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的教书匠+番外 by 夏夜鸣蝉(上)

分类: 热文
穿到古代的教书匠+番外 by 夏夜鸣蝉(上)
种田文穿越时空文案·一个看起来十项全能的中学老师回到古代,让自己的生活和周围人的生活变得更好的故事··其实就是主角带着弟子们修(吃)身(喝)、齐(致)家(富)、治(研)国(究)的美妙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个时代带到一个理想化的未来,一个领先世界却保持着华夏文化精粹的未来··发展事业,科教兴国、产业兴国是目的,男主视角··架空历史,作者手边资料有限,谢绝考据。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瑛 ┃ 配角:吕蒙正,柴宗训 ┃ 其它:种田·作品简评·现代的崔瑛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意外穿越到了被穿越者改变的周世宗显德年间。
拥有现代知识的崔瑛一点点改变着时代,改变着时代中的人·本文是一篇穿越种田类小说,展现了唐宋之交的历史画卷,有因现代古装剧带来的爆笑误会,有因现代知识带来的温馨改变,且看崔瑛如何带领这时代奏响盛世华章。
第一卷 初到古代手忙脚乱·第1章 倒霉的穿越·“你醒了起来喝口粥吧·”一个穿着粗葛布裙的老妇人和蔼地说··崔瑛觉得头有点晕,颇为疑惑地看向那人。
虽然自己能听懂,但这妇人说的好像是一种很奇怪的古代方言··“这里是抚孤院,吕县令将流民里没有亲人的小孩子送到这里来,每天给你们拨衣食呢·”那妇人面上带笑道。
崔瑛听得稀里糊涂,怎么一会儿流民一会儿抚孤院的,连县令都出来了·但他确实饿得慌,连饮了几口稀得像水一样的粥,总算混了个水饱··“你再睡会子吧,好好养养精神,以后日子会好的。”
那妇人扶崔瑛躺下,然后又去照顾另一张床上的人··崔瑛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脑子里却像播放视频一样播放了一个孩子的一生·这个孩子也叫崔瑛,名字是他爹用十个鸡蛋请村里的秀才起的。
现在应该是十三岁,他从小就和他的父亲生活在村子里,没有人说过他娘的事情,本来他应该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静静过一生·但一伙乱兵在傍晚杀入了他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除了因贪嘴在林子里摸鸟蛋的他,全村人无一幸免··他胡乱跑到附近的村子报信,安葬了他的亲人便混入流民当中,四处躲避战乱·他不知道朝代,只听说什么张将军败了,赵将军胜了之类的,他也不关心这个。
到了这个县城,听其他人说朝廷出榜安民了,便又都涌入了县城·然后青壮或领了盘缠还乡,或就地安顿下来,官府分给土地农具·而他没成丁,又没有家人,便被送到城里的抚孤院里养着。
这孩子是为了护着一个窝头,被另一个壮汉打昏了的,也是因这事,县令才下令清查孤儿送抚孤院·但这孩子并没有熬过这场伤病,醒来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崔瑛··崔瑛心里非常复杂,他没想到学生常看的穿越小说的情节真发生在了他身上。
他记得班里那个成绩不错就是一有空就抱着闲书看的小女生曾经和她的同伴们议论过:我觉得崔老师就是一个穿越小说人生赢家模板,专业级别的毛笔字水平,《古文观止》全都能背,地生物化门门皆通,还会做手工·崔瑛原来是一名中学教师,名义上是教信息技术的,实际上是属救火队的。
学校里老师编制卡得紧,每个人工作量都是满的,如果有人生病请假或者出差,这班级的课就没人带了,每到这时就需要学生们口中万能的崔老师上阵顶班··崔瑛如此万能的原因很简单,他娘就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他爹是个军人,守边防的那种,一年到头不回家,都是他娘寒暑假带他去边疆探亲。
自从他娘休完产假,他就被带到办公室由各个老师轮流帮忙照看··崔瑛长得漂亮,- xing -子乖巧,智商还高,那些老师教他背点古诗古文什么的,成就感暴棚·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只要睁着他那大眼睛,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自然有各科老师来帮忙解答疑问。
所以中学的内容他熟得很,毕竟教学大纲在那里,教学方法再怎么变,核心的教学内容是不动的··后来据他娘教的那群学生说,崔瑛是他们中学生涯最大的- yin -影,天才什么的,小学生做高中奥数什么的,看到比自己聪明的人还比自己努力,不拼搏难道等着饿死吗说话的那群人如今衣冠楚楚,有刚刚捐资帮学校盖楼的,也有找了施工队帮老师修葺办公室的,总之也算社会成功人士了。
等崔瑛高考考完,他爹正好调动工作回家进机关,于是他爹和他娘出去旅游过二人世界了,留他一个人在家等高考录取通知书··谁知道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却等到了他父母的噩耗。
几个喝高了的二世祖公路飙车,他爹带着他娘躲过了头一辆车却没躲过后一辆车·事故闹的很大,他爹是高级军官,在边防立过一等功的,他娘教的学生里也不乏功成名就的,几个二世祖全都进了监狱,没五年出不来,顺便将他们的爹和爷爷也坑了一遍。
崔瑛拿着赔偿金带着录取通知书去了京城,进了水木大学计算机系,除了学习本专业外,疯狂地参加各种社团,听各种专业课,让自己没有一刻空闲,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
到了临近毕业,他才彻底从丧亲之痛中走出来,刚刚谈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女朋友,打算为未来努力的时候,女友却在西南支教时为救一个孩子而失去了生命·崔瑛因此决定拒绝研究所的工作,回到他长大的那所学校,那里的老师看着他长大,那里的教师宿舍比精心装修却没了女主人的房子更像家。
崔瑛仔细回想他的一生,觉得自己成年后的人生真是坎坷极了·他开始回忆着他是怎么到现在这个地方来的,好像是看天上打雷了,他去机房检查窗户关没关,然后,好像被一个球形闪电给劈了·崔瑛心里除了再次暗骂一句“倒霉”,万年不开窗户的机房难得通一次风,都能碰上球形闪电这么小概率的事件,这除了自己命该如此以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崔瑛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天了,前三天只能躺床上喝稀粥,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头疼得厉害,回忆起原身的记忆时有些记忆突然消失了,或者改变了,崔瑛只以为是穿越的后遗症,也没再往心里去,只经常和同屋的另外三个人聊天了解世界。
然后他知道现在的县令姓吕,最近是周和唐在打,还有如今是显德十八年,当今皇帝姓柴··崔瑛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前世所处的历史线上了,历史课本讲宋朝建立的时的陈桥兵变,教参上是有显德七年周恭帝禅位给赵匡胤的记载的。
有显德十八年,大概是世宗柴荣没病死于幽州··躺了三天,身体恢复了些,能出门走走了,他又打听到了更多的信息·比如当今圣上收复了燕云,比如柴荣没有像北宋那样采用“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策略,而是从北向南稳扎稳打的推进,到今年初实现了南北统一。
上个月开始,朝廷下令招流民返乡或就近开荒,劝课农桑·从贴在县衙的告示上,崔瑛明显感觉到朝廷开始进行休养生息,恢复经济的行动了··而崔瑛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他没钱。
抚孤院是官府设下的孤儿院,因为战乱,丧亲的孩子很多,除了像崔瑛这样县令专门下令的,收养的大多是兵士和城里居民的孩子,生活条件极差,每日拨发的粮食和柴火就是够煮一顿稀粥的。
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眼看秋收已过,天气开始转凉,再不置办一套厚衣裳,崔瑛真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今天崔瑛要和抚孤院里几个大点的孩子去城外的山上打柴,为即将到来的冬天攒点柴火。
他们手里握的是竹制的柴刀,身上穿的是半截袖的短打,在这深秋时节,还是挺冷的··县城的外的山上长着毛竹、马尾松、一些杉树,甚至还有不少杜仲·崔瑛看到马尾松,条件反- she -地先想到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最冷月均温在零度以上,耕作制度一年两熟。
然后苦笑一下,庆幸自己冬天应该没那么容易冻死,以后真能分一块田,也没那么容易饿死·但现在,他还得打柴··深秋的山上还是有些果子可吃的,和他同屋的那个叫石头的少年递给他一个野果,问道:“你说我们多打点柴,能不能买份汤饼吃”汤饼就是面条,如今城里一碗要十五文。
“咱们一担柴能卖四文,十五文得要……”同屋的另一个叫柱子的孩子掰了一会儿手指头,说:“哎呀,肯定很多啦,买不成的·”·“一担柴四文,四担柴十六文,买一份汤饼还能剩一文。”
崔瑛接口道,看着掰着手指头算不清帐的少年人,在心底叹口气,相信莫言的《卖白菜》里不会算帐的老太太是确有其人了··“那就多打四担柴就行了,对吧”石头乐观地说。
“秋天一担柴四文,入冬后的时候能卖十文,现在吃了汤饼,冬天可没钱买柴·”柱子不同意··石头没有争辩,他跟柱子是一个村出来的,没有柱子他也活不到现在,他低头努力打柴,不再提吃汤饼的事了。
第2章 贵人·瑛子,你会算数对吧,”走在回去的路上,柱子回头往向崔瑛问道··“嗯·”·“那咱们这八担柴火能买多少钱”柱子问。
崔瑛第一次打柴,笨手笨脚的,就打了不到两担,柱子和石头是做惯活的,一个打了三担多,合一起差不多八担的样子··“一担四文,八担,三十二文钱·”崔瑛背着柴有些累,有些断续地说。
柱子的脸色有些难看,石头直接破口大骂,前几天柱子和石头还有今天生病的栓子一起打柴,也打了八担柴,人家只给了二十六文··柱子见崔瑛有些走不动了,便坐到路边道:“石头别骂了,咱下回不卖他家就是了。
给他家街坊听去了,有我们什么好处不成·”·又转向崔瑛道:“瑛子,你坐歇会儿·”·他帮崔瑛将背上的柴放下,坐在他身边问道:“瑛子你会算数,认不认得字啊。”
“认得一点,跟村里秀才学的·”此时的秀才还不是科举路上的一个功名,读书人常常被称为秀才··“那你晓得我和石头的名字怎么写不我们都姓陈来着。”
“陈是这样写,”崔瑛抽了一根柴在地上划了一个繁体的“陈”,“陈家的祖宗是舜,上古的皇帝,他的孙子被封的地方在淮阳,以国为姓。”
崔瑛顺口解释了一下这个姓氏的由来,他带班主任的时候喜欢叫学生写自己的姓名的来由当第一篇周记,常见的几个姓氏的来源与演变都还记得··“柱子的柱是木字边,梁柱都是木头做的,”崔瑛一边在地上划拉一边解释道:“旁边是主人的主,你看是不是一根柱子穿了两层房板,顶到了梁上”·崔瑛找到他大学到农民工子弟小学教书的感觉,顺手在一旁简单勾勒了一个房子画上柱子,帮助陈柱子记忆。
“子一开始是指小孩子,所以是这样,”他先写了一个“子”的汉字,又写了一个甲骨文的“子”,“圆脑袋,有手有脚,然后就成这样了。”
“陈柱子,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崔瑛很有成就感地说·穿越到千年之前,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又举目无亲,就像漂萍一样找不到根,也就这熟悉的汉字能给他一点慰藉了。
吕蒙正今天心情其实不怎么好,大周朝有了一统天下的气象后对读书人也是非常宽容的,他是显德十七年的进士,初一入仕便被官家派到六安这样一个中县来做县令·休养生息,劝课农桑的话念书时也不知说了多少,真正做起来却艰难得多了。
朝廷安顿流民分给土地,一丁五十亩,由主薄带了一干书吏分头进行·前几天吕蒙正在整顿流民营时听到一些流言,说是如果不给主薄和书吏送礼划分的田地就既薄又碎,还不足数,送了重礼的就能分到上等田,且方方正正的便于劳作。
今天吕蒙正就是出城盯着小吏划分田地的,结果惹了一肚子气·田的肥瘠薄瘦他能看得出来,书吏也不好糊弄,但田亩丈量就比较麻烦了,他只知道《九章》里有“方田”一章,学得却不大精,向来读书人不大专精这些,多是聘了精明的幕僚帮忙处理。
但他幼年与母亲被赶出家门,初一上任,手边根本没有可用的人·再加上流民营里的帐目好像也有点问题,只是算帐需要时间,六安民风剽悍,但读书识字的人却少得可怜,想找人手帮忙都找不到。
可想而知,希望澄清吏治的吕蒙正今天一天心里有多郁闷··种田文穿越时空·傍晚回城,吕蒙正一边走一边生闷气,心里盘算是写信给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爹,从家里抽两个小辈来帮忙呢,还是写信给书院的好友,看有没有无心科举的同窗,推荐两个来。
吕蒙正与几个衙役走到大路上,正好在崔瑛他们身后不远,将崔瑛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吕蒙正见前头的三个小孩子年纪都不大,那两个说自己是姓陈的娃娃看着有十三四岁,那个一口报出柴价的更小,瘦骨伶仃的,好像才十一二岁——崔瑛的原身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两年流民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就显得瘦小。
·“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不知什么时候,崔瑛他们身侧站了几个人,为首的人一身挺素净的长袍,看得出来,料子很好,看起来三十多岁,笑吟吟地。
正是吕蒙正看崔瑛教陈柱子写名字的方法有趣,上前搭话··“大伯,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崔瑛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这个时代人身权利可没什么保障,他们三个小孩子被掳掠贩卖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那伙伴口出恶言也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哦·”吕蒙正见那小孩子眼睛清亮有神,谈吐有礼有节,心中喜欢·又想这么点的小孩子算帐能算的这么清楚怕是家里大人也是个能算的,若能招俫到手下,自己就不怕被小吏糊弄了。
“咱们人小力轻,被诈了钱财还不许占点口头便宜不成·”陈柱子将崔瑛拉到身后,盯正吕蒙正说道·他刚才制止石头骂人便是怕身后那几人与城西的富户有什么牵扯。
他们住在抚孤院,无依无靠的,若惹了大户不喜,以后恐怕会找不到帮佣的活计·靠抚孤院那点稀粥,怕是顶不到长大成人的那天··“哎,别恼嘛,你们被诈了钱,怎么不去找他们理论家里大人呢。”
“您是吕县令吧,我识得你哩·柱子哥,就是吕县令叫人送我们到抚孤院又给你和瑛子叫了郎中的,是个好官·”吕蒙正下令时清查流民营孤儿时,崔瑛原身被砸昏死过去了,柱子也饿昏过去,人事不知,就石头当时还保持清醒,认得县令。
吕蒙正这才知道面前的几个孩子都是流民营里的孤儿·他心底一沉,抚孤院的孩子受了欺负自然是不敢找富户理论的,但看着崔瑛那清亮亮的眼神,吕蒙正心底还是难过的。
这,也是他治下的百姓啊··“瑛谢过大令救命之恩·”崔瑛上前行礼致谢道··虽然原身最终没熬过来,但柱子、石头和其他几个孩子确实因此得以活命。
就是崔瑛自己,如果醒来的地方是流民营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最初三天的休养期··“本官代天子守牧一方,这是该做的,不用谢·”吕蒙正笑着打听道:“小娃娃你的名字是崔瑛算术是跟谁学的”·“小子是叫崔瑛,算术是和村里的秀才公学的。”
崔瑛将原身的身世简单说了一下,除了增加了一段与村里秀才学习的经历,没有任何作假··“你数算本事学得如何会摆弄算筹么,看得懂帐么”吕蒙正一手拎起崔瑛身边的柴火,一手牵了崔瑛向城里走,嘴里还逗小孩说话。
听到崔瑛的身世,吕蒙正就打消了找幕僚的想法,但他看崔瑛相当顺眼,他的长子刚出生不久,如今正是父爱满腔的时候·看崔瑛虽然气色不好,瘦瘦小小的,却腰挺背直,眼睛有神,一看就是个读书的种子。
另两个孩子一个憨直可爱,一个有担待义气,都是好孩子··“我学的是珠心算与笔算的法子,不摆算筹,但看个流水帐问题不大,《九章》里的题我也都会解。”
崔瑛对数学非常自信,不说大学数学难度完爆唐宋时期的古人,就他五六岁时候老妈送他去学的珠心算放古代也是逆天的存在··“小孩子可不能说大话”吕蒙正笑着说。
