道眼睛里像是带了钩子,恨不得把那一罐喝个干净然而再怎么嘴馋,他也记得自家的任务。
万分不舍的封好了酒坛,他才起身道:“还是二郎手段通天,这样的好酒也能弄到这次共带了多少”·“不多,二十坛罢了。
还有三十桶烧刀,实在是上党戒备森严,弄不出更多了·”薛仁叹道··呼延甘也是一声长叹:“也罢,过些时日王上便要登基,有这几坛好酒,总归也是件好事。
不过二郎你可要上点心,就算玉露春难得,也要再搞些出来才行”·“这个我自然省得·”薛仁一口应下,又问道,“盐呢可带来了”·“都在这儿。”
呼延甘连忙让人打开了自家马队上的包裹,只见青白色的盐块密密实实堆在袋中··薛仁伸手捻了捻,把手指放在嘴里一舔,才点头道:“还是你办事地道。
行了,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换了货,我还要赶回去·”·知道对方过关需要买通不少人,呼延甘也不拖延·两边连货都没卸,点清楚了数量之后,直接换过马匹。
带着比来时要多一倍的马队,薛仁沿着原路,向回走去··又成了一单生意·当走出那伙匈奴人的视线范围之后,薛仁板着的脸才松垮了下来·这已经是他走的第三趟私货买卖了。
自从裴盾身亡,裴家投敌之后·薛仁背后的靠山就倒了个干净·自家大娘的夫婿,竟然战死沙场,想要再靠裴氏简直成了妄想·也亏得他经商多年,人脉广博,最后才死乞白赖扒上梁使君的大腿。
接到的生意也颇为简单,就是贩私货出并州·在占领了河东之后,刘渊下令族中禁用瓷器、琉璃器,为的就是防止并州用这些奢侈物件换取必备的盐、粮等物。
裴家倒了,在想从河东贩盐,可就难上了数倍·然而未曾想到,只是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另一样紧俏货物便出现在这条私货要道之上··那便是玉露春比魏武九酿还要甘醇浓辣的烈酒。
只是小小一坛,就足以喝的人神志不清·对于喝惯了软绵浊酒的匈奴人而言,这酒简直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人无法抗拒可惜上党早有禁令,不许耗费粮食,酿造烈酒。
所以玉露春有价无市,千金难求··而能够弄到玉露春,和更差一些的烧刀酒的薛仁,就成了这些私货商眼中的宝贝··虽然刘渊彻底控制了河东盐池,但是晋国都无法遏制的私盐买卖,到了匈奴汉国也不可能守的天衣无缝。
作为皇后妻族的呼延氏,立刻钻了空子,开始贩卖私盐·正巧薛仁也在经营私酒生意·两边一拍即可,勾搭在了一处··然而呼延甘怕是万万也想不到,薛仁卖出的私酒,其实都是梁使君密令酿制,只为了撬开河东盐路。
酿酒虽耗费粮食,但是粮食总归能从地里长出来,盐可不行··见匈奴人这么轻松边上了钩,薛仁也只能自叹不如·这梁使君简直如同点石成金的神仙一样,随手造出些东西,就能让人忘乎所以。
自己背弃裴氏,投了梁氏,未尝不是件好事·只可惜,当初强要嫁女,又有跟裴盾混在一起的劣迹,惹得使君有些不快·只能一点点凭本事,让使君重新信任他这个掮客的本事了。
轻轻叹了口气,薛仁命众人加快脚步,再次投入了莽莽山野之中··※·终于借到兵了·当收到新兴来信后,梁峰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肚里·张宾未曾虚言,果真从拓跋部手里借来了兵,而且比预料的多出不少。
对于正在内乱的拓跋部而言,这可是殊为难得的事情··不过借兵还是其次,张宾的信中,竟然提到了拓跋一族的野心·如今幽并两州可是有不少内附的鲜卑族群,且不说王浚手下的段氏鲜卑和宇文鲜卑,这拓跋鲜卑也频频应招,为司马腾征战。
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些鲜卑人可不似匈奴人那么危险,更愿意把他们看做是无害的藩臣佣兵··然而梁峰自己却清楚的很·就在百来年后,拓跋鲜卑将会成为统治北地的胜利者,创立“北魏”这个王朝,彻底结束十六国乱象。
也正因为北魏的统一和分崩,方才催生出了之后的隋唐盛世·拓跋氏当然有野心,而且这野心,绝不容小觑··自己不过是知道历史,但是张宾非但看到了问题,还提出了一些解决的方略。
比如有限的奢侈品通商;比如用鲜卑各族的纷争,挑动王浚的敌意;比如分别支持拓跋猗卢的几位继承人,让拓跋一族自乱阵脚·这一条条计策,可行者颇多,足见张宾花了心思。
