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的教书匠+番外 by 夏夜鸣蝉(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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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的教书匠+番外 by 夏夜鸣蝉(上)(2)
·一座山型笔架,上面搁了两支毛笔,一块徽墨,一方石砚,只打眼一看就是好东西,至少比崔瑛往日里用的文具要高上一档,就连水盂砚滴都是非常有艺术感的瓷器··等他们都坐定,小内侍们捧了卷轴恭敬地颁到他们面前。
崔瑛用双手接了,确定桌上没有脏污,才仔细的打开卷轴··这一场笔试非常简单,只有两部分题,前面是贴经,就和现代的填空题差不多,只是需要填的字略多一些,《孝经》和《论语》各出十题,每十题占了一张卷轴;后面则是一道策论,问对于国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崔瑛一边磨墨一边在心底慢慢回忆这两部书,慢慢落笔,确保不出任何错误·他能感觉到,原本坐在他们身后的官员们开始起来走动,有时还会在某些人身边驻足。
而皇帝却离开了崇文殿,似乎到后面去了··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要在乎外面的干扰,这项功夫在范坦一天天在他练字的时候向他安利书画好处的督促下,进步极为神速。
两卷贴经一写完,便立即有一位红袍的官员将自己的卷子抽走,还招呼他的友人一起来品鉴起崔瑛的字来··崔瑛一边铺开草稿列策论的提纲,一边在心底恶狠狠地想:这要是搁现代,就这监考态度,必须投诉,考场随意走动、随意说话,严重影响考生情绪,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想想当初中高考监考前的培训、注意事项、考试,崔瑛再一次深刻地感觉到,古代不位居人上,就真的没什么人权。
在心底吐槽完毕,注意力还是得回到试卷上来,这道策论出的实在是太大,不过大题目小切口,这是属于中高考作文写作常识了,崔瑛自然也是熟练掌握的··他先在草稿中间画上一个圈,写下“中庸”两个字,又在一侧勾勒出一张- yin -阳鱼,在- yin -阳鱼附近写下诸如平衡、教育、流通等等一系列文字再用一两个字注明六安城相应的事件,然后在草稿的另一边,将这些词语整理成体系,提炼出文章的大纲。
这是崔瑛在现代写作和解决问题时最常用的方法,先进行头脑风暴罗列出众多可能,再将这些可能以思维导图的形式组织成框架,之后再进行写作就顺利的多了·跟着崔瑛学会这套思维方式的学生,不仅高中议论文从来不犯难,而且进入工作岗位后工作效率也都是相当高的。
框架列了出来,写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崔瑛重新铺开一张草稿,他现在并不会正统策论的写法,但写散文重内容,对崔瑛来说要写比重形式的骈文容易很多·除了要尽量使用文言词语,别让自己的文章显得太“质朴”外,就是要小心别用宋代以后才出现的典故,这些都是极易露出马脚的地方,即使在草稿上也不能出现失误。
好不容易将草稿打完,崔瑛才发觉已经过了正午,他的桌角上放了一块蒸饼和一碗汤··崔瑛借吃东西的机会四下一打量,一开始那些红袍紫蟒的官员只还有三四个在场,却不知不觉出现了一些身着青衣的低级官员,而考生的座位也已经空出了六七张,看来这回是笔试完毕紧接着就面试的节奏了。
吃完东西,将桌子再次整理干净,保证试卷不被污损,崔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草稿,改掉避讳字和几处语法不通达的地方,然后再进行誊抄,保证卷面整齐干净··崔瑛将文章誊抄完毕,很快便有一个青衣官员领着他绕到后殿。
这是一座小殿,只有崇文殿一半大小,他被引到西次间里··“小郎君且坐在这里静候传唤,莫要心急,官家是个和气人,别担心·”·我要信一个统一全国的皇帝是个和气人,我就是个傻的。
崔瑛在心底悄悄吐个小槽,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不是崔瑛没有坐儿,实在是大半天的跪坐让崔瑛的腿脚特别难受,可又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蹦跳跺脚,免得失仪,可不就只能站着活动气血了么。
种田文穿越时空·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崔瑛便被引到了正殿·崔瑛老老实实地低头行礼,站定,等待来自皇帝的面试··前面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位坐在皇帝左边的老者询问一下崔瑛的家世、经历之类的东西,而皇帝拿了崔瑛的策论打算看一看。
“好字”柴荣一声轻喝,将崔瑛的试卷递到他下首的柴宗训那里,“大哥儿来看看这孩子的字,堂堂之气跃然纸上啊”·“果然是好字,乌方光大,可作永岱的法贴。”
柴宗训点头道··“没想到一个用数算应举的童生还写得一笔好字,吕圣功瞒得好紧,是怕我们抢了他的义子么”坐在太子下首的一个老者凑上去看了看崔瑛的字,笑着点评了一句。
“吕圣功奏报说你擅数,报过即得”·“笔数不多的话确实如此·”·“起居郎,报数·”柴荣稍稍坐直吩咐道。
这个对崔瑛确实没难度,可以证明地方奏报属实··农事上有陈彭年的报告,也不必崔瑛说些什么··“你这张草稿挺有意思,你为什么说国家最重要的是中庸”·此时四书中的《大学》与《中庸》还没有被单独拎出,依然还是《礼记》中的一篇,陈抟老祖的- yin -阳鱼还没有传播开来,儒释道三家合流还没有开始,人们对于适度的认识并不够。
“天生万物,万物法天,则万物有共通之理·譬如一人,身陷流民之中,三日不得食·县尊大人开仓放粮,日食五升,必然腹胀而亡,需要从饮粥起慢慢调养,身体才会好。
每日吃得不多不少,恰如其份,这就是中庸了·”崔瑛简单地阐释了他的哲学观点,同时也对教育的作用、工匠商人的价值等问题社会生活中的问题做了一个简单的分析,还顺便点了一下阶层固化的坏处。
“你觉得范坦、楚霄、成寅是什么样的人”柴荣的问题一问出口,崔瑛就是一愣,说是让评价别人,其实评价别人的过程也让人们认识了你,要不卑不亢、要有礼有节,还不能太软弱、不能太假,这种问题真挺棘手的。
崔瑛想了一想,才慢慢说道:“范坦率真,醉心绘画,不喜俗务;楚霄自恃其才,不思进取;成寅用心,而世界上最怕的就是‘专心’二字·”·“此子煌煌然有君子风,见事也明白,是个好苗子。
在吕蒙正回京前就让他先住你那儿去,他挺合适当永岱的学伴的·先让他和永岱处着,等方术斋的人手召齐再安排他其他差事·”崔瑛在绞尽脑汁回答皇帝和宰相问题时,皇帝已经和太子商量好了他的去处。
“庐州崔瑛,品- xing -端良,数算精湛,为神童科甲等·封翰林院讲读,任齐国公侍读·”崔瑛回答完问题,刚刚回到住处,翰林学士到崔瑛面前宣了旨。
·都不用打听,光看周围人一水羡慕的眼神就知道这是个极好的位置·齐国公就是当今太子柴宗训的嫡长子柴永岱,当今圣上前几个儿子都被后汉隐帝所害,柴宗训是皇后唯一的孩子,太子之位极为稳固。
而作为太子嫡长子的柴永岱据说聪明好学,深得父祖的喜爱·更好的是,如今太子孩子不多,庶出的都是女孩儿,可以说,齐国公伴读一大半可能是未来的天子近臣了。
崔瑛对政治是抱有相当戒心的,打定主意继续谨言慎行,先熬到义爷回京再做打算··第16章 东宫·神童科考试一天结束同一天结果都出来了,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有崔瑛、王偃和一个住在另一个院子里名叫柳方的少年,崔瑛以书数策具佳,品行端良得授;王偃以精擅诗赋,家世高华得授;而那个叫柳方的少年则是因精通百工,巧思善学得授。
乙等的有痴于画技的范坦、长于诵读的成寅、擅长数算的卫十六,朱钤和张翼及另一个院子里的另外三人也都在其中·丙等选了十六人,都是由州府选派上来的人。
而楚宵及其他十来个人都以学艺未精的理由落选,赏布帛银两遣送回乡了·落选的生员皇帝专门颁下谕旨,令州府官员不得慢待轻侮,教与敦厚长者居,令其专心治学,年岁稍长后再选入京中应科举考试。
崔瑛本来想甲科三人如果都住在东宫的话,好歹王偃与自己是相熟的,另一人一打听就知道是那种特别典型的工科男孩儿,醉心研究,认真规矩,情商不算特别高·崔瑛本身学的是计算机,论起来也是工科男一枚,相信相处起来并不艰难。
然而现实有点残酷,王偃本来就是先枢密使的孙子,家里父兄都在当官,亲爹就在京城住,根本不需要住到东宫;而那个柳方家是山东巨贾,生意铺得满天下,所有才以钱让自己独子折腾学习各种手艺,当家的一听自己宝贝儿子能给皇孙当侍读,连夜在离东宫一条街的地方砸重金买了一套宅子,也压根不用住东宫。
崔瑛本来想推辞一下,住到吕龟图家,然而陈彭年悄悄暗示崔瑛,吕家内帷不修,根本不得皇帝待见·早年让吕龟图任起居郎是给河东大族的面子,白养闲人,后来是不想牵连有宰相之材的吕蒙正,所以就让他这么混着了。
崔瑛:……干爷爷你到底做了什么,搞得老婆不喜,上司不爱的·连孙子的同学要住在你家里都怕受到污染·新科的神童们甲等授翰林院讲读,任齐国公侍读;乙等授翰林院检校,入国子学学习;丙等封校书郎,入四门学学习。
家远者给假三月,家近者即日到任·甲等即日授职赴任··接到任命之后,家人在京的孩子们都离开了礼部给定的宅子,和家人们住了,只有崔瑛、楚霄等零星的几个人还留在这座楼宅务专门腾出来的宅子里。
“崔瑛最会装了,”在别人恭喜他的时候,楚霄在一旁假装小声地同另外两人落选的人说:“先认知县当干爹,巴结出一个名额来,又攀上户部家的卫十六,果然卫十六最后没争过他。
明明三甲应该一样,偏偏就他能住进东宫,还不知是怎么计算来的呢·”·“楚霄,信口雌黄地过分了啊·”卫轩正好带着几个家仆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听到这话立即顶了上去,“没根没据地瞎说什么呢。”
种田文穿越时空·“我说什么了崔瑛都心虚地不吱声,你这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楚霄叫嚣道··“阿瑛,你看你果然是人善被人欺了吧。”
卫轩非常不高兴地坐到崔瑛身边,“你装没听见有意思吗这不是败坏你名声吗”·“他败坏的是他自己的名声,”崔瑛笑着对卫轩说:“我小时候先生就讲过一个故事,从此我就不再以恶意揣测别人了。”
“什么故事”卫轩知道崔瑛有一肚子的小故事,迫不及待地坐近··“等等,阿瑛要讲故事,算我一个·”王偃挥挥手示意下人去收拾东西并嘱咐道:“阿瑛帮我抄的那两轴诗一定要仔细收好,不要弄折了。”
崔瑛无奈地笑笑,“先生说他早年有两个朋友,一个叫东坡居士,一个是佛印和尚,有一天先生与佛印和尚去东坡居士家里玩,东坡居士问佛印和尚:‘在大师眼里我是什么’”崔瑛沉下嗓子,模仿成人的声音,“佛印说:‘在我眼里施主是佛祖金身’。
东坡居士心里高兴,但瞧着佛印如弥勒一个大肚能容,便开玩笑道:‘可是我看和尚却像牛屎一坨呢·’”·“哎呀,这个东坡居士实在是太可恶了,他怎么这么说他朋友”卫轩着急地说。
“我还没说完呢,先生告诉我,这其实是一场佛家的辩难,胜利者是佛印和尚·”·“咦为什么”这下连王偃也惊讶起来了。
“先生说佛由心生,心中有佛的人,见什么都佛,那看见牛屎的……”·“那就是屎由心生,心里有屎了呗·”卫轩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眼神轻蔑地瞥了一下还在琢磨这个故事的楚霄,点点头道:“果然是心里有屎了。”
他重重地在“心”字上咬了一下重音,“所以看别人才都不是好人·”·楚霄反应过来,眼睛瞪地溜圆,“你敢骂我”·“只是个故事而已。”
崔瑛笑一笑,径自回屋去了··屋里朱钤和成寅都已经回家去了,只有张翼还在收拾东西,但此刻他捂着嘴哆嗦地趴在床了,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你……你真是好促狭”显然是刚才听了崔瑛与楚霄的对话,笑得不行了。
“好啦,这真是我小时候先生给我讲的故事,你快点整理东西吧,别笑岔气了·”崔瑛已经不将楚霄放在心上了,他可不相信皇帝在考完试后就会将眼线全部撤走,楚霄就算三年后还能入京考科举,有这样的经历在,仕途也已经可以预见了。
里正在乡间虽然能只手遮天,但到了皇城脚下,却真的什么都不是,就是崔瑛现在身上挂得这个从七品的翰林讲读的身份就已经可以碾压他没商量了··楚霄被崔瑛怼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敢用眼睛瞪他,却不敢再传些什么不靠谱的话了。
崔瑛仔细的洗漱沐浴一下,入职第一天,总是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这孩子果然与娘是同出一门,”柴宗训看了看柴荣递过来的记录,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孩儿记得娘小时候也给儿讲过这个故事。”
·“是为你和清河吧,你们俩那时候每天只要一见面就斗,如今感情反到最好·”柴荣语气柔和地回忆着,“朕与你都知道你娘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身为女孩儿不得施展,朕想着,等朕得了这江山,定要让这天下河清海晏,民有其食,让你娘那样的女子也能施展所长。
你是你娘抱在怀里教大的,可惜你娘走的早,永岱没受过她的教导,如今有个与她师出同门的孩子,就让他陪着永岱完成这个目标吧·”·“儿知道,明日他来东宫,儿会好好嘱咐他的。”
柴宗训点头道··崔瑛永远不知道,他之所以入住东宫,根本不是因为他义父不在京城,就是他义父入京了,他一时也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命运··#·第二天一早,还是寅时,崔瑛就起了,换上一身绿色官袍,戴上进贤冠,他得赶在卯时前到翰林院点卯报到。
大周朝逢五才有大朝会,今天初四,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没有让三个嫩生生的新晋神童久等,点卯之后便将他们召入公署见面了··“陛下召选特科神童为皇孙殿下侍读,那是官家的慈心。
汝等要谨守本分,多谏请殿下习诵经典,不要拿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勾引皇孙玩物丧志·”面容清瞿的掌院学士用非常严厉的眼神看着他们,“王偃出自宰相之门,行事自有分寸;崔瑛你经义学得不错,行事向王偃多讨教一下;至于柳方,”他语气轻轻一顿:“将你的奇技- yín -巧都收起来,专心经义才是正道。”
很明显,这是一位非常非常传统的读书人,信奉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走吧,老夫带你们去东宫觐见太子·”老学士站起身来,率先走了出去。