崔瑛一边要接过吕蒙正手里的柴火,一边说道:“您要我算日蚀发生时间那肯定不行,但看一本流水帐可能也就一刻钟吧·”·吕蒙正先拒绝将柴火递给崔瑛,反而背到了身上,笑着说道:“没事,早个两三年我也是住在寒窑里,日日背柴换粮的,这点柴火不算什么。
你们好好念书,以后也能当官,过好生活·”见一边的衙役很有眼色的将另两个孩子的柴火也背了,才转而严肃地对崔瑛说:“积年的老书吏都不敢说一刻钟清一本帐,口出狂言不是君子所为。”
“非是小子口出狂言,大令尽可一试·”·吕蒙正安排衙役将柴火送回抚孤院,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县衙后宅··陈家兄弟俩吃了晚饭,随着仆人到客户休息了,穿来半个月终于吃了顿正经饭的崔瑛也随吕蒙正去了书房。
吕蒙正递给崔瑛的一卷刚从妻子刘月英手里要来的家里流水薄,崔瑛要了两张厚实的纸笺,又用小刀削了一支废笔管做了蘸水笔,才展开卷薄,蘸了墨汁在两张纸笺上做起记录来。
崔瑛小时候练过珠心算,后来为了帮老妈和学校里的叔叔阿姨算试卷分,这功夫也没撂下,虽然没有世界纪录那种30笔不到两秒的神速,但也只是稍慢了一些而已··“这帐面上结余一贯二十三文,另有五笔计算有误,实际应当结余一贯三百三十六文。”
崔瑛用指甲在有问题的记录上掐了一下,而纸笺上除了崔瑛怕记不住数字而留下的一点记录外,什么也没有··吕蒙正看着刚刚烧起来,连味道都还没逸散开的香,有点傻。
第3章 献书(修)·崔瑛一夜好睡,吕蒙正连夜派人到主薄那里将流民营的帐本并县里的田籍税薄都收了回来··第二天一早,崔瑛和陈家兄弟俩用完早餐,见吕蒙正将兄弟俩安排回了抚孤院,便进了书房。
吕蒙正到任不足一年,组织流民营不过三个月,帐册并不是很多,又是经折装的,叠在手里也没一掌厚·崔瑛还是用昨晚那支蘸水笔,借助镇纸在厚纸笺上打出格子,将日期、在营人数和领取粮食一一填入,花了半天功夫便制出了一张逐日变化的清单,帐目问题一清二楚。
吕蒙正只见那瘦弱的小孩子打开一册帐本,以他根本没看太清的速度翻过,在纸笺上填上几个数字,然后又打开一本,用他算了一册帐本的时间算完了全部,而且全对··种田文穿越时空·叫下人端了一碟点心上来,看小孩一边吃一边又将刚才算过的帐本再翻了一遍,吕蒙正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
“算完了”·“嗯,再验算一遍免得出错·”崔瑛将嘴里那一小块米糕咽下,说道··“你先生教你用天竺数字的”吕蒙正问。
崔瑛写的是阿拉伯数字,由印度人发明的,历史上到了宋代晚期才由阿拉伯人传入中国,不过吕蒙正因为年青时寄寓在寺庙里,认识了一些天竺来的苦行僧,所以也认得这些数字。
“先生只教了数算和识字,数字是跟一个过路的番僧学的,写起来快·”崔瑛答道··吕蒙正接过结果,将帐本上有问题的地方誊写了一遍,让衙役去将主薄和书吏带到县衙里看管起来。
然后看崔瑛将点心都放下了才开始和崔瑛聊起天来··两人一聊就聊到下人敲门问晚饭的事,吕蒙正才发觉他和这孩子聊了整整半日时光··他惊奇的发现,崔瑛的知识博杂,对许多事物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言辞也文雅,只是对经义不是很精通。
吕蒙正是个爱才的,也不将崔瑛当晚辈看,只作一位能坐而论道的朋友··这天的晚饭是与吕家人一起吃的,此时对女- xing -的约束并不如明清时那般苛刻,崔瑛年纪又小,吕蒙正直将他作通家之好。
饭后聊天时,崔瑛才有机会悄悄打量吕蒙正的母亲与妻子,两个历史有名的传奇女- xing -··在崔瑛的历史上吕蒙正是比现在晚一科中的进士,但当的是状元,仕途更顺利,初任州判,回京后顺风顺水的任官,甚至三度拜相。
但小时候曾与他的母亲一起被父亲走出家门,他的母亲没打算再嫁,母子俩守了一口破窑生活,吕蒙正甚至要靠乞讨才能生存··中了状元后,他接了父亲和母亲住,但这位刚烈的女- xing -根本不愿意再见到丈夫,最终是夫妻俩分室而居。
这样一位刚烈、有韧- xing -、会教孩子的女- xing -如今却笑得和蔼可亲·而吕蒙正现在也没有接父亲来住,一来县令位置太低,条件一般,另一方面,战争结束的早,吕家生活还过得去,吕父还是在汴梁城当他的起居郎,与那群内宠花天酒地着。
而吕蒙正的妻子据说本来是大家闺秀,嫁给吕蒙正后却吃苦耐劳,最终供丈夫考中了进士,夫妻俩恩爱异常·这两人的故事他在小时候的历史故事里都看过,如今看到真人,不免更有好感。
接下来的几天里,吕蒙正先处理了主薄和女干滑的书吏,然后带着崔瑛四处丈量田亩,竟将流民的田地分的公正公平,流民纷纷安定下来··“既然流民已经安定,学生也该功成身退了。”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崔瑛协助吕蒙正处理妥当了流民的安顿问题,向吕蒙正告辞了·借住在别人家里,被当成小孩子照顾,已经独立惯了的崔瑛很不习惯··“怎么不多住些日子可是下人无礼,招待不周”吕蒙正惊讶地问道。
在这个时候遇到困难的读书人向寺院或友人家借住甚至借钱并不是什么特别可耻的事情,只要知恩图报,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段佳话·所以吕蒙正没想到已经没有亲人的崔瑛会离开他家,他原本打算等此事告一段落,过两年资助这孩子考个功名的。
“先生家人照顾周全,学生铭感五内,但总依靠先生不是长久之计,学生亲旧俱亡,自己更该立得起来才是·”·“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了,那老夫也不多留你,这点银钱你先用着,等老夫上奏为你表功。
新年过后你年满十五也算上一个中男了,到时领了分田,也好耕读传家·”吕蒙正说道··“大令若要为学生请功的话,能否稍等一两日”崔瑛听到吕蒙正为他请功举荐的事,犹豫了一下说道。
“有什么事”吕蒙正问··“虽然先生的书房被贼人付之一炬,但他编纂的几本书学生记得还清楚,一本是珠算之法,一本是农书,学生这几日已经记录的差不多了,可否一并献予官家。”
崔瑛前世乱七八糟的东西学了很多,比如珠心算,也比如速读法、记忆术·为了训练自己的速读技巧和记忆力,他看了大量杂七杂八的书籍··穿越过来之后,崔瑛发现他之前看过的东西都奇迹般地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脑子里存放了电子硬盘一样。
现在崔瑛想献给刚刚统一全国的皇帝的,是原来历史上没什么名气却非常有用的《王桢农书》,里面记载了各种农业生产的工具和技巧,对于现在需要休养生息的国家来说,非常有用。
“行,那老夫就代你转交官家·”吕蒙正也知道,作为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崔瑛需要什么,特意在奏折里写明了情况··“那有劳大令,学生先行告退”崔瑛行了礼后跟着吕蒙正派的衙役和送他的五贯钱回了抚孤院。
##·“这孩子有点意思·”快六十岁的柴荣拿着吕蒙正递上来的折子给坐在一旁的太子柴宗训看道:“能算,字也不错,看着不像是个寒家子,但却知道关怀农事。”
“这书卷的装法倒挺方便·”柴宗训拿到献书后先关注的是新式装订的书籍样式,这是崔瑛出于习惯装订的,与此时还是经折装与卷轴装并行的模式不大一样,更合适单手持握。
“句读可比书的样式重要多了,看着确实更容易明白,给那些稍稍识字的小吏读了,用来到乡里宣讲应该比较实用·”柴荣点了点那书卷上的句号和逗号,“和你娘以前的书写习惯一样。”
“爹再和儿说说娘的事呗”柴宗训轻轻向柴荣靠拢,说道··“你娘啊,冷静、大方,想法也是极为独特的,不像是个武将家的女儿,倒像是个世族的闺秀,自从嫁了我,倒把我那爆炭的- xing -子给扭了。
可惜幽州城下替我挡了那一箭,没撑过一年便走了,如果她还在,我大周一统的时间至少提前五年·你娘所学和这孩子的先生到是挺像的·”柴荣絮絮叨叨地说着符皇后的好,说着她的一颦一笑。
“可惜他那先生竟亡于兵燹,否则也是一位经世之才,孩儿也能多知道一些娘的风采·”柴宗训可惜道·想也知道,一个连十二三岁的贫家子都能教导的这么好,这先生一定差不了,又和他的娘亲相似,请入京来日日相伴可多好。
种田文穿越时空·“可见李重光只重诗词不重实务,我儿引以为戒·诗词可窥人品,但能做事的才是国之栋良·”柴荣尽心教导道··“是,儿臣谨记。”
柴宗训肃手应了一声,才又问道:“父皇打算如何嘉奖这孩子”·“工具先让工部造了,拨给皇庄使用,这孩子,先赏田宅吧,让吕蒙正多加照顾教导,等他三年任满回京述职之时,再将这孩子带来,另行赏赐。”
柴荣说完又和表示赏赐太轻的柴宗训分析道:“这孩子还小,依你娘的话,她这一派特别注意保护小弟子,一派上下- xing -子都比较单纯·如今这孩子骤逢家变,心- xing -未定,如若赏爵封官,他年纪还小做不成事;若厚赏财帛,那能不能守住是个问题,若因此被小人勾偏了心- xing -就不好了,你应该还记得你娘小时候给你讲的方仲永的故事何况这孩子恐怕也正在孝期里,此时封官加爵并不合适。
吕蒙正宽厚正直有雅度,有他照看那孩子,也让人放心·过两年,这孩子大了,- xing -子也定下来了,如果真有才能,便赐一实职为我所用,若资质平平,看在有心献书又与你娘有些渊源的份上,多赐田土,让他做一世富家翁也是极好的。
上位者的赏罚不是随心而行,而是要赏得其法,否则就是害人了,可明白么”·“儿臣谢父皇教诲”柴宗训对他父皇心悦诚服。
此时远在庐州六安的崔瑛可不知道,他献上一卷书,便已经上帝国最尊贵的两人记住他了,并且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作者有话要说:⒈据考查在宋代之前,书籍都是卷轴和经折装为主,经折装就和奏折很像的,一张长纸折叠起来那种。
现在这种一侧装订书的方式是在雕版印刷术推广后才出现的··⒉李重光:南唐后主李煜,大家中学背过他的词··⒊穿越女已经回现代了,作用仅限于帮作者开金手指,所有与历史不符合的地方请默念:这是一个有穿越者的世界。
顺便帮主角刷刷好感度··第4章 拼音·吕蒙正是到过抚孤院的,事实上六安城的抚孤院就是他一手设立里,之后送崔瑛他们这批流民的孩子来时他也过来查看过,可以说,他是比较了解抚孤院的。
抚孤院是设在城北,离城门很近,是一片贫民住处,一扇斑驳的黑油门里是一个大杂院·院里是杂乱的,晾晒着婴儿尿布,打了补丁的衣服挂的到处都是,柴火杂乱的堆在厨房不远的地方,几只母鸡在院子里乱逛。
院子里有垂髫童子乱跑,大点的男孩子通常是不在的,他们要到街市上谋生活,最差也得打上一天的柴,没有多少女孩儿,女婴通常活不了,大点的女孩儿则会被穷苦人家花几百个钱领回家去做媳妇。
院外也是混乱的,脏污的垃圾、缺瓦掉檐的墙壁,吕蒙正印象中的抚孤院就是这个样子,而这也是在这乱世将平时,他能做到最好的情况··但眼前的抚孤院却与他记忆中极不相同,甚至除了地方和建筑是一样的以外,其它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了。
墙面被粉得干干净净,墙头上缺少的瓦片砖头都补齐了,黑油的大门关着,里面传来整齐地念《千字文》的声音,这声音让吕蒙正制止了衙役敲门的动作··小孩的琅琅书声持续了快一刻钟,完整的将《千字文》念诵了三遍,然后才听到一个清朗地声音道:“好了,现在我们再来读九九表,一一得一,一起。”
童音再起,“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吕蒙正在这里又驻足了一会儿,便见到几个妇人和汉子也停在了门前不远,似乎碍于县令的官威不敢上前。
吕蒙正见他们有的担着柴,有的抱些瓮,神色上不象是路过,便将那年纪最长的老爷子召到面前来··“老爷子,你抱了瓮在这里干嘛呀”吕蒙正和蔼地问。
“回明府的话,”老人家看起来七十多了,经过挺多的事,遇到县令问话也不慌张,“抚孤院前些时候来了一个识字会算的小先生,愿意教咱们孩子认字咧,每天申正到酉正带着娃娃们念书,咱们也不能让人家白教,隔三差五的,挑担柴火或者抱瓮豆子过来。
今天不是小年嘛,咱家里宽裕点,咱媳妇就捡了几个鸡子让老汉给小先生送来·”·老人家略带得意地露出瓮口给吕蒙正看,黑乎乎的瓮子里用稻草杆仔细地垫了,瓮口那里露出三四个胖乎乎的鸡蛋。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啦,大家把东西收拾好·”他们说话间,门里那个清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门里一阵响动,黑油大门吱呀呀地转开,一群穿着褐衣短打的小孩子排着队,一个一个将手里一块小板子给那少年看了,才走出门去。
吕蒙正一看,不出所料,那少年果然就是崔瑛··“明府,咱们先进去送东西啦·”老人家看台阶下几人的神色,请示道··“怎么不是送给那个小先生吗”吕蒙正惊异地指了指门前的少年问。
“小先生心慈哩,”也许是看吕蒙正挺和气,一个妇人抱了一瓯黄豆过来搭话道:“咱们送来的东西最后都给抚孤院所有孩子一起用了,小先生让咱们都直接放厨房,不要当孩子的面给,免得因为礼物的厚薄让孩子脸面上过不去,受了委屈。”
“圣功兄,这小先生可真有长者之风啊·”来送嘉奖令并顺便看一看同年的青年感叹道··“永年兄,这回你可信吕某没有妄言了吧。”
吕蒙正抚须得意道··陆陆续续二十多个小孩子走出门外,嬉笑着在门外你一句我一句地做着联句的游戏,然后与出来的大人一起离开·吕蒙才领了一众人等踏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与印象中杂乱无章的院子不同,现在的院子非常整洁·墙壁被白灰粉刷一新,晾晒的衣物都整整齐齐地垂挂在晾衣绳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不见脏乱··年长的孩子与几个老人一起整理刚才众人送来的东西,年幼的孩子有的抓了扫帚打扫院子,有的则帮着年长的孩子打下手,一切井然有序。
“学生见过大令”刚一到门内,崔瑛便看见了吕蒙正一行人,紧走两步上前行礼道··种田文穿越时空·“不必客气·”吕蒙正两手将正在行礼的崔瑛扶起,笑着向青年介绍道:“这就是本官在奏折中举荐的神童,姓崔名瑛,年幼无字,永年兄直接叫他阿瑛即可。”
然后又向崔瑛说:“这是陈彭年兄,字永年,来宣陛下嘉令的,你称呼他为永年兄就是·”·崔瑛一边行礼一边在心底欣喜,自己又见着一位大神。
嗯,一位召人恨的大神,原来历史上《广韵》就是他编的,中文系的学生学古代汉语时绕不开的一位··先公事公办,此时皇权没有至高无上到需要臣子动不动就跪的地步,宣的又仅仅是一道手令,崔瑛不必在寒冷的冬天跪接圣旨,仅仅需要恭立听令即可。
皇帝赏田五顷,两进中宅一座,钱百万,并鼓励崔瑛不忘师承的同时努力读书,到吕蒙正回京述职时一道进京面圣——最后这条基本等同于以后只要他表现不太差就一定有个官可当。
“这田地我给你划在城北十里处的竹山村,两顷林地,两顷平地,一顷湾田·村民大多这是次拖家带口的流民移居的,他们里正老张是个明白人,田地当初也是你帮他们给划的,他们对你驳了前头那个主薄的恩德还是很感念的,不会欺负你家里没大人,平日里你的地也可以租给他们佃。
宅子就放在原来的绸缎行里,离县衙只有百十步,不怕强人·”吕蒙正对崔瑛的赏赐可谓是极尽所能,以崔瑛的年纪,没有大人依靠,在这个战乱刚平的世道里是极易被人欺负的,所以方方面面都为他用心考量到了。
“谢官家赏赐,谢大令举荐之恩·”崔瑛郑重地向两人行礼道谢·陈彭年代表皇帝在宣读奖励自然得感谢不用多说,吕蒙正的一封奏折在这个每届只录取几十个进士的时代里,其份量不比现代社会的高考加20分轻多少。
有了这封举荐,崔瑛就在皇帝和政事堂的宰相面前刷了一回存在感,以后但凡再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就可以直接当官·如果不当官,这名声也会让崔瑛向名士的方向转变,从而使继任县令不敢对他胡来。
·“你为老夫解决了那么大的难题,一封举荐奏折是你该得的·”吕蒙正大手一挥,视为理所当然·然后才转向他从刚才就憋在心底的问题:“你是怎么让这二十来个娃娃这么快就会读《千字文》的”·这里必须要说一下古代教学的方法,那是一对一授课,即使屋里坐了二十个人,也是一对一授课。
老师根据学生的学习能力教读几句,一遍一遍领读到这个学生记住为止——一般一开始就四字或八字,然后慢慢增加到一百多字·教会后学生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熟读到背诵,老师再接着教下一位。
按这种教学方法,老师带三五个人还能教得仔细些,带一二十人的话,那真是教的很慢了·古代这种大班额的私塾三年大概就是念完三百千加一本《孝经》,统共也四千多字,一年能念完《千字文》就算相当不错了。
崔瑛才开始教他们多久呢就是从崔瑛回抚孤院的当天开始算起,连两个月都没到,而且一天也只有一个时辰,这教学效率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大令与永年兄怕是以为这些孩子都已经能熟读并背诵《千字文》了,其实不然,”崔瑛笑了笑,指着墙面说:“大令与永年兄请看这里。”
吕蒙正与陈彭年顺着崔瑛的手向后一看,才发现他们进来的那扇黑油大门两侧的墙壁上还有文字·仔细一看,门左侧用白灰粉了的墙上写的正是千字文,一列十六字,站在院子里可以很容易地看清每一个字。
