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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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中)(3)
·“我们两个跟了您这么久,太了解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李义从暴露身份那时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死在您手里·您利用他布了杀死杨火星的局,然后派他去刺杀血屠高一,实际就是叫他去死,所以,他死了。”
“仁义礼智信,到现在,只剩我和李仁·李慕白与您反目,杜忠也叛了,您身边,还有谁呢”·船舱中不甚明亮的晶灯骤然黯淡,老仆伸手将它关掉,让这房间里变得漆黑。
六只封藏着人头的箱子散发着幽冷的薄光,浅蓝色的光斑映照在李铁衣面上,宛如鬼灵··“我看错了李义,也看错了你·”他看着露出了从未见过陌生面孔的老仆,话音冷得像冰,“光明会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叫你们用尽一生,为它效忠”·“呵呵。”
老仆微笑摇头道,“你没有信仰,所以才不懂·”·李铁衣疲惫的躺回床上,用手覆住眼睛,他很虚弱,从未如此虚弱过……正如对方所说,他已经众叛亲离。
“时间差不多了·”·老仆人走到床边,替他盖好被子,低声道··“您该歇息了·”·………………·中土,长安。
在病床边坐了一夜的李慎,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一座宫殿,似曾相识,他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举目四望,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悲伤,他觉得很冷。
很冷,很冷··他想要站起来,离开这王座,离开这间空荡荡宫殿,却无法动弹,手脚似乎已经被冻僵,连小手指头都失去了知觉·他茫然看着四周,有谁在谁来帮帮他·没有人。
——已经,没有人了··李慎瞪大了眼,过了很久,仍然没能从梦中的情形里挣脱,那股仿佛要冻住全身的寒意依旧环绕在身周……直到晨光从窗外照入,病床上沉睡的穆小白醒来。
“……头儿”·“你醒了·”李慎深吸口气,站起身来,道:“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嗯,我想吃九阳街白林馆的灌汤包·”穆小白露出腼腆的笑容,冲李慎交代道,“还有您要是方便的话,顺便帮我买一碗徐婆婆的豆腐脑儿,就在卖包子的对面。”
李慎点点头,说好··“啊还有,您买完豆腐脑往左手走五十米,有一家卖醪糟小圆子的,能帮我也带一碗吗”·李慎皱皱眉,说好。
“还有……”·“没有了·”李慎没好气打断对方,天知道这吃货到底还有多少个‘还有’,他就一只手,哪里拎的过来,“我走了,你等着。”
穆小白露出遗憾的小眼神,目送他离开病房··大清早的长安正街上看不见什么人,但是小街巷却已经热闹起来,李慎排着队买了包子,又去对面打了碗豆腐脑,正想找穆小白说的那家买醪糟小圆子的店,就听清亮的童音从街角传过来。
“号外号外辉光父子反目李铁衣公开发表檄文讨伐李慕白……”·报童挥舞着手上新鲜出炉的报纸,高声叫喊着从街对面走来,待人走到面前,李慎递出纸钞,从对方怀里取了一份报纸。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头版头条,巨大的照片中,一份盖满了血红手印的檄文赫然入目··李慎心中一片茫然··……李铁衣这是,疯了么·第114章 夜降至(一)·“少爷,有急报。”
跪在隔门旁的侍童深深弯着腰,几乎将头埋进膝盖里,丝毫不敢抬头看·过了片刻,李慕白沙哑无比的嗓音响起:“说·”·“李铁衣对外公开了那份檄文。”
侍童埋着头向前膝行,高举手臂托着一份早报,来到软榻前,上边的人从他手上取过报纸,沉默片刻,低声道了句退下··“可是少爷……”·“我叫你退下,耳朵聋了”·软榻上响起另一声低笑,侍童连滚带爬的退出阁室,合上了隔门。
李慕白丢掉手中的报纸,被封河抓着后颈拉回去,摆放在腰上,调侃道:“既然还有力气骂人,那就自己动·”·李慕白双手撑着他胸膛,面色疲惫的看了他一眼,当真依言照办了。
不过他一边动作,一边冷漠开口道:“这是最后一次,我还有事,没空陪你玩了·”·这份檄文的存在他早已知道,甚至早已看过复述的版本,但他没想到李铁衣会将其公开。
这檄文已经被发到所有与辉光李氏相关的家族和个人手中,本也就仅该如此,他们两父子无论怎么斗,这都是辉光的家务事,不需要旁人插手,更不应该被弄得世人皆知··李铁衣到底在想什么,李慕白猜不出,但这样一来,舆论的风向就完全倒向不利于他的局面。
辉光的下层佣兵之前会站在他这边,多数是由于杜忠的个人威信,而他们对事情的内幕当然是不知情的——李慕白必须得尽快想办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把人心安稳下来。
而且更加麻烦的,是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防范,那些盯着辉光的内斗,时刻准备上来咬一口的恶客们··“喔·”封河伸手从地上捡起报纸,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道,“看来你是被李铁衣彻底抛弃了,啧啧,可怜啊。”
“闭嘴,不想做就滚·”·李慕白话音未落,突然闷哼一声,向前软倒·封河按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压进自己颈窝,侧过脸,贴着他的耳垂轻声道:“公会编号丁卯一四六七九,女,三十六岁,半年前死于车祸,死之前经手的最后一件工作,是一份注销佣兵执照的申请。”
李慕白的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眯起了眼··“她并没有按照正常手续将处理结果上报,还骗走了申请人已经作废的执照,一个小小的事务员,自然是背后有人指使她这么做。
整件事情处理的相当干净,干净到连公会和我都查不到丝毫线索,长安城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你们辉光,也就只有血屠了·”·封河抚摸着李慕白的头发,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凡事都讲究个动机,在那个时候,王真是知道杨火星会出事,所以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而你也同样知道杨火星会出事,甚至还知道李铁衣打算用杨火星做局,诱使李慎与庚军反目,所以,你就打算顺水推舟,借着李铁衣的计划,来杀死李慎。”
“然而李铁衣没算到,你同样也没算到,李慎没能赶回来,所以你们的计划都落空了·只不过李铁衣的计划是全盘落空,你的计划却好歹还坑了个我,要不是李慎从黑帝斯手里拿到了王真的执照,恐怕我已经死的很难看。”
李慕白闷声道:“你活该·”·封河笑起来,笑着抓起人的后颈,将李慕白的脑袋提到眼前,他笑着看着对方,很是认真的提议道:“作为报答,你说我要不要就这么把你赤条条挂到城头上,叫全长安的人都瞧瞧辉光少主是个什么样的贱货或者送你去兽栏,给人表演一下你那【哔哔】到底有多骚”·李慕白面无表情。
“说笑而已·”封河拍了拍他的面颊,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看你也怪可怜的,就算了·”·………………·李慎拎着餐盒回到医院,进了门,迎着穆小白眼巴巴的目光,有些好笑的扶着人坐起来,把病床上的餐桌立起,将餐盒一一打开,拿起筷子给人喂了个包子。
穆小白叼着包子,眯眼露出满足神情·然后他微微瞪大了眼,看着李慎将另一个包子夹进自己嘴里··“头儿……你没在那吃了”·李慎过了半秒钟才明白人问这话的意思,慢吞吞掀起眼皮,说没有。
只见穆小白露出矛盾挣扎的神情,犹豫着纠结道:“您没吃的话,那就……分您两个包子”·等着看对方会说什么的李慎默默放下筷子,本来还心想这吃货至少会分他一碗豆腐脑儿,可显然,他低估了对方的不要脸。
穆小白瞅出李慎神情不对,急忙改口道:“那,三个……”·李慎呵呵一笑,抓起餐盒便走,到房间一角的沙发坐下,将这包子豆腐脑儿醪糟小圆子,通通自个吃了,还不忘发表下感想——·“好吃,嗯,真香啊。”
穆小白默默翻了个身,将脑袋缩进被子里,他心碎成渣,他不想说话··………………·走出医院,李慎给林国打了个电话。
“阿国,李铁衣的事情你听说了”李慎用肩膀夹着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低声询问道··林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嗯,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对我们是件好事。”
“我打算去找他谈谈·”李慎发动车子,平静道,“能帮我查查他人在哪吗”·“眼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你身份敏感,现在别去趟这浑水。”
林国道,“你昨天去见过李慕白了吧,谈了些什么”·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没什么·”李慎笑了笑,“他抓了封河逼我注销执照,我没答应。”
林国那边沉默了下,道:“你来一趟会馆,我有话跟你讲·”·李慎微微一愣,就听对面挂了电话·他本打算去找李铁衣,但林国刚才说的没错,眼下这时机不太对。
李铁衣突然公开了檄文,等于将辉光的内部矛盾掀开到明面上,李慎既然不打算要那个位子,现在最好还是别去与对方见面··他开车直奔南城,到了会馆门口才记起李西风叮嘱过,让他在大帅回来前别在团员面前露面。
不过他都到这大门口了,再掉头未免太显得心虚,反倒更遭非议·李慎苦笑了下,将车驶进停车场,冷着张脸大步走进会馆大楼,果不其然,连前台小妹看他的眼光都怪怪的。
各式各样的恶意纷涌而来··李慎走进电梯,看了眼停在外面没动的其他人,伸手按下了关门键·他在空荡荡的电梯里合上眼吐了口气,活动了下被恶意刺得发麻的脖颈,心里头泛起一股淡淡的嘲意。
电梯到达三十五楼··李慎走出电梯,突然想起件事,拍拍脑袋又走回去,下到二楼去买了杯热牛奶,专门叫店家多放糖·他拿着牛奶回到三十五楼,推开了林国的办公室。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紧闭,灯也不开,李慎伸手在门边摸索着开关,咔哒一声,灯亮了··“我说你这白天睡觉的习惯能不能改改”李慎看着将两只脚搁在桌上,正公然在办公时间补眠的林国,忍不住嫌弃道。
·满面倦容的林国冷淡的瞟了他一眼,抬起身从桌上取过眼镜,戴到鼻梁上·李慎走到桌对面坐下,将手上拿着的牛奶递过去,林国露出嫌恶眼神,皱着眉喝了一口。
“好甜·”·“不是你叫我多放糖的吗”李慎恼火道,“总之你给我喝干净了,一口也不准剩·”·林国举着杯子,掀起眼皮看他,半晌,合上眼一仰脖,跟灌毒药似的,将牛奶喝干净了。
“咳·”林国用手背抹一抹嘴,皱眉道:“说正事吧,叫你来,是有件事情……”他破天荒的犹豫了一下,“关于你的身份,和辉光的内乱。”
李慎本能的有了些不祥预感,“你讲·”·“如今看来,李铁衣与李慕白反目不是做戏,我听闻他有意立你为继承人,此事当真”林国看着李慎问。
李慎没应声,半晌,点了点头··“我有个计划·”林国道,“你假意接受李铁衣的安排,想办法继续激化他与李慕白之间的矛盾,他有你这个选择在,就不会轻易与李慕白媾和。
同时你也要尽量去了解辉光内部的信息,尽可能从李铁衣手里拿到一部分权力……在需要的时候,反戈一击·”·李慎用听笑话的表情看着他··“我听明白了。”
李慎道,“你是要我去做女干细·”·“像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林国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认真道,“你既然选择留在庚军,就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清楚,但我不可能那么做·”李慎断然拒绝道,“你不用再说了,我也不想听了·”·他说着话站起身,转身便走,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却听身后林国道——·“那你就退出庚军吧。”
第115章 夜将至(二)·李慎缓缓扭回头,定定注视着办公桌后的林国,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你再说一遍·”·“我叫你退出庚军。”
林国平静道,“去辉光接替李铁衣的位子,那样的话,对你,对庚军,都更好·”·李慎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为什么”他笑道,“就因为我不肯照你的意思做所以你就叫我走”·“林国,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上次,你说你对我很失望,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我前两年跑去南海不回来,让你们很为难,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啊,你叫我怎么跟你讲说他哔我快死了”·李慎将门锁往下一扣,把门反锁了,转身走回办公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林国。
“你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再敢藏着掖着,信不信我揍你”·………………·李慎认识林国的时候,还是个很傻很天真也很好骗的小少年。
黑市这种地方在哪都存在,长安也不例外·佣兵在外出任务,经常会发点死人财,里面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都会被处理到黑市·这黑市就开在月河区,也有不少佣兵会来这里淘些战甲散件,运气和眼光都不差的话,有时能便宜买到好货。
李慎当时是黑市的常客,那段时间他为了攒贡献值升级执照,几乎是发了疯一样的接任务,也因此手头常有需要到黑市去处理的东西·他多数时间是卖,偶尔也会找一找需要更换的战甲散件,因为- xing -格爽快出货多,所以被不少中间商盯上,刻意结交讨好。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林国··林国也是个中间商,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干商·在常驻黑市的中间商里小有名气,人称‘林剥皮’·李慎最开始注意到林国,是因为对方手里经常有他想要的散件,然而买过几次后,李慎无意中发现,这厮把东西卖给他的价格,要比卖给别人贵三成……·咳,他那时,嗯,少不经事,- xing -情比较火爆,当场就去揪着林国‘讲道理’。
他的原话是:你要坑就一起坑了,干嘛单坑我一个有仇啊·被他揍得几乎生活不能自理的林国,默默捡起碎了一地的眼镜片,特别有种的回了一句:坑的就是你,傻哔。
暴怒的李慎险些造出人命惨案来,最终被旁人连拖带拉的劝走·从那以后他就跟林国结仇了,公开放言不会卖给对方任何东西,也不会从对方手里买任何东西·李慎依旧像以前一样去黑市处理手里的东西,然而渐渐的他发现,似乎卖到的钱比以前要少了许多。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不爱讲价,但不是傻,做买卖也知道多问几家,可那些商人们开出的价钱都差不多,他就以为自己的东西就值这个价了·他并不清楚,这世上每一行都有着每一行的规矩,就好像做佣兵的抢任务也有规矩一样,商人们做生意,自然也有着规矩。
这个规矩,就叫定价··到黑市的东西,收购价会被压一半,这是中间商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李慎之前来卖东西时,这个价钱却比旁人要高了三成,破坏规矩的不是别人,正是被李慎打得脑袋开花的林国。
林国把价钱开上去了,其他人想要收购,就得按着这个价格来·中间商们当然有怨气,但一方面这本就是不能说出来的规矩,另一方面林国在黑市也是老资格,有自己的固定客源,他们打压不了。
所以在发现林国卖李慎高价后,就有人故意把这事捅到了李慎面前,惹他与林国翻脸··很傻很天真的李慎果然上钩了··觉得有些古怪的李慎将此事与杨火星说了,杨火星便去找黑市的熟人问了问,三言两语弄清楚真相,回来把李慎逮着抽了一顿,叫他去跟林国道歉。
李慎很有点小委屈,然而也知道是自己错怪了好人……可问题林国确确实实是在高价卖他东西,有这样当好人的吗·他腆着脸不情不愿的去找林国道歉了。
正在做生意的林国撂了他半个多钟头,快到收摊时,才正眼瞧过来,叫他蹲一边去,别碍着自己收拾东西··李慎凑上去说我帮你,然后手下一滑,打烂了一只骨瓷花瓶。
林国骂他傻哔··傻哔,不,李慎掏出钱包,扯出一沓纸钞,说我赔你,这些够不不够还有,你说嘛··林国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他半晌,高贵冷艳的从牙缝里蹦出个字。
·“滚·”·………………·回到那间有点压抑的办公室··李慎撂完话后就后悔了,林国的- xing -格跟他有一处相似,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可他这话也是憋很久了,他真没有那七巧玲珑心,猜不透林国到底在想什么··“我说……”·他刚开了口,就被林国打断,林国推一推眼镜,微微皱起眉,道:“闭上嘴,听我说。”
李慎于是乖乖闭了嘴··“庚军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林国十指交叉,撑在桌上,抬头看向李慎,“最大的问题是钱,慕容林天天到处抠门哭穷,不是因为他吝啬,是我们真的很缺钱。”
“怎么会……”李慎下意识反驳道,话刚出口就被林国瞪了一眼··“我叫你闭嘴了·”·林国伸手在桌上翻了翻,从文件堆里扯出一张报告,丢给李慎,口中道:“你自己想想,从开始造神甲,这几年往里砸了多少钱。
戮神的开发陷入瓶颈,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庚军的扩张太快了,除了在南海没有受到辉光和血屠的牵制,发展的还算顺利,其他的都在亏损·你这次去东荒也看见了,那边的分部是个什么情况。”