三个少年跟在后面,互相打着些眉眼官司·王偃尴尬到不行,感觉刚才被表扬得一点儿也不开心·柳方打小就是家里独子,老爹惯他惯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从来也不会说他一句重话,此时被当着两个同龄人的面一顿敲打,委屈地眼眶泛红,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崔瑛先悄悄握了握王偃的手,示意自己理解他,然后轻轻一捏柳方的手心,向他和善地一笑,悄悄提醒他平复一下情绪·红着眼眶进东宫,不论怎么说都实在太失礼了。
等柳方调整好情绪,东宫便到了·掌院学士似乎对皇帝选特科神童意见很大,当着太子的面,直斥此举废正道,将它与汉灵帝时鸿门都学相提并论··太子笑吟吟地听老学士一通乱喷,然后用皇帝陛下雄才大略,所思所想非常人所能理解将他搪塞过去,催促他快些编纂好韵书以便圣人之言推广天下,等老学士自觉尽了谏言之责,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才转头跟三个已经看傻眼的小少年说话。
“钱学士学问精深,你们要多向他讨教,但也别忘记自己是凭什么进入的东宫,嗯”柴宗训尾音轻轻一挑,三个少年立即点头如捣蒜··种田文穿越时空·“永岱,这就是爷爷为你选的侍读,以后你们一同念书,好好相处,崔瑛义父远在六安,你要照顾好他,王偃你熟悉,柳方精擅百工,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可以和他们商量着做。”
“臣崔瑛(王偃、柳方)拜见齐国公殿下·”·“免礼,不必客气·”齐国公柴永岱看起来要比崔瑛等人小一些,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却也举止有礼。
“你们既是同窗,便好好相处,不必严守上下之别,永岱字承岳,你们直接称呼他的字就是·”柴宗训非常和蔼,就像招待孩子同学的好家长一样和颜悦色。
“修明的字我知道,不知二位尊字为何”·“呃,我爹给我取了字叫神工·”柳方有点不意思地说··“好字,你当用心进取,不负尊亲之望。”
柴宗训笑着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崔瑛··“赴考匆忙,义父未及替臣取字,殿下直呼臣名即可·”崔瑛无奈地低头一礼道··“不妥,直呼其名非礼,你之后要住在宫中,本宫也算你半个长辈,替你取一字可好”·“请殿下赐字。”
作为现代人,崔瑛对字真没什么感觉,很痛快地答应了··“瑛为玉华,玉为君子所佩,具五德,本宫便与你取‘德华’为字吧·”·崔瑛的表情不由自主的扭曲了一瞬,别以为他没听到太子说“德华”两字时是带着笑意的,那个救了皇帝一命的穿越女不会是八零后吧,怎么连天王的名字都出来了。
“臣谢殿下赐字·”崔瑛深呼吸一下,道谢··其他人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人的异样,柴永岱很开心地带着他的三个小伙伴去认认东宫前廷的地方了。
看着四个人都走出门去,柴宗训才趴在桌上轻轻地笑出声来·他和他的父皇都知道娘亲来历有问题,但娘亲没有明讲,他们都不曾细问,以免碰触了什么·如今这个孩子果然也是与娘亲来自一处,相信父皇听到自己为他取的字,也会好好地笑上一笑的。
崔瑛此时完全不知道他的老底已经被卖得差不多了,并且在未来两代帝王面前将好感度刷到极高了,他此刻还没放飞自我,依旧谨言慎行的做着他的侍读工作··第17章 侍读·“东宫格局略次于皇城大内,正殿是崇政殿,你们刚才应该经过那里了,是父王办公的地方;刚才咱们待的地方是光华殿,招待臣属的地方;再后面就是丽正殿,主要是我娘接见命妇诰命用的。
你们前昨天考试的崇文殿是平时讲经学习的地方·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崇文殿的西阁中学习的·”柴永岱介绍说,“我自七岁搬出内宫,就住在崇仁殿,德华你一会儿让内侍将你的行李放到崇仁殿侧厢就行了。”
几人简单地在东宫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到了崇文殿,“德华每天同我一样卯时起就行,修明与神工辰时之前到这里就好·”柴永岱向崔瑛三人展示自己的学习内容,“一旬十日中,七日在崇文殿学习,午前习圣人言,午后熟练弓马,学习杂学;两日前往国子学与世宦勋贵子弟一同念书;一日休沐。”
崇文殿的正殿就是崔瑛他们昨天考试的地方,但重重帷幔之后,左右各有一个小厅,东阁据说是太子学习的地方,虽然基本没用过,而西阁就是齐国公柴永岱学习的地方了。
西阁一点也不大,以现代人的估算不到三十平方,正南方摆着一张银红包面的坐榻,西墙上是一面大书柜,里面放着几卷竹简,数堆卷轴还有一小排订好书脊的线装书·南边则摆了四张小几,面向西边,前一后三的摆放,显然是早已经整理好的房间。
·“我盼个人来陪我念书盼了好久,”柴永岱开心地说:“总算不用一个人孤单单地和几个内侍在一起念书了·”·崔瑛三人一路都在默默地听,只有实在不太清楚的地方才揣度着不犯忌讳地问上一问。
但柴永岱依然非常开心,说起来柴永岱之前的生活也实在有点可怜:·他爹柴宗训是当今天子的独子,前面的哥哥被后汉隐帝所杀,只有一个姐姐,如今被封成清河公主;符皇后逝后皇帝不纳后妃,所以他爹是皇帝柴荣的独子。
柴永岱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是独子,连宗室亲戚都没有的那种·所以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带几个内侍对着一堆先生学习,没有个同伴什么的,寂寞得很·如今来了三个小伙伴,其中还有一个能和自己同吃同住,他开心地都有些话唠了。
“殿下,我……”柳方脸有些红地捏着书本··“叫我承岳就行,怎么了”·“臣自小就喜欢钻研百工,《孝经》和《论语》在启蒙的时候倒念书过,但《诗经》我还没学过。”
柳方有些难为情地说··“没事,每日学习的时间自辰时起到午时为止,统共两个时辰,《诗经》只占一个时辰,另外一个时辰读前朝史书,不会的先生自然会讲解。”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胖乎乎的学士走了进来,先冲柴永岱拱手一礼,“臣马适见过齐国公殿下·”·“先生免礼·”柴永岱还礼。
“学生崔瑛(柳方、王偃)见过先生·”三人一同行了师生礼··“免礼·”·互相一番见礼之后,马适没有多说什么,根据柴永岱的进度继续讲《诗经》。
马适显然是个经义高手,分析《诗经》鞭辟入里,却难得不枯燥乏味·听先生讲解《诗经》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经历,中国自古就喜欢文以载道,每一首诗都要有深刻的含义。
比较靠谱的比如《硕鼠》是在民讽刺官员贪得无厌,加重赋税负担;也有一些比较扯的,比如《关雎》一首好好的情诗非要和后妃之德之类的事情联系上,总感觉解读使用的是想象力而非资料考证。
这种东拉西扯的分析方法,与语文阅读理解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时辰的经义上完之后是史学时间,据柴永岱说通常自打能自己读书之后,史学课时间先生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柴永岱有什么事想不明白,直接去问亲爹亲爷爷就行,先生也就是起一个辅助作用。
那一架子各种各样的书一大半都是史籍,有的是普通的官修正史,也有一些直接就是野史杂稿··种田文穿越时空·崔瑛很快就翻到一篇手稿,记的是大周统一天下的过程。
崔瑛专门去找了后妃传的记录,很快就确定符皇后穿越者的身份,而在此之前崔瑛只能推测京城有一位女- xing -的穿越者,而且地位颇高··崔瑛在六安时就知道了历史的变动,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只当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与自己原来的世界不同。
但却能推测出来,能救柴荣- xing -命的,必然是一位与柴荣交情很深的能人··另一个引起崔瑛兴趣的事情是棉花的种植,皇帝之前赏赐给崔瑛五顷地都被崔瑛种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但没种桑树,而是听王虎的意见,将桑田改种成棉田。
按王虎的话说,崔瑛家里也没个人- cao -持,不好养蚕,不如种棉田,到收获的季节请几个人来采摘就行··如果没有厚实的棉花,崔瑛在备考那几天叠得豆腐块儿根本就成不了形。
古代富裕人家以皮裘保暖,贫苦人家则是塞芦苇絮和杨絮,普通人家说不定还会有一两条毡毯,但这些东西都不可能叠得整齐··但崔瑛最感谢这位穿越前辈的,是她对连档裤的改进。
真正的历史上,直到宋朝,人们还是习惯穿开裆裤——就是两条裤子腿用绳子系上的样子·这种裤子不但极易走光,而且为了不走光还产生了一套礼仪制度,这其中就包括跪坐、不能箕踞而坐等等。
崔瑛对这样的坐姿深恶痛绝,不仅腿容易变形,而且腿麻后的那如同千蚁噬体的滋味也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有了全民连档裤,推进高脚家具的进程快了许多,人们起居生活要舒适很多。
崔瑛正一边翻看手记一边思考穿越者的- xing -格之类的信息,太子柴宗训到崇文殿西阁,一番行礼之后,崔瑛、王偃和柳方自觉地坐回原处,自己看书,让柴永岱将自己的疑问向自己的亲爹倒出来。
“你们也跟着一起听听,说说自己的想法·”柴宗训翻开一个奏折的抄本递给他们··奏折的内容很简单,国家终于一统天下,下面就该是休养生息、恢复生产了。
而恢复生产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增加人口,方法无外乎多生孩子,增加人口红利·奏折的内容大概就是要通过强制让未婚男女早些结婚来实现增加人口,要求男子十五而娶,女子十三而嫁,超过年龄而不嫁娶的收五倍算赋,也就是人头税。
“你们来说一说,这样做可行吗有什么想法”柴宗训笑眯眯地拿国家大事考验四个小孩子道··三个伴读互相望一望,这种明显考较的话题不可能让齐国公先说,只能是他们三个人先说出想法,然后由柴永岱总结,要不然就显得有点拿大了。
王偃毕竟是官宦世家出身,对这些事情比较熟悉,他率先开口道:“这个自古以来就有先例,《周礼》说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汉魏六朝至唐都有高龄不嫁要征重税的说法,年纪也都是十五到二十之间,此时可依先例而行。”
“也许可以禁止溺婴”柳方试探着问:“听我爹说好多地方会将女婴溺死·”·柴宗训笑着点点头,“修明果然精擅典籍,神工也关心民生,德华你是怎么想的”·崔瑛抿了抿唇,他刚确定穿越女是符皇后,也就是眼前这位儒雅太子的亲妈,但他不确定符皇后流露了多少信息,手稿里所有超越时代的业绩都被冠到了柴荣身上,唯一一点证据仅有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所以他不确定自己暴露了多少,也不确定皇家对自己的态度如何,还是吕蒙正嘱咐自己的那句话,谨言慎行吧·只是又不能简单附和,一方面他确实不忍心让国家强迫十三四岁放现代还在上初中的小女孩儿嫁人,然后不负责任地让她们在鬼门关挣扎,另一方面单纯的附和肯定不会让眼前这个专门来考校他们皇太子满意。
“修养生息,鼓励生育肯定是正确的,”崔瑛缓缓地说:“但这个政策能不能达到这个目的臣却不敢肯定·”·“怎么说”柴宗训很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柴永岱和另外两人也好奇地睁大了双眼。
·“臣之前生活在一个挺闭塞的山村里,只有先生一人有些见识·”崔瑛说:“先生略知医理,他总建议村里的女孩子过了二十再圆房,并且产房要用醋薰,稳婆也必须用青盐水净手,臣所在的村里妇人十有八九能母子均安。”
“这个好像很多”柴永岱有点迷惑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普通妇人生产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里·”柴宗训肯定地点头,转向崔瑛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臣想咱们能不能派人在京畿做个调查统计·”崔瑛咬咬牙,还是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主意,自己作为一个以数算巧思应神童试的童子,出这样一个主意应该是恰如其分的,不会太出格。
只有让执政者重视数字,才会更重视民生,当人们习惯从具体事物中抽象出根本要素的时候,科学的精神也就能深入人心了··第18章 调查·“调查统计,什么意思”柴宗训颇感兴趣地问。
“调查和统计是两种行为,调查有些像隋时的大索貌阅,但规模不用特别大,统计的也不光是人口而是生育之类的事情·统计则是将调查的结果进行汇总检视,从中找出规律来。”
崔瑛简单解释了一下,说实话,作为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社会学的调查统计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他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是前几年大数据搞得风风火火,学校里也建立的学生学习的大数据系统,正职是计算机老师的崔瑛没办法硬着头皮啃下了一大本《社会统计学》。
“有点意思,永岱,这事你跟着德华做一次试试,若是需要人手或钱财列了账目报给我·”柴宗训笑着点点头,“我期待你们的结果,不过速度要快,现在朝上正在吵如果男十五女十三而未婚嫁应当如何处罚。”
崔瑛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如果强迫这些十三岁的女孩子嫁人,那有多少人会在十六岁以前生育,又有多少女孩子会凋零在还没有绽放的年纪里·崔瑛前世是中学老师,他的母亲也是,从崔瑛有记忆以来,他的生活里最多的就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从叫着哥哥姐姐,到站到讲台上教导这样年纪的孩子,可以说崔瑛的一生都和他们紧密相关。
只要想到这样一个决定可能会让少女死于难产,少年们经受妻亡子夭的痛苦,崔瑛就觉得必须尽力阻止早婚令颁布··种田文穿越时空·“殿下放心,臣必定尽力而为。”
崔瑛拱手行礼道··“父王放心,儿会用心做的·”柴永岱也保证道··柴宗训身为太子,还有一堆政务需要他辅助皇帝处理,稍微帮儿子解答了一小会儿疑问之后,将四个孩子交给他们的史学先生,便离开了。
“德华,你说的调查统计我们现在就开始做吧,早些确定也好让门下省早点颁发政令·”柴永岱兴致勃勃地说··“殿下,我们还是要谋定而后动,先让阿瑛说说要做什么,然后我们再谋划吧。”
王偃更稳妥些··“我们一起想一想吧,”崔瑛抽过一张宣纸,先写下“增人丁”三人字,“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增加人口·”·“想要人口多的话,多生少死就对了。”
柳方非常精准地说··崔瑛在“增人丁”下方分两列写下“多生”“少死”四个字··“多生还是应该鼓励婚嫁生育。”
王偃说··“少死就得禁止溺婴·”柳方说··崔瑛将这两条分别写在上面两个条目之下··“妇人生育时也有可能死亡,而且有可能母子皆亡对吧。”
