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颜天下 by 轻微崽子(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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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颜天下 by 轻微崽子(下)(4)
·掌柜用一把金属钳轻轻把指环取出来,还在柜面上铺了一块黑色绒布,才把指环放上去,绒布是黑色的,衬托得指环的白愈发刺眼··韩衡说不好为什么,觉得这枚指环看着相当渗人,倒不是说颜色或者造型有什么问题,就是生理上的不怎么舒服,正想让掌柜的把指环放回去,听见掌柜的叹了口气。
“这指环留在老头子手上的日子已经太久了,还是一位大师的作品·”·“……”这是要打开讲故事忽悠买主的模式·韩衡礼貌地微笑道:“什么大师”·“道长真的有意买下这枚指环”掌柜的凹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却精光四- she -,他看了看韩衡的手,续道:“要是无意买下,我就不多这个嘴了。”
“买什么买啊,这什么做的我怎么瞧着,既不像玉也不像什么宝石,”贡克从旁探过来一个头,歪头打量半天,皱眉道:“好像也不是象牙吧,这不会是什么骨头吧”·“早知道把祁元青兄弟带出来。”
米幼道··金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最多,祁元青见过的诡异的东西也多,其实最应该带出来的是徐尧,好歹是藏宝阁阁主,眼界宽见识广··掌柜的目光如炬地盯着韩衡,显然在等他的答复,除非他说要买,否则他不会说出这个故事。
关子卖了一半,这就让人有点难受,韩衡回头看了同伴们一眼,这么多人,怕什么··“这东西值多少”·掌柜的干裂起皮的嘴唇朝旁一咧:“你是有缘人,我便给你算得便宜些。”
都是套路……·“十两·”·“米幼,给钱·”这个价格不贵,韩衡稍微放了点心··“黄金·”·“……”随着掌柜的话音一落,韩衡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了一声,一把按住米幼掏钱的手,朝掌柜的猛摆手:“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们先走了,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放屁,江湖路远,有缘再见,拜拜。”
然而,掌柜的紧紧抓住韩衡的手腕,把他腕子都抓痛了,扯也扯不脱··这时米幼已经掏出钱,放在了柜台上,来抓韩衡的手,掌柜的见到钱立刻松手,两人的手没有任何接触。
米幼以戒备的目光盯着掌柜的一举一动··掌柜用金属钳将指环夹起来,看着韩衡说:“伸出手来·”·十两黄金啊韩衡肉痛地接了过来,手指接触到指环的一刹那,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无底的黑色漩涡,强大的吸引力让韩衡感到整个身体都在下坠,身旁的人说话声小了很多。
“容我进去沏壶茶……”·“这又是什么,韩哥你不如买这个……”·“大人……”·“哎,米幼你过来看,这个耳环好好看,我想要这个……”·瞬息万变的画面闪过韩衡的面前,衣衫褴褛的平民、血光弥漫的天空、大片大片飞过的鸟、天光暗了下去……·乌压压成千上万的人群跪伏在地,一只只干枯瘦弱的手伸向上方,哀求祈告……向着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那一行人从女神像足上的小门进去,当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手执法杖··哭声冲天遁地,风雪无情冲向人群,时间变得很模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开始有人倒下去,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堆起一座座雪白的小山。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一个孩子尖锐的哭声将韩衡扯到一条长街上,他的视角是从孩子上方一米多处伏低下去,孩子从他手里接过一张饼,一面凶猛地用没长齐的牙撕咬,一面瞪大眼睛看他。
从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韩衡看见了一个倒影,一身白袍,手执法杖··“韩哥,过来,你坐我旁边·”·韩衡瞳孔倏然紧缩,深吸了口气,喉咙里嘶嘶作声,这点异常没人发现,而方才那股不受控制拽住他的力量仍然残存在身上,韩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没有东西,可刚才韩衡明显感到无法呼吸。
“大人·”米幼起身··韩衡走了过去,神色很不自然,他低着头,指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在的手上,可能刚才神志不清的时候他自己戴上去的。
指环摸上去微微发凉,光滑无比,而且也不像第一眼看见那样让他不舒服了,现在就像是随便戴了个什么装饰品,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掌柜从门帘后面端着茶出来,放到桌上,还准备了一些茶点,看着黑乎乎的,谁也没心情吃。
他又绕到柜台后,取出一盏油灯点上,这间灰暗的店铺才被照亮··这时韩衡一抬头就被脑袋上方的东西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别怕,它不伤人·”·那是一根细丝线牵扯着一颗眼珠,从蛛网密布的屋檐上垂下来,而且还在转。
“……”贡克骂了句脏话··借着看眼珠的时候,韩衡往门外瞥了一眼,外面青天白日,阳光炽烈,妈的,他一背都是冷汗,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老板的脸被油灯照得更丑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生在这样蜡黄干巴的脸上,让韩衡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他该不是抠了别人的眼珠重新安的……·掌柜的突然转过脸来,对着韩衡裂开嘴一笑,仿佛看穿了一切。
“……快说吧,我们还有事情,不能耽搁太久·”韩衡避开掌柜的视线,低头看着那枚指环,现在那白色不仅看着不扎眼了,甚至抚摸它的时候,韩衡觉得它是有生命的。
这个想法把韩衡吓了一跳,他可能是被眼珠吓得脑子出毛病了……·“你手上这枚指环,是人骨制成,相传,它的主人是上一次,天地裂变时带着众多法师、神巫进入金水神女像的那位天裔族圣人。
不过,这是个传说,真假难辨,你戴上以后,看到什么了吗”·“没……”韩衡下意识就不想说实话,但掌柜那锐利的眼神好像看穿了一切,韩衡撇撇嘴,不悦地“嗯”了一声。
“果然是天裔族后人·”·这人是有透视眼吗韩衡有点受不了这种装神弄鬼,不过一想自己也经常装神弄鬼,多少生出来一点同行的惺惺相惜。
“这枚指环属于当时那位圣人吧”这个他已经猜到了,方才他所见到的,应该是残存在这上面的东西·虽然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现在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太多了,科学在韩衡心里已经聊胜于无。
“是·”掌柜的桀桀怪笑了两声··“……我能不能插一句嘴·”贡克打断他们的对话··“你说。”
“大叔,您能不能不要笑了,根本不好笑,而且我一听你笑,我就一身鸡皮疙瘩,能不能照顾一下年轻人,我还在长身体·”·乌翠很想告诉那位掌柜,这个年轻人已经十九岁了,按照他的人生理想,他应该已经有两个娃,一手抱一个。
不过她也觉得这个掌柜的笑声可怕,索- xing -没有开口··“好吧·”掌柜的骨瘦如柴的手指拈起一块被众人嫌弃的黑色茶点,边咀嚼,边啜口茶,以一种有些诡异的尖细- yin -柔的嗓音缓缓道:“这枚指环确实属于那位前所未有过的圣人,不过,并不是他生前所有。
而是他死后,一位金水神巫以他的中指指骨制成·”·第206章 二〇六·“那个神巫不会就是你吧”韩衡斜眼看向掌柜的··掌柜两道疏淡得近乎于无的眉毛往上一扬:“是我。
不过能得到这截指骨是我也没有想到的·”·眼珠倏然落下,滴溜溜对着众人飞速旋转··所有人:“……”·“冒昧一下,掌柜的你能不能把这恶心玩意儿弄走我们这儿还有娘儿们呢。”
贡克拍了一下乌翠的肩,斜乜两眼砸吧嘴说:“就算她看着不怎么像个女的,胆子还是很小的,你这样会打扰我们听故事·说你呢,圆球”贡克抓起一块黑饼丢过去,眼珠嗖一声缩到屋顶上消失了。
掌柜的抹了一把脸,神色自如地从袍摆上捡起那块饼,放回黑饼当中··“它还会再下来吗”乌翠不害怕,但是这么个跟眼珠一样的东西时不时下来转一转,会让人有点喝不下去茶。
而且那眼珠就像真的是活的能看见他们一样··“暂时不会了,它胆子很小·”掌柜道··贡克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食指向上竖起轻戳了戳:“它真的是活的”·掌柜没有回答,看上去已有些不耐烦。
韩衡恭敬道:“您说,您说,刚才说到这个中指是属于一位圣人的,您是怎么得到他的而且金水神巫不是受控于金水皇室吗,您怎么会来这儿,还开了这么一间……小商铺”·“金水神巫从来不是受控于皇室,只是多数时候我们会选择守护皇室。”
掌柜的顿了顿,看得出他原本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继续道:“当年谁也不知道神女像中发生了什么,事后神巫们进去,只见到其中的祭台上都是血,还留下了进入神女像的所有人的尸体,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办法推演。
我们当中有两名天眼神巫,可以知过去,却没有办法推算出在神女像里发生的一切·那位圣人应当是活活献祭了,浑身血液都被抽干,只剩下一层皮附在骨头上,所有人都在挨个查看尸体,在那过程中,我捡走了这截中指。
当时我就察觉到这上面,有非同寻常的灵力,应当是属于那位圣人,但它相当排斥我·”·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谁都没注意,这位掌柜的手戴着皮手套,店里光线暗是主要原因,其次,从一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枚指环上,自然没人顾到他的手。
韩衡皱了一皱眉头:“你的手……”·掌柜的抿了抿嘴唇,眼神里迸发出一种难言的兴奋,桀桀笑了两声,同时摘下手套··不知是不是错觉,油灯的光暗了一下,不过在微弱的灯光里,众人还是看清楚了,掌柜的右手断了四根指头,都是贴着最后一截指节截断,现在贴近指尖的两根指头颜色都跟最末与手掌相连的那一截颜色不同。
最末一截是暗黄干枯的皮肉,前段两截显然是木头的颜色··“这是怎么回事”韩衡蹙眉道·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把别人的手指头截下来呢如果那个圣人有这种力量,他也不会死了。
“不知道,带回去的时候,因为他的手指上有血和泥沙,我就从袖子上撕下来一块布包着带走的,后来要处理,自己也没防备,皮肤接触到他的指骨后,就像被什么力量吸住了,我惯用左手,然后左手就像是被另外一个人- cao -控了,一刀截下了右手的四根指头。
而这枚指骨还完整无缺,它自己滑下去了·你们说,奇不奇怪”掌柜的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地盯着韩衡,嘿嘿笑道:“你是第一个,碰过这枚指环,还没见血的人。”
韩衡听出来这话有点不对味儿,道:“这指环还伤过别人”·“是啊·”掌柜的对这个事不愿多说,叹道:“当时天裔族那位圣人,是百年难遇的奇人,精通天文风水巫术,天生一双能看人鬼两界的眼睛,说实话,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进去以前,他做了大量研究和推演,否则国主也不会陪同·就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不会出大事,即使有人听见里面有异动,也没人敢进去·当日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跪在神女像外,为所有人祈福,为人间祈福,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三日后,阳光重归大地,寒冬过去,春暖花开·我们带人进去时,也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死在里面·”时隔数十载,掌柜的依然很是感慨,他颤声道:“对于寻常人而言,他就是一尊神,竟然也会死,还死在自己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局中。”
·“所有人都死了”·“从发现的尸体看是这样·”说完这句话,掌柜的沉默了下来··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韩衡脑子里则控制不住反复出现方才的画面。
那是个真正的末世,是这个世界崩坏时的样子,他在自己的梦里也见到过·也许数十年前那任国师不是不知道进去会死,金水国主也未必不知道,到底是国师骗了国主,还是他们心知肚明带着一群人去赴死,为了阻止这个世界崩溃,韩衡希望是后者。
“这个指环这么邪门,韩哥,咱不要了·”贡克一把抓起韩衡的手,想把那枚指环拔下来,却发现指环神奇地卡在了韩衡的手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他愣愣道:“刚才不是还很大吗你推进去的时候比你手指大了一圈,这怎么回事……”贡克猛地扑到桌子上,桌上的茶和点心被他冲撞到地上,他一把拽住掌柜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扬起下巴逼视那人掌柜的脸,“王八蛋,你做什么了你这个指环上到底有什么道道,快弄下来”·一直在想事情的韩衡回过神,连忙喝道:“贡克”·“韩哥,他诈你”·“闭嘴,放手”·就在韩衡肃起脸看过来时,贡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怂了,没出息地撒开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去,嘴里还在嘀咕:“这老小子有鬼”·韩衡没有理会他,右手抚了抚左手中指上的指环,虽然卡得紧,但应该弄点洗澡用的脂膏就能弄下来,这个韩衡并不担心。
只是当他手指碰到指环,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通电一般·才戴了这么一会,不要说摘不下来,就算能摘下来,他也不怎么想摘了··“东西我买下了,想跟掌柜的商量一个事。
既然已经卖给了我,这个故事希望就烂在您肚子里,不要再跟别人讲了·”当年神女像里发生的事情,牵扯进的无关人员越多,反而会让更多人搭上- xing -命。
掌柜的嘿嘿笑道:“这也要看缘分,道长说是不是”·随行的三人脸色俱是一变,米幼正要说话,被韩衡拦了一下,国师拦他一定有他的道理,米幼脸色恢复如常,本来要起身,这下放心安稳地坐着,还端起茶喝了一口,旋即表情有些扭曲——这个茶真的不好喝。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茶杯,都没动过,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相信你不会胡说·”·这个年轻人严肃起来,眼神里竟然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压迫力,做神巫的时候他也见过不少大人物,看来,圣人的指骨选择的果然不是一个寻常人。
掌柜的没有再反驳,再三诚恳地邀请他们尝尝他的点心··这间铺子充满了诡异感,跟外面的天空大地简直不像在同一个空间,韩衡心不在焉吃了半块饼以表礼貌,想不到味道也没有那么差。
走出店铺后,看了看前方的几间铺子,韩衡还是过去都逛了逛,风格就正常多了,店里没有什么骨制品,也没有什么活眼珠·都是寻常正经生意人家,卖的道士们常用的那些东西,棺材铺韩衡也看了一下,都不像进来时那间铺子给他的感觉那么奇怪。
于是回去的时候,韩衡还在留意那间铺子··“不见了”贡克吓得声音都变了,慌忙四处看,那间铺子本该在的地方只留下一堵灰暗的墙,日光照着墙面上青石寂静。
“大人,这枚指环您还是先摘下来·”要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枚指环搞不好带有什么诅咒,米幼焦急地看着韩衡,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想不到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发生这种事,青天白日的,惊得他一背都是冷汗。
韩衡看上去却很平静,还摸了摸那枚指环··乌翠皱眉道:“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要杀我,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就足够了,他能平白移动这么大的空间,你们见过这么可怕的能力吗”·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众人都沉默了。
“这枚指环上有特别的力量,他可能真的只是想给它找个有缘人·”·“可是为什么……”既然这枚指环如此神奇,为什么要托付给别人,自己拿着不是更好贡克抓了抓后脑勺,感觉脑子不够用。
“他用不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这东西,对他来说是一枚伤人的邪物·”韩衡没有再多说,果断离开这条巷子,去买别的东西··乌翠与米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些复杂的情绪。
国师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国师了,他不需要征求谁的意见,看上去,就像他是一个真正能未卜先知的高人,沉着,冷静,让人有底气··“哎你们,没人管管吗这个东西明显很邪门儿啊,那个老头肯定有鬼,刚才就该动手。
妈的,不行,那个指环……韩哥,韩哥你等等,那个指环我跟你说一定不能要,那是个邪物”见两个同伴在那儿眉来眼去郎情妾意的,贡克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追上了单身同盟,结果同盟根本不想甩他,挑挑拣拣地从摊子上买货,选一件让他抱一件。