“由于辉光和血屠的合力打压,我们现在是举步维艰,要么,中止戮神的开发,要么,就放弃北地和东荒,专心经营南海·而且不论选择哪一种方案,停止扩张缩减人员都是必须的。
可问题是,辉光和血屠会放过我们吗这城中的其他人会吗”·“一旦我们显出弱势,就会惹来群起围攻,庚军的底子摆在这里,一次重创,就可能再也爬不起来。”
林国注视着李慎,没有丝毫玩笑或者戏弄的意思,平静道:“你留在庚军,不过是陪着等死·去辉光吧,以你的能力,坐稳那个位子没有问题,那是你应得的。
而且你入主辉光的话,对庚军的打压想必会少些,也算是变相救了庚军一把·”·一抹苦笑浮上李慎面孔,他摇了摇头,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劝我去辉光”·“因为你本来就不应该留在庚军。”
林国直白无比的说道,“因为你是李铁衣的儿子·”·“就因为这个”李慎恼火道,“我这么多年在庚军出生入死,难道就因为我是李铁衣的儿子,所以庚军就容不下我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再天真也要有个限度,我早就告诉过你,加入庚军,你迟早有一天要后悔·”·李慎与林国隔着桌子对视,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野兽,然而每一次最先败下阵来的,从来都是李慎。
因为事实证明,林国从来都是对的··“如果我不是李铁衣的儿子,那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李慎低下头,闷声问··林国沉默片刻,回答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阿国,你当初叫我不要加入庚军,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没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庚衍而已·”·李慎深吸口气,抬起头道:“我不会退出庚军。”
“你要陪着它死,我也没意见·”林国向后靠进椅背,有些疲惫的摘下眼镜,揉着眉心道,“反正你就是个傻哔,我早知道了·”·“阿国……这些年多谢了。”
李慎诚心诚意道,“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林国愣了愣,随即翻了个白眼,露出自嘲表情··“不必谢,毕竟欺负你这傻哔,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离开林国的办公室,李慎脑子有点乱,走到通道尽头的窗台前抽了颗烟·他曾听杨火星分析过庚军的处境,自己对此也有所认知,但却从没想过,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戮神的开发不顺利李慎是知道的,自从回来后,几乎每一次例会上慕容林都要为了开发经费的问题,跟张普求吵上一架·那只铁公鸡最近搂钱越来越不择手段,李慎听说他甚至把会馆的住宿区重新划分过,抽出一大片地盖各类娱乐消费设施,卯足了劲要坑自己人的钱。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缺钱的话……李慎想起自己储藏室里那一箱子账本,在想要不要干脆送给慕容林算了·反正副官走了,那些产业他也不会去管,钱再多,他留着也没用。
这样的话,至少能帮庚军再多撑一两个月吧··他有些烦躁的碾灭了烟蒂,问题关键,还是在辉光和血屠身上,他不可能当鸵鸟把头埋起来,自欺欺人·叫他眼睁睁看着庚军玩完,那不可能,但要让他像林国说的,去辉光当女干细,他也一样做不到。
李慎带着满腹心事走进电梯,下到四楼电梯停下来,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李慎低着头站在角落想事情,懒得去看是谁,结果肩膀叫对方拍了一下··他有些错愕的抬起头。
“呃……龚哥”·第116章 夜将至(三)·“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老高·”·龚云端详着李慎脸色,表情有些关切,他在李慎肩上拍了拍,问:“吃午饭没”·李慎摇摇头,说没。
“那就先去吃饭·”龚云道,“吃完你跟我去检查身体·”·李慎下意识嘟囔:“又来”随即被龚云横了一眼,乖乖的不说话了。
两人下到二楼,找了家餐厅,开了个雅间·龚云点了三荤两素一汤,然后将菜单合上,叫店家送来烧水的炉具,拿出随身携带的茶具泡茶··看龚云泡茶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庚军诸多干部里,若论出身,恐怕无人能出龚云左右·一门父子三宰相,大名鼎鼎的流仙河龚氏,还是本该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却来当了个可谓是离经叛道的佣兵。
龚云二十四岁那年,就被大名士曲寒山赞为‘松柏之材’,东荒诸国纷纷派使者上门游说,许其高官厚禄,劝其出仕·然而流仙河龚氏为人津津乐道的正是他们‘择主从忠’的古怪规矩,龚云迟迟没有择出自己想要侍奉的明主,就在众人翘首以待之时,他却突然宣布要去长安,做一名佣兵。
所有人都想不到,他居然会选了一个寂寂无闻的佣兵,做自己的‘明主’·笑话他的人和惋惜他的人,都在十年后乖乖闭上了嘴··长安庚军,天下闻名。
“你今天来会馆,是去见了林国”龚云开口问··李慎嗯了一声,道:“龚哥,他跟我说,庚军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我们是不是缺钱了”·“资金的流转上确实有些紧张。”
龚云点点头,“主要还是戮神的开发消耗太大,我跟阿衍已经商量过,不行的话就暂缓开发神甲,先把资金链稳下来再说·”·李慎在这上面没什么发表言论的资格,他低着头,林国的话依然在脑中萦绕。
龚云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轻声道:“怎么林国还跟你说什么了”·李慎犹豫着抬起头,他一个人想也只会钻牛角尖,的确想找个人倾诉,而龚云,也是最佳的倾诉人选。
于是他将林国给他分析的庚军现状,和对方要他去辉光做女干细的事情,都告诉了龚云··龚云听完,一时间也没说话,包厢里有些安静,期间店家将做好的饭菜送来,一一摆放到桌上。
“先吃饭·”龚云冲李慎道,“吃完再说·”·吃完饭,两人上了六楼·后勤部是在四楼,而龚云的办公室则在六楼的仓库这边,他好静,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地方。
“你要定期检查身体,医疗部那边人多眼杂,我弄了一套仪器在这边,以后每隔半个月,你就来我这一趟·”·龚云推开办公室隔壁的房间门,这里面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放满了各式医疗仪器。
李慎依言点点头,无论是庚衍还是龚云,都在想办法救他,而他也不应该辜负他们的好意··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不想死的··“其实林国说的没错·”龚云让李慎坐到椅子上,亲手- cao -作着一台仪器,将测针稳稳扎进李慎手臂,“如果不能摆脱辉光和血屠的打压,我们很难扳回眼下局面,钱只是一个方面,无论是人员还是物资,各个方面都被逼得很紧……去年我就跟阿衍提过,建议他放弃东荒和北地的分部,把力量收束到南海,可他不同意,让我再等等看。”
“如今辉光内乱,对我们而言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李慎微微垂下眼,连龚云也这么说的话,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林国的计划可谓是不择手段,也完全超出了李慎能够接受的范畴,但庚军的存亡又像另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眼下,庚军的奇迹里面有他无数的心血和努力,怎么能让它就此倒下·李慎无声攥紧了拳头··“别用力。”
龚云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紧握的拳头掰开,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阿衍去了空山寺,你知道吗”他问道··李慎愣了愣,点点头。
龚云冲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宠溺的拍了拍他的头顶··“有些事情,你身在局中,所以看不清楚·”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李慎道,“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也不必顾虑庚军,照着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对了。”
李慎有些错愕的抬起头,看着龚云,欲言又止··“你知道为什么阿衍放着这大好机会不顾,却要去空山寺冒险吗”·龚云问,迎着李慎微微瞪大的眼睛,笑着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在他心里,你的分量,比庚军还重啊·”·………………·离开会馆时,已是傍晚··李慎的心情很复杂。
也许龚云说的没错,是他顾忌的太多·随着年岁增长,担负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渐渐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当年的他,敢提着一把刀去杀血屠七十二,全没想过被血屠报复的庚军会怎样。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可他已经变不回那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所以他真的在思考林国的那个计划··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不出这种事,甚至连提出计划的林国其实也十分清楚。
但李慎自己清楚,他并不是做不出来,只是不想去做··做人的原则,底线,都是可以被打破的,那本就是人给自己划下的线,打下的束缚,为的是更好的,或者说更令自己心情愉快的在这世上生存。
李慎刚刚坐进车里,通讯器便响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黄沙··“喂黄爷”·“我听说穆小白住院了,你没事吧”黄沙问。
李慎笑道:“没事,您甭担心,封河应该回去了吧”·“还没·”黄沙的声音似乎是松了口气,道,“我看你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就猜他应该没事,只不过到现在他还没回来,也没打个电话,我不清楚情况,这才问问你。”
李慎的笑容僵在脸上,顿了两秒,才开口道:“那您等着,我再去看看·”·黄沙说好··李慎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骂着娘一路狂飙到北城,他心想封河这混蛋该不是玩脱了,又叫李慕白逮着了吧急冲冲将车停在长安大斗场门前,李慎看了眼门口那个‘暂停营业’的大牌子,心里更有些不祥预感,他正要往里闯,就见从正门里慢吞吞走出来一人,不是封河是谁·敢情这厮在里面呆了一天一夜李慎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走上去照着人就是一拳,封河吓了一跳,歪头躲过,随即呲牙咧嘴的扶住了腰。
“干什么你”·“我才想问你干什么呢·”李慎怒气冲冲道,“赶紧给你们家黄沙老大打个电话报平安,人家那么担心你。”
封河啊了一声,拍拍脑袋,扶着腰慢吞吞走到大门边,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门柱从兜里摸出电话,给黄沙打过去·李慎瞧着他这副明摆着纵欲过度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等封河打完电话,忍不住道:“你跟李慕白干什么了怎么才出来”·“干他啊。”
封河漫不经心道,在身上摸了一圈,只摸到个打火机,他冲李慎伸出手,“给颗烟·”·李慎掏出烟盒取了一支,手递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我说麻烦给颗烟。”
封河探着手来抓烟,却是差那么一点够不着,没好气答··李慎默默把烟攥回掌心,神色平静道:“我是说上一句·”·封河看看他,半晌,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喃喃道:“哦对,从血缘关系上,他是你弟弟,所以我睡了他,就相当于你的……那什么”·李慎抬脚便踹,封河早有预见,一骨碌就地滚开。
“你妹妹的·”封河拍着身上土灰,冲李慎怒道,“人家成天想着怎么弄死你,你还替他激动个什么劲”·李慎回给他一个似哭似笑的古怪表情,一拳砸穿了身旁的门柱,将整根柱子从地面硬生生拔起。
封河见状瞪大了眼,扶着腰往后退了几步··“你有病啊”他怒道··“连男人都上,我看你才有病·”李慎抡起石柱,向着封河迎头砸下,巨大的石柱砸在地面,碎石散了一地,又被横着抡起,扫向躲到一旁的封河。
封河骂了声娘,翻身从石柱上方跳过,结果闪到腰,疼得呲牙咧嘴·他狼狈躲避着李慎挥舞的石柱,好容易趁着间歇冲对方吼了句——·“那照你意思,他是女人,你就没意见了”·话音未落,饱经摧残的石柱再承受不住李慎的力道,轰然从中断裂,噼里啪啦碎开。
没了武器的李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掌中掂了掂,斜眼撇向封河··“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正上方的观阳阁中,李慕白被下面的动静惊醒,他慢吞吞爬起身,推开软榻旁的窗户,向下望去。
只见斗场大门前,封河正被李慎追得抱头鼠窜,狼狈如狗··他趴在窗台上,愣了半晌,噗哧笑了出来··几缕残阳的余晖落在他有些苍白的面颊上,令他看起来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柔和与天真,那些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身周的黑暗,似乎也在此刻暂时退却,让他能够像个孩子一样,露出真心愉悦的笑颜。
远处,路灯一盏盏亮起··黑夜降至··作者有话要说:PS:【小剧场】龚云:快谢我快谢我快谢我··庚衍:呵呵··龚云(皱眉):什么意思我都帮你给小慎开窍了,你还摆这表情给我·庚衍(瞥):一口一个小慎,好像多亲密似的……·龚云(掀桌):你有病啊·第117章 大雨天(一)·车在路上,被揍成傻哔的封河趴在车后座挺尸。
“我说……”·“闭嘴,不听,滚·”·李慎默默望了眼窗外,他承认过了那股冲动劲,他也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不过封河这做法还是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他可以理解封河想要报复李慕白的心情,但问题这么个报复法,也真……让他不知说什么好。
在东荒男男相恋被视为背俗,许多国家甚至设有法律,禁止男子相恋,违者最严重的会被斩首·不过在中土这边,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风气也比较开放,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都无所谓,就算想搞人兽恋也没人会管。
其实这主要是环境导致,东荒战乱不休,各个国家都需要人口,同- xing -相恋自然被视为禁忌··很不巧,李慎是在东荒长大的,所以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东荒主流观念的影响,并不怎么认可同- xing -相恋。
但在中土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些观念渐渐也有些改变,比如在长安大街上经常看到亲亲我我的同- xing -恋人,他也不会投以奇怪视线……只不过封河毕竟是他亲近之人,突然干出这种事,叫他多少有点接受不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而且对李慕白,他的观感很复杂··从血缘上讲,李慕白是他的弟弟·而李慎也大概猜到一些,对方的童年笼罩在李铁衣和母亲的双重- yin -影下,估计不会太好。
站在李慎的立场上,也没什么资格可怜对方,而且他也并没从李慕白身上感受到太多的敌意··至少对方的恶意,还没到无论如何都想杀死他的程度··“喂。”
挺尸的封河突然开口道,“你去找过李铁衣没有李慕白说的都是真的”·李慎愣了愣,昨天他的确察觉到门外有人,但还以为是李慕白的人,他犹豫了下,问封河:“你都听见了”·“从李铁衣如何策划让你成为辉光‘新王’开始。”
封河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车座上,平静道,“挺吓人的,反正我是吓了一跳,呵,李铁衣这老东西还真敢玩·”·李慎没应声··“我没想到,大哥的死因会是这样。”
封河道··杨火星的死,归根究底,是因为李慎·如果他没有结识李慎,没有成为李慎的结义大哥,也就不会被李铁衣当成布局的棋子,也就不会死。
封河并没有指责李慎,而是问他:“你会去找李铁衣报仇吗”·他其实是在问——你会亲手杀了你的父亲,替杨火星报仇吗·——那么李慎该如何回答,又能如何回答·这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有这么个爹,也算是你上辈子作孽,活该倒霉·”封河笑着摇了摇头,“甭想了,没人逼你去杀你爹,我不会,杨火星更不会……”·“我有想过。”
李慎打断他的话,开口道,“我的确想过,要杀了他·”·封河愣了愣,笑起来··“一个李慕白,一个你,李铁衣有你们这俩儿子,也是上辈子作孽,活该倒霉。”
………………·大唐历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中土,长安··早上起来,李慎披了件单衣咬着牙刷站在门口,抬头看天色,- yin -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