这也正是梁峰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有没有谋主,确实天差地别·梁峰放下手中书信,长长呼出口气·下来又要开战,只盼这次能够少死些人,尽快解决新兴和雁门两郡的麻烦吧。
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封信上,梁峰迟疑片刻,方才打开了书信·一笔酷似柳体的墨字出现在眼前·这是奕延的来信·作为这次远征的指挥官,他当然也有不少事情需要向自己禀明。
梁峰本以为他会在信中附些别的东西,然而从头看到了尾,也没有丝毫不妥之处·只有军情相关的叙述和请求··强强平步青云·粮秣、军械、人手……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公诸于众的。
看完那封梁峰竟然生出了一丝失落之感·摇了摇头,他把这点古怪的情绪抛诸脑后·提笔回起信来··这一战,虽然不怎么危险,但是毕竟也是迎战白部鲜卑,容不得分毫马虎。
张宾也作为谋士,留在了新兴,主持大局·只盼此战能为并州换来一个足够和平的大后方·写到信尾,梁峰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下了一行小字··封好书信,他传来信使,命其火速送往新兴。
匈奴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占领河东之后,刘渊已经决意登基·这次可就不是汉王,而是真正的汉国皇帝了·这天下终于从两个皇帝变作了三个,还不知后面还会多出几人……不过如此一来,登基在即,匈奴是万万不会掀起兵祸了。
这样的时候,正是解决后方战乱的大好时机,哪容错过··其他几郡将要收归,唯有西河国,始终还落在匈奴手中··正想着要如何处理西河国,外面侍从突然来报:“使君,竺法达请见。”
那个前去收拢人心的胡僧回来了梁峰立刻道:“传他进来”·不大会儿功夫,就见一身粗布衣衫,头顶都生出浅浅毛发的胡人大步走进了后堂。
在行礼之后,竺法达神态自若的恭敬禀道:“小僧不负使君之托,劝说了三支匈奴别部,前来晋阳投效·三部共九百三十户,可战之兵也足有上千·”·三支别部上千人马梁峰不由坐直了身体:“人在哪里”·“正在晋阳城外。”
竺法达微微一笑,“使君可要招其头领进城拜见”·“不·”梁峰长身站起,干脆道,“我亲自出城”·第225章 归附·听到这话, 竺法达不由一愣。
一群匈奴别部, 还用的着使君亲自出迎然而转念一想, 他就明白了对方意思·对于这些外逃投奔的部族,最重要的就是真心实意的归服·若是这些人有个三心二意,放在身边反而是祸害。
而亲自出迎, 一方面能表现出重视,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震慑·这正是要把“佛子”的身份用到极致··想明白了事情轻重,竺法达也不再多话,乖乖跟着梁峰迎出了城去。
坐在简陋的营帐中, 白鹿部的族长颇有些心神不定·之前晋军攻打离石时, 他们的部族也被强征了兵士, 还折了二百多人·这可是相当于部落四分之一战士的数量了,可是王帐依旧没有满足, 过些日子, 怕是要再次征兵。
一个小小部族, 还能经得起几次横征除了要提供兵士, 还要缴纳马匹牛羊,供大军所需·往年也不是不能忍,然而今岁离石大荒,颗粒无收,连牧草都被啃了个七八。
族里上到老人,下到孩童,无一不饿的面黄肌瘦·明年的军需又要如何筹备·因此当那个胡僧出现在面前,带来了并州招降的消息后,白鹿族长是真的动了心思。
正巧距他部族不远的牛角部族长深信佛理,他就鼓动牛角部一起前来投梁使君·使君的佛子之名,在离石人尽皆知的·牛角族长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连带妻族虎林部一起,三部踏上了出逃之路。
可是好不容易走到了晋阳城下,白鹿族长又怕了起来·他不像牛角部那些浑人一样,只要有佛子照拂,就心满意足·万一梁使君跟当年执掌并州的东赢公一样,只会奴役他们,甚至把族人抓去贩卖为奴,可如何是好而且晋国的赋税也高的厉害,自家部族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还能应付那些官差的暴敛·也不知那胡僧何时能带回消息。