一个下午,贡克就抱着小山一样的一堆货给他韩哥当跟班··回到驿馆,贡克把东西放下,一边放一边说:“韩哥,我跟你说那个指环真的不能要,不然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儿,你这么好看要是少根指头多难看啊是不是”·抬起头,屋里空荡荡的,其余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靠……”贡克瘪起嘴,掌心里噼里啪啦一阵电声,最后颓然地耷拉脑袋把茶壶拿起来想喝一口,噘着嘴吸了半天,一脸疑惑地揭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他这个跟班当得太没有面子了·连茶壶都欺负人··第207章 二〇七·刚迈进朝房,经历过好几次北朔朝廷大洗牌屹立不倒可谓最大赢家的宁王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着喝茶的庄灵,他的位置与宁王的位置相对,算是平起平坐··庄灵旁边围着几位大臣,似乎是突然停下了说话,纷纷散开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宁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自己那把花梨木太师椅上入座,这下就恰好与对面坐着的庄灵相对了,庄灵也没起身,略一拱手便算是招呼过了。
“岐书今日来得甚早,可是有事要在朝上禀奏”还是宁王先开口,他生得就是一副儒雅面容,说话时带着淡笑,虽然上了些年纪,也绝对是温文尔雅具有亲和力的长辈。
·“晨起练完剑,左右无事,前几日陛下托付了一件事,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这话说得宁王脑筋一下就活了起来·这个老三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居然非得要立陈贵妃为后,太后那边是绝不会同意的。
宁王沉默不语,看庄灵仿佛心情很是明快,方才那几位大臣,想必已经说通了会在朝堂上为他助言,皇帝是铁了心要一意孤行·一旦陈氏女真的成了皇后……宁王的目光快速滑过堂内众大臣,这一看,就将情形都看了个分明。
陈氏女是工部尚书之女,而两位正在与他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和御史中丞·庄灵握着北朔最大的兵权,兵部恍若虚设,摆在前面的尚书虽然被派去边关十数年,顶头的将军也几易其人,宁王却记得很清楚,起初这人在京城任校尉时就是殷家军的人,为人傲气,宁王当皇子的时候,也没少荒唐过,一度还被他押在城门口等着宫里派人去领。
年岁已久,记仇谈不上,但这件小事让宁王对此人有了印象,一看便知他是庄灵的人·这事连他皇兄也未必知道,否则以他对殷家的忌惮,早不可能担任要职·皇兄在位时,宁王与庄灵表面互相牵制,私下却是一党,双方目标一致,自然是要合作。
如今,庄灵却站到了他的对面··宁王不无感慨地看着庄灵··庄灵却在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拇指多了一枚墨玉扳指,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光闪亮的指环,以拇指摩挲那枚指环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
庄灵抬眼时,宁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眼神淹没在热茶腾起的袅娜白雾中··上齐朝堂上,议完了几件开库赈灾的事,刚定下去派粮的官员名单,突然,一名宫侍从旁一路小跑到了庄严的大柱之后。
王福禄从旁边窄梯走下去,宫侍与他附耳低语了几句··朝上官员俱是目不斜视,心里却各有各的想法,纷纷猜测后宫是否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没准又是那孙贵妃头疼脑热,反正皇帝从朝堂上中途离开也不只一两回了。
边上站着摄政王,那才是真·无冕之王,天子就算不上朝,朝廷一样能顺利运转··王福禄又是一溜烟跑上去,对陆晟德一阵低语··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大臣们都低着头,假装看自己的靴子,今日靴子可真好看,多盯几眼没准能长出花儿来。
那为首的大太监又跑到前面来,两手交扣在身前,头微扬,睥睨着所有官员高声宣布:“有事禀奏,无事散朝·”·一看就是后宫有事,这个关口谁还敢去摸龙须,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那些平民百姓多等一天又怎么样·散朝后,陆晟德立刻跟着太监往后宫走,吩咐王福禄道:“请国师去弄月院。”
这几日韩衡如果上午进宫,那都在宫里用早膳,一来节约时间多睡会,二来上齐皇宫里的厨子还是不错··刚吃完早饭,宫女端上来浓茶,漱完口,外面就进来了个太监。
韩衡一看,还是个老熟人··“王公公·”·“国师大人·”王福禄跑得一身热汗,脑门冒出的汗亮晶晶的一层,“陛下请您去一趟弄月院。”
“那是什么地方”·王福禄深呼吸了两下,才把气喘匀,严肃地皱着眉:“是陛下新近宠的一位妃子的住所,今日一早,宫女打水的时候,从井里捞出来一个死人。”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皇宫里出现死人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王福禄这种混迹后宫多年的人,一反常态的紧张和担忧·也许因为他是大总管,怕担责任吧。
韩衡右手转了转左手中指上的指环,心绪平静了一些··王福禄好像也缓过了神,继续说道:“弄月院的主子,才查出有身孕不久,要是别的娘娘宫里发生这事,陛下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大人想必知道,陛下子嗣单薄,如今只有一个皇儿,陛下又是有大志向的人,在子嗣一事上格外看重·”·看重到一个月去不了两次后宫吗韩衡眉梢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死的是弄月院的一个宫女,现在还不清楚死因,陛下的意思,请大人过去瞧瞧·看能不能看出来什么·”·得,在大梁是得祭天或是出兵这种大事才轮得上他,来了上齐,他都快成名侦探柯南了。
不过看看也好,弄月院,他去摸摸看,没准随手就把这个事儿破了·只是怎么摆到明面上得见机行事··“爱妃呢”后院里宫人簇拥着,见到皇帝过来,纷纷跪了一地。
陆晟德向领头的宫女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薛氏,脸色也很不好看·虽然说是他醉酒后宠幸的妃子,能怀上龙胎就是天意·现在陆晟德对这一胎还是相当看重,整个弄月院已经是按照贵妃的份例在给。
“薛妃还没起,昨夜似乎睡得不大好·”皇后早就来了,脸色也很严肃,“臣妾已经让太医验过,是失足跌到井中,这个宫女是新调到弄月院来的,手脚有些慢,昨日夜里还在洗衣服,打水时不小心就……”·“尸体呢”·皇后愣了愣,“在……在井边。”
“带朕去看·”陆晟德冷然道··皇后眉心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硬着头皮劝道:“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不太能看,陛下还是……”·“朕的后宫有妖孽,朕倒要看看,是人作怪还是天作怪。”
陆晟德锐利的眼光看了皇后一眼··这一眼里皇后嘴唇略抖了抖,勉强道:“是,好像在那边,素心,还不带路·”·地上跪着的宫女素心愕然地抬起头,飞快转过身去,快步领着帝后二人来到那口淹死人的水井旁边。
就在这时,王福禄带着身着道袍的韩衡过来了,在宫里只有大梁国师会一身道袍出现··弄月院的宫女都受到严格管束,难得出去一次,何况进宫以后天天看的都是太监,突然有这么气质出众丰神俊朗的年轻道长出现,顿时都有些愣了,都不敢多看半眼,个个把头垂得很低。
道袍匆匆从馨岚眼前一闪,那抹淡青色犹如春风带雨的温柔一下从眼睛里渗入心怀·宫女馨岚两手按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悄悄泛出一抹红··“国师。”
知道皇帝另拜了一位仙师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怪不得孙贵妃会弃李柏松另择了这位·皇后露出优雅端庄的微笑,有礼而不至于越界轻蔑死者··陆晟德就热情多了,直接上前握住韩衡的一只手:“仙师,又要麻烦您了。”
·这么说皇帝是根本不信宫女的死是意外·皇后移开目光,最后视线落在那名跪得离尸体最近的宫女瘦弱的肩头··本来事情可以盖过去,素心完全没想到,今天早上会有宫女比她更早去那口井打水,早知道昨夜就不偷这个懒了。
好不容易和皇后娘娘对上了眼神,皇后娘娘却只微微摇了个头,意有所指地扭过脸去看一个方向··素心顺着皇后的方向去看,看见跪在井旁的那名宫女,她就是今天早晨发现尸体并且高声尖叫把整个弄月院都惊动了的宫女。
这么大动静,偏偏薛妃一点事也没有,还在屋里睡着··“尸体在哪儿”说话的声音格外悦耳,正是那位国师,年纪轻轻,想必跟前一位天师一样,是孙贵妃的人,不能大意。
素心暗暗下定决心,真要是让对方看出了端倪,就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绝不能牵扯到皇后··白布裹着人形躺在地上,尸体已经被搬到树荫下面,旁边跪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女。
“起来吧·”·宫女愣了愣,抬头飞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仓促磕头:“奴婢不敢·”她眼前出现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很好看的男子的手。
胆子这么小,又是第一个发现的人,肯定不会是凶手,她会是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对象,如果真的这么傻,那她背后的人城府也太浅了·韩衡想了想,改而虚拍了一下宫女的肩,转头对陆晟德说:“陛下,她也吓坏了,让宫人们都先起来。
和死者同一间房住的其他宫女有几名”·管事宫女素心走过来:“她们是六人同住的,这名宫女叫甘微漪,是刚调到弄月院来的,因为人数不齐,现在同房的只有一人。
馨岚·”·宫女中有一个长得柔柔弱弱的抬起头,一脸疑惑,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素心又叫了一遍,那名叫馨岚的宫女才站起身走过来,起身时还因为紧张踩到旁边宫女的裙边差点摔跤。
她走过来,麻溜地行了个礼,就跪下了··“昨天死者都做了些什么活儿”·素心回道:“奴婢要查一查册子·”·“嗯,马上去查,然后将昨天和死者有接触的宫人都带到后院来。”
吩咐完,韩衡转过去看陆晟德,捎带着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本来在看他,这时忍不住有些慌乱,强自镇定下来,端着一脸雍容与韩衡对视了一眼··“国师大人不用先看一看死者吗发现死者的宫女说,她应当是失足落入井中。”
素心眼皮跳了一下,不敢抬头·很短的时间后,国师透着严肃的声音说:“无论这是意外,还是人为,我都想先了解一下死者昨日的行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
而且,我认为有必要先请一位仵作验一验,我会参考仵作的判断·”·韩衡淡然地直视陆晟德,请他和皇后先入内看看薛妃·陆晟德早有此意,叮嘱了韩衡几句,并让宫人配合,就马不停蹄先一步去前院看薛妃。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把昨天死者碰过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册子立刻查,把和死者有接触的宫人都带过来·”说这话时,韩衡没看到素心的表情,直接走到了死者面前,蹲下身去,毫不避讳地掀开死者脸上蒙着的白布。
雪白透亮的日光照- she -下,这是一张毫无血色被水泡得有些变形的脸,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年轻的脸孔毫无声息地闭着眼,韩衡正把白布往下拉,听见身后一声惊叫。
“姑姑,姑姑您没事吧”·原来是掌事宫女跪太久起身时崴了一下脚,韩衡的视线重新回到尸体上,看到死者脖子上有一道勒痕,虽然不明显,而且被水泡了这么久就更不明显,却也不至于发现不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那名发现死者的宫女,陷入了沉思··第208章 二零八·“有本上奏,无本退朝·”高居龙椅的北朔皇帝被国事困在朝堂上快半个时辰,强自压抑住想打的哈欠。
自从他当上皇帝,就没轻松过一天,这就算了,想立后也不行,自己的妻子是谁也敲不定,还有比他当得更惨的皇帝吗·朝堂上肃然一片··宁王不动声色朝旁瞥了一眼庄灵,见一直闭目养神的庄灵睁开了眼,他握紧手中玉笏,右脚出列。
“臣有本奏·”·天子一手支颐,都快被他这个皇叔玩儿死,强自按捺住内心的不耐烦:“皇叔有何事要奏”那神情,要是宁王说出一句他不爱听的,他大概就要当场翻脸了。
庄灵眼观鼻鼻观心,刚刚睁开的眼重新闭上,气定神闲地站着养神··“如今陛下亲政,后位却空悬,于朝纲无益·臣请奏,册立工部尚书之女,陈贵妃为后。”
皇帝眉峰一蹙,差点从龙椅上跳下来··这时让他更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数位重臣纷纷出列,殿内俱是“臣附议”的声音·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庄岐书,好家伙,虽然是站着没动,嘴角斜挑的那个弧度却让皇帝一下明白过来。
宁王多半被庄灵摆了一道,至于怎么摆了一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算可以得偿所愿立心爱的女人为后··天子龙心大悦,先肯定并且盛赞了一番陈贵妃贤德淑惠,然后夸赞了一番工部尚书对贵妃的培养,最后,重点感谢宁王为社稷江山- cao -碎了心鞠躬尽瘁的一片赤诚之心。
散朝后,庄灵在偏殿喝了快一个时辰的茶,太监才来通传,说陛下请他过去用午膳··一桌花月小酒摆在陈贵妃的宫殿里,陈贵妃也卸去繁复的钗环首饰,一身低调婉约的月白长裙,她肤白脸小,最绝是细腰不盈一握,从姿容到身段都十分惹人怜爱。
席间皇帝很是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才朝庄灵挤眉:“岐书,是不是你,给皇叔挖了个坑”·庄灵眉梢微微一动,细细咀嚼一根细笋丝,咽下去才道:“没有,既然宁王能主动提让陛下立后,想必他已思前虑后,想通了。”
皇帝笑道;“当然,皇叔能想通是最好,为朕省了不少事·方才皇叔离开,直接去母后宫中了·”他转过脸,向陈贵妃示意,“欣儿,你可要好好感谢岐书,若不是他,皇叔恐怕不会松口。
朕才不想娶太后的侄女,又不认识,朕只想你做我的妻子·”皇帝看陈贵妃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陈贵妃低下头,颊边微红,斟满一杯酒,朝庄灵举杯,两人对视时,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示意。
庄灵礼貌地一饮而尽,为陈贵妃大喜道贺··用完午膳,皇帝本来还想留庄灵在宫中说说话,庄灵却说兵部有事要去看一下,皇帝只得放人,只是临别轻轻握了握他的肩膀。
兄弟俩这一眼深切凝望,千言万语涌到皇帝的嘴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两下庄灵的肩··“留到朕大婚后再出京也不迟吧”·“陛下……”·看庄灵肃然的神色,皇帝幽幽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果然有了媳妇儿忘了兄弟,人可以不到,礼不能不备。”
“这是自然·”庄灵既是亲王又是手握重兵的重臣,他的态度是京城里官员的风向标,这份礼不但要送,还要足够重,有足够的分量,才能让旁人不看轻这位新立的皇后。
“工部尚书的官职,用不用升一升”毕竟是老丈人,皇帝有意抬高陈家的地位,看得出是真疼陈贵妃··庄灵拱手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回答:“这是陛下的家事,陛下自己斟酌即可。
陈大人年纪也大了,是该享清福的年纪,尚书之位不可承袭,再过几年,陈大人是要告老的·”·官位不能承袭,爵位是可以承袭的·皇帝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心里有了主意。
而且庄灵的态度让他很喜欢,这是儿时就有的默契,自从他登基,庄灵一心只在边防,还有就是找媳妇儿,从不插手朝中官员调度安排,这是唯一一次插手后宫,还是因为他搞不定宁王和太后。
其实他大可不必蹚这趟浑水,皇叔或许一时没有看清被庄灵忽悠了一把,但那老狐狸早晚会想明白,两个人已是不可能再回到同一阵线,毕竟如今朝中局势已不是父皇在位时那样。
没有哪个皇帝喜欢跟自己对着干的臣子,无论是他的亲人还是兄弟,当他成为九五之尊,自然而然便有了君临天下的霸道··离开皇宫后,庄灵去了兵部,与兵部尚书见了个面,尚书虽是老臣,却是殷氏旧部,看到庄灵就如同看到曾经屹立不倒的殷家。
也想起了庄灵的祖父,曾经是所有北朔军人心目中的战神,在沙场上带领众将士出生入死制敌无数,老元帅还击得一手激荡人心的战鼓,可谓是北朔戍边军队的魂··当年,那是一个热血沾沙,无惧马革裹尸,刀光剑影里闯天下的铁血时代。
在曲平敬这一生中,那是一段最惊心动魄,却也最单纯最无畏的少年时光·如今身居高位,反倒比当个小小副将在前线冲杀的时候过得心累多了··摈退左右以后,兵部尚书老泪纵横,腮肉都因为激动而抽搐颤抖。
庄灵走上去,就先握住了曲平敬的手,俱是舞刀弄枪的手,都是一手的硬茧··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少帅……”曲平敬克制不住嗓音有些抖,门房来报的时候他很惊讶,没有想到睿亲王会不避嫌,直接来兵部找他。
转念就想明白了,此次不到回京述职的时候,天子就召边关大员进京,事异必有妖,也让他打消了去睿亲王府拜访的决定,毕竟京城之中,最多的还是皇上的眼睛,如果天子真的对睿亲王存疑,就会趁他回京分兵,拆分庄灵手里的权力。