他出门时带了把雨伞··开车拐出古柏路,李慎先去不远的九阳街给穆小白买早餐,他将车停在路边,排队等着买包子·这一条小街都是食档,卖包子的馄饨的面条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来两笼,打包·”·李慎掏出钱包用身侧夹在柜台上,有些费劲的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钞,正要递给收钱的小妹,就听旁边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许多人面色仓皇的从旁边的食档里跑出来,叫嚷着‘杀人啦’,‘里面死人了’。
大清早的,也挺晦气的·李慎把纸钞塞给忙着看热闹的小妹,提醒对方:“两笼包子,打包·”·小妹哦哦着收钱找钱给他打包,一双眼还是时不时往旁边飘,李慎从她手里接过包子,又去街对面买豆腐脑。
卖豆腐脑的阿婆倒是很淡定,一边专心做她的豆腐脑,一边跟李慎吐槽:“死个把人,多大点事,一惊一乍,跟没见过似的·”·嘿,阿婆您也太淡定了……李慎压下吐槽的念头,默默付了钱,正要从对方手里接过打包好的豆腐脑,就听旁边又响起一声尖叫,不,这回是左边。
李慎与卖豆腐脑的阿婆互相看着彼此,啪嗒一声,豆腐脑掉到地上··“见鬼了……”阿婆有些慌张的左右望着,也不做豆腐脑了,嘟囔着在围裙上擦着手,“这怎么了这,怎么回事……”·又是一声尖叫。
整条街都乱起来,人们互相看着彼此,茫然之中更有恐惧·冲进第一家食档的治安官又冲出来,左看右看,面色同样茫然··李慎皱了皱眉,问阿婆:“你这豆腐脑还卖不卖”·“不卖了,不卖了。”
阿婆摆着手慌乱收拾着东西,“要出事了,走走,赶紧走·”·老长安人都有着一只能嗅出危险的鼻子,而她毫无疑问,也是个老长安·李慎本来想跟她说自己给了钱的,见状也就罢了,他拎着包子正要离开,就见一个穿着辉光制服的佣兵从前面不远的一家食档里冲出来,接着没跑两步,突然开始呕血,一边呕血,一边向前跪倒。
李慎无声眯起了眼··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穿着围裙的厨子从那家食档里走出来,走到跪倒在地的佣兵身后,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菜刀,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然后他丢掉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沾血的手,扭头冲还没反应过来的治安官笑了笑··“大家不必惊慌·”这杀完人的厨子冲四周的人们道,“这是辉光处理家务事,不会误伤的。”
正要冲过来控制他的治安官听见‘辉光’二字,不由停住脚步,似乎是为了应证他的话,一具具穿着辉光制服的尸体被抛到街上,卖面条的卖粥的卖茶叶蛋的……许多已经在这街上做了不知多少年生意的食档老板,从自家店铺里走出,将地上那一具具尸体的脑袋割下。
被撂在那里的治安官尴尬的低下头,掏出通讯器与上面联络·街上的人们面面相觑,更有不少平时与这些老板们相熟的,被对方惊讶的合不拢嘴··李慎心中生起些不太好的预感,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林国的电话。
“阿国,我在九阳街,这边……”·“我知道·”林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到处都有消息,是李铁衣对李慕白动手了。”
果然如此··从听见那厨子说是‘辉光处理家务事’,李慎就有所猜测·辉光扎根长安千年之久,谁也不知道它究竟在这座城里埋了多少暗线,很多人祖祖辈辈- cao -持着最正常的营生,实际却祖祖辈辈都传承着另一样身份。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可李慎还是想不明白:“他疯了吗我看死的都是最基层的佣兵,这些人多半不清楚情况,也未必是铁了心站在李慕白那边,李铁衣干嘛要拿他们开刀”·“这问题恐怕只有他本人清楚。”
林国平淡道,“他疯了对我们是件好事,让他继续杀吧·”·李慎不知该说什么,就听嘟一声,对面挂了··他放下通讯器,正要走人,却被卖豆腐脑的阿婆叫住。
阿婆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蒸气和着香味扑上来,只听她冲李慎淡定无比的问——·“豆腐脑,还要吗”·………………·有句话叫君王一怒,伏尸百万,眼下李铁衣这一怒,恐怕也不逞多让。
死人的速度简直如同瘟疫··李慎从九阳街回到医院的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奔忙的治安官·辉光登记在册的正式成员有三万多,其中常驻在这长安城里的至少也有一万人,其中基层佣兵占了绝大多数。
而究竟这座城里有多少辉光的暗线,那就真是个未知数了··在医院的穆小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见李慎拎了包子和豆腐脑,却没有醪糟小圆子,还有些奇怪。
李慎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告诉对方那家醪糟小圆子,他以后恐怕是再也吃不到了··用暗线杀自己人,这本就是两败俱伤,那些潜藏的暗线一旦露到明面就没了存在的意义,而死掉的基层佣兵同样是辉光的基础,李铁衣是在自掘长城。
李慎还是打算去见见对方,顺便亲眼确认一下,李铁衣是不是真的疯了··穆小白抬起头看他··“头儿·”·“嗯”·“你好像不太高兴,发生了什么事吗”·李慎怔了下,摇摇头,把一只包子喂进对方嘴里。
“没事·”他顿了顿,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喂穆小白吃完早餐,看着对方乖乖睡下,李慎收拾了餐盒,离开医院。
下楼时他听见人们在谈论外面死人的事情,看来消息已经传开来··从长安城存在时,辉光就已经存在了·千年以来,它就像一张挥之不去的大幕,笼罩在这座城之上。
哪怕是血屠和东工出现王者的时代,也没有人能够无视它的存在·千年辉光,千年的无冕之王,没人能够想象,有朝一日,这长安城里没了它的身影,会是怎样··李慎走出医院大门。
“喂,听说了吗嵩阳许氏被灭了满门·”·“真的那是李慕白母亲的家族吧,天呐,李铁衣好狠啊。”
有人从李慎身边走过,这些话语也飘进了他耳中,他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依稀记起在寒山集,那个冲他笑里藏刀的老人·他当初说过要灭对方满门,却没想李铁衣真替他这么干了。
李慎开着车从北城到了东郊,在白苇渡的码头前停下·平时热闹繁忙的渡口此刻安静的有些诡异,码头边孤伶伶停着一艘货船,李慎认得这船,这的确是李铁衣的船。
几滴雨水打到车窗上,随即毫无预兆的暴雨从天而降,稀里哗啦的雨声一瞬间便淹没了外面那不正常的安静··李慎撑开伞,走下车··他打量着四周,最少感觉到了八股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力量。
也就是说,这里至少有着八个仙路九步··“我是李慎·”·他扬声道,声音远远破开雨幕··“我要见李铁衣·”·第118章 大雨天(二)·暴雨倾盆。
李慎打着伞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他说完后等了片刻,没得到丝毫回应,所以他向前迈开脚步··一根细到肉眼难辨的细针,悄无声息穿过雨幕,掠向他的后脑。
李慎手中的雨伞微微倾了倾,一只伞角恰好打上了正疾飞而来的细针,不偏不倚将它打落回地面·这招待未免热烈了些,李慎微微皱起眉,他来此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可眼下,似乎是由不得他了。
仿佛是用来绣花的细针,喜好用这种武器的,多半是女人·李慎曾听杨火星当趣闻提过,说是历代辉光当主身边都有一支全由女子组成的暗杀部队,这个传统来源于佣兵王李三多的正妻,那身份背景成谜的女子在正史上只落了寥寥一笔——贤良淑德,生有一子。
可在野史上,她却赫赫有名··她叫黄蜂,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针如雨下··李慎皱眉拔地跃起,凌空踏了三步,反跃回最初喊话的地方·针这种武器最难对付的不是它的细小和隐蔽,而是它的一点破坏力。
坚固的战甲甚至是神坛的气场,都难以防备这种武器,尤其是针对一般要人身边都会布置的源能护盾,效果比子弹还要更显著··小小一根针,淬上剧毒,涂上具有中和源能效果的炼金药剂,就成了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他打着伞站在对方的警戒线外,又一次开口道:“我无意与你们交手,只是来见李铁衣·”·对方依旧没给出任何回应··那就是不得不闯这一关了。
李慎放下雨伞,任由瓢泼而落的雨水落在头上身上,他拔出腰间佩带的直刀,冷硬刀锋切裂雨帘,斜指向地面··关于黄蜂,海棠给他讲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有个蠢姑娘,爱上了个聪明男人,明知道那男人并不真心爱她,却还是甘心为他扛起背后的所有黑暗。
她为他背弃光明,因为她说他就是她的光明,宁愿自己满身污秽,也要让他时刻都光鲜干净··李慎当时调侃道,这样的女人,给我来一打··于是现在真的给他来了一打。
嘴贱有天收,上门不退货·李慎提刀深吸口气,右脚向前踏出一步,没事,左脚跟上,针来了·他在原地像不倒翁一样往后倒了一下,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掌中直刀逆时针旋转,锋利的刃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数十枚细针被刀锋扫落,零零散散的坠落在沟痕前。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落到地面的细针浸泡在雨水里,泛起奇异的色彩,淡淡的烟气从针上升起,空气中弥漫开古怪的味道··滂沱而落的大雨遮蔽了视线,李慎提着刀缓缓注视着四周,又向前踏出一步。
噗通··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近在耳边,如同雷鸣,很奇怪,听觉似乎比平时敏锐了数倍,每一滴雨水落地的声音,隐藏在暗处的呼吸声,甚至遥远的地方,有人隐约在说话的声音。
他被那说话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如果没有听错,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李铁衣·但是听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是罩着层盖子·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声音似乎变得清楚了些,可随即数十道尖锐的破风声从四面扑至,李慎皱眉收回注意力,决定先把眼前这些烦人的家伙解决掉。
直刀从李慎手中消失,出现在雨幕的另一端,笔直贯入一人心口·蜂拥而至的细针穿透了李慎的身体,却只是残像,他人已在被掷出的直刀旁,握住刀柄,自下而上硬生生撕开了对方的身体。
血液汇入雨水,像一截飘飞的红绫··尸体面孔上的蒙纱脱落,李慎无意间看清了对方的脸,脚下的步伐一滞··那是……海棠·在他震惊的片刻,又有一蓬细针从身后袭来,李慎蓦然回头,眼中怒意蒸腾,他一刀斩落迎面而来的针雨,丝毫不掩饰心中愤怒,斥骂道:“无聊伎俩”·四周回响起咯咯的清脆笑声,似乎是在嘲弄他的愤怒。
李慎循声而去,再杀一人,对方却在死前拉下蒙纱,露出与杨宝宝酷似的面孔,冲他凄然一笑··李慎毫不犹豫冲着那张脸一刀劈落··笑声顿止,转而变为低低的呜咽,李慎简直快被气乐了,他冷笑着继续着杀戮,无论对方是哭是笑,是露出怎样的面容,统统一刀两半,没半分怜悯。
直到他杀到最后一人,那张脸不再是海棠,也不再是杨宝宝,变成了记忆中,令他无数次独自怀念的,母亲的面孔··李慎仰天怒啸··啸声止息,大雨依旧落下,四周静悄悄一片,李慎茫然的低下头,刚刚还在他脚下的尸体,已然消失不见。
……幻觉·“少主心志坚定,我等不是对手·”飘忽不定的话语声从雨中传来,回响于李慎耳侧,“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主人正在船上等候,您请上去吧·”·被当成猴子耍了一趟的李慎沉默半晌,收刀回鞘,捡起被自己丢下的雨伞,往远处的货船走去··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道:“你们见过我母亲”·“回少主话,不曾见过。”
那藏在暗处的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笑意,“原来您心中最重要的女人,竟是您的母亲,这可真是……叫人意想不到·”·感觉被微妙的嘲弄了的李慎:“……闭嘴。”
………………·不远处的货船中,一身雨气的余老头急匆匆走进船舱,在李铁衣的房间前被灰衣老仆拦下··“李礼,我要见主人。”
他皱眉道,“外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人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主人正在歇息,你等会再来·”灰衣老仆轻声劝阻道。
余老头伸手将他推开,话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我一刻也等不了了·”他说着话走进房间,掀起挡在床前的布帘,尽可能放平了语气,唤道:“主人……”·躺在床上的李铁衣静静看着他。
余老头无声瞪大了眼,缓慢的低下头,看向出现在自己心口的那截剑锋·一脸漠然的灰衣老仆站在他身后,左袖中滑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的向上一抹··人头落地。
李铁衣虚弱的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眼中流过一抹痛楚··灰衣老仆将小刀与长剑收起,把余老头的尸体和未能瞑目的头颅带出房间,稍后又拿着水盆与抹布回来,将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洗了手,走到床边,为李铁衣掖了掖被角··“李慎眼下正在外面·”他对李铁衣轻声道,“他想见你·”·李铁衣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让他见到你,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让他见不到你了·”·灰衣老仆说着话,微微笑起来,摇了摇头··“说起来,你可能会很失望,他终究是选择了庚军呢。”
………………·李慎走到船舷旁,正要上船,面前却突然多了一只手··“少主,且听老奴一言·”·灰衣老仆拦在他身前,神情恭谨,眼中却有着复杂之色:“凡事都有规矩,上一次姑且不提,这一回,您上了这船,便不好再下去了。”
李慎静静看他··“主人眼下的境况,恐怕由不得您三心二意·”灰衣老仆直起腰杆,毫不退缩的与李慎对视,“是留在庚军,还是回到这边,请您,给出个明话吧。”
李慎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会留在庚军·”·话一出口,四周似乎变得更加安静,灰衣的老仆微微叹了口气,向右横踏一步,正正挡在了李慎面前。
“既然如此,这船,你上不得·”·………………·前所未有的恐慌气氛正在辉光的会馆中蔓延··李慕白已经紧急下令,将所有留驻长安的辉光佣兵召回会馆,禁止外出。
即便如此,死亡仍在继续,会馆中也并非安全的避风港,自己人杀害自己人的惨祸仍在继续发生着·而在长安之外,嵩阳许氏,鱼术彭家,汶阳邱氏……灭门的消息接连不绝,亲近于李慕白一方的盟亲人人自危。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经历过一番大清洗后的辉光干部们齐聚一堂,等待着坐于上首的李慕白发话··李慕白面色铁青,沉默不语··“要反击。”
坐在他右手第一位的杜忠开口道,众人先是看了看杜忠,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李慕白··李慕白依旧没有给出回应··会议无终而散·干部们沮丧离去,杜忠留下来,沉默着伸出手,想要触摸李慕白的脸,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拍开。
他缓缓收回手,再一次道:“要反击·”·李慕白抬起头看他,眼中有无法压抑的怒火:“反击”·“李铁衣发疯,所以我要陪他一起发疯他杀人,我陪他一起杀人杀到这辉光什么也不剩下”·杜忠神色木然,仿佛木偶一般重复道:“要反击。”
李慕白给了他一耳光··片刻后,杜忠起身离开·随后,他提着枪,一个人离开了会馆··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回来,手中提着一只苍老的头颅。
辉光五常将之首,李仁的头颅··杜忠提着仍在滴血的头颅,对闻讯聚集而来的辉光佣兵们道——·“要反击·”·佣兵们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火焰。
未能入眠的李慕白坐在听风阁的窗边,听着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反击呼声,沉默的撑住额头,合上了眼··是夜,杜忠率两百精锐出长安,转战中土与东荒两地,连灭李铁衣麾下七家亲盟,至此,真正掀开了辉光内战的帷幕。
第119章 大雨天(三)·“我去见过李慕白·”·大雨中,李慎的声音有些模糊,冰冷的雨水从他的额角,沿着线条冷硬的面廓,一滴一滴落在衣领·拦在他身前的灰衣老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面上浮现几许困惑。
“所以我想来问问李铁衣,我大哥杨火星究竟是怎么死的而我的妻子海棠,又为什么会被大光明宫接走”·李慎的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他平静的说着话,伸手搭上老仆的肩膀。
“我对你们辉光的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要将这长安城杀得血流成河,那也随你们喜欢……但我今天不想杀人,所以你不要逼我·”·老仆闷哼一声,整个人蓦然矮了一截,双腿自膝盖以下尽数被硬生生压进地面。