再仔细一看,每一个字旁边还有一些小字符,看不大清,凑近一看,却是一些像字又不像字的东西··“这是……”陈彭年反复地看几个字旁边的符号,犹豫道:“崔小友,这边上的不是字吧有点像切音的”·“永年兄不愧是大儒弟子,”崔瑛赞叹道:“这是家师根据切韵制成的拼音。”
“请细言之·”吕蒙正与陈彭年两人都端正了神色看向崔瑛··“永年兄当知文字读音有直读与反切两种表示字音的方式·”崔瑛先简单概述了一下中国人表示汉字读音的方法。
汉字是一套表意为主的文字系统,后来因为生活需要造了大量的形声字,文字有一点表音的功能,但仅限于秦汉时的上古语音·此时主要的表示读音的方法是直读法,即“A读作B”,也就是要能用字典的话,先学会几百个字再说。
稍带说一句,上古语音很复杂,基本上一个音就能表示一个意思,比如“吾”“我”在上古就是一个音的不同方言表现·再稍带一句,很多直读的字非常复杂而且生僻,余了表示那个字的读音外,一般人一辈子都用不上它。
后来理所当然的出现了更简单的方法,叫作“反切法”,来源于隋朝的《切韵》,就是用两个汉字来表示读音,上一个字取声,下一个字取韵·两个字表示一个读音,这套系统后来被《广韵》继承,并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成为汉字注音的主要方法。
据统计用来作切字的大约有一两千,想想就觉得古代蒙童略惨··崔瑛开始教抚孤院的小孩子认字的时候,肯定没办法一个一个教,就算别人帮他把活做了,每个孩子也还得想办法做活谋生。
所以崔瑛就打算先教拼音,一个月怎么也让这些小孩学会了,然后照拼音自己认字就是··最开始崔瑛是打算直接拿汉语拼音出来的,然而罗马字母夹杂在汉字里实在太奇怪了,所以还是采用了汉字注音符号,不记得也没关系,找这个音的常用字拆一半就行。
可当他着手标音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大麻烦——唐宋时的语音与明清民国差得相当远,基本约等于二人转与粤语歌的差距··还好崔瑛当年为了研究语音识别系统蹭过几节古代汉语的课,也和古代音韵学的老教授交流过,还记得中古音的三十六声母与二百零六韵。
然后将声母中的清浊用符号代替,将韵腹和韵尾拆开单独表示,用声调来表示平上去入四声,反正按他们当年语音编码的方式用尽一切办法将表音字母缩到一百个以内·然后按现在的语音帮《千字文》注音。
学完拼音很容易,小孩子都是直接当歌谣唱的,就像崔瑛小时候唱字母歌一样,然后花了两天时间教一下拼读·后面就是直接照着墙读就好,认得的部分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不认得的凑近些照着拼音读就行。
种田文穿越时空·每天放学再带着一起读几遍,不会得跟后面拖几天也会了,而且认字的过程也会巩固拼音,所以不到两个月这些小孩就已经非常流利地读出《千字文》了。
崔瑛带吕蒙正和陈彭年看了大门右边的真·字母表,然后用《千字文》示范怎么拼读··“这可是一桩文教圣功”吕蒙正自己试拼了几个字,赞叹道。
“我回去以后就奏请陛下以此为标准编写韵书,”陈彭年先是喜形于色地说,然后他犹豫了半晌,低声道:“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改进建议·”·“永年兄请指教。”
崔瑛好奇道,按说他已经按后世的研究做的挺尽善尽美了,不知这位语言学家发现了什么不妥的地方··“阿瑛你的注音实在是太偏南音了,离官话有点远,难道你从没发觉你说话与吕兄的语调差的实在很远吗”·崔瑛“……”·小剧场:·陈彭年:阿瑛,你的名字里虽然有音,但按你的注音来的话,大家真的听不懂唉。
崔瑛:原身的锅,我什么都唔知吖··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陈彭年:阿瑛,你的名字里虽然有音,但按你的注音来的话,大家真的听不懂唉··崔瑛:原身的锅,我什么都母(不)鸡(知)唉(道)。
关于语音演变推荐看B站的一个叫“中国历代古人是如何吟爱国诗的”·古今语音的差距真的就是“指”和“趾”的差距,各种意义上的。
第5章 假鱼翅·崔瑛被陈彭年对读音问题的建议怼得哑口无言,毕竟他在家从小就习惯了说普通话,学校里老师和学生也都是说普通话的,大学时普通话等级也是一甲,所以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语音是不是标准这个问题,直接就按原身记忆里的注音标了。
然而原身仅仅是一个南方山区偏远小村的孩子,他的语言天然不可能和大周官话一致·这个时代没有广播、没有磁带,他也没有舌位图什么的可供参考·不过既然陈彭年提出来了,那就交给他去完善好了,反正陈彭年师从大儒,本身也会成长成一个优秀的音韵学家。
·“如此,彭年谢过崔小友,待我具折上奏,为你再请一功·”陈彭年欣喜地拱手致意道·他已经听到消息,官家打算让太子牵头编纂一本韵书了,他能将“拼音”一法带回京城,肯定会被选为编纂官,不光有功劳还能近距离接触到太子,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崔瑛婉拒了陈彭年奏请当今让他入职的好意,不考虑原身此时孝期还没结束不合适出仕这个最强大的理由,单就他这年纪肯定是不能当实职官的,就是加入编纂组他也干不过那帮子诗书传家了好几代的学阀,去了京城他就是一个吉祥物,根本得不到真正的认可,反而可能会蹉跎上好些年。
不过古代编个书,没个一二十年也拿不下来,到他能被当成成人甚至名士看待的时候,再拿出甲骨文或者明清训诂学的那套东西,同样也能参与到里面去,名声还要更好听。
拼音这一大杀器拿出来,以黑油大门充当黑板,用白垩充当粉笔的这些提高教学效率、降低学习成本的东西虽然也得了称赞,却也有点蟹过无滋味的意思了··天色渐晚,陈彭年却和崔瑛就文字和语音方面聊得非常尽兴,关于上古音的拟构问题,崔瑛提了点现代旁听的皮毛,陈彭年便能闻一知十,而同样是进士出身的吕蒙正却不停地打量屋外忙碌而精神抖擞地孩子们。
“阿瑛,婆婆杀了一只鸡,请大令和上官请假鱼翅吧·”门外,吕蒙正见过一次的陈柱子端了一只大陶碗喊道··“今天大令与永年兄有口福了,”崔瑛笑道:“余婆婆做假鱼翅的手艺可是极好的。”
陈柱子将陶碗放在正厅的桌上,几个小家伙则将碗筷勺子摆上,然后悄悄地溜了出去·崔瑛不理会那几个小家伙扮鬼脸的活泼劲儿,悄声对柱子说:“让婆婆和石头他们把今天的存货每个捡几样来,也表示一下我们对大令设抚孤院的感激之情。”
吕蒙正和陈永年此时可没心思听崔瑛与陈柱子说些什么了,那大陶碗一放到桌子,便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鲜香之气,借着还没完全落下的日光一看,灰白的陶碗里一卷晶莹剔透的“鱼翅”漂浮在金色的汤面上,仿佛落日余晖下的仙岛,几根不太规矩的丝绦在波动的汤汁里轻轻摇曳,竟有些婀娜之态。
“这可真是金齑玉丝琥珀汤,永年兄咱们今日有口福了·”吕蒙正挽了衣袖,轻轻挑了一缕银丝,用勺子接了送入口中··陈彭年作为曾经南朝的太子伴读显然更会享受美食,他左手捏勺撇了一勺清汤,右手起箸卷了两根细丝,细丝落入勺中,一起下咽,他半眯了眼,慢品了一会儿,才悠悠地说道:“汤鲜、丝脆且劲,色美,胜过海中沙玉皮。
若配了邢窑的白瓷碗,便再无遗憾了·”·说话间,陈柱子又端上了几只碟子,味道更浓郁些··“小友何其败兴,”陈彭年闻到其它几只碟子里的香气却有些恼了,“怎么突然上了这些浊味来,掩了这美味”·吕蒙正倒没那么矫情,掰开一只蒸饼,挑了一根串来,夹在当中一捋,将那串儿留在饼里,大口嚼了起来。
“咦,这蒸饼竟然不酸反甜”吕蒙正突然打趣道:“阿瑛,你不是把我送你那五贯线全花在吃上了吧”·吕蒙正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单看院子里的孩子与周围街坊对他的尊敬便知道崔瑛必定没吃独食,而抚孤院里孩子的衣着、脸上的气色也表明这些孩子最近应该吃的不错。
“不不不,”崔瑛有点小得意地笑:“大令与永年兄今晚吃的,就是抚孤、济慈两院老小最近制的吃食,最近政通人和,街坊们手里宽裕,年节里也愿意照顾照顾咱们这些孤儿老人的生意。”
“若是这汤与这串放一处卖,也只能卖给俗人·”陈彭年略带尖酸地说···种田文穿越时空“嗯,假鱼翅主要供应正店酒楼,串儿与蒸饼就是由院里的孩子们走街串巷的卖了。”
崔瑛简单解释一下,对陈彭年的话并不放在心上,历史上年轻的陈彭年才学早够,就是因为这尖酸的- xing -子才晚了好几科中了宋朝的进士·如今没有宋朝,陈彭年中进士的时间更早了,这尖酸的- xing -子没有收敛也在意料之中。
“这汤羹就叫假鱼翅也太没品了·”陈彭年似乎被串串的味惹到了,开始挑刺··“怎么还有济慈院的事儿”吕蒙正更关心他治下百姓的生活。
抚孤院是他设来收拢孤儿的,请了几个品- xing -不错、勤快能干的无儿寡妇在院子里照顾孩子·济慈院也是同时设立的,不过收拢的是因战争或天灾而无后的老人,请了两家品行端正的人家照顾老人,免得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儿。
这两处院子虽然只一墙之隔,过去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照顾孩子的和照顾老人的偶尔会互相搭把手,但孩子和老人几乎是没有交集的··“大令你太小瞧济慈院里的老人啦,那里可是卧虎藏龙呢。”
崔瑛见到吕蒙正惊诧的神色,笑着解释道:“大令收拢的孤寡老人具是乡邻们做保品行无差的,学生从大令那里回来时路过了一趟,晓得这些老人都是有些手艺和见识的,不过是身后无儿且所教非人,才落到如此境地。
我便与柱子哥和余婆婆商量,让老人家指点这些孩子做活,岂不是两厢便宜”·其实道理挺简单的,乱世刚平,街边乞丐与流民都不算少,能进济慈院的一定是本乡本土并且名声上不大坏的人。
这些人最起码的人情世故是绝对精通的,不少人也都多少会点手艺,让这些老人带孩子,别说普通孩子受益,就崔瑛也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陈彭年后面被崔瑛所说的,这些食物都是他们自制的这一点引起了兴趣,吕蒙正则因他说的,如今两院的孩子老人都能不受饥寒而心庠难耐,一餐到底草草用毕,由崔瑛领了吕蒙正与陈彭年去四处看看。
假鱼翅其实就是粉丝,一开始是用人家送来给崔瑛的绿豆、豌豆添了山上的魔芋制的魔芋胶,经过一系列工序制成了即韧且弹的粉丝·用鸡茸冬笋制汤的假鱼翅自然是卖给几家高档酒楼了,但小小的六安县,城里人口不过两千左右,酒楼脚店合一块儿也只有四五家,就算今年没遭战乱的人手里比较宽裕,能去这几家吃饭的也实在没多少,因此并卖不了多少。
另外就是在赶集的日子里零卖一点,一天也确实能挣上一些,可也不太多··但一斤豆添点功夫就能做出接近一斤的干粉丝来,干粉丝又比绿豆本身保存时间要长太多,而且煮起来不费柴——这对穷人家是相当重要的。
所以更多的粉丝还是换给了今年手头比较宽裕的老百姓,三斤豆换一斤干粉丝,他们能净挣个三五文钱·吕蒙正与陈彭年看着济慈院里一排排竹杆上晾晒着的粉丝默默无语,感觉今年秋收六安县里的豆子都在这院子里了。
·“赵爷爷年轻时是做泥瓦的一把好手,我们几个大孩子在他的指点下改了灶台,制粉丝和制卤串都要生火,这火气过烟道走地下出去,整个房子都是暖和的。”
其实崔瑛就是把东北的炕给变成了地暖,不过是和泥制砖的工夫,用吕蒙正给崔瑛的钱订了几车土砖,将几间屋搭了一下,这院的孩子和老人忙了三四天就好了··而这样的暖房崔瑛用来生黄豆芽,顺便再水培点蔬菜,肥料的来源是滤过碱水的草木灰,倒也生长的旺盛。
不仅在六安城里卖的不错,前几天照顾老人的两家男人结伴跑了一趟州府,两车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的豆芽和蔬菜竟换回了好几贯钱,可把老人孩子们都欢喜坏了··“你那蒸饼又是怎么回事”陈彭年疑惑地问。
蒸饼就是现代的馒头,蒸馒头如果不放碱会比较酸,放点碱就好,比较讨厌的是没有现成的食用碱,得自己拿火碱、石灰和草木灰兑·要不是崔瑛前世帮一个老师顶了半年名为《穿越者致富必备化学知识》的校本课程,他还真不一定知道生活中的化工产品的制作方法。
那个老师是抓紧时间生二胎的高龄产妇,怀孕不到五个月就回家保胎休养了,等崔瑛接班才知道,这个班里从老师到学生都是小说迷,特别喜欢穿越小说那一挂的··“蒸饼酸,那就掺碱呗。”
崔瑛带着迷之微笑说道··当年那帮学生怎么说得来着:制好三酸两碱,古代世界我有·穿越资本积累,吃货绝对占优··所以崔瑛带了半年校本课程,期末考试就是让学生们用天然原料做一桌大餐,美味的那种【微笑.jpg】·第6章 私塾·颁了皇帝的嘉奖令,参观了如今能让抚孤、济慈两院半百的人吃饱穿暖的各种美食,吕蒙正与陈彭年就要离开了。
陈彭年第二天一早便要启程回京,争取年前到家;吕蒙正则叮嘱崔瑛有时间就去县学里认真念书,便是不通过科举,也要熟谙五经,待崔瑛郑重的应了,两人才真正离开。
“瑛哥儿,你要搬出去了吗”陈柱子在几个孩子的推攘下站出来说,声音非常失落··“年后肯定要搬的,官家房舍田宅都赏下来了,若我还住在抚孤院里,那真是有负皇恩了。”
崔瑛点头,见一群孩子都蔫巴巴的样子,便又笑了笑:“官家赏赐的宅子就在县衙旁边,就是幺儿跑过去也就一炷香而已,怕什么”·幺儿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一听崔瑛提他,面上就一红,怯怯地说:“那我能不能再找先生认字”·“当然可以啦,”崔瑛笑着揉了揉他的两个小抓髻儿,“我听说那是一个两进的宅院,到时候我就像我先生家那样,前院里设学堂,你们和现在一样,白天好好跟着哥哥们做活,傍晚再去我那里认字就是。”
崔瑛自从听到奖励田宅后就盘算过了,他是以流民的身份到这里的,无依无靠的,如果真是单独搬出去住,难免要受些欺压·但如果能教小孩识字,哪怕就是教平民的小孩子,也是很有声望的一件事,在尊重读书人的古代社会肯定不会轻易被没身份的人欺负。
如果将自己所得田地的竹山村的孩子也收过来,自己那点地不论是租佃还是雇人应该都不用太- cao -心了··年前崔瑛就在忙碌当中度过了,中间去了一趟竹山村,和张村长谈定了来年的土地耕作,说好两顷良田和一顷湾田佃给村民,两顷林地雇三个长工帮忙打理,种植鹿角藤、杜仲、魔芋和毛竹、杉树之类崔瑛觉得有用的经济作物。
崔瑛出资买两头牛耕地,家里有孩子愿意认字的,佃地的多交半成粮,没佃地的如果愿意帮崔瑛做活也可以免费读书··种田文穿越时空·年节期间,除了带着抚孤、济老院的伙伴们挣了一笔吃食钱之外,就是在大家的帮助下将那个赏赐给他的宅子给拾掇好了。
过了元宵,田地里秧苗还没返青,农活不多,竹山村的村民便将家里的孩子给送到崔瑛这里认些字··张雷正月十六一早,天还没亮就给他娘从被窝里扒了出来··“雷娃,今天你爷和你爹带你去念书哩,要用功,要听先生的话,知道吗”·张雷迷迷糊糊地到院子里擦了把脸,就打算跟往常一样去找村里的其他孩子玩耍。
“雷娃,把脸洗干净了”张雷的爷爷张村长拿拐杖敲了敲他的小腿,训道:“有点读书人的样子”·张雷又擦了把脸,挺委屈地对张村长说:“爷,昨儿个娘已经帮我洗过了,你看我从头到脚洗都干干净净,连个虱子都没有。”
“干干净净地才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张村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读书人是个什么样子张雷并不知道··他小时候的记忆里家门外是一条一条驶着乌篷船的河流,还有可以摸螺抓虾的稻田。
然后不知怎么地,一家人便背起了粮食离开了家,走了许久,又在这片满是竹子的山脚下安顿下来了·他见过饥饿的人,见过强壮的人,但他没见过读书人·现在,他要成为读书人了么·张雷不知道读书人是什么样的,似乎很厉害。
但他爷爷是村长,他爹和他叔是村里最强壮的汉子,刚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家开垦了全村最多的田地,先种了豆,又赶种了麦,靠着豆饼,他家早就不用向官府赊粮了·村里人都说爷爷是个有成算的人,所以爷爷当了村长,村里唯一的一头牛也养在他家。
天边已经有了一点亮光,他娘包了几块豆饼给他们爷仨·他爹将平日里那头吃豆饼吃得比他还多的犍牛拉出了圈,给它小心地套上车辕,牵到村头··村头已经围了好些人,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娃今天都穿了最好最干净的衣裳。
张雷觉得,大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就像当初大家听说城里可以安顿流民的时候眼神一样,甚至还更亮··“今天头一天上学堂,娃娃们都要老老实实地坐在牛车上,不许把衣服弄皱了弄脏了,文曲星见了要不高兴的。”
爷爷非常郑重地说··张雷老老实实地被他爹抱到牛车上,手里还塞了一块豆饼,“慢点吃,别弄脏了衣裳·”他爹和村里其他的叔伯们做着一样的事情,这让从没坐过牛车,早上也只喝点豆粥的张雷非常开心。
小小的牛车坐满了孩子,他爹牵着牛,其他叔伯们就跟着牛车走,还互相用像唱歌一样的调子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日头升到城墙腰的时候,张雷也看到了城墙,然后又走了一小会儿,到平日该吃朝食的时候,牛车停下了。