柴永岱想起父亲后院里一尸两命的侍妾们,补充道··“如果妇人在生产时死亡,对国家来说是失去一个可以继续生育、也能直接种田的劳力,一个婴儿从出生到能简单做活至少要七八年,所以母亡子存对国家来说是一种损失。”
崔瑛勉强回忆起一点人口经济学的内容,补充一下··“那最好的情况应该是让妇人平安生产,如果不成最差也要保住大人对吧·”柳方想了一下说。
“那这一条记下来,如果母子只能保一个,鼓励保大人·”柴永岱写学崔瑛抽了一张纸记录道··“具体情况再看吧,看保住谁更有把握。”
崔瑛怕自己一句话会扼杀掉一些小生命来到世间的机会,补充道··“嗯·”柴永岱在那一条头上点了一个尖作记号··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所有他们能想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柳方突然插了一句:“我们最好问问太医院,什么情况容易伤着胎儿,什么情况容易顺产,到时候调查时顺便和百姓说一说就好了。”
“这个好,到时让官府与里正讲就是了·”柴永岱又记下一条··最后崔瑛抽出一张新纸,拿墨线弹了格子,制出一张表格来,先调查清楚年龄与生育间的关系最为重要,而且也特别好做。
四人商量一定,两人一组到开封府下两个赤县去调阅鱼鳞册,然后再找一个相应乡里的人问一问,便能将妇人的年纪、生育了几个孩子之类的事情打听清楚了··因为人力有限,崔瑛也不敢刚入职就撺掇上司动用大量的人力,所以只调查了两县五年内的人丁变动。
县里的户籍每年一动,除了夭折的孩子之外,婚嫁生死户籍里都有记录·京畿之地,户籍管理尤为严格,所以调查起来很快··四人照着崔瑛列出的表格翻阅户籍,两县加上汴梁皇城,人口大约五万多户,查找登记还是费了些功夫的,四人忙活了十来天才终于将数字汇总到一起。
然后崔瑛开始手绘EXCEL表格,不同年龄段的妇人生育的风险、婴儿死亡的比例,一个一个柱状图画出来,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汴梁是大周的首都,自十年前攻下幽州后一直生活比较安定,没再遭遇什么兵灾,老百姓繁衍生息的很快。
但十五岁以下妇人生育婴儿时,婴儿超过三成的死亡率还是吓到大家了,更别提还有一成多的一尸两命的情况了,也就是说十三四岁成亲女孩有接近一半无法母子平安,其中不少人还会因此丧命或失去生育能力,而失去生育能力的女孩儿在夫家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也是可想而知的。
相比较而言,二十岁以上妇人的孩子夭折比例及产妇死亡情况差不多也就一成多,不那么恐怖了——恐怖极了好吗崔瑛看着这数据脸都青了,现代社会孕妇与婴儿的死亡率早降到千分之一以下了好吗·#·“诸位臣工,这份调查是齐国公及三位神童试甲等的翰林侍读一起做的,大家看看吧。”
几位宰相看了看那张崔瑛用靛蓝、朱砂和黑墨画出的图表,都不用再看其它东西,只在内心一盘算就明白,妇女在十八岁以上生育才是比较有利于增加人口的··“看来《周礼》所说女二十而嫁还是很有道理的。”
范质严肃地说:“那门下应该起草诏令,令女子十六以上许定,十八许嫁方是德政·”·其他几人也纷纷附议,不过两天便颁发了正式的诏令··崔瑛看到诏令将女子出嫁年龄硬定到十六以上,虽然还有年满二十不婚要增加赋税的命令,但对女- xing -来说,至少生育这关要安全了一点。
#·“永岱这次做的不错,有条理,用人上你再指点指点他·”柴荣看了四个小孩儿这一通折腾的记录,含笑对柴宗训说··“是,崔瑛不敢叫人那是他新入职不该搅风搅雨,永岱想不到去国子学拉人帮忙却显得有些弱气了。”
柴宗训点头认同,“下一次找个机会再让他练练·”·“要不要关扑一把,我看崔瑛这小子这事还没折腾完·”柴荣饶有兴趣地说。
“关扑我是比不上父皇你了,看人的眼光更是如此,还是不扑了·”柴宗训才不会上当,连连摇头拒绝··柴永岱自然还不知道他爹和他爷爷对他用人能力的质疑,但此时兴奋的走路都带着蹦儿,“德华德华,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让朝堂上的参知政事们改变主意,以前我说什么都没人听,连父王有时都会被他们顶回去,这会他们居然改主意了”·“我把这事同我爹说,我爹可好好地夸了我一通。”
王偃也笑道··“德华,这法子能不能让我家铺子用”柳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辈子尽花我爹的钱了,一直没帮他分担过什么,我瞧你这法子略改改放我家铺子里也能用,我分你一层股成不成”·种田文穿越时空·“能用你就尽管改了去用,我也不必要股子,不过说好了,若别人看中了要学,你也不要藏私就是了。”
崔瑛摆摆手,不再意地说··“阿瑛,我们再找了题目做回调查怎么样题我找父王要或者让修明找他爹·”·“殿下,这件事可还没做完呢,”崔瑛笑着说:“您看,产妇死亡或伤了身子不能生育的原因几乎都是产后风,如果能预防产后风是不是这些妇人还能再生育再有,婴儿说是夭折,病亡与溺亡也是不同的,就算是溺亡,也还是得要原因的吧,虎毒不食子,就算忍心下手,也一定有足够的理由,这些官府能不能管”·柴永岱与另外两人越听眼睛越亮,各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就投入调查当中,让家里的父兄另眼相看。
“不要急、不要急,这回可不是到县衙里翻卷宗,得亲自与那些百姓一起生活,所以得先学习学习,然后才能投入调查·”·第19章 田野调查·这一次的调查不再是简单的数据收集,需要采用访谈法去获取更多的信息。
田野调查的方法还是崔瑛和他的女朋友到西南山区支教时,为了帮女朋友做调查学的··崔瑛的女朋友出身书香世家,父祖都是国内一流大学的教授,她自己学习的是社会学专业,致力于保存国家历史文化遗产。
崔瑛由她手把手的教会了怎么列访谈提纲,怎么与当地人套近乎,怎么记录别人的言行并分析他们的心理·崔瑛顺便学习了社会心理学的东西,掌握了许多很不错的技巧,这些技巧后来全被他用来和家长谈话了,效果相当不错。
“我们再来看看数据,”崔瑛他们又一次回到崇文殿为调查做准备,“京畿之地太平了快十年,妇人生育率最低的是大家族的妻妾,平均五年生育不足一人,最高的是殷实人家的农妇,平均五年生育一个半、接近两人。
婴儿周岁存活率最低的是赤贫人家,殷实人家之上存活率都挺高的·”·“大家族的妻妾生育率最低吗”柳方惊讶道··“不奇怪,有些妾室一年也见不到丈夫几次。”
王偃不太在意地解释道··“世家大族都要面子,我们恐怕不好去谈,先放在最后,等基本调查出结果了再用他们验证就是了,其他人家我们一会儿就去谈吧,有五万户人要谈呢。”
柳方似乎想立即就做这件事··“不对,我们不用把这五万户全走遍,举一隅则应以三隅反,闻一当知十,选择几户人家细谈就可以了吧·”王偃提议道。
“我们分分类,每类找几户人家”柴永岱询问地看向崔瑛··崔瑛就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人三言两语就将统计的方式由遍历法变成了随机抽样,然后又变成了分层抽样。
以后谁在跟他讲古人没有科学精神他一定要糊那人一脸··柴永岱拉着崔瑛计划选择的人家,按民户五等各抽三十二家妇人——三十二这个数字是崔瑛定下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统计学上将三十以下叫小样本、三十以上叫大样本,并且连统计公式都不太相同,但这应该是有道理了。
“那从明天起,上完经学课咱们就出去找民户访、访谈”柴永岱看向崔瑛问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先找太医问问常见的问题,否则记错了重点会比较麻烦。”
崔瑛补充··于是第二天经义之后常规的历学课变成了医学课,柴荣专门派了负责带下疾的御医帮他们拟出访问的提纲··一切准备就绪后,柴永岱与王偃、柳方便兴冲冲地各自找一个村庄去进行访谈去了。
崔瑛选择了开封府内一处殷实富户聚居的地方开始第一次调查,柴永岱选了京中的贫民;柳方和王偃则自告奋勇去乡村里调查··崔瑛进行地挺顺利的,先找了这周围最有名的稳婆,略聊了两句便勾起了她的谈兴,将这一片的产妇情况摸得个清清楚楚。
然后再寻人家访谈就更有针对- xing -,效率也更高·这一天,崔瑛就问清了三户人家的信息,明天则可能访问更多的人家··回到东宫,天色已晚,崔瑛便看到柴永岱一脸郁闷地蹲在书房门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看。
一见到崔瑛,他便立即跳了起来,迎了上来··“你今天如何”柴永岱问··“一切顺利,怎么,殿下遇到问题了”崔瑛问。
“嗯,那些妇人都不敢靠近我的边儿,好像我会把他们怎么样似的,说得全是场面上的话,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柴永岱郁闷地说··“您是怎么说的”崔瑛好奇道。
柴永岱拉着崔瑛在台阶上坐下,慢慢述说着他这一天的经历··柴永岱上完经学课,连衣服都没赶上换就带着一小队侍卫离开皇宫,径奔着之前选好的地方去了·已经与开封府打过招呼的柴永岱领着侍卫直接去找了这一片的里正,由里正带着挨家挨户地叫了有孕育经验的妇人出来谈话。
结果简直就是糟糕到极点,几个妇人在丈夫保护下与柴永岱谈话,各个言辞躲闪,被逼问到极致,便哭泣、诉说生活的艰难··“感觉今天记得这些纸全废了。”
“殿下不要急,仔细想想如何才能让百姓对你放下心防”·柴永岱默默点头,抱着自己那份整理过的卷宗一页页地琢磨了起来··第二天在崇文殿进学的时候,崔瑛看见了眼角泛青的柳方和一肚子火气的王偃。
“说什么京城首善之地,溺死幼儿的情况居然那么多,我多追问那妇人几句,那些汉子居然还揍我,真是……”柳方捂着泛青地眼角,愤愤不平道。
“你到底追问了什么啊”崔瑛无奈地问··“就是为什么要溺死女婴,产后风是怎么回事,然后正碰上一家妇人生产,我想进去看看,结果你看到了”柳方郁闷地说。
“人家没打死你估计是看你这身衣服的面上,”今天当值的是陈彭年,他眼角一挑,斜睨了柳方一眼说:“闯产房你干嘛不直接闯女厕去”·种田文穿越时空·柳方被他一噎,总算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相当失礼了,他喃喃了两句,不敢说话了。
“修明,你怎么回事”柴永岱好奇地看着黑脸的王偃··“他呀,产妇的事情没打听明白,到带回来三个俏生生的小丫头。”
柳方一提到王偃的糗事,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是做两年使女,给她们攒份嫁妆罢了,”王偃黑着脸转移话题道:“我倒弄明白为什么许多人家要溺死女婴,或者将女婴送到抚孤院里了。”
“是吗怎么回事”柴永岱感兴趣地问道··“朝廷规定凡幼儿满七岁但未满二十,男子每岁交杂粮一斗或折钱三十文,女子交绢二尺,折钱二十五文,也就是养一个女孩儿比一个男孩每年只少交五文钱。”
“五文钱不多吧,一个长工一天工钱也得快二十文呢·”柳方家是商贾,基本人工价格还是很清楚的··“可是你没算女孩子的嫁妆,京畿风俗女孩子出嫁嫁妆必须丰厚,普通人家这几年的嫁妆钱都涨到二十贯了,也就是说就算这姑娘到二十岁才出嫁,家里一年也得给她备下一贯钱的嫁妆,农家辛苦一年能攒下两贯钱就不容易了,家里有两个女儿就得犯愁。”
众人一阵沉默,过了好一阵子,柴永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说道:“该谕令官府限制各等户嫁妆的数量,禁行奢嫁之风吧·”·“我看应该是倡导聘礼与嫁妆数量相等,这才是结两姓之好。”
柳方提议··“修明,你问没问过女孩儿为什么要准备那么重的嫁妆按律来说,嫁妆是媳妇的私产,多少都是分给自己孩子的,男人不能用吧”崔瑛记得吕蒙正书房里的《显德刑统》有这一条。
“但要是舅姑整日挤兑,非打即骂的,不拿钱出来自然是要过的惨淡些·所以那三个丫头才要到我家门里做佣,三五年的攒上一笔钱,又是在大户人家里待过,平民多少要有些顾忌,日子才能好过些。”
王偃这才说了为什么那三个丫头要赖在他家做佣人··四个人头对头商量了半天,还是崔瑛下了结论:世人贵儿贱女不过是儿子是自家人,娶妻为家里添枝加叶;女儿年纪稍长便要出嫁,又要陪送妆奁,负担太大。
现在女儿出嫁的日子已经被强行推后,如果没有相应政策的话,溺婴或抛弃女婴的现象会更严重··这个崔瑛能想到的是做一些劳动密集型的工厂,雇佣女- xing -劳动,只要女- xing -有独立收入,婆家要求高嫁妆的可能- xing -就会降低,而一个女儿如果能为家庭带来额外的收入,她的父母也就愿意抚养她长大了。
可是这同样很难,京畿之地还好说,高门大户众多,女孩子到大户人家或初入京城的官员家里当几年使女,也是能赚上一笔的了·就算不做使女,集中养殖些鸡鸭猪羊,织造些绢帛绸缎,这个现在就有十多万人,未来可能会发展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也消化得了。
但京畿之外的地方怎么办就像六安,全县人口才一万左右,甚至比不上现代人口稍多的大学,一个县城不过两千口人,能消耗多少东西更别提没有足够的粮食产出,从事手工业的人口就不能多,否则城市里的手工业者太容易被饿死了。
四个人关于女婴的看法简单形成了一稿文字,送到了柴宗训的案头·不过几日,便听到政事堂里传出政令:免十岁以下女童口赋,女子因缺少嫁妆而无法出嫁的,官媒为之婚配。
这一次调查同样影响了政事堂的意见,但柴永岱却闷闷不乐,不光他不开心,崔瑛他们三人都高兴不起来,这条政令的效果他们心知肚明··“不说这个了,以后咱们再想办法,”柴永岱消沉了一会儿又振奋精神道:“还有妇人产后风的原因没调查清楚呢。”
他转向崔瑛问道:“修明问到了点实事儿,被坑了三个丫头进府,回去还被他爹训了一通;神工被揍成了乌眼青,却啥也没问着;你怎么能安然无恙地问到这么多消息的”·“这个么,当然是有技巧的。”
崔瑛神秘地笑笑,决定传授他们一些沟通技巧和微表情心理学的小知识,这些被包装成成功学的畅销书他当年可没少看··第20章 平静·崔瑛要和柴永岱他们讲的沟通小技巧刚开了一个头,便被正好当值的陈彭年严厉地制止了,用他的话说,这些都是苏秦张仪的舌辩之道,君子不取。
崔瑛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陈彭年的意思,在现代滥大街的话术技巧,在古代是纵横家的秘籍,是被正统儒士所排斥的·随后,陈彭年私下里又告诫他,他们这一科的神童试应试者不论是在世宦世禄的大家族,还是在朝中清流眼中,都还是一群幸进的娃娃,如果年纪稍长,少不得还得被冠以“佞幸”之名。
就是前面两次调查,虽然政事堂确实照此颁布了政令,但并不是没有御史弹劾的,只不过皇帝陛下留中不发了而已·但说皇孙殿下关心带下之事、心系妇人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传闻也没少在朝堂大臣的嘴里翻滚。
·崔瑛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他与这个世界其实还隔了一层,他教人识字,他想让这个时代的人过的更好,但他确实是将自己摆在了领航者的位置上了,他内心里的优越感是非常强的。
但陈彭年将他与世界摩擦时弄皱的轻纱团到了他的面前,让他感受到他的莽撞与不成熟,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谨言慎行了,但他其实只要抓住机会就像愣头青一样东扯西撞。