李慎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拿起靠在舷梯上的雨伞,举步越过对方,踏上舷梯··他一步步向上走着··直到衣兜里的通讯器突兀响起··刺耳的嗡鸣声在雨中传出很远,李慎皱了皱眉,放下伞,掏出通讯器,举到耳边。
“喂龚哥”·“你在哪”龚云的声音显得十分焦急,“阿衍出事了·”·李慎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龚云匆匆交代了几句让他立刻回去,通讯器便响起挂断的嘟声,李慎缓缓垂下手臂,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的阶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拿搁在一边的雨伞··他却忘了手里还拿着通讯器。
砰地一声··通讯器翻滚着从舷梯上滚落,沿着无法阻止的轨迹,一路跌落到舷梯外,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李慎的心似乎也一并落进了那冰冷的江水中,沉到了底。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上方响起,面色苍白的李铁衣站在舷梯尽头,虚弱的抓着围栏,看向站在下面的李慎··他冲李慎露出期冀的眼神,颤抖着伸出了手。
李慎却转过了身,背向他而去··——这滑稽的命运··………………·庚军会馆中一切如常,只是当浑身- shi -透的李慎从门外走进来时,整间大厅突然便安静了。
龚云在六楼的办公室等他··“消息传回来有延迟,阿衍失踪已经是前天下午的事情·”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地图,龚云指着地图上被红线圈出的范围,对李慎解释道,“他一直在这附近寻找空山寺的踪迹,负责每天与他联络的部下再三确认过,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像是凭空消失了。”
李慎站在桌旁,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思索道:“大帅可能是发现了空山寺的线索,来不及联络,所以一个人先追上去了·”·“我也是这么猜测,但问题他随身携带的定位器也失效了。”
龚云皱眉道,“这样一来,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他去了哪里·”·李慎沉默不语,能够令定位器失效的情况并不多,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法叫人乐观。
庚衍不可能无缘无故一点消息不留的离开,除非是遇到了让他无法控制的紧急情况··“我立刻过去·”李慎道··“不,你留下,我去。”
龚云摇头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人,你与空山寺有死仇,贸然露面很可能会刺激到对方,就留在这边等我的消息·”·李慎无法反驳,抿紧了嘴唇,沉默的攥住拳。
“阿衍走时,将庚军交给了我·”龚云伸手按住李慎的肩,定定注视着李慎道,“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万一阿衍和我……”·“没有万一。”
李慎打断他的话,断然道··龚云微微一怔,缓缓笑了··“好,没有万一·”他微笑道,“我一定会找到阿衍,我向你保证。”
………………·龚云在暴雨中搭上了前往北地的空艇,李慎送其到燕破原,路上在车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龚云向他提起了一件往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六年前,我与阿衍在东荒,遇见过云响空·”·李慎微微一愣··“那年燕齐大战,无数流民逃难,一路上尸骸遍地,惨不忍睹。”
龚云露出追忆神色,缓缓道,“我与阿衍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和尚,他一路埋葬被抛弃的尸体,造了无数座坟·”·“那和尚便是云响空·”·李慎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他并非恶人。”
龚云摇了摇头··“人与人相争相杀,本就无关善恶·我只是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有报应一说……罢了,也可能是我年纪大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送走龚云,李慎一个人回到庚军会馆,上到六十九楼,庚衍的办公室··他推开门走进去,茫无目的的四下看了一周,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坐了一会又站起来,绕到庚衍常坐的办公桌后,伸手按住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他靠着那张椅子,慢吞吞滑坐到地上,疲惫的用手遮住眼··一声细微的猫叫,怯生生的霸王从隔壁的小屋中探出脑袋,迈着细碎的步伐来到李慎身边,有些费劲的爬上了他搁在地上的腿。
它用脑袋拱了拱李慎的小腹··李慎放下手,低头看着它,半晌,将它拎着后颈提到眼前··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要不咱俩换换吧·”李慎认真的对它道,“我当猫,你当人,好不好”·霸王喵的一声,赏了他一记干脆利落的猫爪。
………………·大雨天,好杀人··长安城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热闹··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在死人。
辉光的内战宛如一场大戏,各路角色粉墨登场,你耍一路花枪,我便上一套水袖,好不精彩·台下观众拍手叫好,只嫌这戏还不够热闹,恨不能上台去遛上两手··战火甚至已经烧到遥远的东荒,最新的消息是,杜忠宰了某个支持李铁衣的小国国王,扶植不受其宠爱的庶子继位。
接着,李铁衣派人暗杀了这位新国王,扶立原本的太子继位·结果刚登基的太子又被杜忠调头回来宰了,随便拎了个王子继承王位,这王子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退位,把皇位让给了自己的叔叔。
他叔叔继位后干得更绝,直接从皇室里挑了个才满月的小娃娃,退位让贤··这出闹剧笑的长安人合不拢嘴,当事人却未必笑得出来·十几代人经营打下的基业,一朝夕间毁于一旦,即便是家底丰厚的辉光,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可那对姓李的父子,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看这一回辉光是要元气大伤了·”·又到庚军每旬一次的例会日,庚衍与龚云都不在,会议的气氛也有点沉闷,慕容林破天荒的没有找张普求吵架,林国一如既往的对各部门工作进行毒舌点评,李西风幸灾乐祸的谈论起辉光内乱,于是众干部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坐在前方的李慎。
李慎正专心致志的捏着一条小鱼干,逗猫··众人讪讪然收回视线,前段时间李慕白散播谣言,抹黑李慎,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说了些难听话·可事实证明,那纯粹是谣言,他们的脸被打得生疼。
“大帅什么时候回来”·一直沉默的耿连成问林国,这个问题恐怕也是在场众人共同的疑问,庚衍已经离开了近半个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难免叫人心生疑虑。
林国推了推眼镜,看了眼李慎,道:“眼下还不确定,等具体消息吧·”·这说了等于没说,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开,耿连成却留在最后,将李慎拦下。
“你知道大帅去了哪里·”他盯着李慎道,“龚云前两天突然离开,是不是大帅出事了”·李慎抱着猫,一人一猫用同样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耿连成露出焦躁神情,不悦道:“我就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他顿了顿,梗着脖子道,“之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别。”
李慎打断他,“我可受不起·”·耿连成张口欲言,却被李慎抬手止住··“大帅没事,你不用瞎- cao -心·”李慎道,“你要真想做点什么,就赶紧去修炼,想要顶我的位子,你现在还差得远。”
说完话,他抱着猫从面色难看至极的耿连成身边走过,径自出了会议室··回到六十九楼,李慎抱着猫一头栽到沙发上,良久,慢吞吞的翻了个身·他看着被挪到茶几上的电话,眼巴巴的瞅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霸王的毛。
已经三天了·从龚云离开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庚衍还是没有消息··他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件事··等待的确是件难熬的事,李慎这辈子还没体验过这么难熬的等待,在这堪称煎熬的等待中,他甚至有了种大彻大悟的感受。
什么辉光,什么李铁衣,之前烦扰着他的那些问题,在庚衍会死这件事面前,通通都变成了无关紧要··李慎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挖空了的木头··除了个壳,什么都不剩下了。
第120章 镣铐·连着下了几天暴雨,渭水凭空涨了一截,连带着城墙根下那圈护城河也丰沛起来·临西北角的河面上,飘着艘看着挺新的乌篷船,头戴尖顶斗笠的老翁坐在船头,闲闲垂钓。
·他原本叫李茶楼,那祖上传下来的茶楼叫打塌了后,他便改行做了李渔翁··茶楼本来是要重建,李铁衣要在原地,给他起一栋一模一样的,可被他拒绝了。
茶楼李传到他这一代,就算是结束了,他孤老一生无儿无女,留着那茶楼给谁·曾经再如何辉煌,也终究会有结束的那一天···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既不问事也不招事的在这钓鱼,却偏偏有人不肯放过他,非得带着事情找上门来。
“千年王八万年龟,你这老乌龟整日缩着脖颈,当真不管辉光死活了”·恶客上门,如今的李渔翁默默放下钓竿,拿起一旁的小木桶,舀起一桶河水便泼过去。
披了件雨袍的黑帝斯将伞往下一挡,踏着河面向小船走过去,满脸的嘲弄,就差没明白写着‘我鄙视你’四个字··“去去去,看你的热闹去·”李渔翁丢掉木桶冲人不耐烦的摆摆手,“别来我这添堵,见你就烦。”
黑帝斯充耳不闻,一脚踏上船舷,收了伞,矮身钻进船篷,拍了拍身上雨迹·他搓着手在船头的小火炉边坐下,将双手递到炉上烤火,口中不急不慢道:“我看就是你们老李家人死绝了,你这老乌龟也照样能装作不知道……李铁衣当初抢了你心爱的女人,害你当了一辈子鳏夫,你记恨他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好歹也是同一个祖宗,你就当真眼睁睁看着辉光完蛋”·李渔翁- yin -着脸,恼怒道:“瞎扯什么呢,我早年忙于修炼,到神坛都六十多,老婆子我看不上,也不想祸害年轻姑娘,这才没娶妻,你别给我编出那有的没的。”
黑帝斯呵呵一笑··“我要带你走遍这方陆,看遍这世间的风景·”他一脸深情的注视着旁边的空气,仿佛那里坐着个人一般,声情并茂道,“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只要你想,你就是最自由的鸟儿……”·他每说一句,李渔翁的脸色就黑上一分,到最后已经跟锅底没两样。
活到这把年纪还被揭黑历史,他弄死黑帝斯的心都有了··黑帝斯扭头看过来,咧咧嘴,冲他笑出一口老牙··“老喽,后面的记不住喽·”黑帝斯笑嘻嘻道,“你跟人告白的时候,我在墙这头,李铁衣在墙那头,别提有多尴尬……”·一蓬渔网砸过来,将他的话堵回肚里,已经气红了眼的李渔翁站起身,吭哧吭哧挽袖子,看样子就要过来找他玩命。
黑帝斯连忙举着渔网喊停,正了脸色道:“别,不提了不提了,我来谈正事的·”·袖子挽了一半的李渔翁定定看了他半晌,深吸口气,慢吞吞坐回去:“讲。”
“眼下这情况不太对·”黑帝斯丢开渔网,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慢吞吞一根根擦拭着手指,“李铁衣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要疯,早三十年就该疯了。
他跟光明会那点猫腻,我早就知道,我怀疑,他是玩脱了,把自己栽进去了·”·李渔翁掏出杆烟枪,擦着火柴点燃,闻言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你找我说这个做什么人家父子俩的事情,我可不会搀和。”
“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要是没搀和,李慕白哪来的神甲”黑帝斯毫不客气戳穿道,“辉光那套侠客行,一直都在你手上,你当我不知道吗”·李渔翁端着烟杆的手臂顿了顿,他低头吸了口烟,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再这样下去,局面就真没法控制了·”黑帝斯将擦过手的丝帕丢进火炉,话音有些凝重,“火一旦烧起来,想灭,难呐·”·“我可真想不明白。”
李渔翁嗤笑道,“辉光完蛋,你不该是最高兴的”·黑帝斯用看傻哔的眼神看他··“辉光完蛋,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他摇头叹息道,“我真怀疑你脑子是不是长屁股上了……”·被羞辱了智商的李渔翁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那纯粹是猜测,也许就是李铁衣发疯呢……”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没了声,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黑帝斯幽幽叹了口气··“问题是,我有猜错过吗”·………………·龚云走后的第五天,李慎依旧在逗猫。
他陷入了某种坐着不动一发呆就是一整天的可怕状态,连每天会专门从空艇上联络李慎的龚云都感到奇怪,叫李慎不要一直守着电话,打不通庚衍办公室的专线,他会打到林国那边。
李慎嘴上说好,手上继续撸猫··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李西风翻遍整个会馆,气急败坏的冲进庚衍办公室,找到他··“我说你拿这当自家卧室了大帅不在你也不能这么搞啊。”
李西风看着抱着猫在沙发上挺尸的李慎,满心无语,“你那破电话死活打不通,封河找你,说是叫你尽快给他回个电话·”·李慎慢吞吞从沙发上坐起来,有点迟钝的疑问道:“封河”·“是啊,人家找不到你,就来拜托我了呀。”
李西风瞧着李慎那张泛着点青灰的脸,忍不住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吃饭啊,你瞧你那脸……”·李慎抬手搓了把脸··“我通讯器掉水里了。”
他说道,“等下重新去领一个,给你添麻烦了,谢了啊·”·他这么客气搞的李西风反而有些懵,沉默片刻,嘟囔道:“甭谢了,你赶紧的给人回电话吧。”
李慎点头说好,末了又道了声谢··李西风这回连站这都觉得不自在,抿抿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后,李慎歪头瞅瞅茶几上的电话,将赖在腿上打盹的霸王搁到一边,起身下楼。
他去四楼后勤部重新领了个通讯器,然后努力回忆着封河的号码,给人拨回去··响一声,就通了··“喂哪位”·“是我。”
李慎道,“这我新号码,之前那个掉水里了·”·封河那边没吱声,听旁边声音似乎是在外面,有些嘈杂··“找我什么事”李慎问。
“我打不通你电话,连着三天去你家也没找到人,以为你出事了·”封河的声音挺平静,“你没事就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打着电话下到二楼餐厅,找了家店点了份简餐,用肩膀夹着电话,端着餐盘往空位上走,“我没事,这两天都住在会馆……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封河道:“我在燕破原。”
李慎脚步顿了顿,哦了一声··“等下搭空艇回北地,可能要年后才能回来·”封河解释道,“你等一下,我给你打回来·”说完他挂了。
李慎放下通讯器,拿起筷子吃饭,李西风说的没错,他这几天的确连吃饭都忘了·草草将饭菜解决,李慎又搭电梯回六十九楼,他刚出电梯,封河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这回对方身边安静了··“有几个事跟你说一下·”封河道··李慎说你讲··“我跟黄沙打过招呼,你要找我,就直接联系他,他会立刻通知我回来。”
李慎哦一声··“杜忠身上有神甲,应该是辉光三神甲中的侠客行,遇上他,务必要当心·”·李慎嗯一声··“大道理我不爱讲。”
封河的声音低下去,“当哥哥的,送你一句话……人不负我,我不负人·”封河又笑了笑,“但要是人负了我,那我就无所谓人怎么样了。”
李慎沉默··“李铁衣也好,李慕白也罢,就算有血缘关系,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封河道,“一个利用你,一个想杀你,这样的亲人,有不如没有。”
李慎笑了声··“别把自己逼太累了·”封河也笑起来,“活的开心最重要,回来哥哥请你喝酒·”·李慎嫌弃道:“挖你的洞去吧,等你回来那花都该谢了。”
封河笑骂了声不识好歹,挂了电话··李慎放下通讯器,将自己抛回沙发,眯眼打盹的霸王被惊醒,慵懒的走过来,在他腿上找到熟悉位置,继续打盹··李慎抚摸着它的后背,突然想起了之前与庚衍的对话。
那次他把庚衍给惹火了,险些叫人从未央宫扛着走出来,庚衍说李慎要是不想做佣兵,就去给他当秘书,每天不用干别的,逗猫就行了··——就跟他正在做的没两样。
李慎默默放下了撸猫的手··的确不像话··一个失踪的消息就弄得他跟丢了魂似得,要是真传来死讯,李慎估计自己一准得发疯……保不齐就给这会馆拆了。