目前看来,仿佛皇帝没有这个打算··而眼前,看到庄灵从容淡定的样子,与当年只有一千兵马,却要对敌十万的殷家老帅如出一辙·要不是天子打消了疑虑,睿亲王也不会青天白日,光明正大来到兵部,直接来找他。
庄灵用力握了握曲平敬的手,改口喊了一声“曲叔”··曲平敬微微张着嘴,用了极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平静下来··“少帅到此,可是朝中有大事,要吩咐什么”以庄灵在北朔跺一跺脚京城都要连震三震的地位,曲平敬唯一能想到的,他的到访想必是有什么部署。
如今朝中虽暂时稳住了,边患却依然不能小觑,大梁大军已逼向上齐边界,上齐又与北朔相邻,狼烟一起,必然有一场大战··庄灵坐下后,第一句话不是询问各地军防,而是说了一句:“曲大人在京中可还住得惯腰上剑伤还会复发吗前些日子我得了些好药,专治战场上落下来的旧伤,我自己也在用,有奇效。
待我回府,派人给大人送过去·”·曲平敬眸光闪烁,一只手捂住鼻子和嘴,缓了缓情绪,笑了起来:“劳少帅挂怀,好男儿身上都得带点伤,我虽然已经老了,这把老骨头,还是一样为朝廷效力,尽忠尽职,守卫北朔。”
他身上有无数的伤,剑伤、枪伤、被人抓住时候拷问的鞭伤烙印,庄灵提及的这一处,是他为当年的老元帅挡的致命一剑,当时曲平敬在榻上躺足了五个月·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在战场上可以说所有将士的- xing -命都挂在主帅身上,能活到今日,早不知道老元帅救过他们所有人多少次。
想不到曾经显赫的殷氏一门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还能记得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曲平敬一时间百感交集,唏嘘不已··“一样,这也是我的心愿·大梁大军已开赴上齐边境,我这里拟了一份名单,曲大人先看看,有安排得不妥当的,我们再议。
这些年我是没少打仗,但对阵大梁,曲大人比我有经验,今明两日我会在晚上去府上拜访,就要叨扰曲大人,看能不能多讨两顿晚膳·”·曲平敬被庄灵的话逗乐了,连忙表示愿意,还要让他尝尝老伴的手艺。
等庄灵走后,曲平敬还对着书案出了好一会神··老元帅,您的外孙,可不怎么像您啊,倒是像您女儿··窗外,风扬起一阵粉白花雨,开得正好的合欢花在风中荡起一波一波的漪澜,朝气蓬勃又鲜明夺目。
耽搁到了午后,弄月院掌事的宫女才将所有的人和韩衡要的东西找齐·此时韩衡已经见过了薛妃,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面前是先一步送过来的,死者昨天洗的衣服。
两盆是晒干的干净衣服,一盆洗了一半,半盆泡好了水还没动手洗,另外一盆完全就是脏衣服··这些东西他在等人的时候,都已经摸过了一遍,而且他发现,现在摸到这些东西,心里想着想看到的时间点,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如同被吸入了另一个空间。
而是能够清晰地分辨,哪一个是看见的,就像在3D影院看电影那样,虽然画面很真实,但还不至于让人失去对空间的感知能力··这样有个好处,就是在他探测这些物品的来历时,可以轻易地停下来,从场景中抽离。
不至于让旁边人以为他是中邪了才神色不正常··外面有人敲门,听见王福禄的声音,韩衡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王福禄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大人,仵作已经验过了,那位死去的宫女,确实是不慎失足跌落井中。
陛下的意思,请您过去当面谈谈·”·之前韩衡随口说自己要请鬼问问,陆晟德也深信不疑,让人给他单独辟出一间房··过去了两个时辰,他也该出去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装神弄鬼最后还得落在实处上,否则很容易被人拆穿··然而韩衡现在犹豫的是,他是否应该拆穿凶手·毕竟这个凶手,牵扯到一个他暂时不太想动的人··算了,随机应变吧。
韩衡跟着王福禄,去正殿见陆晟德,午膳没好好吃,感觉肚子有点饿·韩衡揉了揉肚子,这个小动作被王福禄看在眼里··“国师大人可是饿了”·“有点。”
“奴才让人去准备些小食·”·韩衡正色道:“不用,待会我回完陛下的话,回驿馆去吃,死者不能瞑目,我也没有心情安心吃饭·”·王福禄心头冷笑:凭几件衣服,找几个人对质,就能给真凶定罪吗陆晟坤还真是跟陆晟德蠢成一对儿亲兄弟,这把龙椅,陆家坐得够久了,也该让别人坐坐。
王福禄抬头时,眼神陡然一震,韩衡一直在看他,而且那个眼神难以形容,仿佛是要看穿到他的心里去·但又一想,他走在韩衡的前面带路,不看他,还能看谁去·王福禄定了定神,做了个手势引导韩衡向右。
韩衡略点了头,转过去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等王福禄回过头去,韩衡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后面看他的脑袋·去皇后宫里取龙袍的就是王福禄,王福禄是皇后与摄政王之间的连线人,在整件事中,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韩衡对王福禄的疑惑仍然存在,目前王福禄的行为说明他是希望陆晟德下来,陆晟德下来对他这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却半点好处都没有。
韩衡也没忘记,在最早的几次预知里,王福禄还是替皇后安排为孙贵妃的儿子验血的那个人,这种事必然是亲信才能做,才能将结果掌握在自己手里··王福禄是皇后的人吗·第209章 二〇九·看着也不像。
王福禄从皇后寝宫捧着龙袍出来时,曾无比贪婪地抚过龙袍,那种表情上辈子韩衡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当然,那是为了表演·表演要富于戏剧- xing -,夸张得到位,才能代入观众的情绪。
王福禄那个贪婪的表情,可是自然而然地流露,人在暗处时表现出来的,往往才是最真实的自我··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韩衡在思考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才把王福禄这个一开始并不那么重要的跑腿角色,提到了重点观察名单上去。
同样,还有皇后、孙贵妃、陆晟坤这几个人,现在,又多了薛妃··其实一早薛玲珑就醒了,外面院子里动静那么大,她最近本就睡得浅,想再睡也睡不着了·她静静躺在榻上,就像那几个晚上,她也是那么静静躺着,想象着,还没有入宫的时候,进了宫,什么都会变,人会变得利欲熏心,曾经如同兄长一般的知心旧识,也变得人面兽心。
第一个晚上,她哀求着不愿意,就被人用绳子绑起来,第五个晚上,她也不再反抗了··在她的记忆里,就算是进了宫,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温暖,是年少时住在一墙之隔的儿郎,他们曾经都背靠着墙,每到晚上临睡之前,就对着墙上小小的一个砖洞谈心,分享这一天做了什么,和一些好玩儿好吃的东西,青年还送过她手串和各种小吃小玩意儿,她第一次知道有一种好斗的虫子叫蛐蛐,便是那个青年从墙洞上递给她的竹筒,里面传出细碎的虫鸣,青年在墙那边一个劲催促她打开看。
她听得出来,那人应当已到了娶妻的年纪,指不定已经娶了妻子·但她总爱和他说话,也只有他有耐心听她讲些孩童一般的稚语··竹筒里抖出来的虫子吓得她尖叫起来,墙那边的青年却哈哈大笑起来,气得她足有一个月没有理他。
这一个月里,青年天天在墙洞那边逗她开口,始终没有得到回响,他不知道,薛玲珑一直就在另一头听,却赌气不想理他·小女孩的心事他也不怎么懂,只是说话时叹的气越来越多。
他说他要走了,父亲打算回家乡去··这话也不知他说过多少次了,薛玲珑当即认定他是为了骗她理会他·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月亮再圆的时候,就原谅他好了,谁叫他好话都说尽了呢。
月圆的那一天恰好是元宵,薛玲珑早早在家宴上东倒西歪做出一副想睡觉的样子,奶娘把她送回房,她躺在床上装睡,听见没动静了,连忙溜下地去··悄悄来到墙边,她发现那个墙洞不透光了,淡淡的两道柳眉皱起来,她在墙边叫了数声“王麟”,青年也没有理会她。
接下去的好几天,她每天去墙边看,什么也没有发现,那个墙洞已经被堵死,白天还能听见隔壁院子里在动工·直到某一天长兄休沐归家,才听说是隔壁的那位王大人因事获罪,家眷已俱被流放出去。
隔壁的宅子也卖给了旁人,前些日子里就是在重新修葺··薛玲珑从未想过,她会在宫里见到几岁时陪她度过无数个无聊的夜晚的那人,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穿着她从未想象过的一身绿袍。
还没来得及震惊,那人便如一头猛兽扑了上来··听见院子里嘈杂的尖叫声时,薛玲珑正在假想自己是一截不会动没有知觉的木头,躺在她柔软的榻上··她睁着眼睛看了会帐子,没有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便又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却也没有醒来··苍白、单薄,心事重重·这是韩衡第一眼看见薛妃的感受,加上薛妃的目光一直很闪烁,难以固定在一个地方,普遍往下方扫视,安静坐着时手指总是微微颤抖,在他出现的时候,薛妃显然有一点坐立难安,但陆晟德就在旁边,她却没有挪动分毫,也没有要寻求保护的意思,只是肩膀缩了缩。
韩衡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先与陆晟德见过礼,紧接着是皇后、薛妃··“这位是大梁来的国师,他是一位神人,大梁明帝你可听过他对这位国师也很是尊重,有朕的龙气在,有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在,你不用怕。”
陆晟德拍了拍薛妃的手背,他没看薛妃的脸,只是做了一个丈夫应有的安慰姿态··其间韩衡一直在留意薛妃,因为这是个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全新的人物,本来他没有特别的意思,在薛妃面露难色怯色,险些从陆晟德的手里抽回手去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
薛妃在害怕,但她不是害怕某个特定的人,至少可以确定她害怕他这个初次见面的国师,这可以解释为他是个陌生人·她也害怕陆晟德,可能因为陆晟德是君王,人人都怕他。
“国师方才可看出什么来了”陆晟德本想直接问他请到了“鬼”没有,但薛妃怕得厉害,被他抓着手还抖个不停,便硬生生换了一句。
·“看是看出了一些,不过还要确认一下·管事的那位宫女何在”·素心从人群后走出来,正要跪,被韩衡虚抬一下的手阻止了。
韩衡先没和她说话,而是朝陆晟德道:“这弄月院确实不是什么福气汇聚之地,薛妃有孕,陛下不妨安排她另换一个住处·此处刚死了人,尚未出生的婴儿最易受到影响。”
“皇后,明日让薛妃搬至朕的寝殿旁那间宫殿,待会便着宫人去收拾·明日挑个吉时,你亲自陪薛妃过去·”·“是,臣妾会料理好薛妃妹妹的居所,陛下不必担心。”
陆晟德转而去看薛妃,视线下滑至她的腹部,那里还看不出什么,陆晟德探手轻抚的过程中,薛妃仍在瑟瑟发抖,她死咬着嘴唇,是在忍耐,落在陆晟德的眼里,只以为他是被今天的事情吓到,愈发温言软语安慰了几句。
“请陛下与娘娘们在此稍待,我去询问一番昨日与死去的宫女有接触的宫人,再看看她的住所,如果与仵作得出的结论一致,那就可以肯定宫女是失足落入的井中·”·闻言皇后有一丝动容,对上素心惊讶得发白的脸,她递过去一个威严警告的眼神。
素心这才回过神,连忙低下头··这一切韩衡根本没去看,因为他已从死者洗晒的衣物上探知宫女是被人勒住脖子,断气后才扔进井里··但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证据不充分是一,其二,动手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而如果要把凶手和主使直接钉死,需要板上钉钉的实物证明。
现在能证明他杀的证据只有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即便找到绳子,也很难证明什么·而他能摸到死者接触过的随身物以外的东西所经历的过去,这件事的荒谬程度跟现在尸体跳起来说她没有死差不多。
接下来韩衡就去了死者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昨日跟甘微漪有接触的几位宫人,都在这里了·”素心脸色好了很多,从背后留意着国师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准确无误地走到甘微漪的那张床前,查看她床榻旁边的柜子和桌上的小几。
不会被他看出什么来吧应该看不出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况且方才他还说自己问了鬼,如果真的能问到,那他肯定不会说甘微漪是失足落水。
不过又是个装神弄鬼的··素心站在门边没有出去,整个人镇定下来,冷眼看国师要做什么戏··韩衡摸了一转,发现平时睡的被子床什么的也摸不出什么,柜子上一串鲜红的珊瑚手串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东西不名贵,满大街都能买。
大概是那个宫女的心爱之物·手指碰到手串时,集中意念顺着“在弄月院见到的人”这个念头,倏然间无数帧画面闪过,这范围太大了,韩衡猛然吸了一口气。
在旁人看来,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国师大人……”素心觉得不妙,忍不住出声··“没事,你先出去·”韩衡脸色沉下去,没有回头看掌事的宫女,听见脚步出去了,以及关门的声音,这才盘腿在榻上坐下。
看着韩衡接连深深吐息,对面的两名宫女一名太监都不敢出声··而韩衡也是被自己看见的场景吓了一跳,近乎匪夷所思,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这是那名宫女的你叫馨岚对吗”·国师居然记住了她的名字,馨岚脸颊微红地低垂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平时就你们两人一个屋”·“是·”·“这珠串是她的吗”·馨岚飞快看了一眼韩衡手上的东西,咬住嘴唇,摇头又点头,怯声道:“这些珊瑚珠子是她不久前捡回来的,在哪儿捡的奴婢不知道,但她把这些串成了珠串,干活不需要弄- shi -手的时候她就会戴,要不然就不会戴。”
所以珠串不在死者手腕上,因为她昨天下午以后的活儿就是洗衣服,看来她很喜欢这个··韩衡内心依然震颤得厉害,但没说话,而是让一旁的另一名宫女把昨天和死者说过些什么都告诉她。
那宫女说话时眼珠不停来回转动,显然没有说实话,而且她的话里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一旁的太监更是只给死者送过晚饭,因为当时她的活儿还没干完,膳房给她留了点吃的。
小太监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了·”韩衡站起身,正要往外走,突然被人抱住了腿,低头一看,是与死者同住的那名宫女馨岚,韩衡带着疑惑地看她。
馨岚抬起头,眼神里有微弱的乞求:“请大人一定要查清微漪是怎么死的,不要放过凶手”·韩衡微拧了一下眉:“这应该是个意外。”
他一定会让凶手恶有恶报,但不是现在··馨岚嘴唇嗫嚅,最后还是忍住了·说些什么呢又有谁真正关心一个宫人的死活呢哪怕是眼前这个人。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跪坐在地上,膝盖其实挺疼的,但他们都是天生的奴才命,疼又算什么,命还在就算运气好了··爱笑的甘微漪那张脸不停出现在她脑海里,以至于其他人走出去,她也没注意。
第210章 二一〇·等韩衡再回到正殿里,仵作已经等候在旁·果然,仵作验尸的结果是除了膝盖有磕碰的淤痕,身上没有多的外伤,证实死者是失足落水··井口高出地面足有一米,明眼人很难会以为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会失足落进井中,那只有两种可能,失足,或是自杀。
如果是自杀,就要查明自杀的原因,又会有所牵连·陆晟德其实不希望国师真的查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真相,他让国师来查,只是为了敲山震虎,警告其他人不要盯着龙嗣。
至于宫女是怎么死的,那有有什么关系也许弄月院真的不干净,不利于养胎··陆晟德握了握薛妃的手,安慰地凑在她耳边低声哄道:“没事了,别怕,朕在这里保护你,不用怕。”
“方才通过昨日这名宫女接触过的东西,我请鬼出来问了一次,确实是失足落水·”·皇后嘴角扬起端庄大方的微笑·果然是个骗子,又是孙贵妃那个荡|妇找来的草包。
“不过·”·皇后皱起眉·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些江湖术士最会的就这么一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话留一半,故作高深看着就烦。
偏偏转过去看陆晟德,陆晟德一脸急迫诚恳,好像就算让他现在退位他也会乖乖听话·皇后心中生出一股烦躁,脸上却带着微笑地看韩衡接下去会说什么··“这间弄月院从前就死过不少人,是个不祥之地,在这里出世后夭折或者未能顺利出世的小孩也很多,不适宜养胎。”
皇后立刻主动道:“明日臣妾就陪薛妃妹妹过去,陛下放心,有臣妾在,不会再让薛妃妹妹身边出现任何意外·”·陆晟德脸色铁青没有接话,似乎对皇后仍有不满。
薛妃则哆嗦着缩在他的怀里一直不说话··韩衡环视了一圈,王福禄没在跟前,状似无意地提起:“王公公不在”·“国师没用午膳,朕让他去准备饭菜了,总不能让国师空着肚子回去。”
“陛下太客气了,不过我就不在宫里用膳了,预备饭菜也要些时辰·”韩衡转向皇后,“还要请皇后娘娘暂时将薛妃娘娘挪到别的宫去,宫女的尸体也应当妥善处理。”
韩衡微微抬起头,语气虽很淡漠,却带了几分高深莫测,“这间宫殿里曾经死去的人大多尸体没有好好处理,以至于怨灵积聚,待会我拟一份单子,请掌事宫女即刻就去准备,我要在这里做一场简单的法事,无关人等都退散出去。
法事做完以后,宫殿暂时锁起来,七七四十九日后,再来开启,上三柱驱魂香,扣响铜钟,即可保此处清净,不会再招惹污秽·虽然这间宫殿位置偏僻,殿内风水却不好,刚才我已经大致看过正殿和偏殿,以及下人房间,有几处摆件、造景位置都不对,堵尾不堵头,此处的污秽也容易流向别的宫殿,这一带最近最好都封锁起来,以免宫人误闯入我设下的阵法。”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设阵”陆晟德来了精神,他还没有看过韩衡这一手,一时没扶好薛妃,薛妃差点摔倒在旁,好在他反应够快,才没有太尴尬。