看清了这一点,崔瑛足足沉默了三天,他只安静地听、安静地看,不再参言,也不去利用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去解决问题·他不确定,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究竟是福泽还是噩梦。
大周朝不像北宋那样丢了幽州,没有长城的庇护,生成一副柔弱才子的样子·它的疆域虽然不如汉唐时广阔,但比之后的明朝也不差什么·如今的君主柴荣,年轻时贩过茶,中年之后勤奋好学、知人善任,虽然也有重文轻武的迹象,但不像宋代那么过分,同时也重视工商。
而且大周至少两代帝王至少是相对英明的,看起来就知道这个大周朝会发展成比历史上的宋朝更富庶、更强大的样子··种田文穿越时空·华夏文明直到明代中期都可以说是领先世界的,存在即合理,古人的思维方式一定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东西,保证着这个文明的延续。
在没弄清楚之前,贸贸然将在西方希腊罗马文明引导下发育出的现代- xing -传播到东方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崔瑛觉得他拿捏不住··“世叔,如果不想被上佞幸之名,应当如何行事呢”崔瑛沉默了几天后,认真地请教陈彭年。
“以清流晋身,或以循吏扬名·”陈彭年给出了答案·清流主要是以御史、不慕功名的名士们组成,只有不在意那些阿堵物又学问精深、品行高洁的人才可以被称一句清流。
而循吏则是那些治理地方卓有成效的官员才能得到的名声··对崔瑛来说,做一个风流才子实在有点困难,毕竟让一个现代人写诗作词是有点难为人了,但做一名循吏,他还是挺有把握的。
做一名循吏,以进士科入仕,造福一方百姓,在施政过程中实践自己的所学,然后培养学生,形成学派甚至党派,最终产生能左右朝政的力量·这才是一名传统文人心中的正途。
崔瑛打定主意要重新考科举,这在大周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也没什么特别·官员可以和普通考生同场考会试,然后分别录取,共同参与殿试,殿试上除了官员科考不许得甲等的潜在要求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当崔瑛打定主义开始准备科举的时候,他发现科举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也并不是原来历史课本里说的那么僵硬·大周朝从显德九年往后,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录取的人数都在逐渐增加,进士科从唐代的十几人逐渐增加至四五十人,据柴永岱说,柴荣和柴宗训有计划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将录取人数稳定在进士科百人,明经、明法、明算诸科每科百五十人的规模。
而崔瑛打算考的进士科,现在按重要顺序是五篇策、一篇论、十条墨义和一首诗、一篇赋·诗赋的重要- xing -是最低的,策论的重要- xing -不相上下··策有些像现代公务员考试中的申论,考官提出一个历史上或现实中关于国家治理的问题,考生提出应对方法;论则是议论文,考官给一段文字材料,考生给出观点就行,这两个占了考试的大头,这与原先唐宋时的进士科考试首重诗赋不太一样。
崔瑛平时用一些与众不同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会被读书人斥为歪门斜道,但在策论里,什么奇怪的观点和方法都会出现,只要能自圆其说,就有可能被选中··倒是墨义对崔瑛来说有一点点困难,大周朝的墨义是在基础注疏之上,允许自己发挥的,大约就是陆九渊“六经注我”的意思了,特别像以一句话为题写一篇读后感什么的。
他又不敢引朱熹的理学,要花脑筋去思考一些《关雎》扬后妃之德的联想,真是苦不堪言··“为什么五音会和五行有关为什么五行还和五脏有关为什么五脏还和五色有关他们除了都有‘五’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点吗”崔瑛快要疯了,他这小半年总算将经义吃透下来,策论也写得有点模样了,最近开始专攻诗赋了。
“怎么五音调不好了”王偃笑道··“我明明只像学习一下用韵的技巧而已·”崔瑛觉得自己真可怜。
他学习诗赋,王偃以写诗而举为神童,是极好的请教对象·然后王偃从喉舌齿牙唇五音开始,讲配合诗词曲调的宫商角徵羽五声,这还能理解,毕竟这门学问就叫音韵学,诗词又都是可以吟唱的,所以顺便学习一下音乐他就忍了。
但接下来,王偃和陈彭年开始和他讲五音和五行有关,五行又对应五脏,五脏还对应五官,所以应该如何如何用韵的时候,崔瑛就彻底疯了,他感觉自己不是穿越到了中国古代,而是穿越到了一本修仙小说里。
“好的,我接受这个世界设定,”崔瑛默默地对自己说:“也许就是这种联想能力让中华文明永远不会消亡,就这联想水平,高考阅读理解算什么眼睛里诡异的光代表幸福算什么啊,小儿科啦。”
吐槽归吐槽,崔瑛还是接受了情诗是颂扬后妃之德、不同的声韵会影响人体健康这些奇特的想法·然后他发现,只要接受了这个设定,作起诗赋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他习惯他此时的语音语调,就像现代人如果有着不错的文学和音乐功底,为曲子填个词并不难·当崔瑛掌握了大周的官话后,作诗填词也顺利了起来,甚至因为他掌握了许多后人总结出来的修辞方法,他的诗词也变得非常华丽。
“阿瑛,你又在练字啊·”柴永岱刚刚起床就看见崔瑛已经立在崇仁殿的粉墙之下,拎着笔蘸水练字了··“殿下早”崔瑛笑着向柴永岱微一欠身,又凝神专注于墙上的水迹了。
柴永岱特别佩服崔瑛的一点就在这里,虽然在陈彭年的劝告下收敛了自己的奇思妙想,但却并没有动摇他立身的根基·和之前一样,每天不到寅正就起床,先练他那套据说是家传的,杀伐之气极重的拳法,再用一些奇怪的动作锻炼身体。
等到太阳稍稍漏出一丝光亮,他就端上一碗水,站在西墙面前,一笔一划地练习书法,一直到将一碗水都耗尽了,才算一天开始·而此时往往才到柴永岱刚刚起床的时辰。
柴永岱站在他身后,看着崔瑛的字迹从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慢慢过渡到灵动活泼然后龙飞凤舞起来,等崔瑛收起笔才感叹道:“阿瑛你这字真是圆融多了,再无半点生涩之气。”
·“殿下谬赞,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崔瑛此时已经不像神童试之前那样没有定力了,他不受柴永岱影响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蘸水的字迹才转头问道。
“到秋收了嘛,之前几年我都只能在后面捡捡稻穗,今年爷爷说我也可以跟着一起收粮食了,有点兴奋·”柴永岱不太好意思地说··之前因为调查女- xing -生育的事情,不仅崔瑛给清流留下了歪门斜道比较多的不良印象,就是柴永岱也让几位老大人说了几句不稳重。
为了挽回名声,柴永岱这几个月非常老实地呆在东宫里学习经典,只在跟他爷爷和他爹提问时才显得古灵精怪一些·在东宫里待了两个多月,实在有些憋得慌了,如今可以趁秋收亲农出宫去玩一玩,他还是非常开心的。
崔瑛作为侍读自然也要跟着皇孙一起亲农的,皇家那块地并不大,就在内城右边祭祀社稷神的社稷坛内,与铺满五色土的祭坛遥遥相对··种田文穿越时空·五色土的祭坛自周时流传下来,青红白黑黄五色土按东南西北中的方位铺在祭坛之上,这当然又与五行、五色有关。
崔瑛自觉自己已经完全接受这个设定,没有任何吐槽的欲望了··祭祀过社稷之后就是开镰礼,柴荣念了祷词,焚了祭文,便带着一儿一孙和诸位臣工收割稻谷··崔瑛去年在六安的时候参与过秋季的抢收抢种,再加上原身的记忆,此时动作虽然不如老农熟练,但却要比那些纯粹的读书人要强很多。
“不错,那小子没忘了本·”柴荣看到崔瑛熟练的动作,冲柴宗训笑道:“一看就是农家出身,最近住入东宫也没落下锻炼吧·”·“是,崔瑛每天早上都没断了练拳和练字,其余也就只剩埋头读书了。”
柴宗训直起腰,轻轻捶了两下说,有些抱怨地说··“你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身子骨还不如我呢”柴荣眉头一皱,有点心疼又有点嫌弃地说:“收完这一陇你就上去打稻穗吧。”
柴宗训嘻嘻一笑,“爹你跟我一起上去呗,永岱头一次挥镰,怕是吃不消·”·柴荣最疼这孙子,听了这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顺了儿子的意。
打稻穗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一个成年的汉子握着一束稻穗对着一个一边高一边低的木桶来回摔,直到将稻谷全部摔离稻穗才能停手··柴永岱年纪还小,细胳膊细腿的没什么力气,摔了一束便得歇歇,他不好意思冲父亲和爷爷撒娇,便对在一旁摔稻穗的崔瑛说道:“我摔上一束就累得不行,那乡民一家子种上五六十亩地的,便是摔稻子怕也要摔上十天,晒谷子还得十来天,若中间下雨可就麻烦大了。”
“殿下心系百姓·”崔瑛说着,在心底转了一转弯,悄声问了在另一个桶上摔稻的柳方一些问题··“怎么,阿瑛你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柳方兴奋道。
“我知道一种脱谷的机器,需要一点铁才能做,但脱谷的用时要比摔谷快十倍,而且不累人,一个妇人带一个小孩就能做·”崔瑛说道··“阿瑛,你才收敛几个月有什么好主意等你明年中了进士,到地方施政时再用,岂不是一项平白得来的政绩”·“阿偃,为自己好收敛一些理所当然,可我不能明知道对农事有利的事还瞒着,多脱一天谷,就多一分粮食被雨水淋泡的危险,就可能是一家人劳作一年颗粒无收。
我若为一点小名声就拖到数年之后再公布,那会有多少人家要生活困苦甚至卖儿鬻女”·“那你在六安时没做过吗如果做过,社稷坛里应当有啊陛下每年都会令地方州府进贡最好用的农具及一斗收成最高田里的种子。
而且好像还在寻找什么天阉水稻,可以说天下良种都在社稷坛啊·”·崔瑛忍住自己将天阉纠正成“雄- xing -不育株”的冲动,简单解释道:“没铁。”
第21章 打谷·中原王朝自汉代开始,盐铁大多是由朝廷严格管控的,缺盐人会没有力气,是人生存必须的东西;铁则是制造兵器、打造铠甲的基础,所以要想买铁必须在朝廷规定的一些铁匠铺里,而且平民除了制式的农具不允许打制其它东西。
事实上六安县的铁匠水平连一口薄铁皮的炒锅都打不好,崔瑛能吃上炒菜还是在东宫托匠作监的福·像脱谷机这样需要一些连动装置的铁器,六安不能造也造不出来,但如果将图纸给皇帝就没问题了,朝廷自然会让司农寺与工部合作搞定这件事情。
崔瑛还是先请示了一下太子柴宗训,获得首肯后,在一群老大人不满地眼神下洗了手,寻内侍取了厚纸与竹笔画起了脱谷机的设计图··崔瑛之前打造铁锅时与匠作监打了不少交道,正好匠作监又接了修缮皇陵的部分工作,让他看到了古代画界图使用的画具,已经与西方的蘸水笔没什么两样了,完全可以线条流畅地绘制各种东西,比他之前削的竹笔好用不少。
设计图画的很快,脱谷机设计并不复杂,外面是一个大斗形状用来盛稻谷的木壳子,上面横架一圈木条,木条上钉上一排小铁环,下面用两根连杆和两圈皮带作成像脚踏式缝纫机那样的结构。
这样只需要有一个妇人一边踩底下的踏板,一边用手握着稻穗来回滑动,不消一炷香功夫,那稻穗就脱得干干净净,如果有一个小孩子来回跑着帮忙递稻穗的话,就妇孺两人一天就能脱上好几亩地的稻谷。
这个机械制作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匠作监接到皇帝柴荣的通知,派了几个手艺精湛、干活利索的匠人过来,两个木匠带了些木板现锯现削不一会儿就将外框给弄好了·细铁丝要敲制起来比较难,还好匠作监里有现在的存货,现弯现钉也没用一个时辰。
连杆传动机构做起来有点难,主要是需要一根皮带连接才行·又赶紧叫人去找了府库找了存下来的牛羊筋,看能不能用,正当崔瑛打算如果动物皮太不耐磨就忍痛拿出自己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大鹿角藤胶制成的皮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柳方歪了歪脑袋看向崔瑛:·“只需要让这个木条制成的圆桶转起来就行了吧,为什么不做一个像小石磨那样能转的把手呢”·崔瑛沉默了一下,在脑子里转了转才说道:“这样到不用铁制万向轮了,但手摇的话会比较费力,而且手摇、脱粒、取稻穗得三个人。”
“可是做起来容易啊”柳方出身商贾大家,盘算成本已经成为本能,“有你做一个万向轮的工价都够再做一个木壳的了,两个万向轮再加两条皮带,够做三套有余的。”
·“再做矮一点,一户人家,夫妇两人收割,三个孩子脱谷,一天收上三五亩地不是问题·”柴荣也过来了,听到崔瑛和柳方的讨论后说道:“你们不是还盘算过找些事让贫家女孩儿也能有生存之地吗五六岁的丫头就能帮着脱谷,又不费口赋,至少一家里头三个丫头就有理由活下来了。”
“陛下仁慈·”崔瑛心里一动,心悦诚服地与其他人一起躬身行礼,他想,他又对这个世界更明白了一点,生产力这个词当年学习政治经济学的时候没有感觉,但在这个时候却触动了他的心弦。
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可以成为生产力的时候,她就有了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的资本,这或许才应该是以后他需要注意思考的地方··种田文穿越时空·工匠很快按照柳方的建议安装了把手,一个粗陋到极点的脱谷机就做好了。
“我来试试·”柴永岱在一旁跃跃欲试地喊道··“殿下还是先等等,让臣等调试一下才好·”王偃笑着拿来一束稻穗,转头问崔瑛:“这要怎么用”·崔瑛对这个机械的认知是当志愿者的时候,参加中国科技馆中国农业展活动,看别人- cao -作过。
他摇起手柄,让带铁环的木桶快速转起来,“将稻穗放在铁环中间来回滑动就行·”·王偃将信将疑地把稻穗放上去,来回一动··“呸”柳方扭头吐了几口,原来稻穗脱粒效果是不错,但崔瑛忘记了需要在桶上放罩子,离了穗的谷粒被打得四处飞溅,正好打进了柳方的嘴里。
这种问题柳方脑子都不用怎么转,从匠人手里寻了四根差不多的竹杆用麻绳绑在外壳四周,上面用麻布一罩·再转动手柄的时候,就听到一阵稻谷打在木壳上的声音,稻穗便被脱干净了。
这一下,那些老大人眉头也不皱了,一个个喜笑颜开地夸奖崔瑛与柳方的巧思,然后顺便把自己手里的稻穗给脱了壳··然后手柄被柴永岱接过去玩了,崔瑛连碰那脱谷机的机会都没有,干脆又和匠作监的人一起再打造一个精致点的,以便留在社稷坛里供皇室使用。
自柴荣登基之后,社稷坛里就有了一间专门的仓库,专门放置最好用的各种农具,州府可以派匠人来社稷坛绘制各种农具的图纸,而适用广泛的农具司农寺则会为每县提供一样以便推广。
一个翰林学士专门写了一篇短赋记述了脱谷机的用处,崔瑛、柳方和几个制作脱谷机的匠人的名字也被录在了这篇短赋后面,最后则将崔瑛绘制的脱谷机图纸也裱在了这张泥金红卷之上,这卷记录将被配上金轴供奉到社稷坛的西配殿内。