“张里正来了·”一个非常清亮的声音说道··“哎,老张头带了竹山村九个娃娃过来了,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八岁,娃娃就交到你手里,该打打,该骂骂。”
张雷心底有点委屈,怎么就要将自己交给别人了,还许打许骂的·他感觉到那人走近,嘟着嘴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脑子一空,心里就剩一个念头:原来读书人是这个样子·那人看起来还没有最近老去村里的柱子哥年纪大,皮肤也不白,但就是让他感觉特别好看,走路的样子好看,笑的时候眉眼弯成小月亮好看,连他和自己说话的样子都特别特别好看——哎,他和自己说话呢。
张雷终于醒过神来,脸胀得通红··“张雷你能自己下牛车吗”那人又慢慢地,咬字更加清楚地说了一遍··张雷胡乱一点头便往车下蹦,太过着急一下踩了裤脚,直接摔了下去。
没有摔到,张雷的爹就在旁边,一伸手就把自家小崽子后襟拉住,两手一错便让他站稳了··崔瑛见那小娃娃像只小奶猫似的被拎了起来,四肢乱划了几下才站稳,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又怕真笑出来,小娃娃头一天就被逗炸了毛,那以后可没得玩了。
便忍了笑,温柔地问:“别急,可摔着了没”·“没·”小奶猫的声音也轻轻的,像是喵喵叫··“那走吧,和先生一起看看以后念书的地方。”
崔瑛牵起张雷的手,笑眯眯地向里走··“先生的手比爹细,软乎乎的·”张雷在心底甜滋滋地想··这个宅子以前是一家绸缎行的,原来临街的正门是一间铺子,比曾经的学校教室小了一半。
两侧墙上还留了放布的搁板竹竿,其它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也卖了·崔瑛托人将竹竿锯锯绑绑,弄了几只小马扎,搁板钉在墙上,刷了黑漆,这就是黑板了。
“娃娃们以后就在这里念书啊·”人群里看起来挺富态的人问··“临街的这间教室是给白天要做活的孩子设的,每天申时我将这些孩子送走后在这里教他们。”
崔瑛不想将抚孤院的孩子弄的太特殊,又补充道:“城里的街坊有想认字的也可以这个时候来,一天记上一个半个的,有个两三年功夫,记帐看契约就不用靠别人了。”
古代没有透明玻璃做窗户,要想采光好就得大开门窗,临街那面门板一打开,街市上人来人往的,恐怕这群小孩子是没办法静心学习的·也就申时之后,城门关闭,城里的人家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街面上没人了才能有片刻清静。
说白了,这个铺面现在就是崔瑛用来当夜校的,以后有了本钱再改作它用··“孩子们念书的地方在里面,”崔瑛带着众人穿过铺子的后门,来到院子里:“东面是给他们念书写字的地方,西面原来是伙计的住处,我也没改,如果天气不好的话,孩子们晚上就在这边睡一宿。”
张雷一只手握着崔瑛的手,紧跟着先生身侧,看到自己未来念书的地方:砖瓦的大房子,比自己家要高得多,两侧墙上都开了大大的窗户,里面都是竹子绑成的高马扎,不过比外面还多了一个一个的奇怪架子,每个架子上还夹了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种田文穿越时空如果让一个现代人来看,这间屋子像画室多过像教室,前面的支架与现代的画架极为相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六安是个小县,物资真不丰富,木材行里晒好的木料实在不便宜,倒不如毛竹,略做处理就能用。
而且有过美术高考监考经验的崔瑛非常清楚,只要画架位置摆的好,老师能一眼看清所有人和所有画,非常合适人数不多的班级教学,更别说悬腕练字对笔力有相当的帮助。
“你坐这儿,”崔瑛将张雷放到最靠近讲台的一个马扎前,松开了手:“两膝并拢,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张雷有点恋恋不舍地松开崔瑛的手,乖乖坐好。
崔瑛将来念书的十八个孩子安排坐下,看他们一个个都乖乖将支架移到侧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才微笑着站到讲台中央,用好听的声音说:“今天我们开始学习第一课,礼训”·第7章 军训(捉虫)·崔瑛说是礼训,其实是现代中小学军训的变种,现代很多中小学校会在新生开学之前弄一次住宿式军训,本意是想培养学生遵守纪律的习惯、吃苦耐劳的精神。
然并卵,老师和学生都知道,回学校之后顶多两周,就会回归本- xing -·就像军训结束后总有人哭的稀里哗啦,过了一个学期,连教官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于崔瑛而言,军训就是个了解学生- xing -格的途径,家长一天打三个电话的,不是身体情况特殊就是家庭特别溺爱;抢饭护食的大多比较自我;谁做事认真,谁关心同学,谁又心思敏感,在与同学和老师的日夜相处当中都会昭然若揭。
在还没有学习成绩对学生产生影响的情况下,学生会自然得对几个有组织能力的人产生信服感,这些学生就是潜在的班级干部的人选了··而对崔瑛面前的这些从没念过书的孩子来讲,军训的时候学一学礼仪规矩,知道一点基本常识,真正上课的时候才不会一团糟,他可不想自己的课堂变成《红楼梦》里贾家族学的样子。
可崔瑛不能说“军训”两个字,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从府兵制瓦解开始,军人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就一路下滑·所以以“礼”为名立规矩,才是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的方法。
“人的站有经立、恭立、肃立、卑立,”崔瑛用白垩在黑板上写了四种站姿的名称,然后画下四种站姿侧面简笔画,“这四种站姿就是这样的,我们先学经立,也就是平时怎么站才好看。”
张雷抬着头,看着前面好看的先生一点一点告诉他们要怎么做,然后走到他身边,很轻柔地纠正他的动作·先生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渍,先生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没有汗腥味;他忽然就明白爷爷所说的叫读书人的样子是什么了。
要是崔瑛知道张雷心底的想法,估计会嗤之以鼻·讲究卫生是必要的,站有站样、坐有坐样也是应该的·但要真帮这群小家伙教得整天干干净净,油瓶倒了都不扶,那就不是教他们了,是害他们了。
第一天,崔瑛教了他们什么是经立,什么是跽坐,让他们认了“坐”“立”两个字··第二天,崔瑛教他们列队,顺便认了高低大小等字··第三天,报数,顺便学了数数,认了数字。
第四天,开始教左右转,顺便教方向,东南西北加左右简直快把崔瑛给教哭了,有的孩子是分不清左右,有的孩子则是搞不清东南西北·最后崔瑛被逼得没办法,用四块黑板写上东南西北架在学生的四方,用朱砂在他们左手上写个“左”字,右手上则用墨水写了“右”字,然后训练了整整一天,才把他们基本给训练清楚。
·将这群孩子送出门,崔瑛长长地吁了口气,深切地体会到小学与幼儿园老师的不容易,要想将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娃娃调理得规规矩矩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阿雷,先生奖你的纸给我看看呗”·“不给,你粗手笨脚的,连自个儿衣裳都老弄破,别一会儿把我的纸皱了,我还要给阿爷还有爹娘看呢。”
张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了自家邻居兼同窗··“就是,阿秦你连先生的白垩都弄碎了好几块呢,”另一个男孩儿凑到张雷跟前笑道:“我就不一样啦,你看我的手,刚才专门洗过的,干干净净,绝对不会把纸弄脏的。”
“那你可要小心点,要是弄坏了,我叫我爷找你娘说话·”张雷犹豫着,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小心地递给刚才说话的男孩儿。
“好滑啊,”那男孩儿用手指轻轻地擦了一下纸,“比阿秦家幺妹儿的脸还嫩·”·“先生说了,不许随便议论女娃子,阿虎你再说我告诉先生,让先生训你。”
最开始说话的男孩儿闷闷地顶了一句··“幺妹儿才五个月呢·”那个叫阿虎的男孩儿咕哝了一句,到底没再说什么,转头对张雷问道:“先生告没告诉你这字是什么意思”·“先生单独教我了,”张雷小心地将纸展开,指着边上的一排红字道:“奖张雷最先学会认方向。”
然后他专门指着开头那个比别得都大的“奖”字,自豪地说:“先生说这是奖励的意思,只有每天表现最好的一个人才能得到,这纸是柱子哥他们今早刚制好送来的呢。”
“那我明天也认真学,先生肯定也会奖我的·”那个叫阿秦的男孩儿在心底默默地说··“说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爹,今天先生奖励我了”张雷看到来接人的是他爹,声音都飞扬起来了。
“是么,为什么奖励你啊”·“我是第一个认全今天教的六个字,还分清了东南西北的方向还有左右手呢·”张雷伸出自己已经被洗干净的手比划给自己爹看:“这是左手,这是右手,我们现在向北走,身后是南头,左手边是西,右手边是东,我都学会了,先生奖励我一张好纸呢,柱子哥今早才送来的那种。”
“现在别拿出来了,一会儿弄脏了·”张雷的爹没让张雷把纸拿出来,却一下把自己儿子给抱到肩头上,轻轻踮了踮,笑道:“走吧,大家都跟我回家。”
种田文穿越时空·“哟,今天雷娃怎么坐你爹肩头上了”刚进村口,那些等孩子回家的汉子便打趣地问·各家大人轮流去山下迎孩子,小孩子总是要撒娇的,回到村里也不免要被打趣两句。
“今天先生奖励我了呢·”张雷坐在他爹的肩头,兴奋的小脸通红··众人只看张雷红彤彤的脸蛋和其他孩子有些低落的神色便知道这是张雷独得了奖励,不免多夸上几句。
然后都聚到张村长家里,打算围观一下奖励··“这是先生奖我的纸,今天一早柱子哥才送给先生的,红字是先生写的‘奖张雷最先学会认方向’。”
张雷将纸铺在他娘擦了几遍的桌上,用手指着字念道··“先生说这两个就是我的名字,东南西北和左右都叫方向,先生都教我了哩而且先生说了,以后谁表现好谁就能得一张纸,但我这张是最早的。”
张雷尖尖的童音一句一个“先生”,开心的不得了··“好好,媳妇儿,明早给雷娃煮个鸡子·”张村长开心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对儿媳妇说道。
“哎,还是村长的种,聪明”·“可不是,不知道我家那混小子啥时候也能给我领一张纸回来·”·村里人纷纷夸奖道。
张村长享受了几句夸赞,将小孩子都打发出去玩了,才正色对村里人说道:“这纸我见抚孤院的孩子在河湾那里的作坊制的,也是崔先生的生意·今天柱子不单将纸送给了崔先生,还送到了县衙里,我让我家老二问了衙役,说吕县令赞不绝口。
这作坊靠城里那帮娃娃和老人怕是撑不住,说不得得在咱们村雇人,我老头子丑话说前头,谁要是与崔先生为难,坏了村里娃娃的前程,以后可别在村里呆·”·“张老爹你放心,谁要做了坏良心的事,咱们一个一锄头也把他给刨了。”
“就是,就看崔先生那么仔细地教咱们的娃娃,谁要与崔先生为难,我们也不放过他·”·村民们纷纷应诺··小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的决定,崔瑛也不知道他无意中重拾老本行的教书之举却换来了村民们拳拳爱护之心。
第二天,看着明显比之前更认真更努力的孩子们,崔瑛在心底偷偷地笑了·一点小小的奖励,足以让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变得更加努力呢·看起来,小组竞赛什么的,可以考虑提上日程了哟。
崔瑛名为礼训实为军训的教学活动进行了一旬,除了教会这些平民子弟基本的洒扫应对,坐立行走的姿势,还教了他们一点防身的拳法,最粗浅的架式,几个孩子可以打配合的那种。
毕竟庐州是曾经的四战之地,民风也是比较剽悍的,这群孩子每天得从村里走大半个时辰到县里来,日间又规律,崔瑛也怕他们遇上拐子和歹人·学会基本配合和留记号的方法,逃跑和被救的机会都会大一些。
刚过农历二月中,崔瑛给所有的孩子放了三天春耕假,要求他们回家帮农·这也是崔瑛一直给这些孩子们灌输的思想:不能不识稼穑,不能因为读书而不劳动·而他自己则难得清净,静心把自己零散的小生意重新思考一下,优化生产流程。
“阿瑛,你的这帮学生可了不得啊”崔瑛正沉迷于思考不可自拔的时候,吕蒙正大笑着走进门来··“大令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崔瑛放下笔迎上去道··“这是庐州军镇司范知远范军镇,想聘你去司里任教头的·”吕蒙正一指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像铁塔似的男人说道。
“范军镇有礼·”崔瑛极奇怪地行了礼,却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你真是崔先生”范知远问道··“学生姓崔,在此地设馆教书,觍着脸也能被叫一声先生。”
范知远的神情实在是太奇怪了,崔瑛回得极为婉转··“张雷、陆秦、王虎是你的学生”·“是,他们是在学生这里读书识字。”
“你们这里的拳师是谁”·“寒馆鄙陋,只我一人,没有额外的拳师·”·“就你这小身子骨能教那几个娃娃军阵战法”·“学生只教了他们防身术。
大令,学生糊涂了,我那三个学生好好地放着春耕假在家,这是怎么回事”崔瑛见那范军镇不光盘问的语气不好,眼神中的鄙薄之色也越来越重,心中也有些恼了。
“范军镇追着几个江洋大盗过来,路过竹山村,那大盗穷凶极恶,抓了几个孩子要勒逼钱粮·谁知三个孩子配合极好,竟反手将他给伤了,范军镇才趁机擒了恶贼。”
“踩脚、撩裆、过肩摔阿秦干得吧·”崔瑛觉得自家那群小萝卜头的学生里,真能- yin -了江洋大盗的,也只有个子高大,看起来憨厚老实,内里却极有成算的阿秦了。
“还有抛沙和捶太阳- xue -·”吕蒙正边笑边点头补充道··“抛沙的是雷娃,捶太阳- xue -的是阿虎吧·”·“没错,难为几个孩子认得- xue -道。”
范知远这回知道崔瑛有真本事,语气变得客气而有礼了··他们还认得四白- xue -、晴明- xue -呢,崔瑛心底暗笑·中国人人都会的点- xue -神功还是要将给孩子的,至于神似防狼术的动作,嗯,只能说他爹把他娘教的很好。
第8章 印刷(修)·崔瑛最后还是拒绝了范知远关于军镇司教头的聘请,一方面他现在的身体才十三四岁,根本没长成;另一方面按历史发展的惯例,大周朝应该会文武分野,重文轻武,这时候把自己划到武将一列去,基本属于自找麻烦。
大周之前已经经历了唐末藩镇割据和领兵大将频繁造反,不光是后来的宋太祖赵匡胤得位不正,就是大周太祖郭威、郭威一开始跟随的后汉高祖刘知远都是造反出身出身。
所以原来历史上的宋朝重文轻武,而大周朝的皇帝只要脑子正常,也一定是要重文轻武的·文武分立,文人掌权是这个时间节点上的必然趋势··种田文穿越时空·范知远是个直爽人,崔瑛拒绝后也没多探问,只叮嘱说以后若遇到麻烦可以到庐州军中找他。
#·“你给他们放了春耕假”吕蒙正送了范知远后又折回来找崔瑛··“嗯,竹山村的大部分人家都利用去年冬天开垦了荒地,今年打算种一季早稻,趁着这三年免役免税攒点家底。
小孩子也得帮忙喂鸡放羊·城里那九个孩子家在下面村里也有田地,虽然种的多是不耗人力的作物,但开春也还是要伺弄几天,把地整好的·”·“读书人读书贵在坚持,哪能这么一曝十寒的”吕蒙正有些不满。
“大令,这些都是贫家子,”崔瑛加重了语气说道:“最富裕的一家,手里只有三月粮·”·“但只要读出来,自然不会困窘·”吕蒙正理直气壮地说,“我年幼见逐于家父,与母亲苦守于寒窑之中,一朝得中进士,为母亲请得凤冠霞帔,诰命尊荣,在父亲面前也是一番荣耀。
若我与母亲认命务农,此时不过一田舍翁矣·”·“三年一次大比,荣耀者不过百人,余者皆碌碌·”崔瑛不赞同地说:“一亩中田产粮二石,一丁日食二升,使一民无饥馁则需田四亩,即使妇幼减半,五口之家也得耕种二十亩田地方可有食,若算上赋租,则至少耕作三十亩地才能勉强支应。
若再加算丁税,如果真家有一子专注学业,则至少得有百亩良田才可·”·崔瑛给吕蒙正算了一笔帐,古代人头税不比田赋少,妇女还得交布帛,严格意义上讲,五十亩田养五口人也就是吃个半饥不饱而已。
而念书认字,如果是奔着科举去的,光买各种注疏就足以让一家农户彻底破产了··“我这私塾只打算花个二三年让这些孩子识字会算,知道些律例规矩即可,有天资过人的就鼓励他念下去,中人之资,识些字跟老帐房学上两年徒也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
资质一般的,认些字,会看农书、告示,能耕田种地上奉父母下抚子女,也是极好的·”·崔瑛直白地告诉吕蒙正,他的私塾其实就是一个扫盲班水平,并且也不打算整的太高端,太高端他也弄不来,他虽然对国学经典很熟,但和古人相比差的是思维模式。