他没想过庚衍会死,从来没有,似乎从见第一面时起,庚衍就足够强大,强大到令他需要仰视的地步·最初的时候,他一边不自觉的憧憬着对方,一边本能的否定着心中的憧憬,艰难的维系着自我,不肯沦为对方的衬托……直到庚衍冲他伸出手,一次又一次,丝毫不顾他是否承受得起,毫无保留的将全副信赖重重压到他肩上。
李慎就在这样的重负下一步步沦陷··每当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倦,庚衍就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他,我需要你·庚衍赋予他的诸多殊荣,都变成束缚他的深重锁铐。
李慎仰头靠到沙发上,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感受不到即将解开镣铐的喜悦··一点也不··第121章 一碗酒(一)·“号外徽州李氏满门被灭”·“号外山- yin -韩氏少主幸存飞甲城对外宣布予以其保护”·“号外定州城大战结局已定杜忠一甲破千无人可挡”·满街的报童飞奔,这些时日长安城的各家报纸都忙得不可开交,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惊爆新闻一件接一件,根本停不下来。
然而相对应的,长安城这边却安静了下来··李铁衣就在白苇渡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被封锁的码头眼下成了人尽皆知的禁区,往来的货船都不得不在三十里外的野山渡装卸货物,没人敢对那位正在发疯的李家老当主提什么意见。
辉光会馆里,李慕白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公开露过面··这对父子一手挑起了眼下的乱象,却似乎又都撒手不管了……但这场揭开了帷幕的大戏,想停下已经不可能。
不仅是辉光的佣兵,李家的族人,亲近的盟友,甚至连本来不相干的势力都被牵扯进来·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是一点连着无数条线,每一天都有更多的点被牵扯进这张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大网。
换了新的通讯器,与封河道过别,李慎跟林国做过交代,走出已经呆了数日的会馆··——他准备回家··如果抱着猫发呆就能解决问题,那李慎不介意抱它到地老天荒……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做好去玩命的准备。
如果龚云明天还没有找到庚衍,那么他将不会再像这样徒劳的等待·藏在地里也好,隐在天上也罢,就算是掀了整个北地,他也会把庚衍找回来··庚衍不会那么容易死,李慎想,那可是连他都觉得深不可测,一旦想到要与其对敌,就会头发发麻的可怕男人。
区区一个空山寺,又算得了什么·李慎觉得自己今天能睡个好觉··将车停在家门外,李慎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了眼,在他车后不远处的路边,蹲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浑身裹着件灰扑扑的斗篷,那模样看着像是乞丐,可这却并非乞讨的好地方。
像他这样开着车经过的,根本不可能停下来理会对方,而这一条路上,一天也未必有几个人经过··他走下车,从兜里掏出钥匙,走到自家门口,接着放下手,转过身。
那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后的台阶下··“您是……李慎吗”·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却是不容错认的年轻,李慎眯起眼看着对方,那张遍布老态的面容之上,一双清澈的眼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是李慎。”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能,借一步说话吗”她有些警惕的向四周看了看,抬头冲他露出祈求的神情··李慎沉默片刻,将钥匙插进门孔,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大门旁的门房空置着,李慎带着这不明身份的女人走进去,径自走到桌旁,拉开张椅子坐下·他抬起头打量有些拘谨的站在门边的女人,对方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层皮膜,露出隐藏在下面的真正容貌。
很年轻,也很漂亮的女人··“我叫阿青·”她开口道,“是徽州李氏,李清宜的侍女·”·李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我不知道什么徽州李氏,也不认识什么李清宜。”
名叫阿青的女子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她咬了咬下唇,踟蹰道:“是主人叫我来找您……”·“嗯,然后呢”李慎道,“他叫你来找我做什么”·女子目光黯了黯,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主人他,没来得及说。”
不是没有,而是没来得及·李慎在听到她说什么李氏之时就有所明悟,这些天姓李的死的格外多,对方的主人多半已经死了··“既然你不知道找我做什么,又何必来找我”李慎神色冷漠,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他对李家那茬子事本就没兴趣,更何况庚衍下落不明,他更没心情多管闲事·被他开口驱逐的女子一动不动的站在门边,咬了咬牙,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别跪·”·李慎的声音不重,却冷得渗人,女子僵在原地,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所以对杀意也并不迟钝,刚才那一瞬间,李慎的杀意,几乎叫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不喜欢被人跪·”李慎道,“还有什么话,你就站着说·”·女子缓缓直起身,双手从斗篷中伸出,手中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襁褓。
“求您……”她苍白的面孔上写满了恳求,“保护他·”·襁褓中睡着一名婴孩,稚嫩的面容上一派安然与宁静,显然被保护的很好。
李慎下意识皱起了眉,被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托孤,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麻烦··见他没给出回应,女子急忙从怀中取出一物,对李慎道:“这是徽州李氏的家主印章,凭它可以去蓬莱银行取出家族托其保管的财产,只认章不认人,只要您肯……”·李慎打断她:“我不缺钱,也不想管这件事,你走吧。”
女子的手臂僵在半空,良久,她缓缓放下手,将襁褓收回怀里,微微躬身冲李慎行了一礼,沉默的走出房门··对方没有死缠烂打,李慎也是松了口气,毕竟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能对个带着婴儿的女人下狠手。
只不过这事来得太蹊跷,他实在不想沾手··见人从门外消失,李慎也站起身往外走,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又退回去,低下头,注视着对方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滩血迹··……李慎烦躁的揉了把脸··离开李府后,女人低着头匆匆拐出了古柏路,她十分警觉,也非常谨慎,先是去了不远的东阳集,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副伪装。
然后她去了最近的治安所,将怀中的襁褓解开,用一块最普通的白布包起·她握着婴孩的小手,轻轻的,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将婴孩放在长椅上,她闪身离开了治安所,躲在远处的屋檐上,看着婴儿被治安所的工作人员发现,被抱起来带到后面,才悄然离开。
更远处的房梁上,李慎静静看着这一幕··女人沿着宽阔的青龙大道离开了长安,在经过护城河时,悄无声息的往河中丢下了那枚价值万金的印章·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也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向着白苇渡而去··她只是区区一介侍女,不懂什么立场局势,更不知道为何无端端的便会迎来灭门之祸·她只知道出事之前,主人一把火烧了祠堂,痛骂一个叫李铁衣的人。
那个李铁衣就在白苇渡··但是还没走到白苇渡,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小腹的伤口早已腐烂化脓,恐怕肠子都烂掉了,支撑着她走到这里的意志,也终究敌不过死亡降临的威严。
她跪倒在地··临死之前,仍是满心愧疚——只求这老天开开眼,让她的小主人,能够平安长大……·………………·没有副官在身边,很多事情都变得麻烦。
看着被放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李慎只得给李西风打电话,让人帮忙安排靠谱的医生到他家里来··医生来得很快,还是李西风亲自带过来的··“我说。”
李西风与李慎站在房门外,里面医生正与助手忙碌着救人,他似笑非笑的瞅着李慎,戏谑道,“海棠才走了几天,你这就领个新的回来够效率的啊。”
李慎没心情搭理他,脚下丢了一地烟蒂,满心尽是烦躁··“得,不逗你了·”李西风见他这模样,也收了笑容,正经道,“里面那女人什么来头你别是又捡回来个麻烦吧。”
李慎面无表情的看过去,只想堵上对方那张乌鸦嘴·李西风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一副我简直不知该说你什么好的嫌弃表情··两人正沉默对视间,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李西风蓦然瞪大了眼,返身闯进房间,先是看了看床上的女人,随即扭头望向旁边的桌子,他怔怔看了那上面的襁褓三秒钟,回头冲李慎颤抖着伸出手指··“你,你你……”·“不是我的。”
李慎木着一张脸道··李西风狠狠喘了口气,放下手,绕着房门转了两圈,停下脚,又冲李慎伸出手指:“你有毛病啊你”·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也这么觉得。”
李慎依旧木着一张脸道··等医生走后,李慎进屋看了看尚在昏迷中的女人,旁边哭累了的婴儿已经再次睡着,脸上兀自带着泪痕··他沉默着走出房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李西风坐在走廊的围栏上,神情不悦的望着他,“徽州李氏已经被灭门了,这女人留着就是麻烦,更别提还带个炸弹,你还真打算养怎么地”·“先这么着吧。”
李慎说着话又点了根烟,“回头你帮我找两个能照顾人的来,要信得过的·”·李西风满脸不赞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道,“这女人在你这,我可以担保这消息瞒不到明天,到时候杜忠找上门,你怎么办”·李慎手指一错,断成两截的烟蒂从他指间滑落。
“那他最好今天就来·”·他道··“我没空等他到明天·”·第122章 一碗酒(二)·李西风的效率很可观,天还没黑,徽州李氏的详细资料就到了李慎桌面上。
李慎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嘻嘻的胖子,终于将对方在自己的记忆里挖了出来·寒山集,隐于半空的秘山城堡,两次给他递台阶的好心人士,李铁衣的‘自己人’,从辈分上讲,应该算是他的表叔。
李慎不太明白对方为何会选择自己做托孤的对象,他们之间的交集只有那么短暂的一次,甚至在那之后,李慎就将对方的名字忘了个一干二净……准确来说,寒山集上见的那么多人,他一个也没记住。
因为对他而言,压根没有记住他们的意义··李慎放下资料,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他这几天因为庚衍的事情悬着心,没吃没睡,精神已经差到极限·本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却又摊上这么件麻烦事。
但他还是管了··如果那女人死缠烂打,又或者她没有带着这么个小婴儿,李慎多半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她终究是用自己的所作所为,令李慎心软了。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吃力捂着伤口的女人站在门外,眼中有些许惊讶,随后,沉默着冲他深深躬下身··“去休息吧·”李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这没有下人,想吃东西就打电话叫……”他顿了顿,想起那房间中没有电话,改口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叫。”
女人直起身,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他,慌乱的摇起头,不知是不饿,还是不想麻烦李慎··“那我就随便给你叫点白粥了·”李慎掏出通讯器,一翻通讯录才发现是空的,他拍了拍脑袋,放下通讯器站起身,冲对方道,“你回房间躺着,我去买。”
“不,不必麻烦了……”·“你不吃,我也得吃啊·”李慎叹了口气,从衣架上拎起外套,用牙咬着衣领往里伸袖子,含混道,“我带你回来就是接了这事,后面的你就不用担心了,等事情了结,再说该怎么安排你们……”他穿好外套走到门边,问对方,“除了白粥还想吃什么我顺便带了。”
女人咬着嘴唇,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李慎也没耐心等她,干脆转身便走,却被对方拉住了衣袖··对方抬起手,将他倒翻的衣领理正,然后退后一步,又一次冲他深深躬下身。
李慎咧嘴笑笑,走了··——由于那与生俱来的古怪天赋,李慎的人生中充满了恶意,但他却从不吝啬于对他人的善意,因为善意,往往是彼此的··在长安,消息总比想象中传递的,要快上那么一点。
半个小时后,当李慎拎着餐盒走下车,他家门口已经多了一群不速之客··——所幸对方还没有胆大到直接往里闯··这些人显然也没料到李慎会出现在家门外,当即就有些傻眼,见李慎往门口走,急忙齐刷刷往边上退,李慎走一步,他们退十步,等李慎站到大门口,他们已经远远退到路对面。
“杜忠呢”李慎问,“他没来”·辉光的佣兵们没人回答,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生怕他暴起杀人一样。
李慎推开门正要进去,想了想,又回头道:“帮我给杜忠带句话,斩尽杀绝的事还是别做了,里面这两个,我保了·”·“他要是有意见,就当面来找我谈。”
依旧无人应答,辉光的佣兵们沉默的站在原地,看着李慎··李慎皱起眉,慢吞吞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还不滚”·………………·船舱中光线暗淡,李铁衣虚弱的睁着眼,无神的目光停滞在头顶的天花板上,他能像这样清醒的时刻十分稀少,往往是一睁开眼,又会被注- she -新的催眠剂。
过了许久,他迟缓的转动头颅,看向房间的另一边··“你……”·“我还当你已经被毒傻了·”脱下了蓑笠的李渔翁叼着烟杆坐在桌旁,目光复杂的看着李铁衣,“真叫黑帝斯那老东西说中了,李铁衣,你这回栽的够狠啊。”
虚弱的张了张嘴唇,李铁衣嘶哑道:“水·”·“你这屋里的水,我可不敢给你喝·”李渔翁撤下烟杆,从腰间摸出一只酒壶,“我只有这个,喝吗”·李铁衣点点头,于是李渔翁将他扶起来,拧开壶嘴凑到他唇边。
酒是街面上最普通的劣质散酒,又烈又涩,烧的喉咙疼·李铁衣喝了一小口就摇头不要了,他咳嗽着捂住咽喉,有些难受的皱紧了眉··“外面,怎么样”他艰难的挤出声音问。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渔翁嘲讽的笑了,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样你杀我我杀你,都疯了·”·李铁衣痛苦的合上眼,掩口剧咳。
李渔翁耸耸肩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烟杆,吸了一口,淡然道:“我就是过来看一眼,你要是死了呢,我就帮你收个尸,没死,我也懒得多管闲事……”·“你终究姓李。”
李铁衣止住咳嗽,打断了他的话,“终究是李家人·”·“别跟我讲你那套大道理·”李渔翁不悦道,“我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没人能逼我。
不过你要是写好了遗嘱,我可以帮你捎给李慕白·”·李铁衣缓缓抬起头,深深看向李渔翁··“慕白手上的侠客行,果然是你给他的·”他一字字道,“为什么”·李渔翁嗤笑道:“没有为什么,我高兴,不行吗”·李铁衣摇头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李渔翁敛了笑,带着三分凉意道,“李慕白难道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愿意把辉光给他”·“我不是不愿意,是他拿不起……咳咳。”
李铁衣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继续道,“乱世将至,他- xing -情软弱……”·“我就不懂了,你哪只眼睛看出他- xing -情软弱”李渔翁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你这个当父亲的,到底又了解他多少”·“我当然了解……”·“那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李渔翁又打断道。
李铁衣无言以对,半晌,辩驳道:“这只是无关小事……”·李渔翁再一次打断了他,一掌拍上桌面,瞪眼道:“放你娘的屁”·李铁衣愕然注视着他。