别说几个匠人高兴地满脸红光,就是崔瑛自己也兴奋得很,只要这社稷坛不毁于战火,这就是名留青史的节奏啊·史书上能明确记录下发明人,这对有志于名留青史的文人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相信在这个诱惑之下,一定会有许多人愿意投身于发明中去的。
本来需要皇帝和大臣们忙三天的收割工作一天之内就解决了,崔瑛明显感觉到诸位大臣之前觉得小孩子胡闹的不满几乎没有了,轻视奇技- yín -巧的态度还有点,但变成了“虽然是奇技- yín -巧,但能有用还是可以的”。
柳方兴奋得回去的路上一直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等回了东宫,耳边终于清静了的柴永岱与崔瑛相视一笑,各自回屋去该看书看书,该练习诗赋就练习诗赋去了··等第二天到了崇文殿,柳方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进门就小声对崔瑛说:“我爹昨晚开心地都要开祠堂祭祖了,他今儿要去司农寺捐一笔款子,让司农寺多造些机子,好好替咱们扬扬名。”
“轻浮”今天值班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喝斥道:“不过是造了一部小小的机器,竟然忘形若斯,真是朽木粪墙,不可雕圬·”·柳方一听这位学士的声音,吓得如果见了猫儿的小耗子一样,乖乖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缩手缩脚,没个气度·”那学士继续训道:“昨日老夫见得分明,想出主意的是崔瑛,做出机子的是匠户,你不过是出了一个小小的谁都能想到的主意,有什么好炫耀的,崔瑛还在安稳稳地读书呢果真是商贾下流,缺少涵养”·崔瑛心底骂了一句脏话,这位钱学士骂人的时候怎么这么喜欢拉一个踩一个,这仇恨拉得,他家一定家宅不宁吧,谁家小孩要天天被别人家孩子压着,还有个老爹毒舌骂着,这不心理变态都绝对是心- xing -敦厚之辈啊。
崔瑛在心底吐槽了两句,听他从柳方本人骂到人家祖业,柳方已经被他骂木掉了,崔瑛轻咳了一声,“先生,士农工商虽有高下,却都是国之柱石·”崔瑛轻轻在“柱石”两字上咬了一下重音。
当今陛下年轻时曾随颉跌氏在江陵一带贩茶,对商业的作用知之甚深,登基之初就说了“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士不兴”的话,国内士农工商地位平等,而不像唐朝商人是没有科举资格的——比较经典的例子就是李白因为父亲是大商人,因此没有考科举做官的资格,只能靠举荐。
柴荣登基之后,颉跌氏的家主就因为出资资助大周立国而被赏了一块“国之柱石”的匾额,还拥有税收减半的优惠··钱学士一听到崔瑛咬那“柱石”两字,便立即闭了嘴,却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开始讲解经义。
反应过来之后同样气鼓鼓得柳方下了课便拉了崔瑛到东宫外的一个脚店里吃茶,与他抱怨钱学士就看他俩不顺眼··“钱学士学了一辈子《论语》,问农事的樊迟对他来说都是小人,何况你身兼工商两样呢”崔瑛开解他道:“再说经义到底是晋身之阶,你总不能等殿下入朝之后还在东宫里作一清客吧还是你甘心埋没于乡野之中,研究出的东西没人重视”·见柳方还有些愤愤不平,崔瑛继续说道:“想让人正视工商,得诱之以利,慑之以威,当你居高位而继续重视工商的时候,自然就会有追随者附骥尾而上了。”
柳方心思平静了下来,若有所思道:“看来我也得正经读读经史子集了·”·第22章 归京·柳方开始琢磨怎么能发展自己的兴趣而不被别人看不起,崔瑛吸取之前跳得太欢会被轻视的经验,在秋收冒了一回头之后就又缩回去认真念书去了。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显德二十年秋末,大阅官员·崔瑛算着日子差不多了,这一天休沐便早早到了汴水码头外等着··深秋的汴水边上热闹非凡,全国一统了两年多,皇帝手腕灵活,各地相对安定,今年大阅的官员都是随了粮船入京。
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会有一批新进士步入官场,今年的大阅只要不出篓子,升迁或者由下县升上县都是非常有可能的·也因为如此,汴水边上等人的车马络绎不绝,连离码头不远的茶棚都坐满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崔瑛这几天忙得够戗,和吕蒙正关系好的二叔吕龟祥正在准备明年的大比,早就躲到城郊清静的庙里去备考了·吕蒙正的亲爹在吕蒙正很小的时候就把他们母子俩赶出家门,吕蒙正也不想在那个全是他老爹宠妾的宅子里住。
所以崔瑛不仅得安排接人,还得找地方租一间宅子··“孩儿见过义父·”吕蒙正的船将一靠岸,崔瑛就迎了上去,低头行礼··“好孩子,快起来。”
吕蒙正笑着将崔瑛扶起来,回头说道:“成日里在家念叨阿瑛,瞧瞧,这不挺好嘛·”·“好什么呀,可见得都瘦了,咱们回了京,阿瑛得跟咱们住,好好补补身子。”
吕蒙正的妻子刘月英抱刚两岁的儿子对吕蒙正翻了个白眼,爽利地说··“孩儿见过义母”崔瑛笑着低头行礼··“行了,没那么大规矩。”
刘月英说笑了两句,转头逗儿子道:“从哥儿,叫哥哥·”·两岁多的吕从简睁着乌黑的眸子,直愣愣地看了崔瑛一小会儿,才流着口水叫了一声“锅锅。”
“从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崔瑛看着白白嫩嫩的吕从简,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卡纸图画逗他道:“还记不记得瑛哥哥”·“花……锅锅”小宝宝含含糊糊地说着,伸手去抓崔瑛手里的画。
“你别惯他,这会儿给他多少纸他都能给撕了,等他晓得敬惜字纸,你给他多少我也不拦着·”刘月英将小宝宝抱得远些,摇头道··家中仆役将行李箱奁都搬下船,崔瑛联系好的挑夫上前挑了行李就往租好的宅子里去。
接受大阅的官员一入京就得先到吏部报到,领觐见皇帝的时间,然后住在吏部驿里,直到见过皇帝之后才允许回家,在这期间不许交通京官,违规的人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于是大家兵分两路,崔瑛与吕蒙正去皇城,女眷则去租好的房子里安顿家具。
吕蒙正是要去吏部报到,崔瑛则打了申请,离开东宫回义父家里住··“回家后好好孝顺你义父,既然准备举进士科,学业就不要放松了·”柴宗训在崔瑛来告辞的时候简单说了两句,“本宫等你进士及第,将你的所思所想造福苍生。”
“是,瑛谨遵太子教令·”崔瑛应声道··“阿瑛你出了宫,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定要和我说·”柴永岱依依不舍道。
“殿下,臣每日还要来东宫侍读的·”崔瑛笑着说··“也是·”柴永岱强笑道,毕竟一个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块儿的小伙伴变成了每天只在白天见面的同学,对他来说差别还是挺大的。
在崔瑛在东宫话别的时候,吕蒙正迅速得到了皇帝柴荣的接见,根本不像其他参加大阅的官员一样需要排好几天的队··“吕卿,如今的六安如何了”刚刚五十出头的柴荣精神还很不错,但确实已经老态毕露了,早年的征战生涯还是让他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回陛下,如今六安可以称得上政通人和,民富而好学·”吕蒙正自豪地回答道:“今年六安风调雨顺,运用坑肥的田地大多增产五成以上,崔瑛有个叫王虎的弟子还试出了烧粪肥,比坑肥效果还要好些。
如今他又开始寻找能防治稻瘟的方法了,据说已经有些成果,明年再试种一次就能基本确定了,这样算下来,稻麦还能再增产三成·”·“方法记下来了么”柴荣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道。
“记下了,由王虎他们几个孩子自己记的·”吕蒙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竹纸册子,“如今这个册子在六安几乎每个村都有一本,所以六安今年税粮比往年增加了一成。”
柴荣接过内侍传过来的册子,还是那种一尺长半尺宽的纸幅,薄薄的只有十多页的样子·翻开一看,里面有线条构成的界画,也有极细的笔写下的文字··“不错,非常详尽,这是几个蒙童写出来的村村都有,都能看懂么”柴荣感兴趣地问。
“能的,如今六安十岁男童能读告示、写清状纸的差不多得有一半,另一半如今也在认真学习,下一任县令只要稍加扶持,六安百姓应该能有五成可以识字·”吕蒙正介绍道:“崔瑛之前有一个小弟子叫张雷的,如今就住在崔瑛的宅子里,平时除了帮忙刻蜡纸之外,也负责教想认字的人认字。”
“崔瑛那小家伙在六安倒做了不少事·”柴荣有些意味不明地说··吕蒙正一个激灵,刚想为崔瑛辩解些什么,柴荣摆摆手道:“我相信他的忠心,只是这小子就是属乌龟的,搞过一回调查,真挺有用的,结果听到几句风言风语就缩回去考进士了,连后续带下病产生的原因都不研究了。
秋收的时候出了一回风头,搞出来脱粒机,很有用,做完了又缩回去了,这一个多月尽读书了·朕与太子都还没说什么呢,他缩得到快·”柴荣说话时还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阿瑛的胆子比较小,”吕蒙正解释道:“但志向还是远大的,只要有事做,他总能给我们带来许多新东西·这个孩子合适去主政地方,在京里太浪费他的巧思了。”
“他到你那儿之后,你好好将他的- xing -子掰一掰,让他有点胆色·功课上也上点心,争取明年春闱让他一朝成名天下知,然后朕打算把他调到六安去任职,相信有你们父子俩的治理,六安会给朕带来一些惊喜”·“陛下,阿瑛落籍在六安。”
吕蒙正提醒道··“朕知道,”柴荣眼皮子一翻,无所谓地说:“那小子身后宗族师门都没人了,若再给他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任官,还得浪费时间去与那些小吏周旋。
不如将他放到六安,有之前结下的善缘,还有你清理过吏治留下的好底子,可以让他少在人事上费心,专心将所学拿出来造福一方·”·“陛下莫要捧杀了小子。”
吕蒙正有些放松也有些担忧地说··“没有的事,他的师门朕与太子比你清楚·”柴荣摆摆手道:“你这些时候多和他说一些官场掌故,到底下历练一任,朕还要大用他。”
说完也不等吕蒙正有其他反应,只吩咐吕蒙正这几天将六安施政的笔记做好整理,便让他退下了··种田文穿越时空·不提吕蒙正回到家让四邻认为他圣眷正隆,柴荣听崔瑛与太子请辞,回家侍奉义父,便招来柴宗训发起了牢骚:“本想让这小子陪永岱学习,能用所学影响永岱,免得永岱学成个腐儒,结果陈彭年不过提点两句,这小子就缩乌龟壳里了,到比永岱还像个书呆子,还不如王修明和柳神工两个小鬼。”
“阿瑛是老成了些,”柴宗训与符皇后生活的时候还是太小,思维里传统的东西比柴荣要多些,对崔瑛的老成之举更欣赏,“永岱与他日夜相伴,说话做事也更有条理,这也足够了。”
“且看六安三年再说吧·”柴荣心知柴宗训不如自己知道的多,也不好多做解释,只暗自稀奇崔瑛这男弟子却不如自家皇后这女弟子敢说敢做。
崔瑛和吕蒙正当然不知道皇帝与太子背后的小算盘,两人日暮时分才到内外城交界处的宅子,吃了一顿接风的酒宴,又移步书房夜谈··“是我嘱咐得过了,”吕蒙正接过崔瑛奉上的茶,慢慢地吃着,“为父怕你年少得志,轻狂浮躁,特特嘱咐你要谨言慎行,哪知却拘束得你缩手缩脚的,没有一点士人风骨了。”
崔瑛被说得脸上一红,他从后世而来,成长的地方除了学校便是军营,这两处听话顺从的孩子都会比刺头过的好,只是他在军营的时间不多,学会了军人的坚强与服从,却没学到坚毅与主见,学校生活更不必说,成绩优秀又听话的孩子几乎受到所有人的包容,所以他其实是非常缺少面对责难的勇气的。
陈彭年当时一说,他就缩了回去,再不敢露头了··“今日我候见时碰上了永年兄,你这一缩到把他给晾得难看,人人都说他尖酸刻薄,竟将一个意气风发的神童骂成了缩头乌龟。”
吕蒙正摇头道:“我竟不知你到底怕些什么”·“我这不是怕带歪了齐国公嘛·”崔瑛小小声地说··“你是以为东宫里的学士们是目瞎耳聋不辨是非呢,还是以为当今陛下就这点子心胸,出点什么事情还要歪赖到你这小人家头上不过是几个御史弹章,你就能缩成这样,还举什么进士回六安做你的私塾先生就是了,哪个进了政事堂的相公不背着等身的弹章呢”·吕蒙正见崔瑛被他训得头都抬不起来,还是缓和了口气,安抚道:“你自幼失怙,又在流民中打混了许久,胆气弱了些也是有的,但这不是读书人的道理,最近多读读《孟子》,养一养气度,仔细想想你是想独善其身,还是要兼济天下。”
第23章 春闱·在那晚书房谈话之后,崔瑛整个人都舒朗了一些,毕竟此时距离世族巨姓的覆灭还不足百年,士人们还有着建立书香世族的野心,读书人的身份很多时候甚至比皇室宗亲还要好用一些。
没有经历元代将读书人打入底层、明清皇权高度集中的磨难,此时的文人士子自有其傲骨,也不必太担忧因为行为出格而带来的伤害,只需“年少轻狂”四字就可以将许多事情抹得干干净净。
崔瑛照常白天到东宫和齐国公柴永岱一起读书,也开始谈论一些政事,但却照旧不会在人前多话·到傍晚出宫,通常会和吕蒙正拜访一些朋友,或者两人在书房里探讨一些政事民生。
吕蒙正也不强求他要立刻如何如何,但却会在书房夜谈的时候指出他的不足之处,与他讲些朝廷掌故,教他一些人情世故的事情,而这也是崔瑛最需要的东西·毕竟崔瑛自小生活在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他习惯了约束自己但不强求别人,甚至有些小市民那种“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自保自私意识。
这一切都是与如今的文人以天下事为己任的认识格格不入的,吕蒙正的指点让崔瑛从更深层次的文化深度上理解如今的时代 ··这样的社交生活悠悠然地过了半个多月,崔瑛开始对文人间的人情世故熟悉起来时,吕蒙正便要他专心温书,准备翻过年春天的春闱考试。
崔瑛拿出他带毕业班复习的精神,梳理了课本,进士科考试的内容是以《论语》《孝经》再加上五经中的一经,朱熹还没有出生,《大学》和《中庸》还没有被单独从《礼记》里拎出来,孟子也还没被捧到亚圣的位置上去,所以说实话,学习的压力比明清时八股取士时要轻得多。
崔瑛选择的本经是《易经》,这是他询问了吕蒙正与陈彭年以及一些翰林院中的前辈之后定下来的·崔瑛能勉强填出一些诗词来,看着华丽,其实没什么内容,就跟宋初流行的西昆体差不多。
让他跟上古人的脑洞去研究某一句诗是颂赞了什么品德之类的东西还是算了·《春秋》《礼记》容易和史科、礼科的生员相类同,而且崔瑛也不是很喜欢·《尚书》就更别提了,明知道古文尚书是假的还要去学的话,这也太虐了。
崔瑛本身就擅长计算,眼界也广,也蹭过哲学课,通过哲学的东西排解丧亲时抑郁的心情,《易经》这种纯哲学书对他来说不是很难·这半年在东宫听名家授课,崔瑛已经能比较熟练得掌握古文的写作技巧了。
对于重视策论的大周朝科举考试来说,崔瑛本身的知识储备和写作能力让他在这一次考试中十拿九稳··即使如此,他依然制定了非常详细的复习时间表,《周易》一共六十四卦,每卦又有六爻,崔瑛将每一卦单独作一条墨义,每一爻也单独作一条墨义,合在一处也不到四五百条,每日将十五条墨义作得精熟,由吕蒙正托了同年的好友帮忙订正,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墨义就已经得完全没有问题了。