“是,不过陛下是九五之尊,龙气旺盛·这个阵法要先将- yin -气煞气吸引出来,再行驱散,陛下在反而不便行事·”·在陆晟德身体有所好转之前,他对这位大梁国师是尊重的同时,合理怀疑。
但最近他确实感到自己身体好多了,以前如果不吃丹药,就会一整日都昏昏欲睡,他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炼丹修仙上,但要是身体真的健康,他也不至于这么急着想成仙·谁不知道神仙鬼怪的事情,相信的人多,看见的人没几个,就是有,差不多也都成了世外高人或者驾鹤西去了。
自从国师说要为他洗筋练髓,确实尽心尽力,教他的调气方法,照做之后,果然身轻如燕,脑子也不似从前总是昏沉沉的·可能真如国师所说,之前修炼的办法不对,他灵台被风邪所侵,才会整日没精神,浑身乏力。
只有吃了丹药才能缓解少许··停药之后他本来担心身体会更加沉重,结果国师带来的大夫比宫里的还要高明不少,配合针灸、药浴,自己的身体,他自己还能不清楚这比谁说一百句都有用。
这么多御医三年来对他每况愈下的龙体都束手无策,国师却能轻而易举解了他的病状··陆晟德自然一天比一天信赖韩衡··数日前皇弟带着京兆尹进宫,说是为爱妾报案,凑巧,京兆尹还同时禀奏了另一件事,就是国师的亲随到衙门里报了一桩跟国师完全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凶杀案。
天子脚下,凶杀案都是大事,曹正邦的态度却很微妙·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一个意思:上齐京城少有凶杀案发生,国师竟能在短短一天里接连碰上两件··陆晟德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怀疑大梁国师。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比他对大梁明帝更了解,当年他们还一起下过棋,明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冷宫幽禁的失宠皇子,到稳坐大梁江山不说,还不声不响吞了南楚、大峪两国的君主,俨然有一统六国坐拥天下的霸主姿态。
而这位国师,几岁就能准确预测大梁民间发生的地震,以己身之能作为筹码,令本来对明帝不抱希望的大梁前任君王将皇位传给这位从冷宫放出来的皇子·既然他有这个起死回生的能力,陆晟德倒不必怀疑韩衡是否真有传说中那样神。
在韩衡来之前,他已先信了一半,当然,这一半里确实有一小半是因为他盼着上天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给他一个真正的“仙师”,助他脱离苦海,得道成仙·他也断不会白成仙,等他真的位列仙班,他自然会庇佑上齐。
上齐军队兵力不强,国富,民穷,这都是硬伤·花十年时间去富国强兵,远远不如他先登天再保佑自己的子民来得现实迅速··而且他的眼线也回报说大梁派了不少人力搜寻国师的下落,这就说明,这次国师离开大梁,绝不是因为明帝认为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的,而是明帝没能让国师满意。
原因也很简单,堂堂一个男人,让别人生了孩子落成天下笑柄不说,还要让他当皇后管理后宫镇压女人,这不是太异想天开了吗··陆晟德露出个了然的笑容:“那朕就不在这里打扰国师做法,需要什么,国师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韩衡一拱手,朝陆晟德恰到好处露出一个道骨仙风的淡淡微笑··“国师爱吃鱼,多做一些,火腿做个汤·杜头儿,盯着点儿,这位咱可都得罪不起。”
王福禄吩咐完膳房,慢慢走回弄月院··走到门口,就见外面多了四名侍卫·弄月院只是个小地方,进到院内,王福禄就发现宫人几乎都不在了,院子里格外清静。
“王公公回来了·”熟悉的一个女声特意压低着说··王福禄转头一看,正是弄月院的管事素心,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齐齐叫了一声“干爹”。
素心将王福禄叫到一间小屋里,放那两个小太监先把东西带过去国师面前把差交了··“你这么单独叫我过来,很是不妥·”王福禄是御前的人,不想跟任何一个宫的过分亲近,就算暗地里是一起的,这人来人往的这个素心也毫不避嫌把他拽过来,王福禄脸色就是一沉。
“国师在后院里做法布阵,还说服了陛下,不让任何人过去打扰,把他要的东西送过去就行了·本来娘娘很担心会让他看出端倪,方才我已经做好打算,要真被看出来了,我就出去顶罪,大不了是一死。
可他查看完昨日甘微漪碰过的东西,还把昨天和他有接触的几个宫人都叫去问话,竟说是失足落水死的·”素心脸色发白,心里打突,语速飞快地说··“你这话说得,那甘微漪不是失足落水,还能是怎么死的”·素心咬住嘴唇,犹豫不决道:“他真的没看出什么来吗不是说此人神通广大吗而且他还说弄月院死过不少人,要设阵驱除污秽邪祟。
我越看越觉得他真的像是有那么回事,他要是真的那么有本事,那我们做的事情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睛,要是这事还没完……”·王福禄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拿手指戳了一下素心的脑门:“在陛下面前他既然已经说了甘微漪是失足落水,难道还能翻案吗”·是不能翻案了,翻案就是欺君,也是打脸他自己。
素心神色稍微放心了点,喃喃道:“可我就是觉着,哪儿不对劲·”·“我看你是昨晚睡得太少,胡思乱想·皇后娘娘怎么会这么疼你,成天做事一惊一乍没什么脑子。”
素心不满地嘟起嘴,斜瞥王福禄道:“我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好吧从来就没有我自己个儿动手的时候·还不是因为你·对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天你和薛妃办事,扯断的那串珠子,我让人拿出去丢掉,巧就巧在,是被甘微漪捡了去·她还串成了手串,自己戴着好玩儿·”·王福禄脸色一沉,不过素心还在得意地说话,没留意他的表情。
王福禄右手在袖子里悄悄捏住左手,听见素心的话源源不断传进耳朵里:“那条手串在他问完话以后,我再进去,就发现不见了·十有八九是国师拿了,你说他为什么要拿那条手串”·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我怎么知道”王福禄厌烦地皱眉起身,掸了掸袍子,“没事我先走了,还要去回话。”
等王福禄前脚出门,素心抬起头,冷冷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能在御前得脸,暗地里多亏皇后多年苦心经营安排,这一切不过是因为王福禄是个太监没错,却还是个带把儿的,若非如此,皇后怎么能把这个罪臣之后看得进眼。
王公公,且再得意几日,等薛妃生下可培养扶持的皇子,还有您什么事儿啊··走出小屋,阳光照在素心姑姑沉静洁白的脸庞上,她把鬓发朝耳后一拨,微扬起头,迈着优雅沉着的小步沿着长廊往后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姨妈痛得在床上滚了大半日,还好有个住得近的小伙伴给拿了药来,不然现在我可能已经嗝屁了……·今天更新就少一点,等休息好了再加更·第211章 二一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虚掩着,两名小公公上去敲门,门从里面开了,国师接过让他们准备的朱砂、布条、黄纸,垂眸看着一动不动呆站着的两位公公,皱了皱眉:“闲杂人等都可以走了,留两个人在偏殿里听差就行了。”
小太监面面相觑,也不敢反驳什么,连忙称是··“对了,让王公公催着点膳房,准备的膳食都打包,待会我布阵结束,去陛下那里打个招呼就要出宫。”
关上门,韩衡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是他写在单子上的那些··太监从门外听见里面落了锁,两人在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丝敬畏·说不定弄月院里真有什么邪祟,赶紧走,反正国师也不让看,有些热闹不看比看的好,待会热闹没看成,搭上- xing -命或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惹祸上身,就不值了。
韩衡盘腿坐到那口井边,把香蜡纸钱都取出来,对着井口点了一对香一对烛·线香袅袅腾起两道青烟··“这个国师的手札里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既然你们这个世界死了人都这么送魂,就凑合了吧。
等我来日死了,这门手艺就失传了,连个给我画的人都没有·”韩衡絮絮叨叨开始烧纸·烧完纸才能画送魂阵,本来是不必顶着大太阳干这种违反唯物主义者信仰的事情,·院子里本来没起风,被太阳照着十分闷热,加上点了一对蜡烛就更热。
韩衡神色肃穆,在他脑海里清晰留着甘微漪的脸,不是被水泡得变形的脸,而是从珊瑚手串上看见的··虽然比起珊瑚手串上的秘密,其他场景不过是一个女子见到颜色鲜艳的珠子很是喜欢,就把它们串起来,做成手串,时不时对着自己的手腕子和脸颊对照看看。
那是一串鲜红的珠子,能把女子的皮肤映衬得很白,然而当戴它的只是个小宫女时,她就只能在镜子里看看效果·即使无人欣赏,甘微漪还是很喜欢这串手珠,甚至怕它会掉色,要沾- shi -手的时候都摘下来不舍得戴。
她连这东西是什么材料的都分辨不出来,只是觉得颜色好看而喜欢··韩衡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但当他从珠串上看到这名宫女对这么一件小物的欢喜珍爱之后,总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下辈子嘴就不要那么碎了,看投个什么胎吧,祝你投个好胎·”话音刚落,风吹过来,面前的火苗陡然拔高··纸钱烧完,韩衡就从篮子里取出碟子、朱砂和毛笔,调和均匀以后,闭目凝神,整个人心平气和下来,最后深吸一口气,突然,韩衡睁开眼,眼神迸发出精光,围绕着那口井,开始画一个圆。
本来韩衡并不相信这些东西,但在这一刻,他希望这个阵法有用·死去的宫女这一世甚至还没有真正体味过人生,她才刚刚长成,这样短暂的一生让韩衡心里颇有感触。
他真诚地希望这个女子能够往生,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韩衡左手中指的指环散发出绿光,他没有注意,仍弯着身在按照记忆画阵,最后一笔落成,他直起发酸的腰。
地上的法阵突然涌起金光,落笔的是红色,光彩却是金色,向着天空投- she -出去··“姑姑,你看那是什么”·“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素心不满地扯开搭在脸上的扇子,顺着惊慌失措的小太监手指的方向去看,看见冲天的金光,- she -入天空,仿佛是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陆晟德愣了愣,他方才从薛妃那里出来,青天白日里乍见北方金光冲天,最后在天壁上凝成一个圆形符号,中间有个复杂的符号,没一会儿就化作光尘散入蓝天白云之中,杳无踪影。
陆晟德使劲闭上眼,再睁开,愕然地转过脸问身旁的太监是否看见了刚才的异像··“奴才也看见了,在北天·”太监尖细的嗓音激动得直发抖。
啪的一声陆晟德连忙双手合十,面朝北方,紧紧闭上眼,虔诚道:“诸神庇佑,仙师大显神功了·”·站在井旁的韩衡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发完光的法阵,朱砂鲜红的痕迹仍在,金光已经完全消散。
这是怎么回事·他蹲到地上检查了一下,确实只是普通的朱砂·算了,搞不懂·韩衡站起身,拍拍袍子,摸了摸身上揣好的珊瑚珠串,摸到还在,脸上浮现出放心的神色。
带回去,还可以再研究··打开后院门,弄月院中空无一人,韩衡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走到偏殿,偏殿紧闭着的门从内打开··“都在啊。”
此刻素心再见到韩衡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心虚不已地朝地面看了一眼,走过来行礼·两个小太监也跟在她后面忙行礼··“御膳房怎么走,来个人带带路。”
韩衡随口道··最后跟着韩衡的是个小太监,到御膳房时,王福禄带着膳房的头儿在那儿等,已经装了满满两个食盒··王福禄没让韩衡动手,帮他拎着。
路上韩衡没和王福禄说话,王福禄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至少闲聊两句也好·正因为韩衡什么都没说,反而让他隐隐觉得不妙,看不透到底今天韩衡是看出什么来了还是没看出什么。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陆晟德早已在青云观等待,见到韩衡时硬要他为青云观供奉的神位上两炷香再出宫·韩衡倒也从善如流,上完香也不多留就离宫出去了··“总算遇到真神了,仙师啊。”
已经看不见国师的背影,陆晟德仍满脸崇拜地站在青云观门口,他抬头望天,神迹已经毫无痕迹,却有一股激荡不已的热流在胸中涌动,眼神也熠熠生光,他仿佛已经能看见自己成为仙人那一日,不会远了。
回到驿馆韩衡已经累得恨不得直接睡过去,要不是有美食撑着,他在马车上就想睡觉·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就像拍了两三天夜戏一样想晕过去··也顾不上什么吃完饭不要马上躺,吃饱之后,韩衡立刻就躺到了床上。
等徐尧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屋里均匀的小呼噜声,忍不住摇头淡笑,走到床前帮韩衡盖好被他踹得一大半都在地上的被子··帮韩衡带了一整天的孩子,徐尧也没觉得累。
韩衡不在时,君晔灏很乖,不哭不闹·这时候坐在徐尧的床上兴高采烈地玩一支笛子··看见徐尧进来,君晔灏激动地挥舞了两下肉呼呼的小手臂··徐尧走过去戳了两下他的腮帮子,逗着君晔灏咿咿呀呀玩一阵,把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才回到案前展开那幅完成了一大半的神女像内部结构图。
晚膳时韩衡还没醒,徐尧便让人给他留了饭,但没有叫他起来··一直到天彻底黑透,徐尧也洗漱完毕预备就寝时,韩衡才醒来,徐尧让人把饭摆到他的房间里··韩衡眼神有些发愣,木呆呆地洗了两次脸,看上去才稍微有了点精神。
饭后,韩衡把白天在宫里发生的事向徐尧一说,徐尧边听边皱眉,等他讲完,第一句便是语气严厉地说:“为何不派人回来通传,你一个人在宫里,又不会武功,要是逼得凶□□急跳墙。”
“那么多人,连皇帝都在,凶手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不成何况我已先露了口风说是意外或者自杀的可能很大,没有到那一步,凶手不敢轻易再杀人。
上齐皇宫守卫再废,只要他见了光,也很难从皇宫里逃走·”韩衡转动着左手上的指环,突然想起在梦里的所见,又想起徐尧还不知道这个指环的事,便把指环的来历也告诉他。
“天裔族圣人……”徐尧沉吟片刻,道:“那个人我知道,从前我一直怀疑,他也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但苦无证据·而且,郎东不是说他的师父有两个故交一同进入过神女像,如果那两个人还在就好了。”
进入神女像的人都死了,这是否意味着,将来进入神女像的人也都会死·而且那个圣人还是流干了一身血液,手指也断了一根,这种死法想想都很恐怖,因为这个流血的过程,他如果还活着,那抵达死亡之前,就会体验到最可怕的痛苦。
原本这个世界与他根本无关,也与眼前的徐尧无关,现在却是他们这些人要为这个世界身先士卒··“我会想办法保证大家的安全,我始终认为,回到原本世界的通道,就在那座神女像中。
技术方面的问题就交给我,还有两天·”·韩衡神色严肃地点点头:“还有两天,摄政王一定会坐不住·”·“今天你在宫里画的那个法阵到底怎么回事”徐尧忍不住问,“现在已经传遍了,连驿馆里也有人在谈论,京城中很多人都看见了那道皇宫上空的金光,而且最后形成了一个符印。”
韩衡挠了挠头,无辜道:“我也不清楚,是我从国师的手札里看来的一个送魂阵,可以为枉死的人超度·”·“这个我听说过,枉死的人魂灵会久久盘桓不去,这个阵法大概是送死者魂魄去往生的。”
“你一个搞技术的还听过这些”·徐尧笑了笑:“个人爱好,我喜欢读书,除了工作需要,涉猎很广·没事也看盗墓小说,那些小说里有不少神奇的事物,我还挺感兴趣的。”
“我觉得我俩真的穿错了身体·”韩衡冷静道··徐尧哈哈大笑:“这都是上天的安排,不过法阵显灵是好事,至少陆晟德对你现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了,其实拼命去设局证明你是一个高人,都不如真的出现一次什么异像。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即使这件事再荒谬,也会推翻自己对过去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的信任·”·“那是,我一来这里基本上就不怀疑人是有灵魂的了。
其实今天这个法阵本来不用做·”·看到韩衡神色有一瞬间凝滞,徐尧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懂·不过也是好事,省下不少力气·”·“嗯,明天要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好好部署一下。
等到陆晟坤一反,我们还要帮陆晟德压下这次叛乱·明日我要多带几个人进宫,该放到宫里去的东西都得安排好·明天大概就只有你一个留在驿馆,用不用将赵净云留下来保护你”·徐尧耸了一下肩:“谁还会想害我吗现在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只是你的小跟班。”
如果把徐尧放在驿馆,到时候陆晟坤在宫里被人以谋逆罪围攻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或者他多了个心眼,倒是真的可能对驿馆下手··“明天应该不需要,但事发当日,还是要派个人保护你。”
想起一件事,韩衡低声骂了一句,拍桌子道:“来的时候还说到处都是我的人,现在我也没见到有几个我的人,我这个光杆司令当得太他妈带劲了·”·“哈哈,我也是光杆司令,我还只有一个人都没说什么。”