“你说他- xing -情软弱,无非是因为他怕黑,夜里不敢关灯睡觉,也害怕一个人独处·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怕黑吗三四岁的孩子,被她母亲整日关在箱子里,一关就是一整天,能不怕吗你那时候一年也未必会认真与他说上一次话,他既不敢也没机会跟你告状,所以他母亲才敢那么做,还愈发变本加厉……”·李渔翁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叹了口气,继续道。
“他母亲死之前要杀他,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刀架在脖子上,跟她说你别死,我们一起好好活,换了你你行吗你说他软弱我看他比你更坚强。”
李铁衣面色复杂,良久,沉声道:“是我对不住他,但那个位子,他的确不适合……”·“行了,我没打算说服你·”李渔翁不耐烦道,站起身来,“你爱怎么地怎么地吧,我走了。”
“等等·”李铁衣叫住他,问,“李礼呢”·李渔翁随手指了指门边,只见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肢体残块,灯光太昏暗,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
而李铁衣的嗅觉也几乎被毒药毁了,所以才闻不到这房间中的血腥气··他露出笑容,冲李渔翁道了声谢··“谢我不如去谢黑帝斯·”李渔翁话音中尽是嘲讽,“到时候记得三跪九叩,毕竟这可是救命之恩。”
话毕,他推门而出,毫不留恋的离去··于是房间中又只剩下李铁衣一人··辉光五常将,最后的李礼也死了,陪他一路走到现在的老人们,一个都不在了,他也真正变成了,孤家寡人。
垂垂老矣,奄奄一息··好不可怜··好不活该··………………·李慎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上午,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被推门声惊醒,脑子里还当来的是副官,随口问了声几点了。
“已经快十点了·”·柔亮的女声叫他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李慎默默把伸出被子的长腿收回去,睁开眼扭头看站在床边不远处的人··“阿青”·“嗯,我看厨房里还有米,就煮了些粥,给您放桌子上了。”
李慎撑着身坐起来,皱眉道:“你伤还没好,用不着做这些……”·“我做惯了的,不碍事·”阿青闻声看向李慎,随即有些惊讶的伸手捂住嘴,笑弯起眼,道,“您身材真好。”
然后不待李慎回答,便冲他福了一福,转身离开房间··被红果果调戏了的李慎:“……”·杜忠终究没来,李慎也不清楚对方是放弃了,还是有其他打算。
不过他也没心思放在这边,吃过早饭,就打电话给林国,询问龚云那边的消息··林国的话音依旧疲倦:“还没找到·”·“你帮我安排空艇,我要去北地。”
李慎道,“这么等不是办法,我出面做诱饵,也许能把空山寺的人诱出来·”·林国沉默半晌,道:“不行,太危险了·”·“我带石人和青锋两支小队一起去。”
李慎解释道,“这次去目的是找到大帅,不会与对方纠缠,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林国又一次沉默,李慎也不催促对方,他知道对方要考虑的比他多得多,尤其是庚军的境况,李慎也走掉的话,长安这边就没有人坐镇了。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万一发生点什么突然状况,拿不出顶尖武力的庚军会很被动··林国终于开口,道:“好,我去安……”他的话音突然停下,李慎愣了愣,就听对方道,“你等一下,龚云有消息回来。”
李慎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无声攥紧了手中的通讯器·过了约莫数分钟,林国的声音重新在对面响起··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龚云发现了大帅的定位器讯号,但信号并不稳定,他正在进一步确认。”
第123章 一碗酒(三)·死亡的滋味,庚衍并不陌生··他在饱尝了失败与被背叛的滋味后,迎来了如预期般的死亡·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失败而到来的背叛,背叛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到最后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背叛。
山崩地裂,天现异象,只不过是前兆··老和尚头顶长出了五只金色的尖角,两只在额前,两只在耳后,还有一只在眉心·紫色的电光在这五只尖角上环绕,这模样颇有些滑稽。
两人随着崩塌的山石一并下坠,老和尚伸出手掌,贴住了庚衍平伸出的右手··那感觉很难形容··不足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奔涌的金色海洋吞没了庚衍的意识,令他再也无法感知到自身的存在。
他成了这无尽金色光粒中的一颗,不由自主的随波而流,涌向不可知的某处……·——十年前··庚衍初遇李慎,是个有些- yin -霾的午后。
他与龚云等人去未央宫交还任务,恰巧遇到同样来交还任务的李慎·那天李慎穿着件土灰色的作战服,尽管那张面孔比记忆中青涩了不少,庚衍却还是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对方。
庚衍知道自己迟早会见到李慎,见到这个命中注定的宿敌,然而在那一瞬间,他仍然有些失神了··失神只是瞬间,他随即反应过来,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李慎·他不能与对方发生交集,因为他正在计划着杀死他。
干净的,彻底的令对方消失在这世上··可这并不容易,这个时候的李慎固然还很弱小,但无论是黑帝斯,还是李铁衣,都已经将视线投注到了他身上·李慎未来的妻子,那位血屠的公主,也已经到了他身边。
庚衍想要杀死李慎,却又不能引起辉光与血屠的注意,让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所以他制定了一个相当周密的计划··然后他失败了··计划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是庚衍低估了李慎,八名仙路的联手剿杀,也没能取了一个小小天门的- xing -命。
这听上去像个笑话,却是事实··庚衍又一次更加清楚的认识到,他这位宿敌的可怕·如果放任这样的李慎继续成长下去,那么命运注定又会走回原本的轨迹,这是庚衍绝对不允许的。
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想过,自己会与李慎纠缠一生··他只想杀了他··……画面一幕幕从眼前走过,宛如死前的走马灯,庚衍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游离,漂浮在金色的海洋。
接着毫无预兆的,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灵魂般的痛楚袭击了他··这样的痛楚,庚衍也不陌生··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如泣如诉,庚衍恍若未闻,静静忍受着这股痛楚,他想起自己问过李慎无数次的那个问题,他问对方,你可愿陪我·同时他也无数次问自己,你疯了吗·为什么会放弃杀死李慎为什么要将对方留在身边为什么明知道会被背叛,还要自欺欺人·真有趣,庚衍想,也许我的确是疯了。
无数金色的纹路浮现在他的身体,爬满了他的面孔,钻进他的瞳孔,将那里面染成一片死寂的金黄·老和尚头上的尖角一根根粉碎,细细的金粉在四周飘荡,塌落的山石堆陷在两人身周,环绕成一座高高的石圈。
时间悄无声息的走过··庚衍的意识依然在那片光海中漂浮··他看见李慎站在尸山血海,身旁旌旗翻飞,却空无一人,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回头望过来。
庚衍的视线突然模糊,站在那里的人,似乎又变成了他自己··他向前迈出一步··长安大斗场的擂台上,伤痕累累的李慎抬起头望着看台上的庚衍,四目相对。
又一步··观洲雪夜,李慎坐在城头,仰首望着雪中明月,周身的冷寂仿佛一把细利的小刀,一下一下,轻轻叩在庚衍心田·孤单而骄傲的,他命中的宿敌。
接着一步··北地雪窟,挡在冰流之前,疯狂嘶喊的李慎··继续一步··火烧连城,跪倒在遍地尸骸间,无声恸哭的李慎··一步又一步。
南海之涯,注视着没有尽头的渊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不会离开他的李慎··无法停下脚步··白山顶上,搂着他,说下辈子,刀山血海,还会陪他闯的李慎。
……怎么可能停下脚步只想拥他入怀,亲吻,拥抱,肆意怜爱,在他全身打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将所有一切全部独占……这份快要疯狂的心情,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疯狂。
庚衍自嘲的笑··他撕碎了那片金色的光海··老和尚陡然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你”·他猝然惊呼,却也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惊呼,没有任何源能的波动,那双冰蓝的眼瞳静静注视着他,像一对无光的深渊。
几缕细细的血丝从庚衍双眼滑落··他缓缓合上眼,遍布于周身的金色纹路渐渐化成细碎的金色光粉,消散于空气当中·当最后一道金纹也从额角消失,庚衍再次睁开眼,瞳孔也恢复成本来的漆黑。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面上现出疲惫之色,探出手,将对面老和尚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这一局,终究是他赢了··虽然代价不低,但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庚衍站起身,看向身旁那只高高耸立的巨木·巨木的顶端就是那尊佛像,在大山崩塌后,它隐藏于山体中的部分此刻也显露出来·根据老和尚的记忆,从这片空间存在时,它就已经存在。
他们叫它,天木··庚衍伸出手贴上巨木,他在它的表面用力划出一道裂口,只见金色的仿佛液体又仿佛粉尘的物质从裂口中缓缓溢出,用手去触摸,就又变成了金色的光粒,消散不见。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右掌如刀锋版切开了粗壮的树身,庚衍向巨木的内部伸长手臂,片刻后,从中取出了一枚鸡蛋大小,通体金黄的晶体··几乎是在他将这晶体取出的瞬间,巨木骤然从他用手掌劈开的裂口处向两边开裂,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剧烈的震动。
庚衍抬起头,皱眉看着原本笼罩于天空四周的迷雾渐渐消失,在他的感知中,似乎有一只盖子,正从上方缓缓落下··那感觉就像是——天幕·庚衍收起晶体,身形蓦然从倒塌的山石中突出,他看了眼守候在山石周围的空山寺僧人们,开口道:“这里要被封住了,出口在哪里”·僧人们紧张的看着他,无人作答。
庚衍看着他们的表情,心知多说无用,他正要往来时的入口去,就听有人问:“这位施主,方丈他……”·“他死了·”庚衍平淡道,“天木倒了,你们不想死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僧人们大惊失色,更有人拿出了武器,庚衍不想动手,身形一闪已从原地消失,他飞快来到入口处,来时那里是一条与外界相通的虹色瀑布,此时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山崖。
他问坐在山崖前的年轻和尚:“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年轻和尚见到他有些惊讶,闻言摇头道:“虹流每隔三旬出现一次,如此才过了七日,没有虹流,就无法进出。”
庚衍皱起眉,道:“距我进来,已经过了七日”·他在与老和尚的比拼中被对方诡异的源能冲散了意识,也忽略了时间,但并没有感觉过去太久。
但年轻和尚也没必要骗他,所以,恐怕真的是过了七天了··他进来时太突兀,没留下任何信息,外面的人无法与他联络,很可能会以为他出事了··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庚衍抬起头看天空,在那里无形的罩子正在落下,以他的直觉判断,那是类似于方陆的天幕那样的存在,一旦盖下来,就没有人能出得去了。
而他也会被困在这片空间里··没有虹流连接外界,无法进出,庚衍打量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崖,虹流会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而所谓的虹流实则就是崩流,原理是一致的,那么这里,应该就是这片空间最薄弱的地方。
他需要试一试,试试看,能不能击破这片空间·与方陆不同,这里的天幕还没落下,所以不是完全没可能··无论如何,他都得出去··回到李慎身边。
………………·中土,长安··“立刻给我安排空艇·”李慎说着话急匆匆往外走,“我现在就赶过去。”
·通讯器另一端,林国简短的答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李慎走到院门口,一推开门,愣住了··——只见十余人跪在他家门外,男女老少皆有,都是陌生面孔。
李慎皱眉道:“你们”·“汝阳柳氏未亡人,见过慎爷,求您救救我们吧·”·“在下是定州王家的王琦书,听闻您庇护了徽州李家的幸存者,我等亦是走投无路,愿以此身追随阁下,还望您能大发慈悲,收留我们。”
“李叔叔,求您救救我们吧……”·李慎面无表情看着他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124章 一碗酒(四)·“谁叫你们来的李铁衣”·古柏路李府正门前,李慎低头点了颗烟,吸了一口,开口问。
“没,是我们……”·“行了·”李慎毫不客气打断对方的辩解,露出不耐烦的眼神,“我没空搭理你们,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叫他别给我没事找事……你们走吧。”
男女老少十余人惶然望着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李慎皱一皱眉,转身往车边走,也懒的再与这些人废话·他拉开车门,脚下蓦然一沉,一张哭肿了眼睛的小脸贴在他裤腿上,眼巴巴的看着他:“李叔叔……”·李慎扶着车门,半晌,弯下腰在她头顶摸了摸,随即将她硬生生从腿上扯下丢到一边,坐上车,倒车掉了个头,扬长而去。
他在车上给李西风打了个电话··“一大清早我家门口跪了十几个人,这事你知道吗”他问对方··“知道啊·”通讯器那头的李西风似乎正在吃东西,口齿不清道,“你救了徽州李氏那母子俩,还公然给杜忠放话,多牛啊……怎么着,干脆给你家改成收留所好了,门牌上就写,李大善人府……”·李慎用肩膀夹着通讯器,面无表情听人在那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等人说够了,才不咸不淡的接了句:“那你看该怎么办吧”·“怎么办凉拌。”
李西风咕嘟嘟喝了口水,没好气道,“就当没看见呗,你他哔还真想管啊,脑子叫驴啃了”·李慎沉默良久,嗯了一声··通讯器那边也静默片刻,然后李西风哐一声摔了汤匙,抓着通讯器冲李慎吼:“滚要管你自己管别找老子”·——他挂了。
李慎将电话从肩膀上取下来,放慢车速排队等着过关卡入南城,等他经过检查驶入南城,李西风的电话便打了回来··“李慎,你这回乐子大了·”李西风话音里半丝笑意也无,“秉山朱氏,丘河李家,白丰虞氏,九头里张氏,还有乌烛谭氏,刚刚公开发表声明,既不站李铁衣,也不站李慕白,人家要跟你。”
李慎没吱声··“你要真不想搀和辉光那滩浑水,就别做会叫人误会的事·”李西风难得认真的劝诫道,“趁着事情还没闹大,我帮你出一份声明,就说你不会参与辉光的家务事,也不允许任何人擅自使用你的名义,另外那个,那母子俩,你看要不要换个地方藏起来,对外就说死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不必·”·“啥”李西风没听清,“你说啥”·“我说,不必发声明,也不必躲躲藏藏。”
李慎目视前方,平静道,“要借我的名义,就随他们去,我要护的人,谁也不能动·”·李西风开口就想骂,但一转眼又品出点不对劲来,犹豫道:“你要干嘛”·李慎笑了。
“干嘛”他笑着反问,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既然我不痛快,那大家就一起不痛快好了·”·………………·古老的城墙旁,瞎眼的老艺人幽幽拉着二胡,一声声泣诉,一声声哀怨,有人在他面前丢下两张纸钞,问,破阵子会吗·老艺人点一点头,说,会。
那来一首,那人道··于是老艺人- cao -着琴弓,用二胡拉起一首不伦不类的破阵子,好端端壮阔雄浑的曲子,夹了哀声,带了怨调……宛如送丧。
李铁衣拄着手杖,站得笔直,静静听他拉琴·曲罢,轻轻拍了拍手··老人带着矜持的笑笑,道,您要走了·李铁衣也冲他笑笑,答,是该走了。
——这一天,李铁衣入长安,一人一甲,杀六百四十三人,血洗辉光··他坐在被血淌红的石阶上,给庚军首席军师林国打了个电话··“叫李慎来见我,不然就开战。”
庚军的首席军师权衡了一下这话的真实- xing -,然后毫不犹豫接通了李慎的空艇,命令艇长返航··于是当天深夜,李慎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燕破原。
他被林国亲自开车送到了辉光会馆的大门前··李铁衣就坐在那里,穿着战甲,手边搁着一柄剑,脚边落了一地烟头·他抬起头看了看李慎,抓起身旁的酒坛,倒进面前的两只海碗。
“过来,陪我喝酒·”·李慎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李铁衣,半晌,走过去在对方面前盘膝坐下··李铁衣将两只酒碗倒满,吸了口烟,甩手将酒坛丢进李慎怀里,“你母亲酿的,最后一坛,我一直没舍得喝,想留个念想……可人都不在了,还念想个屁。”
浓郁的酒香从坛口钻入鼻腔,李慎沉默着搂住酒坛,用手指轻轻摩挲上面陈旧的纹路··“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李铁衣将烟凑到唇边,目光越过李慎,投向他身后漆黑的夜色,“更不是个好人。”