墨义不难,也不必标新立异,说白了和大学时的毛概马哲一样,不能挂,但对专业水平的提升帮助有限·真正决定录取资格的还是策与论的水平,墨义这种基本相当于名词解释加简答题的题目是用来刷水平明显不够的学生的。
论对于一个能考上水木大学的学霸来说,问题也不是很大,高中生都知道一篇好的议论文需要论点鲜明、论据充足、论证有力·摆事实、讲道理,综合运用引证法、比喻论证、正反对比论证等方法,就能写出一篇不错的议论文了。
而在实证科学还不发达的古代,多多使用一些演绎论证与归纳论证的方法往后世已知的结论上靠,成为一代大家也是有可能的·崔瑛基本上每旬写上一篇论,仔细推敲修改,熟悉一下古代遣词造句的方式就行。
·种田文穿越时空策是最重要的,题量大,考查范围广,就像当初神童试考得那种题一样,引用一段古典文献,提出一个问题,由考生自由发挥·这个崔瑛就直接发挥自己的专长了,反正进士科的问题就那么几类,政治、经济、文化、农事、兵事、外交之类的。
分门别类的搜集素材,就像收集高考作文素材那样,将各种能用上的实例用笺纸记下,放在不同的匣子里,然后每一类琢磨出一个成熟的文章来,之后遇到相关的题目直接往这上面套就行了。
这个本事在他当年参加即兴演讲时就已经练得很熟了,随便一个差不多的话题,给他两分钟时间准备,他就能讲上十几分钟,而且质量也相当不错··大周的科举考试比唐代要成熟,当今陛下提出了誊录和糊名等有利于考试公平的方法,但与崔瑛记忆中非常成熟的明清科举制度不太相同。
考生必须得先经过州府的发解试取得生员资格,才允许到京城参加会试,这也是明清时举人第一被称为解元的原因·但发解试的资格是有有效期的,一届会试落第,下一届再想参加会试则必须重新参加发解试。
崔瑛如果按规矩和普通考生一起应考的话,应当回到庐州府先应发解试,但作为神童试的中选者,他可以直接在京城参加春闱··在崔瑛昏天黑地的复习过程中,新年悄悄地过去了,完全沉浸在高三状态里的崔瑛甚至连上元节都没有察觉到。
当他用来做的倒计时计划的黑板上,白垩笔画出的时间被改成“一”的时候,小麦返青,融融春光之下,年轻的士子们已经站在贡院门前等待入场了··据说是先皇后慈心,不忍读书人被一群丘八搜检,没了体面,会试的贡院里设立了一个大浴室,通过洗澡和提供文具、食物的方式减少举子作弊的机会。
崔瑛随着应试的人流向前走,不像神童试一个州府也就只能举一人,发解试的名额要多得多,从辰正排到了日上中天,才终于轮到他··说是一个大浴室,其实就是外面有一个放衣服的地方,将衣服放在写有自己名字的竹篮里,挂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并不大,房顶上并排架了五杆大毛竹,竹杆朝下的那面每一节上都被打了小孔,略有些温度的水流从上面浇落下来,在这初春的时节里还是非常容易冷的··崔瑛和其他人一样,垂了眼睛,不好意思乱看,一溜小跑出了这间浴室。
在另一边出口的房间里挂满了各种尺寸衣物,崔瑛随手拽了一条身量差不多的,胡乱地穿在了身上··出了这间房便是宽阔的贡院广场,所有人按自己的文书编码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一直站到金乌坠地,所有人才都到齐。
今年的主考官先说了一会儿考试的规矩,然后颁下了试题,有两个苍首老人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请教颁下的题目中一些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考官也和声说了··然后没有问题的人便被带到了一个个号房里,号房据说是由皇后出资盖的,比崔瑛在中国科举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要大一点,至少人在里面能转得过来身,而且笔墨纸砚和睡觉用的毯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面明显刚刚粉刷过,墙角也没有虫蚁蜘蛛什么的东西,看起来条件不差··三天的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饥肠辘辘地崔瑛强忍着自己想要狼吞虎咽的欲望,一点点撕了已经干硬的蒸饼,就水细细地嚼碎了咽下去,他可不想这个时候闹出点肠胃问题,给自己找麻烦。
吃过东西,崔瑛便先展开试卷,先将策、论、墨义和诗赋的题目给记下来,然后将圣板放在身下一拼,裹了毯子,闭上眼睛,慢慢打起了腹稿··要在这考场里三天两夜,如果今天晚上睡不好,明天效率会很低,到第三天人恐怕就会浑浑噩噩,什么也想不清楚了。
七道策,问了治国之道该依法还是该循儒,问了对辽的政治策略,问了该抑商还是该培养几位陶朱公等等等等,都是崔瑛之前做过相关内容的,选择做熟的文章稍做修改就行。
一篇论,曾经苏轼做过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崔瑛借用现代司法无罪推论的法理将整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十道墨义最简单,崔瑛根本连草稿都不用打——他之前都做过了。
这些内容花了他第二天考试的全部时间,留下第三天一整天来应对诗赋··对崔瑛来说,诗赋是最消耗时间的,本经是《易经》的考生考得是以《潜龙在渊》为题,限东韵做诗一首、赋一篇。
对于限韵诗,崔瑛只能拿最笨的办法,抽出一张草稿纸,先将他所记得的所有《切韵》中的东韵字列下来,然后挑意思能搭上边的韵脚字,最后再想办法将整句诗补齐·一首诗写得崔瑛暴躁得想掀桌,再加一首赋,崔瑛交卷离场时感觉自己三魂七魄都要从嘴里飘出去了。
“何至于此”吕蒙正有些哭笑不得地听崔瑛吐槽自己凑出来的诗赋,“应制向来少佳作,隋唐数百年,应试之作仅香山居士一首《赋得古草原送别》脍炙人口,余者便是王摩诘、杜工部也不过尔尔。”
吕蒙正宽慰了一下崔瑛被应制诗伤害的心灵,便让崔瑛好好休息·会试之后出榜之前向来是举子们显扬名声的最佳时间,出榜之后落第之人自然失意,准进士们则要为进入官场做准备,也不能太过放肆,如果传出不好的名声,殿试也是要受到影响的,毕竟这时连每次科举的时间都还没有稳定,殿试不黜落生员的规则也是不存在的,生员们要更谨慎些也是正常。
崔瑛正好打算与之前神童试时住在一处的友人们多走动走动,这一日见天气正好,国子学又正好休息,便去南城找曾经住一屋的成寅,成寅今年应考明经,考试时间比崔瑛早一些,结果刚出来,如今只等授职了。
刚过了两条街,便听到前面一阵阵喧哗之声,还隐约听到救人的呼喝··第24章 急救·瑛上前去,隐隐听到一个男人急切的声音,他人小,个子也不大,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便向一旁的壮汉打听。
“那是成三儿,他家大舅子得了儿子,他媳妇回娘家去看看嫂子,他与儿子守着肉摊子,谁知这小子吃肉都不老实,与旁边的客人说话,被排骨卡住了,喘不上气了,真是造孽。”
那汉子也是这肉摊的老主顾,对他家的情况也比较清楚,说起来直摇头··崔瑛又向前挤了一点,正看到一个青衣老人对着那汉子说:“太晚了,骨头取不出来,孩子已经断气了,节哀吧。”
种田文穿越时空·“钱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刚才孩子还有气的·”那汉子眼泪都要下来了,“求您救救孩子,我们一家做牛做马报答您,您救救他,救救他。”
“辰儿也是在我眼前长大的孩子,如果能救老朽一定救,”那老人一脸悲悯,“可惜老朽学艺不精,救不了这孩子·”·崔瑛仔细一瞧,这孩子大概也就七八岁,面色发紫,嘴唇呈现出一种蓝紫得近乎黑色的色泽,非常典型的窒息症状,此时躺在他父亲的怀里,没有任何动静。
“可以让在下试试吗”崔瑛上前一步,对那孩子的父亲成三说:“学生早年学过一个法子,对这种情况有些办法·”·崔瑛只在高中军训的急救课上学过窒息急救和心肺复苏术,从来没在实际当中用过,但面前这是一条生命,值得自己冒险试一试。
“让这孩子试一下吧,”成三还在犹豫,眼睛依然盯着青衣老人,那老人却赞同道:“老朽是没有办法了,这位小友可能有办法·”·崔瑛不去管那还在犹豫的成三,窒息到心跳停止,孩子的时间不多了。
他将孩子扶起来,先捏住孩子的两颊,确认嘴巴里没有其它东西,再用两臂从孩子身后将这小孩子环抱住,一脚抵住孩子的后脚跟,让这孩子上身前倾·一手握拳,拳心向内,在孩子的肚脐和肋骨之间的反复按压;另一手用手掌捂按在拳头上,双手急速用力向里向上挤压,反复了七八下,伴着一声清咳,一块小小的骨头飞了出来。
那青衣的大夫一见有东西咳出来,脸上也带出一丝喜色,连忙上前帮忙诊治,然后所有的笑容都收敛起来,“没有脉象了·”·崔瑛知道这是心脏骤停的表现,他一边退两步将小孩子放平,一边对成三叫道:“找块干净的纱布来,要孔大些的。”
成三强行镇定下来,冲边上街坊借了一块纱布,崔瑛则趁这时间对小孩子进行了心脏按压·等成三递过纱布,崔瑛就将粗布蒙在小孩的嘴上,进行人工呼吸。
反复两次之后,小孩子先是有了些微的心跳,然后就是一阵猛咳·小孩咳得撕心裂肺,崔瑛却松了一口气,周围的人却一阵喧哗,议论纷纷··“辰儿,辰儿你怎么样了”成三上前抱着自己的儿子,连声问道。
那个应该叫成辰的小孩儿好容易平复了气息,软软地躺在他爹的怀里,轻轻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成三见儿子平安无事,才想起救人的崔瑛,拉了成辰跪下道:“辰儿好好给恩公磕头,不是恩公出手,你这次肯定没命了。”
成辰晕晕乎乎地被他爹拉跪到地上,磕了两个头,才想明白自己从鬼门关外溜达了一回,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大叔客气了,瑛不过是恰好知道这个法子罢了。”
崔瑛伸手将成辰拉起来道:“大叔也起来吧,初春时节,地上凉,别再把小公子冻着了·”·“这位小先生,请问您这法子……”那位姓钱的青衣老人瞅见一个空隙,连忙上前求教道。
崔瑛正要回答,便听到成寅说话的声音:“三叔,我听说阿辰……阿瑛你怎么在这里”·“本来想找你的,路上遇到这孩子被骨头卡住了。
怎么,你们认识”·“这位是我三叔,早年随陛下打过天下的,辰儿是我堂弟,最机灵不过的一个人·”成寅介绍道··“我今天本来是想找你出去踏青的,路上遇见了这孩子有- xing -命之忧,就施以援手。”
“是小神童啊,你可要替你三叔好好谢谢人家,不是这位小先生的妙手,辰儿这孩子今天怕是过不去了·”钱大夫在一旁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对成寅说。
“阿瑛,多谢”成寅一听过程如此凶险,连忙向崔瑛作揖行礼,然后转向成辰,严厉地喝斥道:“阿辰,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贵在专心致志,食不言、寝不语,做事要专一,不能三心二意。
你看你,这回差点把自己给折进去·”·成辰耷拉着眼角,自己也很是后怕,成寅训他,他也认真听,还频频点头··那钱大夫见成寅训人训得没完没了,便拉了崔瑛求教他救人的法子。
崔瑛也没有藏私,将海姆利克急救法的要点传给了这位热心的大夫··崔瑛救了成辰,成寅的三叔千恩万谢地一定要请他到家里去坐坐·成寅干脆拉着崔瑛去了他家,钱大夫也跟在崔瑛身后,亦步亦趋,颇有些以师礼事崔瑛的姿态。
崔瑛先将成人、幼儿、婴儿不同的窒息急救方法告诉了钱大夫,然后婉言谢绝了成三一家人的谢仪,最后才有空和成寅谈起近况··“阿寅前些天已经授职了吧”崔瑛抿了一口加了盐与姜的茶汤,与成寅交谈起来。
“说是授职,但也只定下了去州府学里当个训导或者去某个县学里当个教谕吧,具体地方还没定,据说是要先忙完你们这科进士的授官,才会分配,正好放三个月探亲假。”
成寅有些担忧又强作欢乐地说··“反正只要离开京畿,对你来说都一样,州府再繁华也比不得汴梁夜景,还是择一民心向学之地为好·”崔瑛作为进士科也不好说什么,自来进士比明经贵重,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没及冠,去府学作一训导还好,与前辈们面前还能求教一二,若做主管一县学政的县学教谕,我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气·”成寅有些气虚地说··崔瑛听懂了成寅的选择,也不好说什么,这就和现代研究生毕业选择是去一个偏远地区的村小当校长,还是选择去市直属的优质学校当一个普通老师一样。
村小可能不受上司气,但统共就三五个人的学校什么东西都没有,每天要做的最多的事情可能是动员家长送孩子进学校;市属学校的新老师当然就不用考虑这些事了,但办公室里打杂倒水,帮忙写各科记录稿件什么的,一样也免不了。
各人的选择不同,各有利弊罢了··两人又聊了一下当时一院子住的其他人的近况,除了王偃还依然在东宫给齐国公当侍读外,范坦到画苑去和宫廷画家学画,卫轩去户部帮忙,朱钤去了太医院等等,基本上都被皇帝塞到各处去博采众长的学习去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约了过两天的聚会,崔瑛见天色不早,便也告辞回家了··崔瑛与成寅聊了半日的天,他勇斗- yin -差救人还阳的故事已经在围观群众的渲染下传得满城皆知了。
崔瑛刚一到家,已经从车马劳顿中恢复过来的干奶奶刘氏就特别有兴致地拉着他问起了事情经过,连吕蒙正也坐在一旁含笑听着··“奶奶,真不是百姓传的那样,”崔瑛在心底默默感叹一句吕蒙正太勤俭持家也有不好的地方,家里仆役少,老太太就愿意自己去买菜,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逃过不老太太的耳朵,“那孩子根本就没死,只是被排骨卡了喉咙时间太久了,所有心脏因为不能呼吸而停跳了,只要让他把排骨咳出来,再让他心脏能再跳起来就行了。”
“心脏停了还能再让它跳起来”吕蒙正惊问道··“是的,”崔瑛点头道:“义父听说过渴乌吧,一道曲筒可以翻山灌田,但之前需要一道水做引子,”崔瑛简单解释了一下虹吸原理,才接着说:“人就和渴乌一样,刚一出生,被产婆一巴掌打哭,一口气就入了肺,之后就能正常呼吸、心跳。
窒息就是这气被断了,但只要一引还是有可能恢复的·但人力有时尽,半炷香时间内救活的可能- xing -比较大,再久就难了·”·“就是半炷香- yin -差还没赶到,救活了就活了,阎王也不能不认帐,过了半炷香- yin -差就带着魂儿走了呗。”
老太太听完一拍掌,理解道:“人要是老死,那- yin -司薄上都记上了,- yin -差早早就守着呢,那你这法子就救不得人,但要是出了意外,- yin -差就得赶道儿了,就有救人的功夫了。”
崔瑛一噎,考虑到心跳停止过久,就是救回来也是植物人,好像老太太也没哪里说得不对的样子··“那要这样说,这- yin -差脚程可快,半炷香就能到地方。”
干娘刘月英忍着笑和老太太凑趣道··“每个城都有城隍爷嘛,不就是管这个的”刘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向儿媳妇解释,“咱们以后要多拜拜城隍,有点什么意外,他叫- yin -差走慢点儿,咱们就容易获救了。”
“是,娘说的是·”·崔瑛看着这婆媳俩一本正经的说着话,仿佛自己见证了一场封建迷信的诞生··“好了,不说这个了,阿瑛,你爹娘在世时给你定过亲没”吕蒙正也是儒士,不语怪力乱神之事,连忙将话题拉到中老年妇女最喜欢的话题上。