这是最紧张的两天,因为有徐尧在,韩衡倒是不怎么怕了·徐尧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世界的存在和运行,可以说没有徐尧就算他拿一手最好的牌也不知道怎么打,何况徐尧还跟他从一个世界来,很多事情都很有默契。
·其实自从徐尧出现,他做很多事情都有了方向,每当他自我怀疑,这个大叔就会适时打消他的疑虑,给他提供新的方向··外面开始下雨,徐尧过去推开窗,两人都没说话,屋子里霎时静下来,仿佛时间随着雨滴滴滴答答敲打在耳边。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即使这是一个完全虚无的世界,与他们来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的万事万物,也都是真实客观存在的,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他们也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灵魂。
韩衡站起来,到窗边深呼吸了一口带着雨气的潮- shi -空气,心绪渐渐沉静下来··第212章 二一二·翌日一早韩衡带着不少人入宫,之前他也带着贡克、米幼、郎东同时进宫过,倒不会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陆晟德一整晚没有睡好,在能躺得下五六个人的龙床上辗转反侧至夜半,起来找水喝·越是构想以后的出路,他越是兴奋得难以自持,待他成仙之后,就让国师主持为他塑一座金身,修建寺庙供奉,让上齐百姓参拜。
他研究过不少古籍,关于香火对神仙法力的加持看到过也不只一次,等到他香火受得够了,自然有能力让上齐风调雨顺,陆家江山百代,大梁又能算什么等他成了神仙,不仅能长生不老,还能拥有凡人想也不敢想的法力,山崩河溃只是举手之劳,即便上齐兵力不行,有他的法术支撑,谁能笑到最后还真说不准。
因为太兴奋,陆晟德喝完水回到床上,仍然接近半个时辰都无法入睡,睡着之后还梦见那道神光,他乘着那道神光直上青云九霄,在梦的结束,他才看清自己座下乃是一条金龙。
晨起以后,陆晟德便派人传话给摄政王,今日朝事由他主持,就匆匆赶往青云观,上完香以后开始打坐,恨不得能把该打的坐全都打完··殊不知无论对哪种修行,打坐时都要心平气和,陆晟德这个坐打得那是相当热血沸腾。
待到国师进宫,带来了那位本事了得的大夫,陆晟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求开始今日的洗髓··在青云观休息了一会,韩衡带着他的两名随从,贡克和米幼离开青云观。
躲在角落里盯了快两个时辰的两名宫侍连忙一人捧着漆盘,一人提着食盒跟在他们后面·刚刚转过一道长墙,足有数十米长的深巷中,却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两个太监只得面面相觑,懊悔不已地互相商量怎么办。
米幼替韩衡整理了一下方才抱他翻墙弄皱的衣袍,贡克紧皱眉头,抱臂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韩哥,这么毒的日头出来干嘛呀,热死了·”贡克体质比寻常人更容易出汗,而且天气一热,他就会整个人笼罩在暴躁的情绪里难以脱身。
“待会你就知道了,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等·”·“哎,别,我跟你们一起·”贡克跑到朱红的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看见那两名太监徘徊片刻,沿原路返回了,道:“走了,咱们也走吧。”
“嗯·”韩衡扯了两下身上的道袍,示意米幼不用在意··他们从门大大方方走出去,凭借还很鲜明的记忆,韩衡带着两人往弄月院去。
越往皇宫北角走,碰到的人越少,其实他们三个走在宫道上也不怎么引人注目,宫人们各自有事要办,分不出心神留意旁人,而且经过昨日之事,宫人们都有些惶惶,不敢多听多言多看。
经过一条狭长的石板小路,前方伫立一道朱门,上面挂着一块有些年代的旧匾额··贡克往上看一眼,“弄月院,是这儿吗”·“对。”
韩衡道··贡克忍不住揉了揉鼻子,肩膀缩起,皱眉侧头去看韩衡:“怎么有些- yin -森森的,这什么地方,咱们到这儿来干嘛啊”·“锁被人打开了。”
站在台阶上查看那扇门的米幼转过头来说··韩衡愣了愣,走上去看,果然门锁被人打开了,而且没有破坏锁的痕迹,这就说明,那人是拿钥匙把锁打开的。
“算了,先进去·”韩衡推开门,身后随着贡克和米幼,三人闪进那扇门,并把门关上··“这里没人住啊,我们来这儿干嘛……”贡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诡秘的气氛。
任何一座这么大的院子,却坐落在一个偏僻之地,还空无一人,都会让人感到心里发憷··“过来·”韩衡推开一扇门,先探头看了一眼,门里没人,伸手招呼米幼和贡克。
进去后再次关上门,韩衡看着米幼便道:“可以脱了·”·贡克咽了咽口水:“还要脱衣服”不过手也按在腰带上打算依样画葫芦,大哥叫他干啥就干啥,叫他上街脱衣服都成。
韩衡连忙道:“你不用脱·”·“……”贡克不甘道:“为什么我不用他长得好看啊”·这时米幼外袍已经脱下来,露出明黄的龙袍,这黄色特别扎眼,贡克顿时顾不上胡搅蛮缠,咋舌道:“米……米幼……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要造上齐皇帝的反啊”伸长脖子吞了下口水,贡克又道:“不成,上齐的子民不会认你的,赶紧把衣服穿上,别让人发现了,你是想连累我们大家一块儿掉脑袋啊”·“不是,我们到这儿来就是要把龙袍放在这里。”
韩衡直接上手帮忙米幼把龙袍脱下来,帮他提着袍子一角,道:“伸手·”·龙袍脱下之后,便正大光明放在屋子里的桌子上·韩衡推开一步,满意地看了一眼米幼:“行,头发我帮你弄一下。”
贡克道:“我来弄·”·“好吧你来·”韩衡让贡克去给米幼梳头,自己趴到门上看外面有没有人,身后贡克哈哈大笑起来:“我梳的这叫双龙飞天,特别好看,不信你过去照一下。”
米幼压抑着嗓音低沉地吼了一句:“贡克”·“别出声·”韩衡突然压低嗓音道··两人朝韩衡看来,他弓着身眼睛贴在门上,显然是看到了什么,整个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
突然,韩衡抬起手放在了门上··站在门外的馨岚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她本不该来这里,但她分明看见昨天那位国师也偷着溜进来·如果昨日的事已经盖棺定论,这位国师为什么还要来她越想越奇怪,越是按捺不住自己想敲门问个清楚。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就在犹豫的时候,眼前的门已经被从内拉开··馨岚明显愣了愣··韩衡看见她手里提着篮子,篮子是空的,视线从篮子转回到女子脸上,韩衡开口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发现门没锁,那个打开门进来的人是你”·猛然撞上韩衡的眼神,馨岚有些紧张的结巴道:“我……奴婢……来给微漪烧点纸。”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韩衡迈出门,把门关上,一手负在身后,径直向后院的方向走去··馨岚在后面跟着,怯怯地瞟那个高大的背影,风过处,道袍翻飞,前方脚步顿了顿,韩衡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悦耳温柔的嗓音道:“跟上。”
同时韩衡还放慢了脚步··不敢再走神,馨岚亦步亦趋跟上去··后院的井边果然有新的纸灰,昨日画在井边的法阵犹在·韩衡在井边站定,低头望着那口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国师大人,奴婢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听见女子娇声带怯,韩衡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你是想问与你同房那位宫女,是否真的是失足落水”·馨岚瞪大眼睛看着韩衡,眼神里含着某种迫切,她咬紧牙挤出一句话来:“无论大人说什么,奴婢都会相信的。”
没想到听了这话韩衡却笑了起来,馨岚脸色微微发红,眼睫颤抖不已,她垂下眼,耳朵也在发烧··“如果有一个机会,能为你的好姐妹报仇,你愿意帮忙吗”敢冒着被人发现后杀头的危险来这里给同住的姐妹烧纸,一而再地向不熟识的官员追问姐妹丧命的真相,韩衡相信自己没有看走眼。
果然,馨岚抬起难以置信的脸,颤声道:“微漪的死果真不是意外”·韩衡坐在井口上,两手撑在身侧,一半脸隐没在- yin -影里,话声宛如叹息:“她说了不该说的话,被人听见,为了泄愤,随意草菅人命罢了。
在这座后宫里,这样的事情还少吗”·馨岚秀眉紧紧皱着,捂住嘴,才克制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眼眶中充盈满泪水,半晌才稍稍平静了一些,沙哑着嗓子急切地问:“是谁谁杀的她”顿了顿,她突然充满愤怒地吼道:“昨- ri -你为什么不当着陛下的面把真相说出来你为什么要帮着凶手掩盖真相你是连大梁明帝都信奉的国师,难道还怕得罪人吗”·“说出来有用吗”·馨岚嘴唇嗫嚅道:“怎么会没用呢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话说道一半,她自己先心虚了。
人命是有贵贱的,有的人杀人,就是不用偿命·对面,国师的表情仍然温柔而包容,想起刚才自己的失礼,馨岚歉然地垂下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国师的声音。
“陛下沉迷于修仙,摄政王把持朝政却不顾百姓死活,后妃为争宠各出手段,上齐的天都要变了,不要说死了个宫女,再过不久,整个上齐会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接连死去。
到那时才是真的流血漂橹,尸骨成山·”·两眼无神地跌坐在了地上,馨岚浑身发抖,只觉韩衡描述的场景已经在面前展开,甚至有人从死人堆里向她伸出手来想抓住她的脚。
她突然想起,这不是号称能够预知未来的大梁国师吗难道他真的已经看见了上齐的将来·“你……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只是个普通人……”·韩衡滑下井口,蹲在她的面前,与她平视着,凝视她的双眼,认真道:“如果有一个机会阻止这一切发生,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馨岚愣住了。
短短片刻之后,她咬住唇使劲点头,谁也不知道在那一瞬之间她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但她信任这个人,从她第一眼看见这个人,就知道他可以信任··人的心都是偏的,往往在相识的最初就决定了对待一个人的态度,并且在往后的相处里也很难改变。
“国师”·韩衡突然发现自己在走神,回过神,他起身,朝地上坐着的婢女伸出一只手,握住明显在发愣的馨岚,把她从地上带起来立刻就松开手,让她跟自己来,带着她一同返回米幼他们所在的房间。
北朔皇宫正在紧锣密鼓筹备新帝的大婚,昨日才刚定下立陈贵妃为后,礼部今日就让官员散朝后留下,与皇帝商议日期··等待钦天监官员的时候,睿亲王求见··对待这个让自己能够顺利立心上人为后的铁哥们儿,皇帝自然一时半刻也不会让庄灵等,便让礼部的官员先到偏室去等。
“明日就走这么着急”饶是早知道办完这件事庄灵会先离开北朔,皇帝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一时有些愕然··“恭贺陛下大婚的礼臣已交给信得过的手下去- cao -办,定不会让皇后失了颜面。”
话都说到了这里,皇帝也只得苦笑,立后本来是他自己后宫的家事,但没有谁能说册立皇后只是一个皇帝的家事,要不是庄灵插手,恐怕不会这么顺利,甚至最后他还不得不按太后的意思娶了太后的侄女当皇后,这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他也是在后宫长大的皇子,能不知道贵妃和皇后虽然只差了那么一个阶品,就是这一个阶品,都够闹出数不清的头痛事来。
现在他是顺心称意了,而且庄灵还为他得罪了宁王,这份义气他不能白受,总不能自己娶了媳妇就让兄弟打光棍··于是,皇帝回到案前,取出空白圣旨,飞快落笔。
庄灵也有些意外··片刻后,圣旨上用了印,皇帝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将圣旨递给他,还眨眼笑道:“这道密旨是为了你便宜行事,下次再接到召你即刻回京的圣旨,你就自行斟酌吧。
搞定了你媳妇,立刻带回来,他要是不愿意同你在一起,朕可以下一道圣旨为你们赐婚,虽然男子成亲没有先例,不过,从朕这里开始破例,也未为不可·”·庄灵嘴角浮起一抹弧度,接过密旨,淡道:“此时臣会亲力亲为,要是能有那一天,他甘愿与臣成亲,臣定来请旨。”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瞧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像朕从小认识的庄岐书了·”鲜衣怒马年少恣意,即使有睿王在,也压不住天生就是神- she -手,为北朔屡立战功的儿子。
在北朔朝,他庄岐书什么时候不是横着走的,随便哪个国公的掌珠,要嫁给他为妃,都得他亲自首肯,为了这事连太上皇的面子都拂了不少次··想不到最后他竟对一个男人动了心。
皇帝自认自己情路坎坷,见到别人比自己更坎坷,多少有点看戏般的高兴··“咚”一声庄灵突然朝皇帝跪下了··皇帝后退一步,笑容僵在脸上,被唬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臣请陛下不要插手,此乃臣的私事·”·一时间皇帝心头涌起一股震动,也不去扶庄灵,他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荒谬,却又很想知道,便问:“那朕硬要为你们赐婚呢”·庄灵道:“臣一日未能求得他原谅,换得他心甘情愿,若陛下硬要赐婚,臣便只有……”·皇帝呼吸一窒,听见庄灵斩钉截铁的回答:“抗旨一途。”
刹那气氛甚是尴尬,还是皇帝后退半步,将庄灵扶起身来,若不是为了维持天子风度,他都有点想抓耳挠腮,只得讪讪道:“朕不插手便是·”·“谢陛下。”
庄灵满脸都是冷漠,表情也是神思不属··“看来朕想多留你一时半刻也是不行了,这顿酒就等你回来,最好是赶在中秋,我们能够四人同饮,让朕的皇后亲自下厨,在宫里小摆一桌酒,咱们一家人,好好喝喝酒。”
听见“一家人”才让庄灵微微缓和神色,他深深看了两眼儿时玩伴,如今他们一人是天子,一人是兵马大元帅,可谓实现了年少时的所有戏言·彼此也都成了家,只希望这份兄弟义气永不会因他们的君臣身份而改变。
第213章 二一三·没在宫里用午膳,韩衡说驿馆里还有事,就离开了皇宫··陆晟德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两手交互搓来搓去,对着国师冷漠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作罢,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出宫之后,韩衡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让马车掉转方向,直接去摄政王府··王府门外悬挂的两盏灯笼依旧,不过是白天,没有点亮,白灯笼映着朱红大门··大老远门房看见珠光宝气的那架马车已经忙不迭进去找孙管家,这样的马车显然是从皇宫而来,车上还挂着泛着光泽的黑龙缎带,乃是皇族贵客才有资格乘坐的马车。
眼下放眼上齐满朝,也只有一位贵客··孙管家汗流浃背跑到门口来迎,见到韩衡已经下了马车,在门外站着等,赶忙迎上去··“什么风把国师大人吹来了,不巧得很,王爷一早去上朝尚未回府。”
“有要事相告,我等王爷回来·”·走到院里,跟个生得娇媚动人的美人儿打了个照面,美人一愣,手里的鱼食掉进养着二十多条小金鱼的大水缸里,瞬时鱼缸里宛如开了锅,掉进去的鱼食被一抢而光。
“这位是”韩衡并不真的对美人的身份感兴趣,只是觉得看见了却视而不见似乎有失礼貌··果然,管家的回答跟韩衡的猜测不谋而合,是摄政王的一位美妾。
韩衡略点头算是回礼,就跟着孙管家走了·他面无表情地不动声色向宅院深处望了一眼·王府中的陈设无一不精,光是院子里的假山盆景,都是出自大师之手,巧夺天工,随便一个小小的四方池子都能值千金。
人的贪心常常让人质疑是为什么,又觉得是情理之中··譬如寻常的摊贩,一辈子都不会发一个做皇帝的大梦,而陆晟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陆晟德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无论从道德还是地位而言,他都不该是想造反的人。
偏偏他就是有这个野心,不要富贵要江山··在韩衡眼里,陆晟坤比陆晟德眼光还要浅,坐上皇位拥有的不仅仅是绝对权势,还有绝对责任··如今大梁已经向上齐边界发兵,这个时候造反,不是有病是什么内乱未定,立马就有外患,就上齐这点兵,本来就不够看。
正是因为上齐被大梁吞灭是早晚的事,陆晟德才会这么沉迷修仙,当然他自己可能也看了点什么旁门左道的古籍,以及李柏松和孙贵妃合起手来忽悠他,不过天下局势仍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推动因素。
怎么陆晟坤就看不明白呢·也许只能归结于野心和贪婪,虽然这是人人都有的弱点,但程度总是不一样的··要让上齐能拖得一段时日,就要把时间点往前提,先为陆晟德解决这个内忧,之后的事就好说多了。
不过摄政王府上的厨子是不错,韩衡又吃了一块不知道什么酥,入口即化,中有肉馅,咸甜适口,就着上好的铁观音,满口生香不说,还不腻··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外面婢女向摄政王行礼的声音。
韩衡把最后一小块酥塞进嘴里,喝了口茶··陆晟坤进门就看见韩衡伸长脖子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对方倒是从容自得擦了擦脸,起身朝他拱一拱手··“又让国师久等了,实在不知国师今日会到府上拜访,有失远迎。”
韩衡一脸冷傲孤高的姿态,说是有要事相告··从上次这位国师过来“无意”跟陆晟坤透了点口风,他这几日都没能睡好觉,昨日好不容易有了点心情,打算和爱妾云雨一番,夜里皇后又派王福禄来传话,说让他好生提防大梁国师,不可小觑云云。