“我明日去竹山村和柱子哥他们施追肥,顺便和老村长他们说,等拼音学完,便让他们三日来一次,我教他们数算,顺便领了讲义回去记诵练习就是·”·“讲义你现在给他们讲解经义”吕蒙正不可思议地说。
崔瑛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习惯将老师出的补充材料叫“讲义”了,但这个时代,讲义还是非常高大上的东西,只有讲解经义的稿子才叫讲义··他连忙否认道:“不是讲解经义的讲义,是讲解《蒙求》意义的讲义。”
“是李氏蒙求”吕蒙正确认道··“是的,大令可愿到随瑛一观”·“头前带路。”
吕蒙正也不和崔瑛客气··就在东厢学堂旁边的小屋,吕蒙正看到了崔瑛所说的讲义:一叠新制好的竹纸,微微泛黄,正是前些天崔瑛托陈柱子送来的好纸。
纸张裁成了一尺长半尺多宽,最右边印着“崔塾讲义——《蒙求》”,左一排是稍小一号的“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再左则是用半寸大小的细字写的关于这两句的解释以及相关的故事,每个细字头上都有更细小的崔式拼音标注。
说起《蒙求》,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听过,但这确实是这个时代最常用的教材··《千字文》文字虽然没有重复,学习效率高,但内容华丽古奥,讲解困难,也没什么意思,而《蒙求》却是四字一句,一句一典,两句成对,最合适给蒙童启蒙使用。
想想也知道,学四个字就能听个故事,可比单纯的认字要愉快太多了··崔瑛想让平民子弟多识字,就要引起他们的学习兴趣,写在纸上的故事可是识字的利器·就是现代的孩子都喜欢听大人讲故事呢,何况是在信息贫乏的古代社会。
崔瑛相信,等这些学生把一篇《蒙求》上六百多个故事都读完,不光识字不成问题,连见识也能增长不少了··“这细字写起来可得花不少功夫”吕蒙正赞叹道:“你可真费心了。
字写得银勾铁划,文写得明白如话,可为范本·”·赞完他又叮嘱崔瑛道:“以后不要为省纸写细字,你年纪还轻,莫伤了眼睛·”·“大令真是谬赞了。”
崔瑛被夸得实在不好意思,连忙打断道:“这些讲义只需写一次即可,都是用印的·”·“印刷此字细若蚊足,雕刻起来所费不赀吧。”
吕蒙正不信··此时雕版印刷虽然还是以刻印佛经为主,但文人对此也并不陌生·通常一面册页上竖写十八个字,横分九列,这是最舒服也最容易雕刻的版式。
面前这份讲义,一列足有三十字,还都带有注音,至少有十五列,容量比正常雕版多一倍,虽说有些地方的印刷不是非常清楚,但这雕功绝对了得··吕蒙正摇头道:“六安没人能雕这版,就凭这手雕功,不论是去河北豪族处做一供奉,还是去大庙里刻印佛像,都足以丰衣足食。”
“不是雕版·”崔瑛笑道:“学生用的是油印法,虽然精细不如雕版、也不能重复使用,但印些单张讲义却足以敷衍·”·崔瑛所采用的是八九十年代上学的人都非常熟悉的手推式油墨印刷机,崔瑛所在的学校还有一台,他小时候还玩过,后来就作为展品留在了学生兴趣小组的教室里。
最原始的油墨印刷机只需要一块钢板、一支铁笔,一个网框,一层纱布,还有蜡纸和油墨就行·唯一麻烦的是手推印刷用的滚辊,现代时候滚辊是橡胶的,如今橡胶树还在南美丛林中呢。
还好六安山上杜仲不少,教那门神奇的《穿越者致富必备化学知识》的课程时,有个学生的期末报告就是“替代橡胶的植物及提胶方法”,课后崔瑛还专门研究了一下。
·种田文穿越时空所以皇帝赏的两顷林地里,开春就移植了许多杜仲,还有不多的鹿角藤·鹿角藤其实应该比杜仲更接近橡胶,但生长的环境主要在热带地区,要不是这个历史时期气温比现代高,估计六安根本不可能找到鹿角藤。
杜仲与六安的气候挺相宜,而且杜仲的枝叶果实都能产胶,崔瑛雇长工移植杜仲时就把修剪掉的枝叶和杜仲籽给收集了起来·将它们碾碎后用碱石与石灰反应出的碱水进行萃取,得到了不太多的杜仲胶。
崔瑛用年前卖粉丝与豆芽挣的钱找铁匠打了一块薄薄的,有斜纹的铁板,还有三支不一样的铁笔笔头·找木匠精心打磨了一个光滑的木质滚辊,然后用纱布浸上杜仲胶晾晒,做成略带弹- xing -的胶皮,贴到滚辊上,油印机最难的部分就完成了。
至于油墨,这个崔瑛玩油印机的时候旁边的老师说过一嘴,就是用松烟灰或桐油灰调点麻油就能用·虽然此时的植物油因为没有精炼的关系不够健康,存放时间也短,但调墨是足够了的。
蜡纸是老百姓用来糊灯笼的,虽然不便宜,但也贵不到哪里去,更别说崔瑛已经打好了活框蜂箱,就等春暖花开,引蜂养蜜了,到割蜂脾的时候,割下的蜂蜡就是极好的制蜡纸的原料了。
崔瑛没有和吕蒙正解释太多,他拿了一张蜡纸铺在铁板上,握紧铁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版《蒙求》的封面·然后将蜡纸夹在网框下,又在下面铺上一张竹纸·先用一个小竹片挑些调好的油墨放在网框中间的纱网上,然后顺手刮匀,拿起滚辊均匀用力的一推,等揭起网框来时,竹纸上已经清晰地印出一页封面来。
吕蒙正激动得手都抖了,“这……这可比雕版省事太多了·”他轻轻用手抚摸了一下印出的字迹··“呃……”吕蒙正老脸一红,原来未干的字迹被他这一摸全都花掉了。
“大令将纸放一边晾一晾会好一点·”崔瑛也不惊讶,据那些老师说,就是八九十年代的油墨,学生写一套卷子手也得黑掉··崔瑛手下不停,一挑一刮一推一揭,做个不停。
十八个正式学生并铺面里学认字的二三十人的是肯定得印的,多印一点放到书铺寄卖也应该能大挣一笔··吕蒙正先是看,过了一会儿看明白了便上手帮着铺纸,两人合作,半个时辰便印了一百来份。
“怎么不印了”吕蒙正见崔瑛停手,便奇怪地问道··“一百份也够了,蜡纸破了,再印就看不清了·”崔瑛指着最后一张上的几个墨团无奈地说,“这也是油印比雕版差的地方了,一版雕完便可印成千上万份,就是印完了,板子放在库房里好好保存,隔些年拿出来也还能再用。
这油印只要蜡纸一破就得重新刻蜡纸,要不就模糊不清·一张蜡纸也只够印百余份的,也就胜在方便些吧·”·吕蒙正有点意犹未尽,不甘地点点头,将那张脏兮兮的蜡纸和一最后一张印坏了的竹纸收了起来,“你以后印的讲义自己收一份,再往我那里送一份。
我先写个折子给你表一功,你也尽心改进改进,等你随我入京时带上,连进献拼音方案的功劳一起,一个县子的勋爵应该还是比较容易得的·”·等崔瑛应了是,吕蒙正才又转到一开始的话题:“你明天要去竹山村”·“嗯,基肥已经施了一次,要去看看需不需要追肥。”
崔瑛有点没底地说·他对农业的基本认识就是有虫有草打农药,施了肥料长得好,再多就只有初中生物教得氮磷钾对应叶根- jing -了·具体肥料要怎么用,他是没数的。
“明日等老夫下衙,与你同去·”·崔瑛和吕蒙正不知道,此时竹山村里,村民们也已经把目光转向了他的田地里··第9章 遭窃·“上汜时节,山青水秀,到城外走一走方是不负春光。”
吕蒙正嫌弃地看了一眼老窝在家里看书的崔瑛,意有所指地说··“是,大令,学生以后一定经常出来走走·”崔瑛赔笑道·没办法,崔瑛看的书都是从吕蒙正那里借的,市面上一卷书两三贯钱的价格可不是崔瑛现在能买得起的。
崔瑛和吕蒙正说说笑笑,骑着果下马,小半个时辰便到了竹山村··张村长知道崔瑛今天要来,早早守在村口等着,见吕蒙正也跟来了,吓了一大跳··“见、见过大令。”
张村长促手促脚地行了一礼·自古皇权不下乡,极少有县官一级的人到村子里来,可把张村长给惊着了··“没事,我就来看看阿瑛的地整的怎么样了,他一个小孩子没什么持家经验,家里又没老人,别误了农时。”
吕蒙正笑眯眯地说··但能带着一家人安全活过兵荒马乱的张村长还是听懂了吕蒙正为崔瑛撑腰的意思··他笑道指了指山上道:“山上两顷林地是我家二小子和陆秦他爹- cao -持的,全是按柱子要求做的,一丁点儿折扣都没打。”
·他远远见陈柱子过来了,想想还是补了一句:“两个孩子都是实诚人,做事不惜力气的,不过山村野人,都是睁眼瞎,如果哪做的不对,崔先生好好与他们说,必是能做好的。”
“柱子见过明府,见过东家·”陈柱子走到他们近前拱手一揖说道··“不必多礼·”·“柱子哥客气了·”崔瑛紧跟在吕蒙正身后说。
崔瑛受了皇帝赏的田宅,但他长住城里,对竹山村的田地有点鞭长莫及,陈柱子念着崔瑛之前想办法接济抚孤院并教他们认字的恩情,自告奋勇地承担了帮崔瑛打理村里田地和造纸厂的活计。
从那时候起,他就很本份地称崔瑛为东家,并主动签了雇契··“明府与东家往这边走,山地上都按东家说的划分好了种植区域,几种作物混植·”陈柱子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的介绍道:“杜仲树东家说有大用,又是药材,就种的相对集中些。
鹿角藤数量少,不过按东家说的分蘗钎插,最近也长新苗了·毛竹最多,就是冬天被村里的小丫头们挖了不少,不过我和村长爷爷说了,以后她们不会到这边来挖了。
杉树……”·种田文穿越时空·陈柱子一处一处介绍着,又将张村长的二儿子和陆秦他爹陆六给夸了一遍,终于让张村长自听说村里人来挖笋沉下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村里丫头不懂事,不知道这地有了主儿就不能随便动了,不过回去后就让她们爹揍了,以后再不敢了·”下山的路上,张村长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没关系的,不知者不为罪,知道了以后不做就好。”
崔瑛没放在心上,随口应道··“嗯,不知者不罪·”吕蒙正没等张村长道谢就又重复了一遍,不过在“不知”二字上重重地咬了一下音,让张村长心惊肉跳,连连保证。
张村长之前生活在南唐,县下吏治非常乱,破家县令,灭门府尹绝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的腰弯地更深了··“别起坏心·”吕蒙正趁崔瑛和陈柱子在一边嘀咕和肥料、嫁接之类事情的时候,对张村长说了一句:“尽心做事对你有好处。”
吕蒙正看出来今天这老村长对崔瑛是有所求的,但不知求什么,便先打一个底·他看得出来,崔瑛会的东西很多,但人情世故上并没有经过很好的历练,单纯的实在不像在流民堆里生活了一年多的人。
但他将这归结为崔瑛的先生教得好,让崔瑛始终初心不乱,所以他也不希望这个孩子受到无谓的伤害··“哥,咱家遭贼了哩·”刚刚走进村里,打算吃点东西再去田地里看一看的一行人,就听到陈石头在哪儿嚷嚷。
张村长和陈柱子脸色都是一变,崔瑛倒无所谓,这里就几个抚孤院的大孩子轮流晚上住这儿,有两床铺盖一瓮粗粮而已,卖粉丝和纸的钱都在自己那个小院的库房放着,他们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可损失。
“石头别瞎嚷嚷,好好说话,什么东西丢了”陈柱子先开口,“确定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丢的”·“石头好好说,老汉一会儿帮你在村里问问。”
张村长也赶紧接话··“哥,瑛哥儿让我们存的肥料,少了一截呢·”石头用手比了一尺多长,心疼地说:“够五亩地用的了·”·“什么”崔瑛和陈柱子还没说什么,张村长就先惊叫道:“神农土被偷了,什么时候”·“什么神农土什么肥料”吕蒙正蒙了,盯着崔瑛问。
“我知道肥料是什么,但真没听过神农土·”崔瑛也有点晕··“就是先生你让柱子他们每天一清早运了粪尿填的那几个坑·”张村长也有点脸红,“大家伙儿都是流民,这头一年开荒,老汉算是有成算的,连窝棚都没搭先垦了地种了豆,豆子养地,这田地还算调理好了一点,其他几家可就不行了,开春种的稻秧子一点儿劲儿都没有,软爬爬的,年中能打一石粮都是老天开眼。”
“流民分的都是荒地,用心调理几年就好了·”这个基本的农业知识吕蒙正是知道的,土地贫瘠,庄稼长的也不好,这也是国家对垦荒有三年免税五年半税政策的原因。
也就是说一块荒地至少五到八年才能调理成一块普通的能纳税的地··“可崔先生的地不一样啊”张村长说,“崔先生的地也是咱们帮着侍弄的,可那秧长得快,硬扎,一看就是好苗子,能打粮。”
吕蒙正眉头挑了起来,都是村民侍弄的,不可能侍弄崔瑛的地比侍弄自家地更用心··“和你说的神农土有关”吕蒙正问。
“嗯,崔先生得了地都快过年了,也就让咱们把地平平,把石头什么的挑出来·然后就在田边挖了个粪坑,日日倒腌臜东西进去,要不是那群娃娃倒一回腌臜就填一层土,没啥味儿,大家伙儿估计是不干的。
可开春前,柱子他们把那坑挖开,您猜怎么着什么腌臜东西也没有,就是肥土,往地里一铺,这苗‘噌噌噌’地往出蹿,这不是神农土是什么”·吕蒙正一听也顾不得休息,拉着崔瑛就往他的田地里去。
此时正是春播的时候,一家两口子都卷了裤脚走在水田里,妇人在前面牵牛,汉子在后头扶犁,官府新发的江东犁挂在一头犍牛身后,在田地里拉出一条浊线,又复归平静。
田垄的另一侧,几天前栽种的秧苗则更明显,崔家的地与另一家的就像是一个壮小子和一个病秧子的区别··“这就是神农土的作用了”吕蒙正惊异地问。
“是施肥还有育秧的共同作用,我献给官家的农书上有写·”崔瑛简单解释了一下肥料的腐熟过程,然后说:“直接用粪尿淋在苗上容易烧苗,而且一些害虫卵没有杀死会影响收成,味道也让人难以忍受。
但腐熟后的肥料没有味道,不会烧苗,害虫卵也会被腐熟过程中的热量杀死,这就足以提高粮食产量了·”·事实上原来的历史上直到南宋中期,有机肥还是以烧桔杆获得的草木灰和直接淋兑了水的人畜排泄物来施肥,亩产三石左右,也就是一百五十公斤。
而在出现杂交水稻前,农民靠化肥、农药和精耕细作已经能将亩产量提升到四百公斤了·杂交水稻产量则是从一开始的五百公斤发展到二十一世纪单季亩产八百公斤以上,彻底解决了中国人的粮食问题。
所以崔瑛在找不到水稻雄- xing -不育株前,要做的就是通过肥料与农药将粮食亩产量提升到一个相对高度·就算弄出了杂交水稻,肥水跟不上,粮食产量也不会尽如人意。
·“你这田地预计能收多少”吕蒙正连忙问道··“水肥跟得上的话,四五石吧·”崔瑛不确实他弄的土农药能不能搞定病虫害,给了一个二百多公斤的保守数字。
“你怎么不早说”吕蒙正有点气急败坏,“本官回去就下令存肥,赶着下一季用上·”·“大令别急,”崔瑛笑道:“您要是听小子空口白牙地一说就叫乡亲们挖坑埋粪,怕是要被人骂脑子有坑的,但我这儿庄稼长得好了,肥不就有人惦记了这才是风行草偃、润物无声呢。”
崔瑛不是很把那几担肥放在心上,事实上他本身就不是很计较的人,小时候跟妈妈在学校里,大家在他面前都非常有风度,非常谦逊,他也就有样学样·大学几年光念书学习各种技能以遗忘丧亲之痛了,与别人也没什么冲突。
等工作了,又是在以前的学校,学校的老师们宠他比自家儿子还厉害,基本上合理要求都能满足,他根本就没缺过什么,也没争过什么··种田文穿越时空·但其他人可不会认为那土没什么,张村长给崔瑛的话一提醒,立马就要叫自己儿子召集全村的人,非要揪出那个偷土的人不可。
“张爷爷,不用了,不过是几担肥料·”崔瑛不想小题大作,流民刚刚安顿下来,急切地希望调理好土地,多收获粮食,这心理崔瑛是理解的·他不希望揪出盗贼来,让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村子再起波澜。
“确实不用,”吕蒙正看了一圈远远地看着这边的村民,嘴角一勾:“石头,肥是今天丢的吧”·“是,早上还好好的,刚才就丢了一大块。”
“今天有没有外村的人来”·“没,昨天刚抓了一个江洋大盗,这几天没人敢过来的·”·“那就很容易了,过几天到田地里看看,谁家苗长得好就是了。”
吕蒙正宽厚可不是滥好人,“阿瑛不要心软,五亩地,一亩少三石粮,那就是十五石,够流刑的了·”·“崔先生,你年轻心软,不是老汉说你,这回不揪出这偷儿来,往后他还得祸害村子。”
“阿瑛,若有村民来讨要肥料,你给是不给”·“几担肥料有何不可肯定给的·”崔瑛回答吕蒙正的问话。
“不问自取是偷,不向你要就偷是觉得你不会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小人你若宽容他,他便只觉得你可欺了·”吕蒙正教导道··皇帝柴荣曾经写信交待吕蒙正好好教导崔瑛,别让他恃才傲物,走错了路。
可吕蒙正发现崔瑛- xing -格实在是太和善不争了,皇帝赏的钱他用来改善抚孤院的生活,皇帝赏了地,他雇抚孤院的同伴和村长推荐的人,据说造纸的方子也都告诉给了陈柱子与陈石头。
幸好这两兄弟- xing -子还算忠厚,没让他吃亏,但要是进了官场,谁都能把他给吃了·自从察觉到这崔瑛的- xing -格,吕蒙正的教导方向就从君子往“小人”方向发展了。
虽然历史评价吕蒙正宽厚正直,但一个能三次担任帝国丞相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包子货色··“过三日本官再来看吧·”吕蒙正一边说一边向村民脸上打量过去。
“不就是些腌臜东西嘛,说不得里面还有俺家阿虎屙的呢·”一个妇人忍不住对旁边人说了一句··“娘”王虎低低地惊叫道。
第10章 立志·“您这是为什么”王虎简直惊讶极了他的母亲,一直教导他要尊重先生,就是在逃难路上都本本分分的娘亲,居然会主动动先生的东西。
“不过是粪尿而已·”王虎的娘亲低低的咕哝着,却也知道自己理亏,她红着脸,却犹自强硬地表现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李氏,你向来可都是个本分人,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张村长严厉地问,既向吕蒙正与崔瑛表明他和村里人是不知情的,也要表明以往李氏是本分的,没有防犯是正常的,可不能让人把竹山村当了贼窝。