万一那梁使君不愿收他们呢或者像是当年老梁使君在并州时一样,把贵族头人们抓进城杀了,再把其他族人编入营伍……·白鹿族长打了个哆嗦。
他年龄不小,还是听祖辈说起过当年梁习在并州的手段·虽然自家这种小部族恐怕人家看不在眼里,但是恐惧敬畏,仍旧无法摆脱··正胡思乱想着,营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和马蹄脆响。
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白鹿族长挑帘走出营帐·当看清眼前景象时,他背上的冷汗立刻滚了下来·那是晋阳城里出来兵士,足有五百多骑,而且各个都穿着盔甲这样的骑兵,放在匈奴也是王帐才能养得起的精锐,怎么突然来到了他们的营地边难道梁使君反悔了,想要把他们清剿干净·还未等白鹿族长做出反应,那队骑兵就已经像波浪一样舒展开来,一匹黑色骏马如同众星捧月,立在正中。
马上,坐着一个无法用言词形容的俊美男子·在灼灼日光之下,简直就像白玉雕刻而成,能生出隐隐光辉·当那人出现时,整个营地都静了一刻,下一瞬,牛角部的族长拨开人群,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佛子小人参见佛子”·白鹿族长浑身一个激灵·是了,这正是那传说中的梁使君也只有梁使君才能有这样的亲卫,这样的姿容为什么他会亲自来到营帐之外·然而无数念头,也抵不过眼中涌起的热潮,白鹿族长踉踉跄跄走上几步,在牛角族长的身旁跪了下来:“蒙脱拜见使君”·两位族长都恭敬跪拜,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反应过来,跪倒一片。
这可是个上千人驻扎的巨大营地,当所有人都如驯顺的羊羔跪倒后,自然生出了一种震慑人心的威力··梁峰微微眯起了眼睛,提高音量道:“你们原本皆是晋国子民,生在并州,长在关内,却被匈奴伪汉裹挟。
如今可愿重归国朝,入本官治下”·牛角族长是懂汉话的,立刻哽咽道:“若是佛子肯收留小人,小人自当投献”·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应了起来。
白鹿族长胸中也燃起了一抹希望·这位使君并没有嫌弃他们的胡人血统,而是直言自己这些生长在并州的匈奴别部,也是晋国子民·是啊,原本就连匈奴也是晋国子民呢,他们为何不是·见下面的呼声越来越大,梁峰颔首:“既是治下子民,自当受我约束。
在离晋阳九十里,接近武乡之处,有一水草丰茂的谷地,加之附近荒田,足能养活几千人丁·我可把这片谷地赐给你们,待明春缓过饥荒之后,便比照晋阳百姓缴纳赋税。
但是作为交换,你们每部都必须划出一半战士,为我效力·”·强强平步青云·白鹿族长赶忙抬起了头:“使君明鉴,我部本就人少,若是再分出如此多战士,怕是无力御敌……”·梁峰轻轻一摆手:“那片谷地四面都是我所辖郡国,并无匪患之忧,你们自可安居。
至于战士,只要给足,便免你们一半赋税·”·这话一出口,立刻引得众人一阵骚动·这可比想象的要优厚多了白鹿族长看着那骑在马上的身影,激动的有些发颤。
在匈奴治下,他们也是要出兵参战的,然而战获只能捡人家的残羹剩饭,还要缴纳极多的粮草马羊·族内青壮本就少的可怜,农耕和畜牧的压力便堆在了老弱妇孺身上,一个冬天就要累病而死几十口人。
如今有了可以放牧耕种的土地,有了能够安稳无忧的家园,就连族人参战都能换来免赋·还有比这更好的条件吗·他还没开口,一旁牛角族长已经喊道:“佛子慈悲,赐吾等安居小人愿意为佛子效犬马之力”·他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白鹿族长也垂下了头颅,向那马上端坐之人顶礼膜拜·他并没有把自己这些别部胡种当做低人一等的奴仆,而是和对待百姓一样,平等的看待他们·逃出离石,果真是最正确的抉择·看着那些俯首称臣的新附之人,竺法达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梁使君其实并不真的需要自己,只要给出这样的优待,说不定过上一年半载,离石的别部都要逃的一干二净·这是给那些胡人的定心丸,又何尝不是给自己敲响的警钟呢·在安顿好一切之后,梁峰转过头,对竺法达道:“法师一路也辛苦了。