昨天下午宫里发生的事王福禄也朝他说了··当时他带着人去别院清点军械,发现真如韩衡所说,全都不见了·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在地窖里站着只觉得头晕眼花上不来气,就走出地窖,正透口气的功夫,看见天空中一道圆形的金光,圆形之中还有图纹,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散在天空里,他还使劲揉了两下眼睛,以为是前一天晚上没休息好产生幻觉,索- xing -没在意。
昨晚王福禄一来,下午发生的事情不就串上了··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这下陆晟坤是彻底没心情跟爱妾做点什么了·他府里也养着几名道人,都是上齐京城能找到的最有修为的道长,昨晚他把那些人召集起来,让他们起个卦,测算测算他能否成事。
这些人跟了他许多年,陆晟坤的原则是,只要可能收为己用的人才,都先养着,至于到底能不能用上,那是另一说··结果,那几名道长算完都说是“潜龙勿用”,当即陆晟坤差点没把手里茶盅砸他们脑门上。
都布置三年有余了,给他来这么一句,这些年他只在等一个契机,就是皇兄立孙贵妃的儿子为太子··但他皇兄也是个女干猾有余的,一直拖着不立储,于是他也只好等。
机会不来,先做一身儿龙袍过过瘾总行吧,陆晟坤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居然是从龙袍上出了事·毕竟龙袍虽然是君王的象征,比起他在朝中做的手脚,实在都不算什么。
现在陆晟坤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今日一早还探了林相的口风,谁知道那老家伙只知道打太极,还说自己要告假回乡去游玩一番·要不是早就从韩衡那儿得到了消息,他还真没法从林相那老家伙的神情里看出什么。
·在朝堂上跟人唇枪舌战了一上午,陆晟坤也有点疲乏,端起茶喝了一口润润冒烟的嗓子··“上次的事,多谢国师告知,今日不知道所为何事”·韩衡有些意外,蹙眉道:“王爷在宫中就没半个眼线吗”·一瞬间陆晟坤脑子里匆促转过千百个念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略张了张嘴,不知所措道:“宫中又有新的情况”·“昨日弄月院发生的事,王爷可知晓”·陆晟坤短短犹豫了片刻,便即点头,接着一脸茫然道:“可这事儿与本王没有关系啊。”
“是与王爷无关,但陛下让我借着弄月院冤魂的煞气,设下一个法阵,直指上回我与大人讨论过的一个人·”顿了顿,喝了口茶,韩衡继续说:“设此种法阵需要一个媒介,便是要一件属于被咒杀之人的心爱之物,那东西上必须包含被咒杀之人的强烈欲念。”
听到“咒杀”二字,陆晟坤眼皮禁不住跳了又跳,接连舔了几次嘴皮,深吸一口气才憋出一句无奈的话:“这与本王又何干呐”·韩衡斜眼看他。
那一刻陆晟坤差点就要说出真相,终于最后一丝理智堵住他险些出口的话,只道:“不知道最后大人可听从本王皇兄的异想天开,设下此种法阵”·韩衡不答,只是悠然喝了一口茶。
陆晟坤怒急一巴掌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在韩衡面前焦急地来回走了两转,两手在空中乱舞,不满道:“此乃杀人害命有损- yin -德之事,皇兄近来丹药吃糊涂了,国师也是糊涂人吗怎么不劝阻皇兄,反而听之任之……”·“陛下让我设阵咒杀的,是谋逆之徒,正好媒介也在陛下的手中,那件伪造的龙袍是现成的。
况且此事有什么不可为的有意弑君谋逆,本就该是杀身灭门的大罪,这个阵法,不过咒杀主谋一人,此子一死,能免于牵连成百上千条无辜- xing -命,在我看来很值得,昨日设下此阵,最迟明日傍晚,那逆臣就会暴毙在家中。”
陆晟坤听得差点跳起来,然而,只能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深呼吸··“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韩衡眉梢一挑··“对,国师说得对。”
陆晟坤有气无力道,跌坐在椅中,恍惚听见旁边一个声音问他,“王爷怎么了”·摆摆手,陆晟坤强撑着坐直身,侧过去盯着韩衡看,这一眼他眼中充血,他自己当然是看不见的。
韩衡笑盈盈地站起来,抖了抖衣袍:“若是每日能来王爷这里,讨一杯茶吃,用些点心,说一些宫里的趣事,也不乏是一项不错的娱乐·比走狗斗鸡都来得有趣,在上齐,我就王爷这么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明明说话的人在笑,落在陆晟坤眼里,却如一道冷箭,- she -得他心脏隐隐作痛,还是又冷又痛··陆晟坤巴不得韩衡赶紧走,对方却磨磨蹭蹭又让厨房做点心,等点心的时候还说想逛逛院子。
本来陆晟坤想让孙管家随便带他在院子里逛逛,又怕过于怠慢让他看出什么端倪,只得耐着一百二十万分的耐心陪韩衡把六进宅院逛了一遍·同时暗骂是哪个傻逼要修这么大的王府来住。
等点心做好,韩衡总算肯走了,前脚把人送走,后脚陆晟坤立刻把几个道人都叫到书房里··陆晟坤朝着道人们把情形简略说完,第一个开口的道士板正着脸,手里挽着的那串木珠在他指间飞快滑动,他面庞精瘦,看着像是有点本事的。
“确有此种阵法,只是贫道的太|祖师爷爷会,因此法过于有违天道,损- yin -德伤和善,早已弃之不用了·”·不用了你说个卵陆晟坤拼命控制着面部表情,望向下一位:“胡道长,你怎么说”·胡道长捋着花白山羊胡,摇头晃脑道:“办法是听说有一个,只是此法甚是凶险。”
“有办法”一听有办法,陆晟德两眼放光,连忙问是什么办法··“此阵都着落在用以设阵的那件东西上,被称为‘灭眼’,万法有灭即有生,生灭往往系于一物。
只消将至于‘灭眼’中的那件东西烧去,杀阵自会烟消云散·”·“那这个‘灭眼’会在何处”·“既然是借用弄月院的- yin -煞之气,阵法自然是设在弄月院,但‘灭眼’在何处,没有看过弄月院地势,贫道也无法断言。”
此时,陆晟坤脑海中回响起韩衡那句笃定的“最迟明日傍晚,那逆臣就会暴毙在家中”·一时间也顾不得那许多,摆了摆手,一只手按在额上。
半晌,陆晟坤抬起血红的双眼,双手按在桌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门,咬牙切齿道:“看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皇兄,你怨不得我。”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有啦,晚安~·第214章 二一四·驿馆里,徐尧来回踱步,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去一看是韩衡乘坐的马车,连忙跑下楼。
上楼路上两人没有说话,回到房间,韩衡立刻朝徐尧道:“今天夜里,宫里会发生大事,待会我陪郎东进宫一趟,带皇帝去南郊一个温泉山庄泡温泉·宫里已经安排好了人,只要有人靠近弄月院,就放出信号。
我会告诉陆晟德,算出宫里有大事发生,让他即刻回宫·”·徐尧脸色有些发白:“确定万无一失吗”·韩衡摇摇头:“有一点,米幼已经探过了,京城布防不严,时间很赶,看见信号我就会带陆晟德回去,就看上齐禁军的反应了。
如果禁军忠心,加上陆晟德的暗部,风险不大·”·徐尧看上去仍然很担心··“只能赌一把·”韩衡拍了拍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其实韩衡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能肯定的是,陆晟坤一定会在今夜动手,因为我告诉他法阵在明日傍晚会杀死龙袍所属之人。
他府上能人异士颇多,既然没法亲眼目睹法阵,他们也就不敢托大能够破阵,唯一能做的只有直接毁掉龙袍,今夜陆晟坤一定会派人进宫去烧龙袍·”·“你在宫里安排的谁可靠吗”·“她一定会照我说的去做,放心罢,此事很简单,那些人进了弄月院一定会很紧张,争分夺秒想找到龙袍,这时她出现,说是陆晟坤在宫里的内线,为他们带路,不会惹人怀疑,他们也没时间去怀疑。
等这些人进去烧龙袍时,她只要在外面把门锁上·上午我们已经把弄月院里容易起火的布料衣物杂物都稍微整理了一下,在哪些地方点火也都商量妥了·”·徐尧脸上担忧未褪,轻轻叹了口气,搓着手道:“等皇宫里烧起来,禁军肯定会封锁皇宫,事关生死,等不到人回去报信,陆晟坤一定会狗急跳墙。”
“正是,到时候他不反也得反了·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韩衡微微皱起眉,“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发现陆晟德对陆晟坤其实很是容忍,陆晟坤私下做的手脚他并非不知道,但他从没表露出来,也不打算削弱陆晟坤手里的权力。”
“你不用担心,就算陆晟德能容忍陆晟坤,这种容忍也是建立在他自己的- xing -命和皇权没有受到太大威胁的前提下·一旦他知道陆晟坤不仅想把他拉下皇位取而代之,甚至和他的宠妃有染,即使不造他的反,将来也会助孙贵妃的儿子登基。
现在他对陆晟坤越是包容,真相揭露时,他对陆晟坤的恨就越深刻·”·坐到桌边喝了口茶,韩衡食中二指抵着眉心,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着看徐尧,忍不住有些唏嘘之意:“陆晟德挺可怜的。
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这个问题上次我同你分析过·”徐尧耸耸肩,他离过一次婚,被妻子指着鼻子骂过一次,对丈夫冷落妻子以至于妻子不忠这件事,比谁都更有发言权。
“嗯,我知道,就是单纯觉得他有点可怜·那天薛妃那个事让我太震惊了·”·“薛妃什么事”徐尧一脸莫名其妙。
韩衡喝了口水,眼珠转动,明显在想事情,过了会,他做出了决定·这事没必要瞒着徐尧,等火烧皇宫终成现实,也是要告诉他的··“你看看这个。”
韩衡爬上床,从床头木格中拿下一个小布包··徐尧在韩衡鼓励的眼神里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条珊瑚珠的手串,鲜红欲滴,不过也不算很新,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什么手串谁的”·“从宫里顺手拿的·那天不是死了个宫女,这是她最喜爱的一件首饰,我从这上面,看到了手串的来历,和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就是个手串,还杀过人吗”说到这儿,徐尧突然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能催动那个法阵,会不会和你手上的指环有关”·韩衡抿了抿嘴唇:“其实我也想过,既然那位圣人的骨头在他已经死得透透的情形下,还能斩断制作指环的神巫四根手指,上面肯定留下了什么。
而且那位神巫也说,它在等待自己的主人·”韩衡不由自主右手摸了摸左手戴着的指环,触感已经不是凉的,而是和体温一样的温度··“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一件大好事。”
徐尧兴奋道,“无论他是用咒术也好,或者是别的秘术将巫力留在这枚指环上,你都可以化为己用·除了这个送魂阵,别的阵法你还记得吗”·“呃……”韩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舔舔嘴唇,心虚道:“记得……几个吧,这也没想过能用,我就随便看了看。
有些记得,不过一多半都不记得了·手札也没带出来,走得太匆忙·要不等回大梁的时候我再把手札带上·”·“回大梁”徐尧没听韩衡提起过此事,乍然一听,难免惊讶。
韩衡神色凝重,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他郑重其事道:“我还要再找一下,观星塔里是否有其他线索,当时虽然我没留意,但我有印象,看见过和神女像有关的记载,虽然只有零星数语,但我还是想去找一下。
另外,大梁后宫里有一个和我们一样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妹子,你不是说神女像可能有带我们回去的机窍·如果有可能回去,我想还是应该告诉她,让她自己选择是否愿意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还有就是……”犹豫了一下,韩衡继续道:“我告诉过你了没有我是逃婚从大梁跑的,怎么说也应该……善始善终吧,我想把真相告诉君明焱。”
徐尧差点脱口而出“这不行”,明帝是什么人六国之中最有权势最精明睿智的皇帝,他对国师的执念从他愿意接纳另外一个男人的儿子,承认为自己的皇长子,就可见一斑,说出来信不信是一回事,如果不相信,兴许还会以为韩衡中邪了,做出什么事情来还不一定。
韩衡仿佛看穿了徐尧心里在想什么,安慰地笑道:“放心,我不会贸贸然说出口,肯定会留意时机·不过想一下,君明焱对国师用情至深,如果我顶着国师的身份,让他稀里糊涂保护我当我的后盾,这太欺负人了。
何况,如果有机会,我们总是要回原来的世界,他为我做的事太多,每一件都值得我诚心感激,真要是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有些说不过去·”说话的声音低下去,韩衡眼神有些发直。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到时候再说吧,先把眼前的坎儿过了·”徐尧转了转手上的手串,朝韩衡眼前晃了晃,示意他接着说··韩衡摸了摸后脑勺,猛地一拍脑门:“又走神了。
对,这个手串·那名宫女是把自己捡到的一串扯散的珠子串在一起当做手串戴着,但这珠串,本来属于薛妃·是薛妃幼年时,她一个青梅竹马的小伙送的,当时两家住宅只有一墙之隔。
后来这个小伙有一天搬走了,但薛妃一直留着这串珠子,进宫也仍戴着·对了,这位薛妃,现在还没有正式册封为妃,只是因为身怀龙嗣,陆晟德承诺在她生下孩子后,就封她为妃。
宫里人现在都称她薛妃,可以说完全是母凭子贵·而且,陆晟德虽然冷待后宫,但很看重子嗣,也没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现在还不知道薛妃怀的是男是女他已经让后宫按妃的品阶照顾薛妃。
但是,薛妃怀的却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徐尧愣了愣,旋即道:“又是陆晟坤的”·“那倒不是。”
韩衡神色复杂道:“薛妃在宫里又见到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小伙,小伙却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太监·这个太监,你我都见过·”·无数念头从徐尧脑子里闪过,他张大了嘴,半晌才找到声音:“王福禄”·“对,就是他。”
刚开始在手珠上看到王福禄,韩衡整个神志都被震得飞出躯壳了,后面王福禄对薛妃所做的暴行,他就那么一溜神,晃到了甘微漪的身上··“王福禄入宫前叫王麟,米幼已经去查过,是曾经的兵部侍郎王忠禄的儿子,当年也是青年才俊,后来王忠禄一家因党争获罪,他本该被流放,却遇到一位贵人,将他收入宫中当太监。”
·“这位贵人,应该就是皇后了·”否则皇后也不会放心让王福禄屡次帮她给摄政王传递重要的口信和物件,流放到边远之地,几乎就是死路一条,皇后对王福禄有救命之恩,加上当初不知道什么缘由,没有让王福禄去势,这样的大恩大德,用起人来也放心得多。
“我从龙袍上看见的人里就有王福禄,当时他摸了摸龙袍,神情贪婪又激动·”韩衡喝了口茶,抬起头看徐尧,“我一直没有想通王福禄到底为什么为皇后效力,但若说效力,他也常为孙贵妃传话。
如今一切都清楚了·”·如果王福禄有后,这一趟浑水里有些事情他未必不能去想,只要胆子够大·何况现在上齐朝廷烂成什么样了,再荒谬的事,也都不荒谬了。
毕竟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如果王福禄的儿子做了皇帝,想写成什么样,都是一句话的事··尽管如此,韩衡和徐尧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良久,徐尧方才苦笑了一下:“还是搞技术的好,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以前拍个穿越剧,我也补了不少穿越小说,现代人穿到古代就能玩个转成为人生赢家都太扯淡了,第一语言不通,第二就现代人的心眼和感- xing -,怎么跟古人玩,毕竟是人家的主场。”
一丝恍惚爬上韩衡的脸,他唇边那点出于礼貌的微笑也凝固起来,好像在想别的事情··徐尧没有说话,等着韩衡回过神,才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喝完茶,韩衡突然感到一阵心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敲数下,叹出一口气,脸上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总算要结束了。”
徐尧笑了起来:“放心吧,结束了这一环,还有下一环·”·这碗鸡汤不可谓不毒·韩衡无奈地笑了笑,摇头··徐尧提起茶壶给韩衡又满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拈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希望一切顺利。”
北朔睿亲王府中,才是傍晚,庄灵已草草用过晚膳··马队在王府后门外的小巷里候着,不时响起马儿不耐烦的粗喘··“此去一路珍重·”金红的夕阳余晖中,庄砚侧身从下人捧着的漆盘里执起两个拳头大的小酒瓶,一个递给庄灵。
庄灵接过酒瓶,眼底缓缓涌动着难以辨明的情绪,宛如这傍晚时分瞬息万变的天色··半晌,庄灵手中酒瓶凑过去与庄砚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漏出的酒液顺着修长昂扬的脖子滑入颈中。
看了一会儿,庄砚方才也举起酒瓶,喝到一半,呛咳了两声,脸孔咳得发红,稍压抑住那股喉中的痒,便又举起酒瓶,在庄灵的注视里把酒喝干··“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同你喝酒了。”
庄砚用手背擦了擦嘴上酒光,垂下眼眸··“不会太久·”庄灵嗓音沉沉道,伸手拍了一下他兄长的肩,把酒瓶随手一抛··登时砸碎的瓷片四溅。
一抹光从庄砚眸底腾起,他抬起手,也狠狠把酒瓶往地上一砸,瓷片飞溅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浑不在意,将两只手都搭上庄灵的肩膀,深深注视庄灵的脸··“一路平安,记住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心爱的人面前,男人可以不要面子。”