“我能怎么办我家又没有个男人,”王虎的娘哭泣道:“我们孤儿寡母的,人少体弱,累死了也就只能种五亩地,连我们娘俩的肚皮都填不饱,更别说供虎子念书了。”
她跪在地上,眼中甚至有些怨恨地问道:“先生既然有神农土,为什么不给我们穷苦人一点儿的您是读书人,又不靠地里的庄稼活命。”
“娘,先生有再多的东西那也是先生的,不眼红别人的财物这不是您教我的吗”王虎有些崩溃地喊道··“可这东西只是粪尿秸杆啊为什么您不告诉我们”·“李氏,你还偷看了”张村长脸都气白了。
“村长爷爷别恼,我觉得现在还是先把大娘地里的肥土起出来的为好,不然今年的收成可玄·”崔瑛见李氏跪在地上一身狼狈,张村长又在生气,赶快接口道:“肥料这事没告诉乡邻倒不是我藏私,而是这法子我只在先生收集的农书里看过,据说埋的时间太短,腐熟不够是会烧苗的,施肥的量和法子也是有讲究的。
不试一试就贸然推广要是减损了收成,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崔瑛指着自己那块地,对吕蒙正还有村民们说:“我专门嘱咐了柱子哥,取了不同时间的肥料施放。”
陈柱子接口道:“按东家说的,十日一个小坑,都做好标记,一小陇地放一个小坑里的肥,在一陇里定点放肥,观察庄稼长势·现在看起来,好像只要堆了一个月左右的的好像都能用。”
“不对,”崔瑛否认道:“柱子哥你看,三个月左右的和十来的天区别很明显,”崔瑛指着一处边缘已经发黄的苗子说:“这已经明显烧苗了。”
“基肥之外,追肥不能贴苗太近,要离一指远,”崔瑛蹲在田边观察了一会儿又说道:“远了苗吃不到,近了也烧苗·还要再观察一下,肥料堆到四五月再看看。”
崔瑛站起来对已经傻了的王虎娘说:“大娘,好东西也不是越多越好,鸡子是好东西,月子里的娃娃可不能吃·您说的对,我是读书人,不靠田地活,所以我才敢拿田地去试。
你们就看着这苗壮,还没瞧见后面有没有虫害、会不会只长苗不结穗,这就下手去追肥,您不觉得太莽撞了吗”·“那……那怎么办”李氏已经慌了,她原本是觉得走投无路了,一人侍弄五亩地,就是没有税收和徭役,也只够娘儿俩吃半饱的,更别提王虎快到半大小子的年纪了,这才偷了崔瑛的肥料,想着好歹今年多收些粮食让孩子糊弄住肚子。
·“自作自受,还能怎么办”边上一个村民没好气地说··“娘,孩儿不去先生那里念书了,明天就和您一块儿下地,咱们多垦几亩地就是了。”
王虎的两手紧紧的攥成拳头,无力地哆嗦着,他的脸胀得通红,声音也有些抖··“然后呢,和你爹一样当个睁眼瞎,被人哄去支苦役死路上”李氏的声音尖厉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疯狂的光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村长低声和吕蒙正、崔瑛说了王家的事,大概就是王虎他爹是个本分人,家里老人生病用钱,本来是想把地租了的,结果被人骗了,成了卖,亏了一大笔。
然后就想当个船工挣点苦力钱,结果又被订契约的人哄了,成了往前线送粮的,死在了半道儿·南唐又投了降,连点抚恤都没有,家里老人气急攻心死了,孤儿寡母的在家乡实在没法呆了,才出来逃灾的。
王虎他娘对五虎读书认字已经快要执念了,据说上回张雷得了奖,王虎没得,他娘就狠揍了他一回,搞得王虎对张雷都有些怨气了··崔瑛轻轻按了按又气又急地王虎,和声道:“先解决你家地里的肥料吧,你娘取的好像是最近新埋的肥,还没腐熟,恐怕是要烧苗的。
其他的先押后吧,总不能让这娘儿俩颗粒无收·”·张村长一听,虽然还拉着个脸,却还是叫了儿子媳妇还有几个乡邻去王家田里把肥料给起了起来·还好放的不久,又是和崔瑛地里学的隔几步放一堆,倒不是很难起,只是有些累人罢了。
围观的乡邻不好袖手旁观,骂骂咧咧地却帮忙了,李氏却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明府,李氏虽是偷盗,但到底情有可原……”张村长在一旁期期艾艾地说。
他可怕吕蒙正为了维护崔瑛,真按律罚了李氏,一旦张榜布告,其他村子一定会以为竹山村的流民都是贼,那可就麻烦了··“既然劳动全村人替你捡肥,本官便罚你为全村舂米一年吧,望你谨守本分,不要再犯。”
吕蒙正略一斟酌,便宣了判··“谢谢明府,谢谢明府·”张村长真是感激,事发生在村里,掩在村里,对村里的人来说是好事情,若传了出去,真怕村里的娃娃娶亲嫁人都受影响。
崔瑛在一旁也略有所悟:他一直觉得中国古人的选官方法只考五经是不可能做好行政工作的,但今天吕蒙正的做法却让几方都心服口服,比按律法行事要合理的多,这或许就是中国人治时间长却能将文明安然延续的原因之一吧。
皇帝选的是高情商的管理者,而不是高智商的技术员,这是古代社会比较合理的用人方法了·科举,至少这个时代的科举应该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些··这件事就这么解决的,崔瑛又带着吕蒙正四处转转,和柱子说了一些比如生猪阉割养殖、猪牛饲料制作之类理论上正确的东西,让他慢慢试。
“你跪在这里作什么”吕蒙正昨天傍晚回了城里,崔瑛则有些事没交待完,又在村里住了一夜·结果早上一开门便见着王虎跪在门前,可把他吓了一跳。
“学生给先生赔罪,我娘昨日迷了心窍了·”王虎眼睛是红肿的,声音也有些哑,头发上还有些晨露,看样子也跪了不短的时间··“你快起来,”崔瑛连忙把他拽起来,“跪多久了小心伤了膝盖。”
别说崔瑛本来也没为那几担肥料生气,就是生气,也不可能迁怒到不到十岁的孩子身上··“本来也不怪你,你娘也是被生活逼的没办法了,别怪她·”崔瑛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有换位思考,宽以待人。
扪心自问,异地而处,一个不识字的妇人,本来累死累活的收入连儿子和自己都喂不饱,有一个方法,别人损失不大,但自家就能吃饱,恐怕他就算不做同样的事,心里也要琢磨好一阵子。
“先生,我……我是没脸再到您那儿念书了,就是……就是您以后发给张雷他们讲义我能不能借来看看·”王虎的脸泛着红,她娘做的那事,说大不大,但真挺恶心人的,先生不愿意教他是情理之中的事,自己再要讲义其实也是厚着脸了。
但如果不要的话,他怕其他伙伴不愿意给他讲义了··“这事儿大令罚也罚过了,也不是什么需要株连的大罪,以后科举晋身恐怕不能了,但到我那里念书却没什么。
我也会和村里人说,别在学堂传你娘的事·”崔瑛安抚道·在现代,就是学生本身偷窃都不会犯一次就劝退,崔瑛也不大在意·但母亲有偷窃行为,科举和举荐之类的官途都不太可能参与了,就是到城里当个伙计什么的估计也难。
说实话,王虎的娘这次坑王虎着实坑的不轻··“先生,您之前教过我们,世间的事还没有什么是能做到极至的,种田也是吗”王虎问道。
“当然,最早我们的祖先是刀耕火种,看天降雨;后来我们有了锄、有了犁、有了各种农具;百年前的直辕犁要两牛并行才能耕种,两人两牛也不过一亩多地;如今推广的江东犁一人一牛一天也能耕种两亩地,两人两牛的速度得翻上三倍速。
先生如今试的这肥,后面可能还要试些药,也能增加些产量;在很久之后呢,一个人- cao -持一台机器一天就能耕种几十亩地,一亩地都能打上十多石粮也说不定呢·”·崔瑛拉着王虎坐到台阶上,慢慢地回忆起小时候在军垦农场玩耍的情景。
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一台联合收割机在麦浪中穿梭·人们开始挑剔南米味道不佳,喜欢东北大米的香甜,在古代生活到现在,看到一个本分的妇人为了多得些粮食不惜名声,他才知道,前世的人们生活的有多么奢侈。
“先生,真有这么一天吗像我和我娘这样的人家也能种出十石粮的田地来”王虎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先生悠悠地看着天,语气肯定地说着像天方夜谭的话,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行哦·”崔瑛陷于回忆之中,“得有制肥制药,得研究精耕细作的技术,还要研究机械,还要有人走遍所有的稻田去寻找那么一两棵特别的稻穗,选育出最好的稻种,所有的一切推到极致,那一天才会到来。”
“先生能教我吗我不想当官,我想学先生使民无饥馑的本事·”王虎重新跪到地上,郑重地说,“我想学种地,我娘偷了先生的肥,耽误全村的乡亲一日劳作。
这债我记得,我会还先生更好的肥料,我还让乡邻们一个高产·求先生教我·”·“哪怕这个过程很难甚至会赔得血本无归”崔瑛收回目光问道。
·“是,我知道想找到新法子一定得冒险,我不怕·”·“但这不是一人之功,要好多人一起努力才可以·”·种田文穿越时空·“但总要有一个人开始做,对吧。”
王虎见崔瑛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略带羞涩地笑了起来··“是啊,总是要有一个人开始做的·”崔瑛叹道,“但不会只有一个人在做。”
第11章 一年(上)·“永年兄,年余不见,别来无恙啊”吕蒙正按邸报所说的日子到十里亭迎接陈彭年,热情地招呼道··“圣功兄,这一年政绩斐然啊,官家与东宫都对圣功兄赞不绝口呢。”
陈彭年连连拱手施礼道··“唉,窃人之功,侥天之幸,不值一提·”吕蒙正笑中略带苦意··“看来这功也不是好领的”陈彭年打趣道。
“永年兄不是在翰林院编纂韵书吗怎么又贵脚踏贱地,到我这小小的六安城里来啦”吕蒙正转移话题道··“有些声韵上的事还要与崔小友一谈,官家与东宫又好奇六安如今的样子,便派我来取取经。”
陈彭年也是带着苦笑说道,“朝上衮衮诸公可都等着陈某回去说一说六安异事,圣功兄可别让小弟没了谈资·”·“阿瑛这一年可将老夫折腾得不轻,永年兄一观即知。”
自王虎确立了以农为业的目标后,崔瑛在与这群孩子的日日相处中也慢慢对这个时空有了归属感和责任意识··刚到这个时空的他和父母离世他进入大学的阶段很像,为了填充时间不让自己认清现实而拼命的忙碌。
大学是拼命地学习、参与各种社团活动,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却没有一样深入研究··到了这个时代,他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乱作了一通,一会儿美食一会儿教育一会儿农业的,好似什么都做好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是一通胡闹罢了。
可王虎的娘打破她从来本分的规矩,甚至连累王虎都没了前程就为了区区五担肥料,这让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人们与老天挣命的艰辛··连王虎这样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十岁孩子都能下定决心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难道自己两世为人却要将生活过的乱七八糟吗·抱着这样的想法,崔瑛仔细地梳理了自己的知识和小半年的生活,认真向吕蒙正请教这个时代的生活规则。
两人互相学习着,不知不觉便改变了六安这个小县城··#·长亭离六安城不远,骑马不过一刻路程,两人随说随走,不一会儿,陈彭年便觉出些不同来了:这条道儿太干净了,比皇帝出宫前黄土垫道的御街也不差什么了。
而在他们前面不远,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坐在树底下,脚边放着筐子和两根长长的竹棍·她手里正拿着一张纸念念有辞地读着什么··陈彭年好奇心起,跳下了马,悄声走到小丫头身后,仔细一看,却是一份标了注音的故事。
“小姑娘,这纸你能看懂”陈彭年问道··小女孩儿抬头看见一个很斯文的年轻人问她话,旁边还站着本县的县令,便笑眯眯地点头道:“嗯,我和张雷哥学的注音,今日是头一次借到全篇的文章呢。”
“能给本官看看吗”·“那你要小心,这讲义是我同旁人借的,说好了不能弄脏弄皱的·”小女孩儿又仔细盯了陈彭年几眼,心里判断这似乎不是一个莽撞人,才小心地将那纸递了出去,还叮嘱道:“手不要碰到字哦,轻轻捏着边儿就行。”
“这纸上讲什么啊”陈彭年笑着问小姑娘··“讲蚕姑娘的一生啊,什么时候孵化,什么时候蜕皮,要喂什么,茧山怎么扎都有。”
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我都快背下来了·”·陈彭年仔细看手里的纸,这篇文章用了比评话还直白的语言,用拟人的手法写了蚕姑娘的一生·只开头那短短的一句“春天天气暖洋洋,蚕卵里钻出蚕姑娘。”
就显得富有童趣,后文同样的句式重复也非常有《诗经》中叠章复沓的美感··小女孩在旁边轻声地背着上边的句子,细嫩的童音配上童趣的句子,在这仲春时节里,有一种让人心软的舒适。
“果然合适给贫民子弟启蒙,”陈彭年将纸还给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姑娘,有些遗憾地对吕蒙正说:“可惜有质无文,不是正经文章·”·小女孩儿对陈彭年的话只听懂了一点,却也知道“不正经”不是什么好词。
她偷偷瞪了刚才还觉得挺斯文的男子一眼,背起自己的筐,离开了树底,将官道上的落叶、牲畜粪便捡到筐里·她的心底还略带不屑地想:什么官嘛,连养蚕都不懂,还说什么不是正经文章,这都不是正经文章,那什么才是·“阿瑛这一年也同我学了些写诗作文的法子,很有灵- xing -的。”
吕蒙正笑笑,“这种文字给乡村孩童读起来是最好的,有趣、有用·”·“那小姑娘在做什么”陈彭年不大在意农事,却挺好奇这么个看起来也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捡牲畜粪便做什么。
“如今在六安,这人畜粪便可是宝贝,农家宁愿贴点草纸钱也是要收的·”吕蒙正笑道:“城里城外的公厕被那几个大户整的比普通人家卧室都干净。”
“ 圣功兄,你这比喻夸张的有点恶心了·”陈彭年连连摇头··“喏,这城门外就有一个公厕,你要不要试试”吕蒙正也笑。
“还是算了吧·”陈彭年告饶道:“那腌臜味儿隔十里都闻着了·”·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城门底下,一丈多高的城墙不是一年前的夯土墙,而是泛着一股子青光的整块大石。
“这便是传说中的水泥了”陈彭年问··“是啊,去年夏天大雨冲毁了城墙,摊派徭役,阿瑛便出了这叫‘水泥’的方子,如今不光是城墙,便是普通人家里也是用水泥抹墙面、打地坪的。
出些窑火钱,烧上几担水泥粉,这已经是大半年来六安成亲的建婚房的必须要有的支出了·”吕蒙正笑着引了陈彭年向城里走··种田文穿越时空·“城里很热闹啊,商人可真不少。”
“买纸的和买粉丝的,”吕蒙正随口答道:“我去年随口赞了一句金齑银丝琥珀汤可算给那小子给记住了,如今这六安银丝已经是块招牌了,去年夏天收麦之后,种豌豆绿豆的人家都过半了。”
·“那纸就是京里一张能卖三五文的崔氏竹纸喽”陈彭年问··“京中物价我不清楚,六安这边质量最好的是供阿瑛印讲义的讲义纸,不卖的,偶尔有多出来一张能卖到十文上去。
其次是普通竹纸,一刀百文,划算下来,一张纸一文线吧;质量最次但卖的最好的是草纸,一刀也就十来文,用纸来换粪也是一门好生意·”·两人走到县衙,陈彭年一路风尘仆仆得沐浴更衣,吕蒙正则吩咐家人订了一桌接风宴。
席间推杯换盏自不必提,那煎炒炝灼的菜色不仅摆盘鲜亮,味道也美得陈彭年找不到北··“六安这菜色也是一绝了,之前就零星听几个纸商说过,今日才尝到,真也足慰平生了。”
陈彭年赞道··“丫头,二楼地字间结帐·”正和吕蒙正夸赞美食的陈彭年听隔壁有人吆喝··“就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应了,不一会儿就听隔壁响起脆脆地童音:“客人点了四碟果品共十五文,蟹生五只共一百五十文,新法猪肉鲊一品五十文,烧兔头一盘五十五文,瓜齑一盅十文,琥珀汤一瓯二十文。
一共四碟四碗一品汤,小店送甜蒸饼一方,稻米饭每客一份,共计三百文整,承惠·”伴随着清脆童音的还有“噼哩啪啦”的清脆声响··“店家这姑娘可真不错,嘴皮子也利索,帐上也理的清楚,是个管家的好手。”
陈彭年赞道··“嗯,如今六安城里八九岁的孩子,只要懂点事的,差不多都有这水平了·”吕蒙正轻描淡写地得意道··“说得好像你教化有功似的。”
陈彭年早从皇帝和太子那里知道崔瑛的功劳,此时大大方方地鄙视了一回吕蒙正··两人同科中的进士,这一年又因崔瑛所提的注音之事多有笔墨往来,如今已经有些熟不拘礼的味道了。
“崔小友在哪里授课带我去看看·”陈彭年心满意足地用完餐,才问道··“天都擦黑了,你当是你家牛油大蜡烧整夜的先跟我去瞧瞧阿瑛吧,你不是有事要问他吗”吕蒙正没好气地说。
崔瑛的住处还是在皇帝赏赐的宅子里,临街的铺面如今已经上了板子,只是旁边的角门还有动静··“阿雷,开一下门·”吕蒙正熟门熟路地叫门道。
“县尊来了,快请进,先生正读书呢·”张雷打开门仰着脸笑道··“你还在记帐呢”吕蒙正弯着腰对张雷说。
“嗯,我帮先生把借讲义的帐拢一拢,看有哪些是需要重新再印一版的·先生说我这一年字练得挺规矩了,过些天教我刻蜡纸呢·”张雷微微摇了摇脑袋,“其他人写得都不如我。”
“对对对,阿雷字写得最棒了,阿瑛也最喜欢咱们阿雷了是不是”·“我去拢帐去,先生在书房里·”张雷听出吕蒙正语气中的调侃,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到铺子里去了。