他对李慎道:“你不要学我·”·李慎冷漠的看着他,开口道:“你喝醉了·”·李铁衣哈哈大笑,笑声是说不出的苍劲与悲凉。
“我醉了一辈子,刚刚才醒·”他低声道,“名与利,权与欲,比酒醉人呐·”·“十六岁,我父亲死了,我一点不难过,反倒很高兴。”
李铁衣的声音在黑夜中悄然回响,“他死了,我继任家主,开始跟李如凡斗,一斗就是三十年……”·李铁衣眯起眼,似乎想起了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他指间的烟蒂已经燃烧到头,灰白的烟灰凝成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你脾气像我,太臭,心- xing -却随了你娘,太软,都不好·”·李慎掀起眼皮看他,仅存的独眼里黑白分明,一派冷戾··李铁衣丢了烟蒂,拿起酒碗,道:“喝酒。”
李慎拿起另一只酒碗,与他碰了下,两人沉默着仰起头将碗中酒喝干,一前一后放下碗,李慎拿着酒坛给两只碗重新满上··“辉光就交给你了·”·“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李铁衣眯起眼笑,那模样竟是与李慎一般无二的冷戾,“你再说一个不字,我就叫辉光跟庚军开战·”·“你试试看。”
李慎话音平静,“我保证叫你的辉光完蛋·”·两人注视着彼此,他们有着同样冷硬的面廓,和太过相似的眼睛·在这一刻,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他们毫无疑问,是父子。
“为什么不要”李铁衣问,“庚军能给你什么庚衍又能给你什么”·李慎回答不了这问题。
李铁衣等了半晌,冲他招招手,李慎向前倾了倾身,脸上就挨了一耳光··啪的一声,响亮··他二话不说一耳光扇回去,被李铁衣用手臂挡住··“我李铁衣的儿子,却甘心给别人做狗。”
李铁衣攥住李慎的手腕,眼神深的可怕,“我难道不该打你吗”·李慎目光黯了黯,半晌,缓缓垂下手臂··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再开口。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李铁衣捡起手边搁着的剑,丢到李慎身边·长剑哐当落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李慎抬起头看李铁衣··“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杨火星的死是我一手造成,光明圣女海薇拉,也是我逼走的,你恨我,理所应当。”
李铁衣指了指李慎手边的长剑··“拿起剑,随便你往哪捅,算是我给你一个交代·”·………………·杜忠背着李慕白逃进了兰道大草原。
李慕白被当胸劈了一剑,整个人几乎叫劈成两半,被杜忠拼命救下,昏迷中兀自翻来覆去呢喃着不可能·杜忠背着李慕白一路向北,在兰道大草原中狂奔了数百里,才力竭停下,寻了处背风的山坡将李慕白放下。
他同样受创不轻,对着他李铁衣才是下了狠手,一剑穿心,另一剑几乎拦腰将他斩成两段·若非有神甲护体,他已经死无全尸··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铁衣,居然是神坛。
将最后一支急救剂注入李慕白体内,杜忠捂着腰腹的伤口,虚弱的仰躺在对方身边·他努力睁着眼睛,知道一旦失去意识,很可能就再也醒不来·然而潮水般的疲惫铺天盖地而来,叫他眼瞳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
他狠狠咬破了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意识,缓慢的侧起身,伸出手抚摸李慕白的面颊··“对不起·”他低不可闻的道,“对不起,我……”·他抚摸着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心中有太多不能说出的话语,一场戏演了这么久,这份感情到底是真是假,连他自己也渐渐分不清了。
他甚至想过,一切结束后,带着对方远走高飞··“咳,咳咳……”李慕白咳嗽着睁开眼,双目无神的望向夜空,良久,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杜忠。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冷·”·杜忠沉默的搂他入怀··他们只是在冰天雪地里相遇的旅人,身体贴得再近,心灵却永远不可能相交。
只有离开了这片冰天雪地,才能去追求真正的温暖··可离开,谈何容易··第125章 一碗酒(五)·“我们回去·”·恢复了意识的李慕白很快挣脱杜忠的怀抱,手脚并用的挣扎着站起身,他回首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有不可动摇的决意。
“李铁衣依仗的并非他自己的实力,而是身上那套神甲,那是红颜醉·”李慕白说着话冲杜忠伸出右手,“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血蔷薇·”·“它是一套魔甲,是李三多毁灭血族帝国的战利品。”
李慕白趴上在面前蹲下的杜忠的后背,低声解释道,“它本身就是一件活物,会吸食穿戴者的生命,以李铁衣的身体,使用一次已经是极限·”·“我们回去,回去杀了他。”
………………·李慎有点醉了··他酒量不好,非常不好,一碗陈年的老酒下肚,辛辣沸腾的酒意直冲脑干,叫他十分难受。
李慎伸出手,没碰李铁衣丢过来的剑,而是拿起了面前的酒碗··“辉光,我不是不想要·”他端着酒碗,抬眼看李铁衣,“早十年你跟我讲,我保准跪下来管你叫爸爸。”
李铁衣没有被逗笑,反而叹了口气··“十年前,我安排杨火星到你身边,本想引你入辉光,可你却偏偏进了庚军·”·李慎的手顿在半空。
“你说什么”·“杨火星到你身边,是我的安排·”李铁衣坦然与他对视,“你初到长安,我自然要找个可靠的人照看你,这个人就是杨火星了。”
咯噔一声,酒碗被李慎按出了一个豁口··“后来你收留了杨宝宝,我不方便出手,就把你的身份告诉了黑帝斯·”李铁衣语气平淡,“我告诉他你是我儿子,让他约束血屠七十二,别去给你找麻烦。
后来你又杀了血屠七十二,黑帝斯顾忌你的身份,才没把事情搞大,否则你以为单凭一个庚衍,就能替你把屁股擦干净”·“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你也不是格外幸运。”
李铁衣看着李慎,看着那只- yin -郁的眼睛,话音平静的近乎冷漠,“如果你不是我儿子,你早就死了·”·………………·庚衍拔出腰间不孤剑。
灿金的发丝无风自扬,这不大空间中所有的源流都向他飞快汇聚而来,他注视着眼前的山崖,脑中却不自觉走了下神··上一次全力挥出手中剑,是他晋升神坛的前一夜。
那一夜,辉光血屠东工联手设伏,要将他扼杀于渭水畔·山峦倾江水断,李慎跪在他面前,说不求同生共死,只求我死你活··几乎化为实质的源流环绕着庚衍冲天而起,悍然迎上了缓缓垂落的天幕,轰然间电闪雷鸣,天空中渲出一大片如墨的漆黑,一道道漆黑的闪电从天而落,击打在庚衍身周。
他举起不孤剑··重活一世,他要的太多,权势,地位,名利,通通都不放过·但最想要的,却变成了李慎··剑锋一寸寸向前递出,刺入了山崖前的虚空。
超出了人耳接收极限的嗡鸣响彻了四周,庚衍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手中的长剑,谨慎而吃力的将它向旁划开··一点又一点,切开这片空间··彩虹一般的源流从切裂的断口中溢出,一道道飘摇着向外延伸,庚衍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他继续用剑锋切割着空间的裂口,让它变得更大,让更多的虹色源流从断口中涌出··毫无预兆的,一支长棍从后方贯穿了他的咽喉··数以千计的僧人盘坐于地,低声吟诵经文,手持长棍的年轻和尚面容肃穆,一手持棍,一手立掌停于胸前。
“佛祖在上,弟子净悟,愿以业障加身,永世不得超生……”·哦,这群该死的和尚··………………·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李慎放下酒碗,提起了剑··他一剑刺出,擦着李铁衣的耳缘,格住了杜忠的枪尖··一道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安静的围绕在四周,杜忠倒提着长枪,退后一步,侧立在李慕白身前。
父子,兄弟,尽数在此··李慎提剑看着李慕白,李慕白看着李铁衣,李铁衣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慎··“你要杀他”李慎问李慕白。
李慕白点头,说是··“为什么”·“为了辉光,他必须死·”李慕白道,“否则就会有更多人死·”·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笑了。
“那为什么你不去死”他问··李慕白也笑了··“因为我不想死·”他道··李慎提着剑站起身,踉跄了下,锋利无匹的剑尖戳到地上,连带着他的身体往后沉了沉。
李慕白看着这样的李慎,目光沉了沉,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从自己面上移开,转到一旁的杜忠身上··李慎斜斜用剑指着杜忠,问:“听说你有神甲”·杜忠沉默着点点头,下一秒李慎的剑锋就到了眼前,他一把提起李慕白疾退,瞬间便从街这头退到了另一端。
李慎举着剑站在原地,眼中流露惊异之色,赞了声:“好神甲·”·李慕白掩口咳嗽,掌心染上一抹猩红,他遥遥注视着李慎,开口道:“这是辉光的家事,李慎,你当真要插手”·“他是我爹。”
李慎用剑指了指李铁衣,又抬臂将剑锋指向李慕白,“你是我弟弟·”·话音不高,在寂静的街道上却无比清晰·李慕白无声瞪大了眼,李铁衣端起面前酒碗,大笑三声,一饮而尽。
“得此一句,死而无憾·”他随手掷了酒碗,目光在一远一近两个儿子面上看过,朗声道:“辉光众人听令我李铁衣,辉光李氏第二十七代当主,今传位于长子李慎即日起,他便是李家第二十八代当主,辉光新任首领,汝等自当听其号令,敢不从者,杀无赦”·长街空寂。
一缕初升的日光照到李铁衣脸上,他苍老的面容在这日光下仿佛泥像一般片片剥落,因痛楚而扭曲的面孔之上,兀自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李慎走到他面前,为他挡住了那道阳光。
然而李铁衣的脸依旧在像粉尘一般碎落,从表面的皮肤,到鲜红的血肉,短短的瞬间,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他依旧在笑··长剑自左至右一挥而过,李铁衣的头颅飞离了颈项,砰然掉落在一旁。
李慎将淌血的长剑钉入地面,俯身拿起地上的酒碗,就着从李铁衣脖颈喷出的血液,一口一口将碗中酒饮尽··掺了血的酒是苦的··李慎丢下碗,转身离去。
没有了遮挡的日光再一次落到李铁衣无头的尸身上,他盘坐原地,面前立着斩下了他头颅的长剑,那剑身幽幽反着光,淌着血··………………·天幕徐徐落下,庚衍脚下踩着一具尸体,将不孤剑从最后一名活着的僧人颈中抽出。
他冷漠的注视着这遍地尸骸,喉间尚未愈合的伤口静静淌着血,将他的衣襟染成一片鲜红··他本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可惜对方并不领情··那就通通去死吧。
踏着自己亲手造出的人间地狱,庚衍走向那条奔涌如瀑的虹流,从今日起,世上便没有什么空山寺了··他的到来就是毁灭,他存在的意义即是毁灭··踏入虹流的前一刻,庚衍蓦然心中一颤,他若有所觉般回过头,恰好看见了那棵倒塌的天木真正毁灭的瞬间——·一团灿烂耀眼的天火从空中落下,笔直的击中了从中裂成两半的巨木,刺眼的爆裂光线中,仿佛浴火而生的凤凰,一对遮天蔽日的火红羽翼舒展开来……·庚衍眼前一黑,整个人已被虹流吞没。
………………·清晨的古柏路寂静无声,不想离开也不敢离开的人们仍然留在李府门外,年幼的女孩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靠着门旁的围墙打瞌睡。
地面又冷又硬,没有被子和床褥,她又饿又怕,却没有人会再抱着她哄她·她哭肿了眼睛,哭哑了嗓子,不得不学着变坚强··一道身影从街角走来··她怔怔抬起头,看着向这边走来的李慎。
那张冷漠的面孔上依旧毫无表情,他沉默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自己家的门,走了进去··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他们有点相似……因为他看起来,很可怜。
在房中照料婴孩的阿青听见门外响动,有些紧张的攥了刀凑到窗边往外望,她看见李慎的身影,心中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推门走出去··然后她看见李慎走到水房里,伏在水池前,呕吐,接着一遍又一遍的洗手,洗脸。
她怔怔站在水房外,不知道该不该离开,正犹豫间,李慎抬起头,向她看过来·那张英俊的面孔有些苍白,水珠从上面蜿蜒淌落,他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给我煮碗粥。”
·阿青急忙说好,转身去给他煮粥·等她端着粥在书房找到李慎,就看见对方靠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似已睡着··她轻轻将粥碗在对方面前放下。
“去把门外的人叫进来·”他突然道,“让他们在客厅里等着·”·阿青愣了愣,说好··李慎睁开了眼··那只漆黑的独眼中,几丝金色的纹路交错而过,如同宝石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第126章 家族(一)·李铁衣死了··长安的大小报纸像是集体失声,直到当天中午也没发出相关报道·李铁衣的尸身停放在辉光会馆,他原本的住处晓雨楼内,相对应的,这段混乱时期死去的数千名辉光佣兵的尸体,则停放在庄严肃穆的荣光厅内。
辉光同样没向外界发表任何声明··阿青拉开李府大门,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她微微一怔,随即向着他们福一福身,道:“请随我来·”·她直起身,侧立在门内,看着人们一一走进来,待到最后一名青年举步要跨过门槛时,不易察觉的回了回身,将对方挡在门外。
青年愣了愣,微笑起来,道:“阿青姑娘,是慎爷让我来的·”·阿青与他对视,这人方才从街角走过来,不动声色的跟在队尾,她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自然存了几分怀疑。
片刻后,她还是让开身,叫对方进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阿青引着一众人往正厅而去,同时也悄悄打量着这些人,目光不自觉在那幼龄的女孩儿身上多看了几眼。
这些人并非是一起的,她看得出,而他们看她的视线也充满着奇怪的探究··“阿青姑娘,慎爷是在书房吗”·那青年走过来与她搭话,阿青点了点头,就见对方冲她笑笑,毫不犹豫离开队伍向着后院而去。
她本欲开口阻拦,想了想,还是作罢··让众人在客厅落座,阿青去泡了茶,她陪着这些人在厅里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却仍不见李慎到来,有人忍不住问她李慎何时来,阿青迎着他们充满祈求的视线,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道:“请稍候,我再去问一下。”
她回到后院,见书房的门半敞着,李慎在里面与那个青年说话·她远远站在门外,并不敢靠近,李慎脸上的表情她不陌生,以往每当遇到重要的事情,她家主人脸上也是那样的表情。
她在外面候了将近一刻钟,就见青年冲李慎躬身告退,对方走出来时看见她,又露出讨喜的微笑,冲她笑着点了点头·阿青同样微笑回礼,再抬起头,正好与李慎望出来的视线对上。
李慎冲她招了招手··“慎爷·”阿青将这个称呼借了过来,“人都在厅里候着了·”·李慎点点头道:“我还有些事情,你先代我招待他们,告诉他们午后一同用膳。”
阿青低头应是,见李慎又拿起通讯器,便自觉的退出了书房·她还未回到正厅,就看见刚才出去那个青年引着许多人从前院进来,这些人手里搬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从院门开始,一一替换着院内的摆设。
她看了一会,就走进正厅将李慎的话向那些人转述,并将茶水重新泡过,替他们斟满·经过那个小女孩时,对方轻轻扯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姐姐,我饿,有吃的吗”·阿青看着她憔悴的小脸,轻轻点了点头。
等她走出正厅,外面已经换了副模样,院中枯萎的菊花和桂树被移走,许多人在忙碌着移种新的盆景,擦洗游廊,修补破漏的浮雕,然而这一切进行的并不吵闹,甚至称得上安静。
她回到后院,发现厨房里的摆设也被移出,工匠正在里面拆卸旧的灶台,原本的厨房里也没别的食材,她想给那女孩煮一碗粥,现在恐怕是不成了··李慎的书房中不断有人进出,阿青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没有功夫理会她。
然而她的举动还是被人注意到,刚才那个青年走过来,笑着与她搭话,问清她是想给那女孩弄点吃的,便让人送来许多点心果盘,与她一起送回正厅里招待客人··这一整个上午,李府中彻底换了个模样。
到中午,李慎走出书房,叫阿青同席,与客厅里等待了一上午的客人们一同用餐··餐桌布置在厅中,菜肴十分丰盛,刚吃了不少点心果腹的众人总算不至于吃相太难看,阿青站了一上午,腹间的伤口隐隐作痛,只少许吃了些。
“怎么,不和你胃口”李慎坐在她身旁,扭头问··阿青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李慎嗯了一声,待众人都吃饱喝足,命人撤下碗碟桌椅,走到厅中主位上坐下。
“李铁衣死了·”他开门见山道··打量着众人神情,李慎缓缓道:“不论他对你们承诺过什么,现在他死了,没有人会为他兑现承诺,我不会,李慕白更不会。”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向我证明你们的价值·”·他话音冷漠,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我可以保你们的命,但要想更多,就自己去争。”
………………·李铁衣死了,丢下一个天大的烂摊子,死了··不知多少人听到这个消息,又哭又笑,跳脚骂娘。