如今怀恩寺已经修缮完毕,自可请尊师前来晋阳·”·竺法达听出了梁峰话里的意思,这是要让他们和怀恩寺僧人们住在一处,并不准备分寺·然而见到今日场面,再想想梁峰那新近得来的都督官职,竺法达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多谢使君收留。
小僧必为使君广传佛法,安定民心·”·这是明白自己的立场了吗梁峰微微一笑:“有劳法师·”·※·“府库要尽快清点,明日前往新兴的粮队就要启程。
还有草料,也要备足·”·这些天,段钦基本没怎么睡过·新兴郡战火重燃,作为后方就要备足粮秣·这可是一场预料之外的大战,所需的粮草也不是个小数目。
亏得张宾能力过人,拓跋部六千人援兵都是自备粮食,这就替府库省下了一大块消耗·不过牧草还是要备足,此战主力乃是骑兵,保持马力也是重中之重,依旧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在裴盾身死后,都督府理所当然并回了刺史府中·原本的柳长史、张司马也被免了职,刺史府的事务顿时繁忙起来·然而段钦并无露出分毫疲态,他体内像是涌起了某种力量一般,有使不完的精力·处理完府库事宜,他又唤来书佐,吩咐道:“安置在武乡的匈奴别部,要尽快报上户籍人口,以便落户。
还有那里将作为新屯,以后武乡流民,也可以考虑定居附近·水利设施也要尽快备妥,今秋雨水偏少,要提防明年春旱·”·新兴郡眼看就要平定,西河国也出人意料了有了转机。
胡僧竺法达确实起了不小的用处,那些作为奴隶的匈奴别部,已经对伪汉离心,开始向着晋阳迁徙·若是能挖走更多部族,让离石成为空城一座,甚至不用发兵,就能让匈奴撤离并州。
这样一来,并州全境,都要回到主公手中··这才多长时间一片焦土就要恢复生机·而这,还仅仅是开始··那日张宾来投时,段钦也是坐在房中,听他讲完了所有。
在那一刻,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谋主的身份·是啊,一步步从小小高都走了出来,他跟随主公去过潞城,又从上党来到了晋阳,每一步都艰难万分·然而他竟然从未想过,主公可以取司马氏而代之·为何不能呢司马氏夺走曹魏正朔,至今只有区区五十载。
而魏文帝谋夺汉家江山,一统北地,也不过是八十年前的事情··天下真的定了吗其实并没有·相反,因为这两朝相继- yin -谋篡位,致使纷争不休,逆臣横行。
就算洛阳城中换了天子,又能如何·司马氏不配掌这个天下而纵观刘渊、司马颖、乃至雄踞幽州的王浚,兴兵造反的王弥,所有这些为权势汲汲之人,能有一个比得上他家主公吗·唯有主公,才能真正定这河山而他竟然看不透这点,还要旁人来点穿·在那一刻,段钦就明白,自己的才能怕是远逊张宾。
可是这一认知,未曾让他失落,反倒使他充满了斗志·汉初三杰中,萧何不也远逊张良、韩信吗然而没了萧何,便没有那取之不尽的粮草,没有国富民安的后方。
他是没子房之才,但是做个能够安定后方的大管事,却并非不可··当想明白这一点后,段钦便觉眼前换了个天地·而且除了手头这些事务之外,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帮主公分辨手下之人。
何人可以共谋大业,又有何人会倒向司马一族·他也会替主公一一分辨,确保人心所向··有了如此目标,眼前这些琐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仔仔细细吩咐完毕后,段钦再次翻开案牍,提笔批阅起来。
第226章 死耗·马蹄声由远及近, 飞驰到了营帐旁·奕延翻身下马, 把缰绳甩给亲兵, 自己挑帘走进了大帐·就见帐中,几人正围在简易沙盘前,细细调整、研究地形。
听到脚步声, 张宾抬头道:“奕将军回来了白部鲜卑那边情况如何了”·奕延大步上前,用手中马鞭在沙盘上画了一道:“敌军前锋已经绕过了滹沱河,正向我军逼近。
最迟明日就能抵达·加上后军,应该不下五千人·”·“五千轻骑,能拦得住吗”张宾问道··“嗯·”奕延点了点头, 并未多言。
这次他们一共带了一千骑兵, 三千步卒·用这个对抗五千鲜卑骑兵, 可是极难做到的事情·然而见奕延点头,张宾心底就是一松·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 但是他十分清楚面前这位将军的行兵手段。