“义父你来了永年兄……陈世叔好·”崔瑛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迎出来,向两人施礼道··“义父”陈彭年瞧了瞧吕蒙正道:“不是一直说是平辈相交的嘛,怎么就成义父子了”·“小侄身如漂萍,自来六安一直受义父的照顾,这不就赖上义父了嘛。”
崔瑛打着哈哈说道··实际上这层关系只是崔瑛一时口快,与吕蒙正聊天打趣的时候,一时顺口按现代的语言习惯叫了一声“县尊大人”·但在这个时代,“大人”还仅用来称呼父母,即使是父母官,百姓也只称呼官职,冲着官员叫爹这么没节- cao -的事情,要到清代中晚期才会出现。
所以在吕蒙正看来,就是他对崔瑛特别好,崔瑛感念在心,真情流露,管他叫“爹”了·吕蒙正的儿子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崔瑛这声拖长了尾音的“大人”真是叫得他通体舒泰。
转身就张罗着摆酒席,收义子了··崔瑛不能跟吕蒙正说他在现代时的语言习惯,吕蒙正又对他是真好,这个时代义父子关系还挺得人看重的,毕竟当今皇帝就是太祖皇帝的义子兼内侄,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还能顺当当继承皇位。
所以也就假戏作了真,干脆认了吕蒙正作义父··等正式确立了义父子关系,崔瑛的生活品质那是提升了好几等·义母将他四季衣裳张罗妥了,吕蒙正日日紧盯他学习经义,隔三差五的听他讲生活中事,传授他为人处事之道。
这都让数十年没有人教导关心的崔瑛感念至深,对吕家夫妻也真像儿子一样孝顺··“你那是什么运气”陈彭年有些羡慕有点嫉妒地说:“守着寒窑苦读能娶到知书达礼的妻子,知个小县城又白捡个好儿子,啧啧。”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嘴脸,有事赶紧问,明天一早,阿瑛还得去竹山村里指点春耕呢·”·第12章 一年(下)·陈彭年本身是语言学家,他与崔瑛要讨论的无非是标准音应该是什么罢了。
编纂组里有人崇古,要完全按《说文解字》来注音;有人尚北,要按现在的河北大族人说话口音来;也有尊上的,要按皇帝的口音来的,反正吵成了一锅粥··崔瑛不想搅进这一听就容易搞成唐代《氏族谱》那样的政治事件里,凭上古代汉语课时那点印象,向陈彭年科普了一下上古音是怎么回事,又说了一下原来社会民国官话和新中国普通话的确立方法,至于选择哪一种那就是朝上诸公的事了,在官方通用语没颁布前,他的讲义还是按原身的方言来标。
陈彭年解决了心头的疑虑,注意力又转到房舍上来,觉得这房子似乎和一年前大不一样,兴致勃勃地拉着崔瑛要四处看看··崔瑛无奈,领着陈彭年从前面开始看。
种田文穿越时空·前面的铺子里,张雷坐在烛台下正看着书,边上还摊开一本今天的借阅册··“阿雷,天晚了便别耗眼睛了,要是得了怯远症那可就麻烦了。”
崔瑛见烛火摇曳不清,张雷眼睛离纸近近地,连忙制止道··“哎,知道了先生·”张雷不好意思地收起了讲义··陈彭年没在意这师徒官司,他仔细打量这方小铺,不再是之前吕蒙正在书信里描述的简陋学堂,一面靠墙的大书架,最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三经的卷本,下面则是线缝的竹纸讲义,分别按《蒙求》《农事》《志怪》等类别分了,又按日期分了册。
《蒙求》还有六七册在架上,《农事》仅余一册,《志怪》则就余几张还没订成的本的讲义还在··离书架远些的地方则是一排桌椅,还有笔砚摆在桌上,看起来是给书生抄录书籍用的。
“书架是空了些·”崔瑛习惯了图书馆满当当的书架,当时找木匠打的时候打了一个大架子,结果搜罗遍全六安,除了一套十三经,旁的也都找不到了,余下的全是崔瑛每日一篇的讲义,给学生当课外阅读看的。
“已经很不错,寒士求学艰难,怕是不少读书人因此得福·”陈彭年虽然出生高门,却也知道读书不易,轻叹一声赞道··嘱咐了张雷早些休息,崔瑛又领着陈彭年去了教室,除了一张“红花榜”便是陈彭年已经见过的粉笔与黑板。
西厢原来的床已经改作它用了,如今这一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屋是怎么了”陈彭年好奇地问··“去年秋冬给学生睡觉的地儿。”
崔瑛想起来就没什么好气··“怎么了”·“去年年中,我给学生放农忙假的时候,有两个学童被他们爹娘送到酒楼里当伙计,因识得字又会些个珠算,上手挺快。
酒楼东家要到庐州府去开个分店,正缺人手,将我学堂里的学童拢走了一大半·等九月回来的时候听说几个学童竟被州府里几家正店匀了,说是跟掌柜学徒,一个月能领一贯多钱,还说很快就能升二掌柜的。
这下可好,这六安城的四里八乡,只要家里没穷的揭不开锅的,都把孩子送我这儿了,小一百号人,哪有床给他们睡·不得已,将整屋的地都弄成炕,自己带床铺盖挤挤吧。”
崔瑛想起那些教了一半被父母送走的学生就更自己手里出现流生似的,说不出的难受··“可见是你教的好,你和圣功说要教他们上养父母,下抚子女,这不是做到了吗”陈彭年看崔瑛兴致不高,安慰道。
“算了,我也说不清,”崔瑛没法和他们说教学循环、教学目标之类的事,摆摆手道:“就是事情做一半,心里不舒服·”·“那我就不吵你了,快去休息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城门一开,吕蒙正、崔瑛带着陈彭年、张雷就直奔竹山村了··城外路上一样干净得很,早早有小孩子将地上的垃圾捡了干净·离城不远便有一条清溪蜿蜒而下,杨柳临河摇曳,几个妇人蹲在水泥打的石阶上清洗衣服,有节奏的捣衣声让一行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说起来这水泥能建房,又能修河堤,看阿瑛你的院子里抹地也是好样的,为什么这城外的官道不用水泥兵部尚书见了圣功兄的奏报,头一个嚷嚷地就是修官道和卫堡。”
“还在试验当中,”崔瑛笑道:“竹山村那头的小路夏天修的,入冬时就有些坑了,冬天修的这一开春便胀出裂纹了,总要先找到差不多的方案再说。
另外也怕水泥路硬,伤牲口的关节,特别是马·”·“希望早点找到好方法吧,这黄土路夯得再实,两天雨一下就拖泥带水的没法出门·”陈彭年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看来这趟差事中有些不太好的回忆。
通往竹山村的一路上,行脚的商人不少,大多是用骡马驮了纸的;还有一些脚力拖着平板车,车上放着奇怪的水泥块··“阿瑛说那叫预制板,”吕蒙正对陈彭年说:“你看田边的灌溉渠就知道了。”
临近竹山村的田地里,灌溉渠与陈彭年常见的人工挖出的浑浊的沟渠不太一样,水流不是在泥沙混杂的水道里流动,而是在由一块块上大下小的梯形板间流淌··“要说这水泥用来修渠是最好的,你回去大可和勋贵大户们讲,水走预制板间走,不会渗水到近河的田地里,再远的田都能有水,地方又浅,也不怕哪家小娃子掉进去陷泥里溺死。
天热的时候把渠上盖个盖子,叫什么减少水分蒸发反正去年六安没有为争水打架的,大家的水都够用的·”·吕蒙正细细与陈彭年说这水泥预制板的好处,远远得看见溪上架了一座龙骨水车,他指了指水车道:“看到那水车就到竹山村。”
陈彭年自小也是博闻强志之人,吕蒙正讲的,崔瑛说的,他自己看到的,都一点不拉地往脑子里硬记,以便以后慢慢分析学习··#·竹山村的住户没有增多,村口有几个小男孩儿一边抹水泥一边在嘀嘀咕咕地说笑,听见马蹄声也不抬头,向边上蹭了蹭,高声叫道:“别踩了水泥地。”
“冯三儿,小链儿,头都不抬不怕马踩了你们”崔瑛老师之魂发作,勒停了马,走到他们跟前就开始训··“阿瑛年纪不大,怎地变得如此絮叨”在崔瑛念叨了快一刻钟过后,陈彭年有点受不了地说。
“先生只要遇上安全相关的事情就会突然变絮叨,就怕我们这群学生大意出事·”跟着他们一起回竹山村的张雷忍不住为崔瑛辩白道:“如果不打断的话,三刻钟左右先生自己就停了。”
“三刻钟”陈彭年惊叹道··其实就是崔瑛班主任职业病发作了,从他小时候到他当老师的时候,只要国内任何地方发生未成年人重大交通事故,老师就得花一节课去念叨交通问题,后来就成习惯了。
即使到这一世,遇上小孩子对交通问题不上心的,他也还要念叨,而且习惯- xing -地念完四十五分钟··“阿瑛,还有其它事要做,不要误了农时,这些先孩子交给家里大人管教吧。”
吕蒙正比较习惯崔瑛的念叨,非常熟练地打断道··种田文穿越时空·“是,义父·”崔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面上一红,应道··再向里走几步,就看见小溪边,几个小孩子放了牛和羊吃草,团坐在一起,听其中的一个孩子读着《蒙求》里的故事。
“圣人之风盛行,这是圣功兄教化之功·”陈彭年赞叹道··“永年兄太过奖了,不过是几个村童罢了·”吕蒙正眼中带笑道,“此时乡民们应该都在忙春耕,共赏田园风光如何”·“恭敬不如从命。”
陈彭年笑着跟吕蒙正向地头走去,乡民见了吕蒙正也不畏惧,恭敬地行了礼,末了还招呼他们身边的崔瑛中午去家里吃饭··靠山的麦田一片青葱,近溪的水田里却少了弯腰插秧的人。
一群汉子担了青苗和肥料走向自家地头,几个孩子蹲在一处将大人担来的秧苗仔细分了,带着土粘上肥,一束一束摆好,然后田里的妇人一把一把倒退着将秧苗抛入田中··“这……”陈彭年就算不习农事都知道稻田要插得整齐,这一把一把抛出去,整只秧好像都浮在水面上,真的是种田吗·“世叔不必惊讶,这种种法小侄与阿虎专门试过了,种早稻的话,这种种法成活率最高,而且不太怕倒春寒,非常好用。”
崔瑛见陈彭年惊讶,解释道··“这田地里的苗可比其他州县里的好太多了·”陈彭年赞道··“那是因为阿瑛带着那个叫阿虎的孩子试了好多种蓄肥的方法,如今一坑肥不过旬半就能使用,田肥自然苗壮,如今阖县上下都受此恩。”
吕蒙正有时是个慈父,偶尔是个严父,但在外人面前,总会不自觉得成一个“瑛吹”,尤其是这一年让六安大变样之后··“圣功兄果真是谨慎忠直之人,”陈彭年看完了田园看山地,又打开粮仓瞧了一瞧,等晚上回了县城,才叫住了吕蒙正与崔瑛道:“上谕:若六安民勤俗正,着崔瑛上京应神童试。”
吕蒙正与崔瑛肃手听完上谕,面面相觑··第13章 上京·皇帝这事儿做的有一点奇怪,之前上谕是要吕蒙正大阅时带崔瑛上京,授予官职·不知为何却又改成要崔瑛随陈彭年上京赴考。
更奇怪的是,赴的居然是神童试··在唐宋两朝神童试是一项常规考试,但赴试的童子往往在十岁以下·考试的内容通常是做一首诗,并背诵一下经典即可。
比如唐朝就规定,年十岁以下,能通一经并《孝经》《论语》者均可应考·每卷诵十道,全对给予官职,对七道题的给予出身·意思就是能全文背诵五经之中的一经再加上《孝经》和《论语》的孩子,就可以当官。
崔瑛的年纪显然已经过了神童试的标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道奇怪的上谕··但不论怎么样,上谕既然已经下了,除非崔瑛以后不打算当官,那么还是要遵守命令为好。
崔瑛才在六安生活了一年多一点,但需要安顿的事情却不少:竹山村的农业改良是一块儿,县城里的私塾又是一块儿,还有抚孤院的经营之类的事情··最终吕蒙正和崔瑛商定,抚孤院的事情由义母刘月英接手处理,私塾由吕蒙正的一个幕僚帮忙代教一阵,而农田则由陈柱子和王虎进行管理,双方书信往来借吕蒙正的官方驿站进行传递。
崔瑛利用春耕间歇,找工匠改装了一辆马车,将零碎事务安顿好,在暮春三月,跟着陈彭年踏上去京城路途··“此去京城务必要谨言慎行,莫要学那些狂生作态。
专心经义,若事有不谐可找你二叔公求助·”吕蒙正这些天花了不少功夫将自己还在汴梁的同窗、同年及亲族的- xing -情与关系向崔瑛交待妥当··“爹,别担心,从抚州到庐州孩儿都能一个人平安走到,这回还跟着世叔,不会有问题的。”
崔瑛安慰道··“圣功兄不用担心,我会照顾阿瑛的·”陈彭年在一旁安慰道:“到时让他住我那儿去 ,管保你年底到京时交给你个好好儿的阿瑛。”
“那就拜托永年了·”吕蒙正郑重一揖··崔瑛见着吕蒙正满是担忧的眼神,鼻尖一酸,一撩衣襟双膝跪地叩拜道:“爹爹放心,孩儿一定谨言慎行,不辱家声。”
马车吱呀呀转着,带着吕蒙正的一腔担忧踏上了去京城的路··“还是你这车舒服,”陈彭年凑到了崔瑛的车上,乱没形象的一躺,“我那车能把我这一把老骨头都给颠散架,别的我不管,到京城,你得找匠人你给我坐一辆这样的车。”
崔瑛勉强笑着递上一杯六安瓜片,“到京城这车就赠予世叔就是·”·“我占你那便宜作什么,”与崔瑛处得熟了,陈彭年那有些放荡不羁的- xing -子展露无遗,“你也不用太牵挂你义父,今年年底应该就能轮到他进京大阅了,就六安的政绩他必然是要升京内堂官的。
你应个神童试十拿九稳,官家也不会让你们这群小娃娃任外官,到时在京城就能长长久久地住在一处了·不要学那小儿女之态,若是哭个鼻子,那我定要写信给圣功兄好好笑你一笑。”
崔瑛知道这是陈彭年在安慰自己,努力将那些离愁别绪抛开,与陈彭年讨论起路上会遇到的事情来··崔瑛跟着陈彭年晓行夜宿,每天不是背诵经典,就是纠正自己的发音。
遇到一些名胜,陈彭年还要吊古怀今一回,崔瑛也顺便学会了作诗的方法··跟着陈彭年禁军小队队长是一个行老了路的人,一程程的路安排得非常妥当,不过十来天,便到了大周的京城——汴梁。
此时的汴梁并不大,也没有《清明上河图》里那样繁荣,连著名的虹桥也还没有踪影·全国将将统一,还没有完全恢复生气,但高大的城墙、精神抖擞的百姓还是显示了这个大一统帝国的生机勃勃。
两人进城时已经不早了,陈彭年赶在下衙前到礼部衙门销了假,顺便领着崔瑛登记,领考试通知··“所有赴试神童均住看街亭那边,本部衙门已经着楼宅务在那里备下了房子。
如果有亲眷跟来的,可在附近脚店住下,楼宅务会帮着结算房钱·”礼部衙门的小吏恭敬地同陈彭年说明道··种田文穿越时空·“看街亭就在国子监边上,我也住那边,你若有事遣个人叫我就是。”
陈彭年将崔瑛送到住处,叮嘱道··“多谢世叔,瑛应付得来·”崔瑛与陈彭年道别··“这次神童试是特科,专门选取十到十五岁有特异之处的童子应试,记得你义父的嘱咐,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放荡无度。”
陈彭年也不知道皇帝打算做什么,只能反复叮嘱道··“多谢世叔教诲,瑛铭记在心·”崔瑛点头应承道··陈彭年将崔瑛交给在这驿馆的礼部小吏,又叮嘱了几句,塞了些赏钱,才转身离开。
“崔郎君这边来,”那小吏- cao -着一口标准的官话将崔瑛引向后宅,并一条条地叮嘱着注意事项:“应试的神童们都住在本宅和邻宅,前院有饭厅,每日辰午申三个时辰免费供饭,若吃不惯也可叫正店或脚店送外食来,后宅里也有小灶台,不过那些花销得自己出。
礼部应考的文书带好,白天可随意在城内外游玩,但酉正之前必须回归本宅,不得外宿·宅内不许外人进出,如果需要人洒扫或洗涤衣物可交由内宅的两个仆役处理。”
“多谢告知,还未请教高姓尊名”崔瑛站到写了自己名字的屋前拱手一揖··“某姓高,叫某高三就是,有事招呼尽管招呼某。”
“那多谢高三郎·”崔瑛实在不习惯叫“高三”,那会让他想起被试卷和竞赛淹没的青春时光,便挑了一个这个时代通行的称呼··后宅的院子不大,正房五架,东西两厢各有三间房,崔瑛的住处在西厢上首第一间,就着灯光能看到每一间房外都贴上了各人的名字。
正房东西两厅各有一人,东首写的是宰相范质孙坦;西首则是先枢密使王朴子偃··东厢三间是一人一间,名贴上父祖辈的职位多是州府官员··崔瑛所在的西厢则是四人一间,只写了籍贯,比如崔瑛的名贴上就是“庐州崔瑛”四字,而与他同室的三人,最右的是京畿之地的成寅,再左一个是寿州朱钤和幽州张翼,最后就是崔瑛。
一院居舍,等级分明··推门进屋,南北墙边各有两张榻,西墙边有两张并排的小案几·案边只坐了一个和崔瑛差不多大的少年人,正对着烛火专心诵读着什么,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崔瑛。
四张床榻只留了南墙下首的一张还没有东西,看起来其他三人都已经到了,就是不知道那个读书的少年是谁了··崔瑛见那少年没有搭话的意思,便寻了抹布将床铺擦了擦,又将地面扫了一下,再将自己的行李摆放好。
崔瑛带的东西不多,那一套十三经是必带的了,另外就是一套铺盖几身衣服,几刀竹纸,当然最要紧的就是一大包草纸,说实话,在古代生活要是没有草纸日子真是痛苦又恶心。
只要想一想用竹片什么的,就明白古人为什么要管上厕所叫“更衣”了··所有东西安顿好,崔瑛也凑到烛火边,拿出礼部给自己的文书来看·一张一尺长的宣纸上最右边写明了崔瑛的籍贯、祖籍,左一列写“年十四,高六尺,体修长,肤白,貌秀”,这是外貌;最右边则写了“长于农事,擅算,以注音巧思举。”
这应该就是应神童试的理由··刚看完文书,院里便传来一阵喧闹,一群十来岁的少年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了··“武学那边的鹌鹑馉饳可真香,我明儿定要再去吃上一顿。”
“相国寺边上那家正店的走马灯挺精巧的,我要琢磨琢磨·”两个少年人鸡同鸭讲地推开了房门,·“寅书生还读书呢,小心读……呃,你是……”·“在下庐州崔瑛,见过几位郎君。”
崔瑛有礼的一拱手··“我是寿州朱钤,他是幽州张翼,读书的那个是本地人,叫成寅·大家得在一个屋里住挺长时间,不要客气,要不然处得别扭。”
那个说要吃馉饳的少年将屋里的介绍了一下,关心地问道:“你这是刚到吃了没”·“住进来前在旁边脚店吃过了。”