庄灵眉梢微动,唇角流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看来兄长是常常不要面子的了”·庄砚被噎得咳嗽了一声,这算是他这个向来不屑多看他一眼的弟弟在跟他开玩笑·“睿亲王府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小心宁王,若是我有了长嫂,记得捎一封信到边防。”
说完这句,庄灵翻身上马,英姿勃发立于马上,目光从庄砚身上滑过,顺着睿王府门外的长巷,掠向北朔京城上空··暮色艳光如血,他拨转马头,马鞭落在马臀上扬长而去。
庄砚久久站在家门口的暮光之中,直至夜幕降临,青光披盖满头,天色转暗,才揣起袖子走进睿亲王府··王府大门紧闭,将满城喧嚣千门万户的明灯关在门外··佛堂里,接连不断的木鱼声传出,庄砚站在佛堂外看了一会。
婢女来到他的面前屈膝行礼··庄砚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睿亲王府偌大的宅院中,虫鸣渐盛,庄砚回到屋里,脱鞋上榻,和衣而卧,侧转身时,本来疲惫不堪的双眼睁开来,竟然想起那个说话潇洒不羁,笑时眼眸含星的男人来。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第215章 二一五·抓紧时间睡了一会,醒来时韩衡仍有些昏沉,不过也顾不上,立马下地穿戴整齐,带着郎东进宫去了··一听泡温泉助益修行,且天天为他洗筋练髓的大夫也随行,陆晟德还有什么不愿意。
只是临行时突然起了兴致,想把薛妃带上··“薛妃有身孕,体质孱弱,怕是吃不消坐马车·”·听了韩衡这话,陆晟德歉然道:“朕一时没想周全,还是国师周到。”
不过夜里有温泉,又有美酒,不带个美人总有些残缺··“孙贵妃为朕诞育皇子有功,朕也许久不曾与她独处过,不如就带上孙贵妃如何”·这事本来不必征求韩衡的意见,然而陆晟德问了,韩衡一手摸下巴,想了想说:“陛下若实在想,就带吧。”
陆晟德面带喜色,即刻让人去传话孙贵妃,让她收拾收拾一同出宫··闹这么大阵仗,小半个时辰后,皇宫里就都知道了皇帝一时兴起要出宫去泡温泉··“带了孙贵妃”咔擦一声,娇艳欲滴的牡丹被一刀剪短,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皇后手指发颤地捡起方才掉到瓷盆外的花,随手丢进去,一朵艳丽的牡丹就这么压在残枝败叶上。
“圣上本想带薛妃出宫,考虑到薛妃有孕,才改口让孙贵妃随行·”王福禄低头毕恭毕敬道··皇后咬牙切齿道:“这个贱人,不过是生下一个野种。”
片刻沉默之后,皇后粗重地深吸一口气,叹道:“陛下心肠太软·”这样一个男人,有什么资格当皇帝··“圣上是被女干人蒙蔽,娘娘当早做决断。”
早做决断,她不知道吗可这时机确实太不妥当·昨夜素心那个不经吓的丫头来找皇后哭诉,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过是杀了个宫女,何况那宫女妄议皇室,本就该死。
不过哭声实在烦人,闹得皇后昨夜也没睡好,今儿早脂粉盖了一层又一层,才算把黑眼圈盖住··“行了,你先退下,最近几日不要这么频繁过来,小事随便让你哪个干儿子来通报一声即可。
你是御前的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要有分寸·”皇后不耐烦地说,重新握紧剪刀,手指在花丛里拨来拨去,只觉都开得甚是碍眼,咔咔咔几剪刀下去,便撂开手。
·宫女连忙拿- shi -布来为她擦手··皇后疲惫地闭上眼··王福禄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脸上挂起嘲讽,背脊也挺直了往外走去,脚步格外轻快。
马车行进在出京的蜿蜒山路上,孙贵妃轻拍小皇子,低声吟着哄孩子的小曲儿··大概太久没见孙贵妃,一路上陆晟德话很多,温声回忆当初如何如何宠爱孙贵妃,甚至说起孙贵妃入宫之前,他听闻孙家有个女儿,能歌善舞,姿容倾城,就已魂牵梦萦。
调笑声不绝于耳,韩衡上了车就在打坐,他本不想与陆晟德同乘一架马车,奈何盛情难却·入定之后,外界的声音和颠簸都不那么明显了,仿佛进入一个虚无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万事万物皆空无一物。
“陛下您看,国师真是高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如入无人之境·陛下您修炼得如何了”孙贵妃一根手指轻轻戳在陆晟德的心口··陆晟德一把抓住她的手,捉在唇间轻轻吻了一下,贵妃凝脂玉润的手指上那股怡人芳香顿时让陆晟德心猿意马起来,分神瞥了一眼。
只见国师面无表情地坐着,纹丝不动,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陆晟德飞快落了个吻在孙贵妃脖子上,啜出了响亮的水声··“哎呀……陛下……还有人……”孙贵妃娇喘连连,怀里的皇子小眉毛一皱就要醒来。
陆晟德这才打住,笑笑,低头看孙贵妃脖子上宛如花瓣的吻痕,孙贵妃肤光胜雪,带着水色的一点痕迹映照她脸上含嗔带怒的绯红,正是娇艳无比的模样··陆晟德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孙贵妃轻声唤··陆晟德摇摇手,指了指韩衡:不闹了·心里想的却是:美色误国,果然应该疏远孙氏,否则他早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为了成仙的大业,回宫之后,还是少接触后宫为妙·但子嗣确实是个问题,看来还得巡幸后宫,多留几个种,将来他要飞升了,也有人接手陆家的大业··不到一个时辰,车队在山脚下停住。
矮凳搁在马车下,奶娘过来先把小皇子抱过去,接着陆晟德先下车,伸了一只手去扶孙贵妃·孙贵妃从踏脚的矮凳上小跳了一步,正好扑到陆晟德的身上,陆晟德止不住笑意,拿她没办法地把人放下,戳着孙贵妃的鼻子说:“你呀……”转过身,他伸手想去扶国师。
韩衡摇了摇手,自顾自扶着马车踏着凳下了车··坐在后面马车的郎东、贡克和祁元青也走了过来··陆晟德瞧着两人眼生,疑问地看了韩衡一眼··“这二位是我的随从,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陆晟德了然地点点头:“国师游历六国,身边自然不乏能人异士,这个山庄朕此前也来过一次,不知道国师从何打听到的·”·韩衡与陆晟德边聊天,一行人边顺着小径往山上走。
这是一座只有二三百米高的山,山庄坐落于一片松柏林中,山景幽静苍翠,很能令人沉心静气··来山庄打点的宫人先行,吃的用的都是现成的,王福禄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亲自在汤池边侍奉。
孙贵妃在另外一边池子里泡,由十数个宫女伺候着,中间只有一道篱笆隔开,水波被撩动的纹路都能从水面清晰传过来,还能听见女子们戏水的声音,颇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撩人风情。
一脸荡漾的陆晟德转头看见韩衡沉静如水的面容,破觉失态地咳嗽了两声··水面上飘来的托盘里盛放着梳子、酒水和水果·王福禄跪在水池边亲手把这些放进水中,此时已经坐直身,静静垂下眼眸,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僵硬得掌心出汗。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郎东拿着他的医药箱过来了··“郎大夫,快下来·”陆晟德背靠玉石砌成的池壁,招呼郎东下水··郎东却皱眉望着水里漂浮的托盘,没说什么,打开医药箱取出一套银针,那银针扎在褡裢上,郎东将褡裢往肩上一甩,宽下松垮垮系在身上的大袍子,从水里走到陆晟德身边,行了个礼。
陆晟德哈哈大笑:“想不到郎大夫这么瘦,身上却也有肉·”·郎东前胸后背都有瘦削但结实漂亮的肌肉,平日没少锻炼··陆晟德又道:“怎么不见国师的随从,让他们也下来泡一泡。”
“大概是去换衣服了,陛下不用管他俩,就算现在他们不来泡,待会也会自己溜来泡·”·陆晟德点头:“国师倒是很纵容随从,没半点架子。”
陆晟德目光变得悠远,良久,沉声道:“朕年少时也有不少好友,饮酒作乐,没事聚在一起作诗赏画,那个时候最喜欢出城跑马·男人嘛,最爱的就是宝马,能得一匹良驹,胜过珍宝美人无数。”
长叹出的那一口气,是陆晟德对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那点怅然··如今他膀大腰圆,即使保养得好,脸也有些垮了·岁月待人最公平,无论是绝色佳人还是无盐丑妇,总有生出皱纹长出肚腩的一天。
也总有老死的那一天··陆晟德无比惆怅地叹气,扫了一眼韩衡,忍不住艳羡道:“平日里一见国师,朕就忙着与国师谈论道法,不曾如此仔细看过·国师才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啊,怪不得明帝也……”话声倏然顿住,陆晟德嘴角笑意悄然僵硬淡去,好像说错话了。
好在国师并未在意,一笑置之··气氛突然有点尴尬··郎东已经来到陆晟德身畔,把人扶到池边的台阶上坐下,郎东拔下一根中指长的银针,朝陆晟德道:“请陛下暂时保持腰部以上不要动。”
陆晟德正襟危坐起来,就在针锋贴近皮肤的刹那,突然道:“等等,容朕吃两颗葡萄·”·岸上王福禄头微微垂了一下,手上准备郎东的果盘的动作不停。
陆晟德吃了点葡萄,本来还想喝酒,被郎东阻止了,只得停下,向后靠在池壁上,找了个尽量舒服点的姿势··“腰部以上不能动,脸能动吗”陆晟德斜眼向上看郎东,就感到面皮一刺。
“最好不要·”郎东沉静地耷拉着眼皮,继续往陆晟德的脸上落针··来的路上吃太多东西了,韩衡肚子还是圆的,不想吃东西,缩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眼珠滴溜溜往上转。
夜空仿佛一个深陷沉睡之中的梦魇,繁星似锦地散落在黑沉沉的天幕中,今晚没有月亮··虫鸣四起,王福禄起身去吩咐人点驱蚊香草··香草气味并不呛人,反而有点好闻。
“大人·”祁元青与贡克拉拉扯扯地走近汤池··第一缕异香钻到祁元青的鼻子里,他突然一把捂住贡克的鼻子和嘴,大叫道:“别吸气,这香气有问题。”
王福禄手重重一抖··祁元青眼疾手快当胸就是一脚朝王福禄的手踹过去,他手上的草被踹飞,却还没有熄灭·祁元青连忙两脚啪啪把草上的火星踩灭,并起手刀横在王福禄的脖子上,一手提起王福禄的领子,回头吼脸色发懵的贡克:“闭气”·然后揪起王福禄的衣领。
王福禄两个手上来掰祁元青的手,见他还在反抗,祁元青拎紧他的前襟,直接把他脑袋朝地面一掼,这一下王福禄眼冒金星,两手瘫软下去··“说,你为什么要放迷烟”·就在这当口上,郎东向来沉稳的声音发颤道:“陛下”·只见陆晟德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微微向外鼓突。
虚弱无比的王福禄发出桀桀的笑声,在这夜色里无比渗人··第216章 二一六·祁元青被王福禄的笑搞得莫名其妙,怀疑他是不是临死逼近变态,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顾不上王福禄,他一手掐着王福禄的脖子,俯下身把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瞬时变了脸色。
“有伏兵·”祁元青大叫道,接连往王福禄肚子上踹了好几脚··王福禄侧身就是一口血··竹篱后面女子的戏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韩衡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竹篱扒开,那后面空无一人,孙贵妃和陪着她泡澡的婢女早已不见踪影··陆晟德上半身犹不敢动,在紫涨的脸皮上,突出一小半的眼珠格外骇人。
他脖子涨得粗大,比原本粗了一圈··郎东满头是汗,扎针,拔针,没有闲暇多说一句话··“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贡克扑到王福禄身上,一拳把他的脸揍成了猪头。
“别打了,待会打死了留着还有用·”祁元青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眼,一个人都没有,唯独两个随王福禄伺候沐浴的太监,也已经被贡克随手电倒,他朝水里吼道:“不对劲,快起来。”
韩衡紧紧扒着水池光滑的边缘,爬上去之后,焦灼地看还在全神贯注给陆晟德扎针的郎东·不行,这个时候陆晟德大概不能移动,否则毒行全身,这一招釜底抽薪来势凶险,如果陆晟德死了,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
这个念头让韩衡也冒出一头冷汗,看了一会郎东,他目光滑向池边,王福禄倒地的地方旁边有个食案,上面都是水果和酒·这里的酒酒精度都很低,韩衡跌跌撞撞跑过去,把能捏碎的水果都捏碎扔到水里,温泉水本就导电,韩衡想往里增加更多杂质,增加带电体数量。
一旁贡克看见韩衡的举动,抓着一把香蕉就过来了··韩衡顾不上多看他一眼,酒也很多,但都是果酒,酒精含量不高·扑通一声韩衡又跳进了水里,把几个浮在水上随水流晃动不已的托盘都抛到岸上。
树丛后已微微晃动起火把,火焰的光越来越强烈··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郎叔还要多久”韩衡满头是汗地大叫着问,一面喘,一面爬上岸。
“可以移动了·”片刻后,郎东勉强架起陆晟德的胳膊,咬牙憋着一股劲把他往岸上拖··“贡克,去帮忙别管我这儿”·来不及了,韩衡抱起酒坛狠狠往池壁上砸,接连五个酒坛被砸碎,酒液咕噜噜往温泉池子里灌。
祁元青拖着王福禄,一行人退到远离火光的另一侧,树丛后的火把从黑暗里突出,每个火把下都是一个人··匆匆晃了一眼,不是很多,只有二十多个人·怪不得陆晟德自己的人没察觉有人跟来了山庄,对方个个一身便装,从衣着上看不出身份。
“小姐呢”其中一人声音虽低,但因为所有人都没说话,他压低了声音的问句就格外明显··一直瘫着的陆晟德却因为这句话伸长脖子,嗓子里气流涌动。
郎东连忙把一枚银针扎下去,陆晟德彻底发不出声音来了,但眼珠瞪得极大,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眼角被泪水浸出- shi -痕··“别说话,我以- xing -命担保,你不会死。”
从陆晟德的表情来看,他应该听见了郎东说的话,眼珠稍微退回去了一些,不过仍然一大半都爆了出来,极为骇人··“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行刺。”
韩衡站起身,长袍掖在腰中,袍摆被地上的水晕染出一片暗色·问出这话时,韩衡心中已有答案··从旁款款走出一名红裙的妇人,举着火把的那群人纷纷朝她低头行礼。
方才问“小姐”的那名壮汉更是激动地低喊了一声:“属下等来迟,请小姐恕罪·”·黑亮如缎的柔软长发顺着孙贵妃前胸优美的曲线披垂而下,大敞的前襟之中,唯一件绣着金色牡丹的大红色抹胸,她肤如堆雪,杏眼微垂。
“国师,你怎么站到对面去了”孙贵妃肩膀微微耸动,掩唇而笑,朝汤池对面站着的韩衡勾了勾食指,“过来·”这一声极低,宛如耳语。
陆晟德身体紧绷着弹动了一下··“还是让你的人过来吧·”韩衡喝道,一脚把王福禄踹进水中,随手捞起地上两个托盘,分给祁元青一个,错身刹那以极低的声音对祁元青说了一句:“把人丢下水。”
回头一看,贡克还在陆晟德旁边蹲着,本来要冲向敌人的韩衡又跑回来,把贡克拽起来,飞快地说:“祁元青把人全踹下水你就往水里放电,用你最大的劲放电”·因为杀伤力太大,而且容易误伤己方,贡克从来没有尽情地放过电,听韩衡这么说,贡克顿时兴奋起来,手掌间迸发出电光。
唬得韩衡朝后跳出一大步,无可奈何地吼道:“等会儿朝唔唔……”他往温泉的方向使劲努了两下嘴,就抓起托盘随在祁元青身后往前冲。
祁元青身手了得,对面虽然也是高手,但跟祁元青一比还是欠点,要一口气把人都杀死很难,毕竟打不过还可以跑··谁知道对面冲过来的人根本不跟他们正面交手,不是踹膝盖就是拿托盘砸头,简直防不胜防。
扫除面前最近的一人,祁元青一手负在身后,面前的一名壮汉不知所措地站着,等祁元青先动手··祁元青迟迟没出手,壮汉大喝一声举起刀对准祁元青的脖子冲过来。
·祁元青一个漂亮的矮身闪过,顺势来了个伏地前扫腿··伴随着巨大的水花,祁元青一直往前,韩衡则跟在后面捡漏,把摇摇晃晃还在挣扎不肯落水的人往水里砸。
水里冒出来一个头,只听咚的一声,那颗脑袋就嗡一声失去知觉,整个人落回水里··贡克嘴边扯起一抹邪笑,牙齿在犬牙上轻轻一舔,两只拳头互相抵着,电光噼里啪啦迸溅出来。
双拳霍然击落在水面上,贡克整个人都被幽蓝的电光包裹着,如同一只恶鬼··水里的人发出乱七八糟的惨叫,有人挣扎着冲出水面,又力竭地跌落回去··见势不妙,孙贵妃提好裙子转身就走。
“别跑”韩衡扯起嗓子大叫道,“我过来了,你跑什么”·低头韩衡朝众人道:“赶紧走,先下山,不回京城。”
王福禄昏昏沉沉抬起头,嘶哑着嗓子说:“不回京城是对的……落到他那个兄弟手里……就是死……落不到他那个兄弟手里,也是要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猛然一拳照面砸在王福禄脸上,王福禄一声没能发出,身体向后倒去··韩衡收回手,揉了揉,深深吸了两口气,歉然道:“这个人也要带走。
郎叔,我俩带陆晟德,元青、贡克,你们带王福禄·”·贡克踹了两脚王福禄的肚子,叫唤道:“带他干嘛没用嘴还臭·”·“那就杀了吧。”
韩衡喘着气道··贡克咳嗽了一声:“杀……杀……杀了”·韩衡没理他,去帮郎东扶陆晟德起身。
陆晟德像个植物人一样,动也不能动,脸肿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总之就是一个丑字··带着陆晟德找到马车,把他先弄上车,韩衡气喘吁吁地看着车下半背半拖着王福禄的贡克走到面前,向后指了指另外一架马车:“你坐那架,把这太监手脚绑好,你驾车。
元青跟我们·”·韩衡长长出了口气,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无意识中匆匆抬头瞥向天空··恰好绿光闪过天际··“妈的……”韩衡骂了一句。
宫里该办的事情办完了,但是该去收尾的最重要的人物陆晟德却半死不活的,现在没人能证明,谋害陆晟德的不是他们这群来自别国的人··君晔灏还在城里·想到这个韩衡整颗心就往下一沉。
徐尧、赵净云、沈大斧和乌翠米幼还在城中,有徐尧在,见势不对,他们应该会想办法跑出来,徐尧会尽最大努力保护君晔灏,也来不及再细想,不出一个时辰,就足够孙贵妃带着京城的禁军过来。
陆晟德现在连话都没法说,只能带他走,不能束手投降,否则很可能被敌手在陆晟德清醒过来之前就处理掉··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上齐京城之中会乱好一阵了,至少陆晟坤一定会想方设法先登基。
韩衡叹了口气·没法子了,只有先把天子带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于是两驾马车,乘着夜色,往远离京城的西南方逃离··天亮时分,他们到了西南方最邻近京城的城镇,却不敢稍歇,只能继续往西南方走。