只要他说能, 就必定能够做到··“白部鲜卑可战之兵不会过万, 之前已经在晋阳城下折了两千, 这次来的应该就是其主力,后方必然空虚·只要拓跋郁律率部赶往白部老营,定能一举溃敌”·强强平步青云·白部鲜卑是马上部族,一旦遇到危险,极有可能举族避难。
然而不论是并州还是拓跋部,都无力面对拉长战线的后果,只能速战速决·因此在同奕延商议之后,张宾提出了这样的作战方略·由并州兵在前方做诱饵,牵制敌人主力,拓跋郁律则率兵突袭后方,彻底剿灭这帮叛逆。
如此一来,威胁并州腹地的力量就会被一扫而空,圆满完成此次任务··不过这样的安排,必然会使正面诱敌的并州兵承受绝大压力·万一他们溃败,敌军回援,拓跋部就要面对前后夹击。
最终还是奕延出面,才打消了拓跋郁律的顾虑·现在敌人已经发兵,是胜是负,只看明日一战了·“参军明日便待在营中,照看后路吧。”
像是看出了张宾内心的紧张,奕延淡淡道··张宾一哂·说实在的,他最擅长的还是谋略,并未真正上过战场·这话明面上是让他照看后路,实际则是把他支开,以免碍手碍脚。
不过对于这样的心思,他倒是没有分毫芥蒂,点头应道:“后军自有我在,还望将军得胜而归”·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有兵士驶出了大营。
这队人马净是步卒,行军并不很快,阵型倒是相当密集,就像一座移动的城堡一样,缓缓在旷野上前进·只走了不出十里,斥候就带来了消息,敌人正在前方不到三里的地方。
三里,对于骑兵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须臾既至·这简直是个标准的遭遇战·像是被这噩耗惊呆了,那队晋军仓促转进到了旁边的土丘之上,还未来得及扎营,就见铺天盖地的骑兵从远处奔袭而来。
鲜卑斥候向来机警,怎么可能没有发现这伙敌人在探明对方没有后军,也没伏兵之后,首领立刻率兵突进·五千轻骑跑起来,简直如同奔腾的浊浪,只是气势便让人胆寒。
一个小小土丘,连营都未来得及扎下,如何抵挡鲜卑铁骑纵马冲上去就行了·素和卫骑在马上,看着那举起长槍,在盾牌后瑟瑟发抖的敌兵,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这群并州兵简直蠢的可以,土丘虽占据高地,但是四面都是荒野,哪能只防着正前方·根本不用自己指挥,冲在前面的先锋已经绕过土丘正面,从两侧向上冲去。
四面受敌,只是一冲,就足以让对方兵溃·然而那一匹匹健马只冲了两步,突然像是发疯一样,又跳又叫,就连最老练的骑士无法控制,栽下马去··“停快停下,有铁蒺藜”·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叫喊,提醒后面的人防备。
原来除了正面,土丘四周都密密麻麻撒上了陷马用的铁蒺藜,狂奔之下,马蹄受伤,如何能不发狂·素和卫暗道不好,然而还未等他下令,土丘之上,箭雨如蝗·弓手向来是军中精锐,也就鲜卑乌桓这样的游牧之族能够人人习弓,精善骑- she -。
放在晋军,乃至匈奴军中,都不会有太大比例的弓手·然而今日,这小小土丘之上,竟然- she -出了如此密集的箭矢,简直像是人人都佩弓一般·猝不及防,冲在前面的先锋被- she -了个人仰马翻。
这土丘地势只是高了那么几丈,就足以让晋军在- she -程上占尽优势·“后撤快撤”素和卫怒吼了起来之前援助刘虎,他们已经折损了两千战士,若是自己手头这些兵马尽数损掉,部族就无力在草原立足了·都是老练的战士,鲜卑兵马的攻势立刻缓了下来。
那些分散到四周的游骑再次聚拢在了素和卫身旁,组成阵型··眯起眼看着面着这刺猬一样的土丘,素和卫啐了一声:“从正面攻”·既然敌军留出了防守的通道,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正面突进。
就算是陷阱又如何,这伙晋军不过两千多人,他们足有倍数骑兵,光靠人数,压也给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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