崔瑛回答道··“明儿上院的王五郎君请咱们去他家里玩,你一同去吗”·“小弟刚来,还有些亲友长辈需要拜会,改日吧。”
崔瑛知道他说的是住在正堂西厅的王偃,但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不打算贸然加入任何一个团体··“我说阿钤,你们自入京以来就整日嬉游,不怕应试不过,丢人现眼么。”
一直在读书的成寅终于受不了朱钤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提醒道:“每个州府就只选送一人,咱们平民不比那些膏粱纨绔·”·“叫我背《神农本草经》行,叫我读《论语》那还是算了吧。”
朱钤说道··“我就能使个刨子锯子什么的,握不来笔的·”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张翼也说道:“既然官家点名叫我们来应试,怕不是专门考念书的。”
“那随你们,我是以善诵文举,我得好好读书·”成寅不太满意地说了一句,又转向崔瑛:“刚才是我失礼了,崔瑛,我叫你阿瑛行吧·”·成寅看了一眼崔瑛,见他点头,才接着问道:“我以善诵举,阿钤以医举,阿翼以匠举,这院里有以书举的、以画举的、以数举的,你是举得什么”·“唔,数算。”
崔瑛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和别人重复的项目说··“那你和对面户部侍郎家的卫十六肯定合得来,他也擅数算·”张翼挺开心地说,“我数算也不差,可以互相讨教。”
“小郎君,天色不早了,早些息灯休息吧·”门外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是,环姨我们马上就睡·”朱钤应了一声,对崔瑛道:“环姨是管院里衣物洗涤的,晚上也会查寝,需要按时熄灯。”
崔瑛点点头,抓紧做一下简单洗漱,铺了床休息··躺在床上的崔瑛觉得这神童试说不出的古怪,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吧··种田文穿越时空·第14章 神童(修)·第二天一早,崔瑛按往常习惯的时间起床,宅里的仆役提供了牙刷和牙粉,让在六安已经忍耐了很长时间青盐柳枝的崔瑛开心又懊恼,早知道此时就已经有牙刷了,他就不为了表现农家子身份而用柳枝了。
“唔,你会用牙刷啊”成寅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那就省得我教你了,我还以为京外人都不用牙刷呢·”·“在家乡看别人用过,谢谢了。”
崔瑛看他忍着困的样子劝道:“时候还早,你再睡会儿吧·”·“起了就起了,趁早上日光正好,多读会儿书·”成寅用力抹了一把脸,振了振精神道。
崔瑛也不多劝,简单洗漱后又将自己的床铺稍做整理··“啊,这个是不用弄的,宅里的杂役会做的·”朱钤听到动静也起来了,以为崔瑛不知道,解释道:“一开始不让家人陪我爹娘还怕所有事都让我自己做,那我可做不来,不过打赏仆役些钱帛,他就能帮你都弄妥当了。”
“我知道了·”崔瑛笑一笑,手下没停,三两下便把床铺捋的整整齐齐,这点内务工作对于每年寒暑两假都跟父亲在军营生活的崔瑛来说非常轻松。
“哇,阿瑛你弄得好整齐,比那些杂役强多了·”朱钤眼睁睁看着崔瑛将床理得一点褶子都没有,惊奇地叫道··“阿钤,怎么了”张翼被朱钤的叫声吵醒,问道。
“阿瑛,你的床榻真整齐·”朱钤的叫声不仅吵醒了张翼,还将本来在外面读书的成寅给吸引了进来··“庭训如此·”崔瑛简单解释了一下,见他们也没探根究底,便打个招呼,拿了笔,端碗水,在院子里找了一面空墙练起字来。
练字这习惯还是拜吕蒙正为义父后,吕蒙正为崔瑛前途考虑要求他一定要精心练习的··古人非常讲究字如其人,不是说字好人一定好,但字不好的读书人心思一定浮躁,会给人不可靠的感觉。
所有要能融入读书人的圈子,一手还能拿得出手的写是必须的··从吕蒙正提出要求后,崔瑛便逐渐养成每天悬腕在墙上半个时辰大字的习惯·便是赴京路上也没有耽搁,这字便越发的有形了。
“咦,这字……”一个穿着青色锦衣的少年刚出上房就看见崔瑛在空墙上练字,他仔细观察崔瑛在墙上留下的水迹,评价道:“具兼颜柳之长啊。”
“坦哥儿,张婆汤饼来了·”另一个与他同住上房的少年走近,招呼道··“偃哥儿,你来看这字·”·“哎,真挺不错的。”
那人也奇了··崔瑛到底还没练成心无旁骛的本事,有两人在一旁评头论足的,他也静不下心来,干脆收了笔,拱手一揖道:“在下庐州崔瑛,见过二位兄台。”
“我是范坦,他是王偃,我们也是这个院子的,你是以善书应举的”范坦长于书画,对新的字体相当敏感··“范兄过奖,瑛是以数算应举。”
崔瑛笑了笑,并不觉得有多自豪··虽然说古代读书人因为日常使用比较频繁的缘故,他们的毛笔字要比现代人圆融很多,但现代人学书法也有古人做梦都想要的优势——字帖。
古人一开始学习练字多是临的私塾先生的字,便是大贵之家,有字帖的,也不敢随便拿给小孩子用·就是官宦人家,能拥有几张名家字贴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而临摹的字帖有些有形无神,有些甚至连形都不够准确,但就是这样良莠不齐的字帖,数量也是极少的··现代人就不同了,崔瑛刚开始学毛笔字的时候是小学一周一节的书法课,用的就是黄色锦云纹封面的回宫格颜真卿《多宝塔碑》,一本只需要七八元钱。
后来跟书协的老师学书法,用的字帖也都是十几元钱就能买到的·后来电子信息库越来越完善,只需要花不到一百元,就能在万能的知网上买到历代名家字帖的高清电子版阅读权限,不论是笔墨浓淡还是篇章结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崔瑛周末的时候,最喜欢打开高清投影仪,将名家法帖投影在墙上,端上一杯清茶,细细品读一个下午,这也是他书法突飞猛进,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书法家的原因。
而在穿越之后,他所欣赏过的字帖都牢牢地印在脑海里,每天早上清水练字的时候,就是摹帖临帖的过程,这也是他原来因少用而有些青涩的书法现在日渐精进的原因··“以数算举那太可惜了,你的字已经很有骨架了,仔细打磨一下,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代宗师的。”
范坦满是遗憾地说:“算学哪有书画清雅神童试后你一定要来我家,跟我说说这字,我家里还有王右军的真迹,我们可以好好砥砺一番。”
“坦哥儿,崔兄是以数算应举的,”王偃翻了个白眼对崔瑛说:“你别理他,他就是画痴,见别人有点儿长处非扒拉到自己手里不可·”·“数算除了做点钱粮事还能有什么用,再说论数算你可能比不过卫十六,他家几代都是算钱粮的,抓周试晬抓得都是算筹。”
范坦一边咕哝着,一边还紧盯那点水迹,“你以后用水练字,笔墨浓淡感觉不出来,写在纸上会差很多,要是缺纸到我那里拿就是·”·“谢了,不过是早起练练结构罢了,我带了几刀竹纸,够用的了。”
崔瑛感谢了一下这位画痴的好意,转而笑道:“也不能说数算与绘画毫无关系,”他抬笔随手在墙上勾了一个小人的脸,“你看这张脸是不是挺顺眼的”·“是啊,怎么啦”·“这是因为这张脸的五官都在一个比例位置上,要是稍微改动一下,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崔瑛说着在旁边又画了一张脸,和前一张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将下巴那里稍微拉长了一些··“还真是·”范坦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张画,“这个位置能算出来吗”·崔瑛点头,就着墙壁给范坦科普了一下黄金分割的概念。
种田文穿越时空·“四六开略弱一点,我怎么没发觉这画里还有这门道·”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崔瑛抬眼一看,是一个瘦伶伶地一个小少年,手里面提了把红木洒金的算盘。
“我是卫轩,你叫我卫十六就行,你就是崔算盘吧·”卫轩说起话来语速极快,“我家这一年都在学用算盘,是比算筹跟算板方便了不少,正好我没太看懂那本书,你有空能教我一下吗你没事可以跟我去户部帮忙。”
崔算盘是什么鬼,崔瑛在心底狠狠地吐了一口槽,还是笑着说:“在下正是庐州崔瑛,瑛初到京城,还要拜见一下尊长故旧,恐怕没有时间·”崔瑛婉拒道。
“行了,正式考试还有两旬呢,陛下恩典许神童科生员去国子监、四门学及六部观政学习,凭文书也可以向官员们请教,只须有吏员专门陪同,大家在一处住的时间还长呢,能不能别说些有的没的,张婆的汤饼你们还吃不吃了”王偃先委婉地告诉崔瑛最近的安排,又叫那两人吃饭。
“多谢王兄告知,瑛会安排的·”崔瑛感谢了一下高情商的王偃,回忆一下这会是以会写诗应得举,果然情商不太低··早餐崔瑛没有在饭厅里吃,他往怀里揣了一贯钱,打算尝尝汴梁的早点。
打破市坊的汴梁城已经取消了宵禁,天刚亮沿街叫卖的小贩就已经活动起来,食物的香气渐渐升腾到这个城市的上空··这一天他先去拜会了吕蒙正的父亲,还在担任起居舍人的吕龟图,名义上是他的干爷爷。
吕龟图可能是看在进士儿子的份上并没有难为他,但也实在称不上多热情,简单说上两句便端茶送客了·倒是吕蒙正的二叔吕龟祥似乎与吕蒙正关系很好,不仅将他送出门,还告诉他一些关于这次特别的神童试的信息。
次后拜见了一些吕蒙正尚在京城的同年友人,也或多或少的得了些消息··官员和读书人住的地方相对集中,崔瑛又只是礼节- xing -的拜访,不过是说上两句话的事,一日下来,便也将需要拜会的人都拜访过了。
随后的日子,崔瑛开始接触一起应试的神童,跟着他们到六部观政,去国子监听讲·他本来就是成人心- xing -,能自律、会规划,谨言慎行,却多听多看,慢慢地,他熟悉了汴梁,也更熟悉了这个时代。
·#·“阿瑛,你回来了,算盘加减我已经用熟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学一下乘除·”崔瑛刚刚从司农寺回来,便碰上了卫十六··“一会儿我去你屋里吧,正好叫上张翼。”
崔瑛回答··崔瑛最终还是没抵住卫十六的求学之心,索- xing -破罐子破摔,重- cao -教职,把愿意学的人都拉上·而这群孩子也不负神童之名,不到过十来天,小算盘已经能打得噼啪作响,进度快到飞起。
回到自己住处,一室安祥·张寅依然在轻声诵读,他是整个院子里最坐得住的,每天从日升读到日落,除了偶尔活动筋骨外,他万事不问·朱钤家里是学医的,他自娘胎里就闻着药味儿长大,看一眼药渣子都能把病因说得一清二楚,他最近日日泡在太医院,跟着那些老太医学习经方,这会儿正盯着一个药方子在那儿琢磨。
而张翼最近有点迷糊,好像在研究什么东西一样,整日神思不属,迷糊得饭都要喂进了鼻孔里··“阿翼,卫轩要学珠算乘法,你要不要一起去”·“啊,呃,珠算乘法”张翼被崔瑛叫回了神,连忙应道:“当然要去”·张翼拎起自己新打的算盘跟着崔瑛去卫轩的房里。
算盘打起来声音本来就不小,再加上崔瑛的讲解,在崔瑛屋里难免吵到成寅和朱钤,所以教学都是在卫轩的单间那里进行的··“哟,泥腿子又在巴结卫十六了呀,还巴巴地送上门去教。”
崔瑛刚出门向卫轩门前走去,一个- yin -阳怪气地声音就在旁边响起,“你也不怕把他教会了,你自己就得灰溜溜滚回家去种地啊·”·“楚霄,你能不能不要整天- yin -不- yin -阳不阳地说话”卫轩听到声音迎出来,有些恼怒地说:“隔八百里都能闻到你那股子酸气儿了。
当初阿瑛问你要不要学,你自己看不起人家,这会儿在这儿酸个什么劲儿”·那个叫楚霄的见卫轩出来,一下就缩回自己屋里去了··卫轩将崔瑛和张翼拉进屋里,将门摔上,气冲冲地说:“什么玩意儿,他爹不过是个借祖荫的商贾,当个里正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整天就会找你们这些家里没靠山的麻烦,我一张嘴就缩回去,欺软怕硬的东西·”·“楚霄这是怎么回事”张翼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今天才发觉这事,皱着眉头问:“阿瑛你哪儿得罪他了”·“他跟我一样是以算学应举的,他本来就不如我,自阿瑛教了我珠算法,我算起东西来快多了,他一开始拉不下脸来学,我学了他又在那儿酸,用阿瑛的话说,脑袋里进水了。”
“不理他了,先说珠算乘法吧·”崔瑛转移话题··如果是平常时候,这连十六岁都没满的小鬼要敢在他面前- yin -阳怪气的,那他一定怼得他怀疑人生。
但这不是平常时候,从仆役与小吏日常举止中不难发现,他们有意在观察这群孩子的言行·这时候怼人,自己怜孤惜老的名声肯定要打折扣的,有点得不偿失··崔瑛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住这里的第一夜感觉很奇怪了,查寝什么的实在是太有宿舍的感觉了,至于暗中观察表现,妥妥的清宫选秀套路,实在是小气到死,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就在慢慢学习当中,神童试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负责礼仪训练的老师开始教这群孩子演礼·此时崔瑛才知道神童试要分两轮,笔试一轮只要会默《孝经》和《论语》就行,面试一轮,则由皇帝和宰相一起对他们进行单独询问,然后选择最优秀的孩子陪伴帝国未来主宰的成长。
#·七月初,皇帝召神童入殿应试··第15章 神童试·显德二十年壬午科神童试在大周皇宫的崇文殿举行··即使很兴奋,前一天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所有应神童试的生员都回到了住处,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早早躺在了床上。
种田文穿越时空·七月初三一早丑时刚过,大家便都被仆役们唤醒,然后沐浴更衣,吃点简单东西,收拾整齐,步行前往皇宫应试··这次神童试的人选是由皇帝点名和地方官推荐相结合的,地方推荐上来的神童需要先经一道礼部试,合格的才能留下来参加由皇帝主持的考试。
应考的考生们在宣德门外按演礼时的次序站成四列十二排,范坦与王偃理所当然地站在最前面,崔瑛则站在中间,比家里有官职的人靠后,但比地方推举上的人靠前··所有人,包括此前经常见到皇帝的范坦都拘紧地厉害,从早上开始,院子里就没有人说话。
晨光熹微,穿着红袍紫蟒的官员们或说或笑的走进宣德门内·今天不是大朝会,这些高级官员们就是考查神童试的考官··柴荣是一位雄才大略的英主,自夺取幽州,有了一统天下的格局后,他便注重提高文官地位,让文武官员在职能上分离地更清晰。
相应地,对官员也更宽容·虽然官员们没肆无忌惮到像宋朝那样直接在朝会上讲小话,逼得不好意思骂人的赵匡胤只能改良官帽,但朝会的气氛也并不压抑,走在路上说说笑笑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还有一刻便到卯时,往常带着他们演礼的礼部侍郎走到他们面前,语气温和却响亮地说:“宣神童科生员入朝觐见”·崔瑛低着头,跟随前面人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向前走。
在周的皇宫既不大也不雄伟,前身只是唐代的一位节度使的官宅,后梁立为皇宫,后晋后汉包括大周都只在这基础上略做了修改,使之在建筑格局上符合一朝皇宫的格局·步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崇文殿。
崇文殿建在三级台阶之上,玉砌雕栏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折- she -出一种非常润泽的光芒·但此刻走过栏杆的少年们可没有心思欣赏这样的美景,他们紧绷着脸,安静地走进殿内,按照演礼的规矩面向陛阶行稽首大礼。
整个崇文殿并不大,此时正式场合的座位还是以席、榻为主,陛阶也不像明清皇宫那么高,崔瑛的余光甚至能看到皇帝垂下的龙袍··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帝国的缔造者和掌控者,崔瑛也是非常紧张的。
他缓慢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平静下来··“你们能站到殿前来,就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不必紧张,只管安心答题就是·”皇帝柴荣的声音略有些苍老,但也足够和蔼。
“生员入座~~”在柴荣简单地说上几句勉励的话后,司仪拖长了声音宣布开始进入考试流程··每个人的座位都是事先说明的,在陛阶下拉开了八列案几,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平头案,应该是历年殿试考生使用的。
崔瑛找到自己的位置,跪坐在席上,仔细检查桌上的物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穿到古代的教书匠+番外 by 夏夜鸣蝉(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