崔瑛如遭雷劈……·第25章 拒亲·崔瑛的意识里,这具身体的年纪还小,十五六岁正是后世中学生的年纪,谈个恋爱都容易被老师谈话,被家长棒打鸳鸯的岁数,如今已经是正合适议亲的年纪了。
“义父,我……”崔瑛来到这个时代,尽力说服自己,这是自己的新生命,自己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但前世父母的音容笑貌,那差点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的一颦一语都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苍老的不能谈恋爱了。
“怎么了”吕蒙正见崔瑛一提亲事的话题,整个人脸色都变了,感觉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连忙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可是有人打听咱们阿瑛啦”刘月英看崔瑛脸色不太好,连忙拉他到一边坐下,捧了茶盏给他吃茶,白了吕蒙正一眼问道:“朝廷不是下令说成亲拖到十六之后了吗”·“唔,议亲也正常,总不能现上花轿现扎耳朵眼儿。”
老太太到觉得正常··“是有几家人打听阿瑛,阿瑛既是神童,又能应进士科,是个上进的孩子,不论此次能不能中都能让士林接纳了,家中有适龄闺秀的,打听一二也是常理。”
崔瑛没有心思听他们说话,他坐在一边,心里默默地想拒绝成亲的理由·没有合适的理由,在这个时代吕蒙正为他定下亲事,他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要被打板子然后强制执行。
但他不愿意成亲,他心底还惦记着那个笑容甜美,努力记录着文化遗产的女孩·也许有一天,他会尝试着走出这段感情,但不是现在··当一家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面前时,他干涩地张嘴道:“我师父帮我和小师妹订过亲了,按师门规矩,我不会再娶妻了。”
“你师妹”·“她为了服侍染病的师娘而……她是个好姑娘·”崔瑛希望她的品质即使在这个世界也是完美的,如果与村民们一道亡于兵燹,那么在无聊的闲汉口中太容易传出不堪的故事来,于是只能杜撰出此节故事来。
孝顺尊长对女子来说是这个世道唯一不会被人诟病的举止··“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刘月英轻轻抚了抚崔瑛地肩安慰道··“你的子嗣……”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关注这个。
“师父说血脉的传承凡俗之人皆可为之,但师门传承却需薪火相传、口传心授,更耗心血·师父教我,花费了半身心血,他的独女永远是我的妻子·”崔瑛垂着眼睛,坚定地说。
感谢中国传统文化里虽有天地君亲师的排序,但一般情况下老师的话比父亲要管用得多·就像普通手艺人拜师都要写下类似卖身契的契约,文人在官场上大义灭亲还有人夸赞,但若欺师灭祖那就人人得以诛之一样,教授学识的正经老师、师门规矩要比普通的人之常情要有力得多。
“如此为父就替你回绝了便是·”吕蒙正按此时传统文人的习惯去想,以为崔瑛只是不愿意娶妻,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后宅交际不是太方便罢了,至于义子会不会绝后,他根本就不觉得是个问题,等他大一点,让妻子给他挑两个品- xing -端方的使女就是。
吕蒙正根本没想过,始终没有走出这段恋情的崔瑛,与梅妻鹤子的林逋成了中国文化史上最有名的两位不婚主义者,甚至还引得一些追随着争相仿效起来··拒绝了婚事,崔瑛自觉自己过会试不是问题,就全身心投入到复习科举的过程中了,争取殿试时争一个好名次,别给神童试的同年们丢脸。
种田文穿越时空·会试的结果过了十来天便出来了,会试录取了五十多名贡生,按往年的情况,这意味着这一科的进士人数不会超过五十人·崔瑛不出意料的榜上有名,经历过高考的崔瑛对考试结果比较淡定,虽然会试录取率低,但是允许重考的,比一考定终身、复读难受得要死的高考又要好的多,所以紧张感并不强。
出了榜,准进士们与当初神童试一样需要演礼,崔瑛算是熟练工,礼部派来教准进士们演礼的侍郎也是个熟人,崔瑛恍惚间有些历史重演的熟悉感··演了礼,在四月初时,殿试再一次在崇文殿举行。
想想去年此时他在此考神童试,此后的小半年里,他日日出入这里学习念书,此时又在这里考进士,他诡异得有些在自己班参加高考的幸运感··进士科的监考官与神童试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礼仪规矩,一样喜欢站在考生身后默默读试卷的考官,崔瑛交卷出场时颇有些轻车熟路的安心之感,出了考场,遇上了齐国公柴永岱竟然也有了闲聊了兴致。
“进士科后,皇爷爷想让你回六安任职呢·”柴永岱有些难过地说,“这宫里宫外,再没几个与我年纪相当又见识广博的人了,往日咱们算得上朝夕相处,谁知你一出东宫就过了会试,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呢”·“殿下这话让修明听到,他必得拿大眼白子翻你的,”崔瑛也打趣了一句,才问道:“陛下说好了让我接义父的任这不能吧,我的户籍落在六安,官员异地任职这是铁则啊”·“你认了吕卿之后,严格上讲户籍应该在寿州,无所谓啦,反正你在六安又没什么宗族势力。”
柴永岱安慰道:“皇爷爷就想你试行你的那些奇思妙想呢,我可和你说,你可别又像上次调查那样,被别人风言风语上几句,就什么事也不做了·上回你半途撂挑子,可让皇爷爷和父王不满意好久了,也不知说了多少次你是属乌龟的,太会缩了。”
·“自己不合规矩自然要注意,但牵扯百姓民生又是另一回事了,再不能为了保全自己让治下百姓受罪的·”崔瑛口中诺诺地答应,心底却不以为然,如果好事都激进的做起来,前有商鞅晁错,后有王安石,前者自己结果不好,后者整个国家结果不佳,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大事慢做才不会出问题。
进士科的考试的考生人数不多,算起来也就是现在一个班的学生的量,每人又只考一策一论,就是两篇作文,考官又只需要打分而不像语文老师需要批阅,又是五个考官加皇帝与太子齐上阵,不过两天便出了结果。
“这小子,文章写得是汪洋自恣,这文若如其人的话,也该是个狂士,却不想这是个小腐儒·”柴荣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崔瑛的卷子,接着说道:“吕龟祥的文章四平八稳,好像也是个稳重- xing -子,看来当时让这孩子留在六安由吕蒙正教导不是什么好主意,将好好一个名士给教成了浊儒。”
“怕不是吕蒙正的原因,”柴宗训笑着帮崔瑛解释道:“这孩子在我眼前生活过一阵,对环境特别敏感,特别愿意将自己的习惯改得和周围人一致,从作息到用餐口味,都是如此。
怕是打小儿作为流民得在流民堆里讨生活,看人眼色习惯了·父皇不是打算让他主政一方历练历练嘛,以这孩子的聪明才智,怕是一任县令做完,心- xing -就能定下来了。”
“那就这样吧,三甲就算了,毕竟是有官职的人,便宜他个传胪吧·”柴荣说着提笔写下了名次··“那三甲……”·“状元王嗣宗、榜眼吕龟祥和胡旦吧。”
柴荣很快下了决定··是的,此时的第三名还不叫探花,与第二名一样被称为榜眼,这是因为张贴的金榜最上是状元名,下一行左右各有一个人名,这是第二第三,因为位置与人的眼睛相近,所以也被称为榜眼。
探花成为第三名的专称在原来的历史上是在北宋南宋之交,而在那之前,探花往往是同科里长得最俊美年轻的进士担任·毫无疑问,崔瑛作为年仅十六(虚岁)的少年进士,是当之无愧的探花。
中进士只当天跨马游街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对于审美更现代的崔瑛来说,跨马游街不可怕,可怕的是跨马游街时得把自己倒饬的面如敷粉,同时得头簪鲜花·意思是头上插着朵鲜艳的花儿,脸要涂得跟日本艺伎似的才能出门游街——真是耻度极高的游街啊,崔瑛在心底默默吐槽。
第26章 渊源·进士跨马游街后就是琼林宴,其实就是一个职场新人认识一下顶头上司,顺便在上司面前刷点印象分的时间··今年的琼林宴设在金明池畔,初夏时节,池水清澈,岸边绿树成荫,从池中引得一弯溪流从这皇家园林里蜿蜒而过,宴中除了新科进士还很有些拘紧外,其他官员早就呼朋引友,观景联诗起来。
崔瑛一向是没有诗才的,便安静坐在一处,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着早就凉了的菜品,心中有点疑惑··金明池畔的思归苑据说是当今登基后为皇后娘娘赏景所建,据说当时所有事务都由娘娘自己筹划,建设过程所费之低,简直让所有官员惊叹皇后管家理事的手段之强。
但崔瑛却觉得这个精巧的小花园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配上造型各异的琉璃灯,让崔瑛有种又回到过去的感觉·好像他还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那时候,每天放学后从图书馆里摸一本书,就能在树荫下的长条凳上一坐一整天。
“二叔祖,这琉璃灯,怎么外界不曾得见”崔瑛觉得有些奇怪,穿越者穿到古代不造玻璃的少,造了不卖的绝对凤毛麟角··“这些灯具都是先皇后娘娘指点出来的,只方法极难,只造了这零星几盏就停手了。”
吕龟祥回答道··崔瑛仔细看了看灯罩,灯罩大多偏绿色,不少颜色还挺重的,恐怕这位前辈不太懂得去除玻璃中铁元素的方法,但能将炉温提上来,玻璃里也没有气泡,这技术也不差了。
皇帝早就带着太子与齐国公四处赏景去了,新科进士们慢慢去了拘紧之感,有的与朝中的前辈们套交情,有的则四处找人联句展示自己的诗才··吕龟祥也去找相熟的友人了,崔瑛便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呆着,他在写诗上是没有捷才的,可不想被人拉去作一些诗词唱和的事来,朝中的高级官员大多在社禝坛那回就将好感度刷的不错了,其它的奇思妙想还是有所成就后再做些到人前显耀的事更为妥当。
种田文穿越时空·可惜没过一会儿,一个小黄门就悄悄地摸到他身边了,低声道:“崔郎君,官家召见·”·崔瑛一愣,好在这处宫苑并无什么禁处,这小黄门也是常在崇政殿外侍候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便点点头,起身随他走开了。
绕过照壁,穿过月亮门,在一处还挺僻静的院子里,崔瑛再一次见到了这个帝国的掌控者柴荣··“德华见这园子如何”简单的行礼过后,柴荣一边示意崔瑛坐下,一边笑呵呵地问。
一方石质的小圆桌旁边只有三个石凳,皇帝太子各坐了一个,崔瑛有点心惊胆战地坐到剩下的那个上面··“挺好的,很秀气·”崔瑛低着头,不知道这皇帝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说实话,崔瑛挺搞不明白皇帝和太子在想什么,好像非常放纵自己的很多做法,前些年施政还有些大刀阔斧的意思,这两年天下安定了,做事好像也有些顾忌什么的意思了。
“你再仔细看看,别怕,朕又不会和你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崔瑛这才抬头,四处打量,他越看越惊讶,从这个院子,到前院的一些布置,都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这和他那个长大的学校实在太像了。
崔瑛的母校是在前清一个富家园林上起的址,八十年代,崔瑛还不大记事时,一位从这个校园里走出去的归国华侨又专门仿名园帮学校做了一些改进,让整所学校如同置身仙境。
整个校园按年级与功能教室分成几个区域,区域之间相联,教学楼不过三层,总羞达达地躲在树荫之下,便是夏天也不用开空调电扇·教师办公室则在一边的平房里,房前花木掩映,四季花香不断。
前院神似明诚斋,而现在他所在的院子也让他感觉熟悉到想落泪··“这里是天玑阁么”崔瑛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地问··“你果真与朕的皇后是同门。”
柴荣抚掌大笑道:“此处确是天玑阁·”·崔瑛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皇帝··“好啦,经过这天灾人祸的,你胆子小些也是有的,以后尽管放心大胆地做事,梓童的师门,朕还是信得过的。”
柴荣伸手拍了拍崔瑛,安慰他道:“皇后最后那一年,与朕和太子说了许多事,有些事有把握,朕就做了,有些事朕也不清楚应该如何,就看你的了,你做的好,朕便在全国推广;你做差了事,也别太担心,六安小小弹丸之地,大周还是担待得下来的。”
崔瑛被柴荣安慰得头皮发乍,他真不知道这位似乎与他是同一个学校的前辈是怎么做到了,拿他当改革试点,就差没明说让自己尽管折腾了·这样的信任让崔瑛觉得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感觉更不敢动弹了。
“你在六安用的济抚互助的模式就很好,能使老有所倚、幼有所养,朕把吕蒙正调回京主持推广,六安就交给你,有能推广的便具折上奏,嗯”·“陛下,臣年幼德浅,做事恐怕有些疏漏,您是不是再派此人跟着臣,顺便记录一下,许多事臣也许臣觉得是大功,但实际可能不值一提,怕耽误了您的时间。”
“小滑头一个,你是怕你觉得不值一提的事其实对其他地方是有用的吧”柴荣白了一眼崔瑛,扬声叫道:“知秋你来·”·应声走进来的青年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浑身筋肉结实,却眉清目秀,挺拔如松,穿了一袭收腰的黛色长衫,袖口裤脚却缠得极紧,整个人都精神极了。
“陛下、殿下·”那人一抱拳,简单地行了一礼··“这是崔瑛,娘亲的同门,他去六安上任还缺一个幕僚,你辛苦几年吧·”柴宗训笑着介绍道。
“是·”那人微微一欠身,然后冲崔瑛一点头道:“东翁·”·“这是叶知秋,我娘的弟子,虽然娘老说该叫他穿云才恰当,但允文允武,再能干不过了,娘所能教他的都教了,便是你打得那套拳法,娘也教了他第一路。”
崔瑛汗都快出来了,这位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如果他没主动提出来,这位怕就是不幕僚了吧·叶知秋的大名崔瑛还在那个神童试的小院里就有所耳闻,战乱年代,五六岁上被皇后收养,- xing -敏慧,平时不爱说话,但一说起来也是一针见血,能把人噎死的主儿。
只是皇后去后,他便收敛得多,平时帮皇家管着缇骑的事,轻易不出现在人前了··感觉自己身边会跟着一个密探头子啊,崔瑛默默地想·不过反正目前皇家三代看起来都不是糊涂人,- xing -格也都是比较宽厚的,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去去疑也挺好的。
琼林宴后,崔瑛便正式领到了朝廷的任职文书,一月内赴六安上任,正好还能赶上夏收··“祝德华此去鹏程万里,尽展所学”柴永岱先举杯祝贺。
这是崔瑛在京城的友人们为他举行的饯行宴,设在汴梁城著名的正店中,夜色之下灯明火亮,年青人们没有太多惜别之情,反到气氛热烈··“谢谢”崔瑛饮尽杯中酒水,一亮杯底笑道。