站在李慕白那一方的倒是笑了一阵,然而很快便笑不出——他们的小主子并没哟趁机痛打落水狗,收复失地,一统辉光,进而平定乱局结束这两败俱伤的内斗,反而在这当口玩起了人间蒸发。
不只是李慕白,杜忠也跟着消失了··时机已到——耐心等待至今的看客们架起刀叉,难掩激动的开始犹豫着该从哪里下刀·正所谓风水轮流转,一盘散沙又群龙无首的辉光如今就是摆在砧板上的肥肉,瑟瑟发抖的等着被宰割。
第一个动手的自然是辉光的老对头血屠,一天之内,辉光在北地的分部全部被连根拔起·庚军的动作也不慢,南海的辉光分部同样遭到全面打击·不知有多少视线盯上了辉光的大本营东荒,中土境内的辉光势力更是面临着被瓦解分食的危局。
晚上的报纸终于登出李铁衣身死的新闻,清一色头版头条,从各个角度分析辉光如今的局面,却半个字不提李铁衣的死因··李慎府中灯火通明··“大帅的定位信号静止在北天海附近。”
林国在通讯器中道,“龚云已经带人赶过去·”他顿了顿,又道,“不需要我给你安排空艇吗”·李慎站在庭院的栏杆前,口中咬着颗烟,低声道:“不用了,有进一步的消息再通知我。”
·林国道:“你打算接手辉光”·李慎这一天的动作在有心人眼里根本不是秘密,而他自己也并没有掩饰的意思,他见了在辉光内乱中被灭门的幸存者,然后将他们送走,不仅如此,他还显露出了手中此前并不为人所知的另一股力量。
林国的桌面上摆着一沓资料,上面是今天进出李慎府中那些陌生面孔的信息,来自各行各业,背后隐隐有着一张大网··——问题是,李慎究竟想做什么·李慎笑了笑,黑夜中,并没人看见他这个笑容。
“庚军的家底太薄·”他笑道,“我打算去抢一点回来,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有半个辉光·”·林国沉默片刻,道:“你想清楚了”·“嗯。”
李慎深深吸了口烟,悠悠吐出,“毕竟我也是姓李的·”·纵然以林国的脑袋,李慎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他也是在第二天才真正明白——在东荒和中土的辉光势力几乎清一色发表声明愿意拥立李慎为新任首领之后。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号外的报纸飞了满天,李慎的名字成了街头巷尾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而他本人却在古柏路的家中,见客··书房里,曾经被李慎用花生仁打烂了舌头的妇人和她的丈夫,恭谨小意的站在李慎面前,代表自己的家族,向他效忠。
“- cao -办葬礼的事,还要劳你们费心·”李慎手边搁着一摞卷宗,说话间抬起头,看着二人,“时间就定在十一月二十,也就是明天·”·老夫妇对视一眼,这未免也太急了,虽然死后三天下葬是常俗,但以李铁衣的身份,一般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才对。
可他们也没敢争辩,毕竟眼下情况不同,再说自从那次在秘山城堡见识过李慎的霸道后,叫他们与李慎争辩,那真是脑子里灌了水··两人离开后,阿青端着餐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
如今府中变了副模样,也多了下人和厨师,但李慎却不太喜欢使唤他们,只用来招待客人·一个早上他已经见了六拨客人,阿青见他早上也没吃什么,便做了粥来劝他休息。
趁此机会,她也把昨天没问出来的问题讲了:“其实徽州李氏也有亲近的族亲,您若需要,我也可以替您去做说客……”·李慎夹着一筷子小菜,抬眼看她,笑了。
“我让他们去做说客,是因为他们有所求,你呢你想要什么复兴家族还是报仇雪恨”·阿青语塞。
她只是区区一名侍女,唯一所求无非少主能平安长大,之所以提这个只是感觉被李慎特殊照顾了,她心存感激,想要帮对方做点事情而已··“我看你连那价值万金的印章都丢了,就知道你没那些个野心。”
李慎淡淡道,“那个孩子,你想把他当少主养,还是当儿子养,都是你的事·此事了结,我会送你们离开长安·”·阿青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李慎那句当儿子养,让她有点慌乱。
就在她打算告退之时,却听李慎低低叹息一声,道了句——·“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第127章 家族(二)·冷··从小时候起,李慕白就格外怕冷。
他母亲将他关进那箱子里,一开始闷得出汗,等身体知觉渐渐麻木了,就会开始觉得冷··他瑟缩着蜷了蜷腿,从昏迷中醒来·四周静悄悄的,最先入目的是一张桌子角,李慕白缓了半晌,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他被杜忠打昏了。
养了条狗,脑后有反骨……李慕白虚弱的睁着眼睛,心情倒并不如何激动·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对方,哪怕有了身体关系,也只不过是‘玩玩’。
对方选在这个时候与他撕破脸,也是情理之中,李铁衣死了,辉光群龙无首,他不在,杜忠自然一手遮天··李家的族老基本快被他杀干净,剩下的也有李铁衣代劳,恐怕从今往后,这辉光便不会再姓李了。
也好··小时候听佣兵王李三多的故事,既憧憬又有点小自豪,可长大后,李慕白想,倘若李三多从棺材里爬出来,看见自己的后人把辉光糟蹋成这副模样,恐怕还得气躺回去。
他手腕上拴着手镣,两条腿也被铐着,锁链一直延伸到地板下面,全是用天外陨铁做的·李慕白试了试,熄了挣脱的心思,他在修炼上没什么天赋,就算有李家的资源供着,到如今也不过是个仙路六步。
而且他这仙路六步要是与那些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仙路六步放对,分分钟死的很难看·这一点上他真挺佩服李慎的,同一个爹生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这屋里没窗户没门,就一盏黯淡的晶灯挂在顶上,一张桌一张床一张凳子,再没其他。
李慕白把被自己踢开的被子卷回身上,坐在床上发呆··杜忠打算怎么做杀了他还是就这样囚着他他这身份太敏感,注定见不了光,多半还是会杀了吧……李慕白其实知道,对方对自己抱着点别样的心思,夜里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对方定定看他,偷偷拿手摸他的脸。
他装作不知道而已··头顶响起机关摩擦声,李慕白抬眼看过去,只见杜忠端着一只餐盘,从上面跳下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走到面前,将餐盘放到桌子上,端起一碗粥来喂他。
“你就不想跟我解释两句”他问对方··杜忠依旧是那张端端正正的脸,不做声舀了一勺粥,凑到李慕白唇边·李慕白看看他,张嘴咽了,他便又舀起一勺。
李慕白往后躲了躲,皱眉道:“烫着呢,你不会吹一下啊”·杜忠缓缓收回勺子,低头吹了两下,又喂给李慕白·两人就这样喂完了一碗粥,然后陷入沉默。
良久,杜忠伸出手,拥住了李慕白··他将头抵在李慕白肩头,贴着后者的耳朵道:“等风头过了,我带你走,我们离开长安,离开中土,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李慕白冷笑着打断他:“行了,别做梦了。”
杜忠浑身一僵,缓缓放开手,直起身··“辉光现在如何”李慕白问,“被毁了那我可真成千古罪人了。”
杜忠看着他脸上自嘲的表情,低声道:“血屠和庚军动了手,北地跟南海的分部被全灭,之后李慎出面,目前局势还没有进一步恶化·”·李慕白闻言有些惊讶,随即又露出释然的表情。
·“我这个哥哥是有本事的,李铁衣眼没瞎·”他淡然道,“辉光到他手上,比我强·”·杜忠皱了皱眉··李慕白没看他,只是将自己在被子里裹得更紧了些,低着头道:“我不是同他争,我只是不想叫李铁衣得意……李铁衣死了,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沉默片刻,又笑了··“我给自己找了那么多借口,其实就是想听李铁衣说一声对不起,你说可不可笑,太可笑了,你让我笑一会……”·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杜忠一把将他连人带被子用力抱住,按着他的头颅压到自己胸口,听着他沉闷的笑声在室内回响。
李慕白笑着笑着,没了声,疲倦的枕着杜忠的胸膛,合上眼··李慕白闭着眼睛问:“你打算带我去哪”·杜忠愣了愣,随即将他抱的更紧,声音中有些欣慰:“我们去西陆。”
“你真要带我走”李慕白侧起头来看他,“辉光不要了吗”·“不要了·”杜忠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只要你。”
李慕白淡淡笑了··“抱我·”·他从被中伸出手臂,缠上了杜忠的脖颈,随即被对方一把从被中扯出,压倒在床上·杜忠面无表情,然而抵在李慕白小腹上的硬物却热得发烫,他蓦然低下头,发狂般撕咬李慕白的嘴唇。
李慕白在笑,笑着咬碎了口中的毒牙·苦涩的毒汁混着唾液被送进交缠的唇舌,杜忠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狠狠将他推开··“封河说的没错·”李慕白直起上身,笑着道,“毒药果然是得藏在嘴里。”
杜忠的胸口剧烈起伏,脸孔上却依旧毫无表情,他渐渐平复了呼吸,漠然道:“没有毒药能杀死半步神坛·”·“我也没抱多大指望·”李慕白嘴角溢出血液,“至少能毒死我自己……”·他向后软倒,视线中最后一个画面,是杜忠扑上来,呼喊他的名字。
“李慕白”·………………·意识再度清醒,李慕白睁开眼便看见了杜忠。
他虚弱的嘲讽而笑··“你的主子是谁光明会”他问对方··杜忠的目光黯了黯,李慕白太聪明,他只是说了计划去西陆,不争辉光,对方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沉默的扯开李慕白身上的单衣,将人翻过去,抓着对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毫无怜惜的强行进入李慕白的身体··李慕白闷哼着咬住了枕头,心中一片冰寒,杜忠的反应无疑是默认了他的猜测,这远比肉体上的痛楚更让他难以接受……回想起一直以来杜忠的所作所为,也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李慕白心中惨笑,枉他自以为聪明,却原来一直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真的是个笑话··杜忠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不自觉停下动作,以为他哭了·然而扳过那张脸,却发现李慕白是在笑··“你笑什么”他问。
李慕白缓缓睁开眼,目光竟是异样的澄明··“关你什么事·”他谑笑道,“你这贱狗·”·杜忠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将他按回床褥,更加凶狠的- cao -弄。
李慕白一声不吭的咬着嘴唇,意识似乎脱离了躯体,冷漠的在一边冷眼旁观··直到头顶的天花板毫无预兆的碎裂,砸下来··杜忠跪在李慕白身上,抓起搁在床边的长枪扫开碎裂的石块,同时警惕的望向上方,将脱下的战甲飞快往身上套。
下一秒,他就被人一脚踹了出去··李慕白撑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李慎··那只漆黑的独眼静静停在他身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片刻后,李慎振臂脱掉大衣,带着体温的厚实布料盖在了李慕白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李慎抬起左手,用牙咬开手腕衬衫的钮扣,将袖口扯到手肘,向跪坐在墙角的杜忠走去·杜忠只穿着上半身的胸甲,下身的战甲还没来得及穿,那只鸟也露在外面,他撑着长枪欲要站起身,却被李慎一把抓住头发,脸朝下掼进了地板。
轰然一声,整个房间都剧烈摇晃了一下··杜忠满脸是血,狂吼一声,硬生生将头颅从李慎手中拔出,他看了眼趴在床上的李慕白,猛然向上跃出了房间,消失在天花板的巨大破洞外。
李慎没有追,走回床边,弯腰将李慕白抱起··他带着李慕白返回了古柏路自家,自己的卧室·李慕白被放到沙发上,李慎去浴室放了水,甩着手上水珠走出来,冲人道:“去洗澡。”
等李慕白洗完澡穿着李慎的浴袍走出来,就看见李慎坐在桌边,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吃饭·”·桌上摆着两碗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酒杯却只有一个,在李慕白面前。
李慎沉默的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开口道:“你喜欢杜忠”·李慕白错愕的眨了眨眼··“你要是喜欢他,我就留他一命。”
李慎面无表情补充道··李慕白噗一声笑出来——感情李慎是看见那样的场景,误会了··李慎挑起眉来看他,李慕白止住笑意,正儿八经道:“我不喜欢他。”
顿了顿,又道,“我谁也不喜欢·”·李慎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喝粥··一顿饭吃完,李慎将碗筷收拾了,端着餐盘出去·李慕白坐在桌边,看着那壶酒,想了想,还是没喝。
他耐心等着李慎回来,看看对方想跟他说什么,或者说,是看看对方想怎么处置他··过了几分钟,李慎从外面回来,手上抱着一床被子,丢到沙发上··“你睡沙发。”
他对李慕白道··李慕白冲他露出困惑的小眼神··李慎坚定的摇了摇头,道:“你睡沙发,我认床·”·李慕白哑然失笑··“早点休息。”
李慎冲他道,“明天是李铁衣的葬礼·”·李慕白看着李慎走进浴室,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空·他拿起面前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到唇边啜着。
无滋无味··第128章 家族(三)·大唐历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中土,长安··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整齐肃穆的花圈从辉光会馆门口,一直延伸到两侧的街道尽头。
一辆辆颜色厚重的小车停在街边,从方陆各地赶来的李氏族人和盟亲,以及辉光各分部尚存的干部,安静的排着队走进会馆·除此之外,长安城的其他佣兵团或者不相干的势力,都没有接到请柬,也不被欢迎。
·李铁衣的灵堂布置在荣光厅,在他的灵柩之后,是数千名辉光佣兵的棺材·李慎与李慕白一左一右站在灵案两侧,前来祭拜的人在上完香叩完头后,并不离开,而是安静的走到他们身后,与其他人一并站在那里。
这当然不会仅仅只是一场葬礼··李慕白感觉到了投注在身上的种种视线,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换了是他的话,也绝不会让李慎出现在这里·然而聪慧如他,也猜不出李慎的想法。
当最后一人祭拜完毕,厅中的气氛更加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李慎走到灵案前··“咳咳,少主·”一名族老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有人认出他是皖江李氏的家主,因为女儿和孙女分别嫁给了东荒大国周的前后两任君主,得其全力庇护,再加上始终没有在这次内乱中站队,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走到李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打着火漆,还未被拆开过··“这是老当主生前立下的遗嘱·”老人目光平静,似乎丝毫不担心李慎会发怒,“他让我转交给您。”
李慎看了他片刻,接过信,拆开··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他,无论那信中写的是什么,事到如今,结果也不会有多大变化·更何况刚才那老人说,李铁衣本来就是要把信交给李慎,那信中的内容也可想而知。
李慎看完了信··他转身,将信纸递上燃烧的香烛,任由火焰吞没了信纸,松开手··“退下·”他对站在面前老者道··话音不高,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紧,下意识低下了头。
当众烧了李铁衣的遗嘱,李慎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愿,而是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口吻道——·“从今日起,我继任李家家主,李慕白,继任辉光首领,你等可有异议”·众人大惊失色。
自李三多创立辉光,李家家主即为辉光首领,千年来从未有过不同人担任的先例·更何况辉光即是李家,李家即是辉光的概念早已在众人心中根深蒂固,李慎这么做,就是将两者无形划开了一条界线。
“少主这……”一名族老鼓起勇气上前,劝阻道,“这恐有不妥啊·”·李慎的独眼静静向他看过去:“有何不妥”·“这个,慕白少爷年纪尚轻,恐怕不适合掌管辉光。”
这族老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李慕白不过比李慎小了两岁,但他的意思是再清楚明白不过,此言一出,便有其他人站出来附和,然而叫李慎那只眼睛一一扫过,不由便闭了嘴。
“慕白是我弟弟·”李慎道,“他若有做得不对,我自然会提点他·”·在场之人没有愚笨之辈,他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便回过味来,想起了李慎的另一个身份——感情他是不想放弃在庚军多年来的经营,什么提点,这根本就是要让李慕白当他的傀儡。
……好大的野心··外界虽然蔑称李慎是庚衍养的狗,但事实上李慎毫无疑问是庚军的第二把交椅·倘若庚衍出了意外,接手庚军的肯定是他,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经过此番变乱,站在这件大厅里的人都见识了李慎的手腕和威望,他一出面就稳住了岌岌可危的局势,无论是血屠还是庚军乃至其它虎视眈眈的恶客,在权衡过能得到的东西和李慎的报复之后,都没有选择再对辉光的残余势力出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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