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到傍晚,才在一座不怎么大的城里落脚··赶在天黑之前进城,找到一间旅店暂住,郎东立刻出去买药··接近亥时,郎东才回到旅店,一脸疲惫,但没说什么,交代祁元青怎么煎药,便进了房间。
韩衡给郎东打下手,贡克在外面借旅店的厨房烧水,院子里架起的一个小火炉上煎药,祁元青蹲着,半边轮廓锋利的脸对着贡克··贡克跟他不大熟,又忍不住要叨叨:“咱们为什么非得救那个皇帝啊,我觉得咱们一直跑就是了,大不了去投奔明帝,要不然回北朔也成。
对了,你是金水的,你这么为韩哥效力,就不怕被金水人抓住活剐了吗听说你们金水的还吃人肉,是不是真的”·半晌得不到祁元青回答,贡克也蔫儿了。
韩衡待在屋里看着郎东给陆晟德放血,这种办法十分凶险,好在郎东经验老道,虽然全程气氛很紧张,等郎东给陆晟德包扎好伤口,韩衡也松了口气··陆晟德脸上紫黑色的肿已经消了下去,不过面部和脖子仍有不少青斑。
“还要吃药,最好能在这座城里住几天·”·“不行,不能移动他吗”韩衡道··“可以,但如果不移动,能够恢复得快点。
而且他失血很多,长途奔波怕吃的跟不上·”郎东起身擦了擦一手的鲜血,整个铜盆刚才倒的干净水都被他丢进去那块布染成红色··“把药熬好带上,吃的没关系,我们经过城镇的时候,都可以补给,也可以带他去吃。
必须离京城远一点·”韩衡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没说,帮着郎东给陆晟德一勺一勺喂完药,才走出房间··明明是很凉爽的空气,却让人感到滞闷,院子里的花草香混杂着药味,天色已晚,接连两天的奔波让韩衡的体能接近极限。
他硬逼着自己去洗澡,然后躺到床上,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却迟迟无法入睡··他一闭上眼,眼睛里就是君晔灏的小手小脚,他一只手搭在腹部,如果在平时,那孩子睡熟以后总是像个虫子会拱到被子里去,趴在他的肚皮上。
为了不让他着凉,韩衡常常是不盖胸口,或者把被子弯曲成两团,一团盖儿子,一团绕过儿子的头盖上半身··今夜没在他身边,儿子能睡得着吗那孩子那么小,说不定根本不觉得少了什么,撅着屁股正睡大觉呢。
韩衡无意识地弯动了一下嘴角,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他必须马上睡觉,天亮之后,还需要有体力才能继续上路,没工夫让他自怨自艾··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一旦思绪彻底放空,让内心宁静下来,瞬间就能进入深睡。
第217章 二一七·古香古色的房间里,毫无血色的文弱青年抬起上半身,脸色倏然很难看,侍立在旁的婢女连忙捧过来金痰盂,青年唾了一口··婢女登时容色大变,跪伏在地。
“CUT·”·打板声清晰地响起··本来一脸愁苦病容的青年坐在床边,一只手提着领子往里扇风,明显很热··化妆师齐齐上阵,过来给他补妆和整理头发,导演也过来了,在旁跟他说戏,才说了没两句,一个穿T恤的场记跑过来,说外面有人找青年,跟导演对上眼的刹那,眉毛动了一动。
·“去吧,别让人等太久·”导演手里剧本随意甩了甩,目送青年走出门去,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说这个裴加是不是走了狗屎运,外面都说他是傍上了金主,殊不知这个金主三天两头过来探班,把整个剧组都弄得紧张兮兮,都防着被娱记拍,全剧组都在给他俩打掩护。
旁边小助理刚溜到门边··导演突然叫了一声:“林颖·”·弓着腰蹑手蹑脚缩在门边眼看就要溜出去的助理僵硬了一下,连忙直起身来,打着哈哈转过脸来。
“这么大热天,去买二十根小布丁·”·其他人听了都在嚷嚷导演好人··林颖耷拉着头出去买布丁了,这么好的素材就被导演那根搅屎棍搅合了,走的时候她还回头依依不舍朝廊下扫去一眼,又见男神把长袍捞起露出两条白生生修长的腿。
再一看男神对面,她只想说:这么傻白的男神我来守护大老板眼睛都要黏到你腿上去了,你居然还在笑盈盈和他讲剧情·林颖一手扶额,没眼看地去买布丁了。
走廊里,才拿到金雀奖的青年演员裴加一条腿架在走廊上,背靠大柱子在休息,顺便眯着眼看着传闻中他的“金主”,对方是一家集团公司的太子爷,说是太子爷,已经是手握百分之九十实权的监国太子。
两人是在派出所认识的,当时这位金主去认领他胡天胡地在外瞎混的弟弟,而他是作为被害者,在派出所录笔录··两人只有一面之缘,几乎是擦肩而过,所以一周后,刚刚丢了一部卫视戏重要配角的裴加裹着毛毯在家里昏睡,被助理摇醒要带他去试镜,而且是试一个圈内举足轻重的电视剧名导的戏,他还是挺意外。
跌入事业低谷的裴加全靠在这部仙侠剧里饰演一个让人心碎的反派角色爬了起来,半月前,在Z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争夺现场,意外拿到这个最佳男配角奖之后,裴加才第一次见到奚容江。
这位被外界渲染得绘声绘色的金主,是个三十五岁的优质男人,多金、帅气、专情、温柔,集合了一切对完美情人的最佳描绘··“我不吃冰·”看着奚容江打开保温杯,里面是冰淇淋,大概怕化了,用保温杯装过来的。
奚容江愣了愣··裴加眯着眼看他,转而笑道:“不过可以尝两口·”··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奚容江立刻舀了口香草味儿的冰淇淋喂他,目不转睛看着裴加伸出舌尖在红嫩的嘴唇上舔了一圈。
“再来·”·旁边奚容江的助手默默把自己当一块背景板,谁知道他家老板到底犯了什么毛病,从在派出所里见到当时落魄还带病容的裴加,就派人收集这人的资料,把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生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二十余年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助手只能把这归结于:爱情的力量·你永远不知道一见钟情的人会干出什么傻逼,不,感天动地的事情来·其实放在随便一个有点家底的世家子弟身上,这事都不出奇,偏偏奚容江在整个J城地界上都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男女不吃。
助手曾经也以为他老板就是个注孤生的命,三十五岁了还没有和任何一个男女传出半点绯闻,明里暗里追求老板的人是不少,但没谁敢爆奚容江的绯闻,偶有不知死活的小媒体爆出来,也都被总助一个电话就压了下去。
唯独跟这个小艺人的绯闻,从金雀奖之后就被几个营销号踢爆,还放出了在金雀奖之后两个人出去吃麻辣烫的高模糊照片··助手看见时也是大吃一惊,这么糊的照片还能认出里面的人是谁,不得不说广大网友群众都是福尔摩斯,而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小龙虾。
更让助手惊奇的还在后面,过了一个星期,那几个营销号不仅还安然无恙的活着,关于老板的这段绯闻热度没下去不说,连在知否、论坛和各大门户网站都冒出了数不清的分析贴,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实锤老板名下的一套别墅里,正是金屋藏娇着这位艺人。
还有人做了商业指数分析,说这位艺人自从和奚容江搭上关系,身价水涨船高,完全已经是准一线待遇,奢侈品牌代言也在源源不断而来,可谓是因为奚容江打开了资源大门。
由于是两个男人的绯闻,关注度和热度一直下不去,当然,这也是因为总助没有插手的原因,而总助为什么不插手,就不是他一个小助手能管得着的了··他只知道每当他家老板和这个连一线都还有点勉强的艺人在一起时,他就想化为空气,虽然他存在,但只想那两个人都当他不存在。
其实两个人也真的是当他不存在··当天晚上,裴加夜戏下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剧组单独给奚容江准备了一间房间,他下夜戏的时候听见房间里有人说话,好像是在开会。
裴加眉梢动了动,敲了一下门··“就这么办吧,散会·”奚容江摘下耳机,使劲揉了揉脸,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要见裴加他就想起弟弟经常评价他的那句:你光这张脸,不笑的时候就能把人吓个半死。
开门后,裴加面前就是一张强颜欢笑的脸··裴加才卸了妆,乌黑的额发- shi -润的贴在皮肤上,他皮肤很薄,吹弹可破,离得这么近,也没有一个毛孔··光是看着,奚容江就觉得心跳如雷,这在他三十五年的生命里太罕见了,被人暗算出车祸险些别下山路的时候,他的心跳指数都不如跟裴加这么站在静夜之中两相对视。
“去吃东西·”裴加转了转手上的钥匙,意思是他开车··这是车祸之后,奚容江第一次坐司机以外的人开的车,路上他时不时瞥裴加的侧脸,车里柔和的夜晚自然昏暗的光线中,不知道为什么,光看着这个人的侧脸,他一颗心就充实安定起来。
这些无法解释的感觉,奚容江不想弄得太明白,他只想能常常见到裴加,两个人这样,坐同一辆车,吹吹风,一起吃个便饭,当然,裴加要是能邀请他进屋坐坐就更好了。
“我到了·早点休息,晚安·”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裴加转过脸朝奚容江露出一个春风般和煦的微笑,拒绝的意思却很明确··奚容江无奈地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助手还在楼下等他,而他只能选择走回电梯。
进屋后裴加把猫粮拆开,装满他儿子的食盆,倒了一杯水,没有开灯,一只手拨开窗帘··楼下,奚容江走出门,一部黑色的车子在夜色里无声滑来,司机下车给他开门。
奚容江站在车门外,仰起头,看见那扇窗户亮起灯,才钻进车里··按亮灯以后裴加就没在窗户口站着了,而是放满浴缸,打算尝试新味道的浴盐··一直能看见这一切,自己却没有实体的韩衡相当无奈地看着裴加拆开一袋崭新的浴盐,把鼻子凑过去闻,之后狠狠打了个喷嚏。
水放好,裴加靠在浴缸里,怔怔朝上望着天花板的灯·那视线和韩衡视角的位置正好直直相对,他听见裴加叹了口气··“君明焱,你不想要的,会有人抢着要。”
韩衡从上方看见裴加闭上眼睛,顿时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其实看着跟自己一样的脸动作说话已经够让人心情难以平复的了,这个人说的内容无疑让他更惊讶了。
裴加泡完澡,拔掉塞子,浴缸水咕噜噜往下陷的瞬间,韩衡的视野天翻地覆,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了放水的小孔中··他的梦敢不敢再诡异一点·床上的人猛一个抽搐,卷着被子滚到床下。
这一撞韩衡彻底清醒过来,摸着后脑勺坐起来,怀里抱着被子,整个人都有点懵··天还没有彻底亮,一片灰蒙带点青的房间里,就他一个·这股熟悉的淡淡霉味,不错,还在他有儿子的那个世界里。
外面有人听见动静过来敲门··“小国师,醒了就起床吧,早些上路·”是祁元青在说话··睡得有点迷了的韩衡起来漱口洗脸,早饭是两张干饼子,还是在马车上吃的。
“韩哥,还要不要”贡克撕下半张饼递过去··“不要了·”韩衡精神恍惚地说··“韩哥你是不是没睡醒要不靠着我睡会儿”贡克抻长脖子把饼咽下去,鼓着眼盯着韩衡问。
“不睡了,你看着他,我打会坐·”韩衡朝躺在一边的陆晟德示意,陆晟德脸色好多了,在郎东的妙手回春下,暂时应该与死无缘··闭上眼,韩衡尽量平心静气,脑子却仍然围绕着梦境打转。
可以说他来了之后,从没梦见过跟国师本人有关的内容,加上最近一直按照手札的调息方式在修炼,基本上做的梦都和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有一定关联··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怎么会突然梦见他来的世界,如果梦里裴加没有说“君明焱”的名字,他还可以骗自己那就是个普通的梦。
这个时候韩衡特别想徐尧,如果徐尧在或许能给他个答案,而且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应该完全不同,但从梦里来看,好像也没差多少··如果国师到了他的身上,这就牵扯到以后回去的问题,现在看来,在他回去的时候,要是他的本身已经有了伴侣怎么办而且韩衡也舍不下君晔灏,那是他亲儿子,在梦里听见国师提起君明焱时,他私心里其实有些庆幸,显然国师对那个陪他吃饭的男人也不是全然无感。
越打坐心里越烦,就在这种坐立不安里,奔波到第三日,陆晟德总算清醒了过来··他们已经离开京城足够远,可以慢慢地逃跑,韩衡也决定好了逃跑的路线,先去被大军压境的南林城,也是他们从大梁过来进入上齐的第一座城池。
第218章 二一八·从醒来以后,陆晟德因为嗓子被毒|药烧伤,就不怎么说话,精神也不大好,连眼睛里对韩衡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崇拜也淡了··看着他那个样子,韩衡真怕他突然来个看破红尘就让陆晟坤当皇帝去。
途径东阳城,到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城门就已紧闭·两驾马车在城门外徘徊了会儿,祁元青上去叫门,看上去城楼上空无一人,但是不是真的没人也不好说。
正在叫,东面走来一个人,戴着顶草帽,从下往上打量祁元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那两驾马车问祁元青:“你们有吃的吗”·祁元青眉头一皱:“你是什么人有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有吃的”躲在不远处茅屋门后缩着的一个小女孩兴奋地叫道。
祁元青才发现茅屋里还有人,而且仔细看应该有好几双眼睛隐没在昏暗里··戴草帽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上下,听见有吃的两眼放光地看着祁元青使劲咽了咽口水,“我可以让你们今晚住我家,你要给我吃的。”
祁元青转过去又看了一眼城门,巍峨城墙很高,他自己倒是没问题,带着人,还有马车,今晚肯定进不去·他们这群人里有伤员,还要防止那个太监逃跑,有个落脚的地方最好。
“你等一下·”祁元青来到马车前,跟韩衡说了一下情况··“那就去他家住,我们干粮还很多·”·陆晟德哑着嗓子问:“到哪儿了”·“东阳城。”
想陆晟德对这个地方也不可能有印象,毕竟这数年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飞升,于是韩衡解释道:“就是那个匪首当了郡守的地方·”·陆晟德脸上露出了些许了然,去撩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暮色之中沉沉伫立的东阳城高大坚固的城墙宛如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注视着上齐的君主。
原来茅屋只是个落脚点,年轻人叫葛苍,带着韩衡他们走了数百米,才在一间瓦屋前停下来··路上他一手牵着一个娃,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女孩儿也牵着一个走路还蹒跚的更小的孩子。
葛苍上去叫门··门开,一盏微弱的油灯被个女人拿着,灯光太弱,看不太清女人的脸,她一身粗布裙钗,看见来客笑逐颜开,往里让了让··瓦屋还算宽敞,腾出来三间房给韩衡他们住,王福禄一直是贡克看着,郎东要照看陆晟德,韩衡和祁元青一个屋,祁元青守夜,往往是在条凳或者自己扯一根绳子悬在屋里睡觉。
简单收拾了一下,米饭香味已经飘得满院都是··因为路上不一定随时都能补给,带的干粮很多,韩衡把三分之二的稻米都分给了这家人,起码能够他们吃一个月的干饭。
菜式相当简朴,只有一个荤菜,是用农家的老酸菜爆炒的鸡杂,其他都是素菜,有一盘绿油油的炒菜和一盆拌菜都是野菜,吃进嘴里就有一股野菜特有的草腥味··孩子们都很兴奋,瘦得眼睛突出的小脸张张红扑扑的,一个劲扒饭,反而顾不上夹菜,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打量多出来的这几个大人。
葛苍一家人没有问韩衡他们从哪儿来,也没问他们要去哪里,一顿饭吃得很沉默··饭后,陆晟德照例应该遵郎东的医嘱在院子里走两圈,韩衡陪着他··这家人的小院里养了一只鸡,原本应该有两只,今晚杀了一只。
地上堆着捡来的柴堆,还没来得及挽好··葛苍的三个子女在院子里挤在一起玩虫子,其中那个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好几眼,终于没忍住,用挺大但略带颤音的声音问:“他是生病了吗”·“是啊。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韩衡扶陆晟德在一旁草垛上坐下··陆晟德沉默不语地注视着那三个小孩,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让小女孩抿着嘴又不敢说话了。
韩衡走过去,看了看他们在玩什么,小男孩用手圈着两只蛐蛐,还有一只蝗虫··片刻后,小女孩复又大着胆子说:“生病了要好好休息,你要带他回屋去躺着。”
“等一会去·”韩衡微笑着答,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女孩眼神挣扎了一下,没有躲开,等韩衡移开手,她突然撒腿跑开··陆晟德眼眸也柔和了不少。
荒郊、小院、鸡、木柴、草垛、穿着洗得干净的旧衣服满地玩虫子的小孩,这是他在东阳城的子民··不一会儿,葛苍他老婆在粗布裙子上擦着还往下滴水的手,被女儿拖得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她看了一眼两个大男人在,脸色微红,拽着女儿的胳膊,轻轻拍了她的背一下,微怒道:“做什么呀,阿妈锅子还没刷完玩儿去。”
说着鼓励地轻轻推了一下女儿··“阿妈,阿妈,”女孩重复叫道,指着坐在一边的陆晟德说:“大叔病着呢,阿妈,棉被,好多棉被·”·女人一愣,微微蹙起眉头。
突然多了这么几个人,被子已经全匀光了··女孩记得自己生病时身上就要堆好多棉被,阿妈常常说出点汗就好了,她亮晶晶的两个眼紧盯着她娘,轻轻摇晃手里攥着的一片衣角。
甜文生子东方玄幻异能·从女人直搓手的动作里,韩衡看出她的窘迫,走过去摸着小女孩的头说:“已经给了大叔棉被,大叔是大人,不需要太多棉被·”·“哦。”
女孩懵懂地看着韩衡,突然又冲到弟弟们面前,把稍大的那个男孩手里抓着的蝗虫一把抢过来,献宝似的举高,另一只手牵起韩衡的手,让他去拿··“烤了吃,很好吃,很香。
给大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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