“如果在六安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让人递个信,咱们必定尽力帮忙·”这是柳方,家里巨富,便是在六安也有店铺··“唔,我过些天打算出京一趟,画画风光,到时大概会去六安,要招待好我哦。”
范坦最近越发地画痴起来,三句不离他那画作,近日据说看了先皇后手稿中的风景画,起了写生的心思··“我过几天就去找你,”成寅笑道:“前几天六安的教谕请辞返乡了,我打算去你手底下当个教谕,据说六安孩子识字的多,民富而好学,应该是个好去处。”
崔瑛都一一应答了,到了酒酣耳热之时,月上中天之际才慢慢散去了··接下来,崔瑛便要打点行装,准备回六安赴任了··行囊由刘月英婆媳俩帮着收拾,再妥帖不过了,崔瑛却被成辰给缠住了,这个被他救了一命的小孩子非要跟在他身边伺候,说是要报答救命之恩。
“可是你能做什么呢”崔瑛问道:“我也不缺牵马坠镫的仆役,你才这么一点大,是你报答救命之恩呢,还是我照顾你呀”不管怎么样,崔瑛也不可能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离开父母,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何况这孩子一看就是被话本给迷得五迷三道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那恩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堂兄说你最是机灵,学一门手艺或者好好念书·”·“我知道了,恩公。”
成辰眼珠子一转,应声道··崔瑛晓得他有些鬼心眼子,就捎了个口信给成寅让他注意··一切安排妥当,崔瑛便带着他的幕僚踏上了回六安的路··第二卷 建设六安大展手脚·第27章 县令·吕蒙正的任命也如皇帝所说的颁了下来,因他在六安安置流民得力,如今在京里任户部慈幼局主管,统管京里的鳏寡孤独。
这是一个比较难做的位置,但若做得好,也是一个能积攒名声的好位置··“我在慈幼局里,便也学你在六安的法子,济老抚幼互助共生·”崔瑛领了任状,定下行止,临行前的这个晚上他得与自己的义父好好讨教经验教训了。
吕蒙正上来先挺自豪地说他要借鉴一下他的做法,然后才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汤,开始说他自己总结的经验,“县令辖境百里,自古戏为‘百里侯’,如今天下初定,只要做到劝课农桑,潜心经营,公正公平,心明眼亮,这县令便不难了。”
吕蒙正见崔瑛听得认真,又说道:“你户籍落在六安,百里之内的蒙童多仰赖你启蒙,这是你的好处,村村户户受你恩惠,你就是当三年泥胎木塑的菩萨,只把蒙学经营好,离任时一柄万民伞也是少不了的。
当初与书吏沆瀣一气的主薄我已经开革了,如今的主薄、县尉、县丞品行上都还过得去,如有不懂的尽可以问他们·叶知秋的大名我也听过,是敏慧达练之人,你多仰赖他是不会差的。”
崔瑛一边听一边睁着他那清透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的义父,还时不时的点点头,看起来不像个要执掌百姓福祉的父母官,而像个认真求学的小书生··“好啦,别担心,今年的庐州知州乃是我的同年好友,你若有不懂的尽可以写信去求教,”吕蒙正笑着将崔瑛中进士后束起的发髻揉散,“你只管大胆的将你心中所想、胸中所学尽情施展就是。”
崔瑛听着吕蒙正的话,感觉与他当年的校长忽悠他当班主任时的话一样一样的,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他一边整理自己的发髻一边嘟哝道:“我来京考神童试,您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谨言慎行;如今儿要主政一方,辖下百姓数万,您却让我大胆施为。”
·“为父过去以为你是子路,谁知你是冉有呢”吕蒙正笑道··“义父对孩儿评价很高嘛·”崔瑛嘻笑道,子路和冉有都是孔子的弟子,不过一个脾- xing -冲动,孔子教他三思而后行,一个做事犹豫,孔子就鼓励他要想到就做。
但不论如何,这两人都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吕蒙正对他的评价不可谓不高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出门·”·“是,孩儿告退,义父你也早些休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崔瑛便拜别了吕蒙正一家,上路去赴任了··崔瑛与叶知秋坐在崔瑛那辆改良的马车上,在京城的一年崔瑛一头一尾都在应试,中间那段日子又因为怕太出尖也没敢着手改良马车,所以这辆马车与崔瑛刚入京时是一样的。
“东翁这车倒是舒适,是用了橡胶、弹簧这些东西吗这是个什么道理”一向沉默的叶知秋见到这舒适的马车,联想起曾经听过的故事,好奇地问道。
“是,还不太完善·”崔瑛给他解释一下减震的原理,叶知秋满足了好奇心就不再说话,手里拿了一堆不知哪来的卷宗看了起来··崔瑛不知道那些东西合不合适给别人看到,叶知秋太沉默,他就只要拿出吕蒙正写给他的与六安有关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有吕蒙正这一任官的心得体验慢慢看起来。
马车换了舟船,舟船又换回马车,崔瑛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六安··“六安的路……好平”那位叶知秋惊讶道,“当真有可以在车里烧水煮茶的平地”看来叶知秋以前一直觉得他师父先皇后是讲故事哄他们呢。
“水泥路看来做的不错·”崔瑛也有些惊讶,就凭他拿出来那种标号挺低的土水泥居然能做出这么平整的效果,简直神奇··与陈彭年当初看到的一样,官道上奔驰着马车的、慢悠悠地踱着骡驴的,一晃三摇的挑担的混杂在一起,却又乱中有序。
官道原本只有不到一丈宽,如今却被拓宽到了二丈五六的样子,三四辆马车并行之余还能留出行人走动的空间··“东翁,这就是吕公所说的水泥”·“是,但方子大概和我当初给出来的有所不同了,那个方子铺铺城墙问题不大,但若铺成路,人踩马踏怕是不行的。”
崔瑛解释道··“这可真是乘车若行舟,竟无丝毫震动”叶知秋赞叹道·崔瑛嫌弃地看一眼只能装上五分满的茶汤,什么话也没说。
踏上这条路,离六安城也就不远了·崔瑛干脆就揭起帘子仔细观察道路,不知道离开快一年的六安如今变成什么样了··可惜这个时代不是崔瑛曾经生活的那个生产力高度发达的时期,那个时候,一个小城如果有拆迁改造之类的事情,一年之内就足以让一片地区变得面目全非。
而现在的六安与崔瑛记忆里相比,好像就路上捡骡马粪的人从小孩变成了老人,像陈彭年当时看到的一边读书一边捡垃圾的小女孩儿一个也没看见··崔瑛意识到这点后,眉头不可察地皱了一皱,但考虑到此时应该是快到秋收的时节了,便也只记在心底,打算之后有空了再慢慢打听。
顺着平坦地道路徐徐前进,一个多时辰之后,晚风带着青涩的花草香气飘来,便到了城前十里的长亭,县丞带着典史、主薄及县里的书吏就在长亭里候着··崔瑛一进了庐州境内,驿卒就按惯例通知六安县新县令到任的大概时间,县丞接到消息,估摸着今天崔瑛一行人能到,一大早就在长亭这里等着了。
“说起来咱们这位小县令也是能耐人,”典史主管县里的缉捕事,以前是随当今打天下的,脾气最是直爽,“往前数三年,这就是个踩死都没响儿的流民小子,如今却得劳动我们在这里候他一天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先应神童试又中进士的神童呢,据听说还在东宫住过挺长一阵子的,又整了些新鲜东西,听说挺得当今看重的·”主薄是前一科的明经,亲朋故旧不少都在汴梁,消息比较灵通。
没滋没味地闲聊持续了许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崔瑛一行人··不论之前的话说得多酸,此时他们都得迎上前去行礼,而且好听的马屁话也非常多,丝毫看不见之前的不满之色。
“下官等拜见明府·”县丞带头行礼道··“诸位请起·”崔瑛先下了马车回礼,又转身邀叶知秋下车,为自己未来的下属与自己的幕僚兼朝廷的邶国公作了一个互相的介绍。
“原来是邶国公,久仰大名·”县丞与主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这位小县令更加恭敬起来了··一顿寒暄之后,眼见快到了要锁闭城门的时候,众人才走进城里,县中大户早得了消息在离县衙不远的一家正店为崔瑛设宴接风洗尘。
特别是有几户当初串通了前主薄将薄田、碎田分给流民,自己得了整田好田的人家,此时更是殷勤地过分··“此前之事既往不咎,但往后本官治下,还需要各位乡绅多多出力啊。”
崔瑛装出一副天真孩子硬装大人的样子将那几个大户糊弄过去,顺便在心底记下各人的态度··不耐烦应酬的叶知秋早就回去休息了,崔瑛吃了几口菜安抚一下手下这些曾经被他算学技能坑得不轻的人,也就辞席了。
崔瑛原先的住处,早先雇佣的几个邻里已经将箱笼归置起来了·叶知秋虽然话不多,但指挥这些婆子汉子却绰绰有余,没处插脚的崔瑛被他哄去找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呆着,思来想去便去了临街的房子里,记得典史说过,他的小弟子张雷就是住在这里的。
“先生,您回来了”一年多没见,张雷依然是那样的天真可爱··“嗯,最近的学问长进很快哦,好好加油”崔瑛鼓励了张雷几句后才问道:“以前县城外的路边不都是小孩会边读书边捡搭些垃圾的吗如今怎么都成老人了”·“现在六安县可能就我一个小孩了。”
张雷有些兴奋地说··“其他人呢”·“去帮人当帐房监工去了·”·“怎么回事”·“就是柱子哥,他把您的水泥方子改了一下,制成能铺路的水泥了,如今县内主要地方都用这东西修路,很好用。”
张雷解释道:“有些慈善人家想用这种水泥为家乡铺些路,但买成品运起来实在太麻烦了,还不如自家制料,但制这料需要好几样东西兑在一起,只能用帐房才能算出来,但能算帐的帐房先生哪家都是宝贝,怎么敢让他和苦力们天天在一起做事”·张雷得意地笑着说:“后来也不知道谁发现的,咱们六安十来岁的小孩个个都会算这个叫‘比例’的东西,便有人家雇了我们这边的孩子去帮着铺路,酬劳给得还不低,只要每天拨拨算盘珠子,看看秤砣,一天包两顿饭不说,一个月还给一贯误学钱。
如今不但男孩子都出去帮忙了,便是女孩子只要能写会算的,都会被人请去帮忙算个帐什么的·大家都多挣了一大笔钱呢”·第28章 番外·番外小草的新生活·小草是个小丫头,家在六安城外两里地,她有个精明的村长爷爷,抠门到极致的奶奶,憨厚的爹爹、能干的娘亲和一个黑壮壮的哥哥。
和村里的所有小丫头一样,自从会走她就要跟着娘亲忙里忙外,早上喂鸡,打猪草,闲下来还要学纺纱、织布·小丫一直非常乖,勤快、能干,不到八岁就能踩着凳子做饭,让她娘能在农忙时到地里去干活了。
“大令也太乱来了,”小草的爷爷蹲在门槛上与其他人抱怨道:“竟然还要安置一些流民到咱们村里,那些没根基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各家把自家婆娘小子都看好了,以后出门记得挂锁。”
“也不是没好处的,”小草他爹憨憨地笑道:“接收流民的村子不是也有赋税减免嘛,咱们少接几个人,换点赋税也是好的·”·“那还是我去接人吧,指望你,怕不招了一堆混混来。”
小草的爷爷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对着小草道:“丫头,烧碗饭给你叔伯大爷们吃·”·“哎,爷爷·”小草放下手里的纱线,捡起斧子装做要劈柴的样子。
“别别别,蒋老爷子,这接流民的事交给您,咱们家去家去,您看着点草儿,别叫斧头劈着脚了·”另一个中年人站起来,连声告辞··“那我就紧赶着进城,先挑先得。”
“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多费心·”·将一波客人送走,老爷子转头冲小草儿笑道:“是个机灵丫头,多跟你娘学学纺纱织布的手艺,爷爷一定给你说个好人家。”
小草儿转头看向墙角边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勾了勾嘴角,垂下眼坐回到纺车旁边,将手中的一团乱麻慢慢纺成细细的麻线··她其实没有什么想法,才七岁的她对嫁或者不嫁没有什么概念,反正身边的人不论嫁到哪里去都和在家一样,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不同的只是偷懒的时候是挨亲娘的巴掌还是婆婆的笤帚或者是丈夫的拳头而已。
她只是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隔壁被送到河里的婴儿,或者被卖到冯家带着一身伤逃回家,却被爹娘扭送回去,死得悄无声息的大妞··虽然她的爷爷挺疼她的,奶奶虽然老唠叨她吃的太多,却也会在盛粥时多给她点干的,爹娘哥哥虽然话不多,但也不会对她非打即骂,但她本能的还是有些担心。
“爹,城里那个抚孤院里来个了能读会写的先生哩,好像随便给院里娃娃点东西,那小先生就愿意让娃娃认字,咱们把蛋儿送去学学”草儿听到她爹低声与她爷爷商量的事,心里有点涩,但也没什么想头,谁家好好儿的送女孩儿去认字呢·第二天,爷爷带着哥哥,抱了一只她养大的老母鸡去了城里,傍晚才回来,少了那只下了半年多蛋的母鸡,哥哥手里多了一块黑乎乎的木板,还有一小篓白垩石。
种田文穿越时空·“帮旁并明,端透定泥……”蛋儿抱着那块黑乎乎的木板背着··“草儿,以后你多打点猪草,你哥以后每天傍晚要去城里念书。”
草儿点点头,背起竹篓,拎着竹刀出了门,割了一小会儿草,她蹲在地上,拿竹刀小心地在一片沙地上划下八个奇怪的符号,然后轻声念道:“帮、旁、并、明;端、透、定、泥……”她一边一边地念,一次一次地划,连日暮天黑都没察觉到。
“妹儿,怎么还不回家”眼看天快黑透了,出去打猪草的妹妹还没回来,今天正式起了学名叫蒋庆的蛋儿趁着父母没注意,赶快出来找人。
“啊”草儿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哥哥黑乎乎的担心的脸·她胡乱把地上的痕迹一擦,“没、没什么,就出了会儿神·”·“快走吧,不然娘担心起来肯定该拍你了,”蒋庆牵了自己的妹妹往回走,“一会儿就说和我在山上捉兔子了,你想认字,我晚上回来教你。”
“哎”小草儿看着他哥哥严肃地与她对口供的脸,抿着嘴笑了··晚回家的兄妹俩不出意外被心急的娘拍了两巴掌,但这个约定却悄悄执行了下去。
蒋庆每天念书都分外认真,回到家,两兄妹便背了篓子出去,学完了功课再带着猪草回家·小草儿很聪明,不仅很快背会了那个字母歌,加法九九表和乘法九九表也背得很熟了。
没过多久,便听说那个小先生搬到县衙边上住了,还专门开了一家私塾··“妹儿,我今天与先生说了你的事了·”蒋庆这天一回家便拉着草儿背着父母悄声说:“我告诉先生我教你识字了。”
“先生,他没生气吧”草儿怯怯地问··“没,先生还许你跟我一起去念书了呢·”·那位先生的允许并没有什么用处,她娘并不愿意她与一群小子混到一处。
这一年县里有了许多新鲜的东西,家里的绿豆换了一挂玉丝,便是煮些萝卜缨子也挺好吃的,爹娘盘算开了春多种些绿豆;竹山村里好像有一种肥料,能让庄稼长得好,小草儿又多了一个拾粪的活计;纸价低了一些,哥哥有时能带回一两张先生奖的纸,白生生的,看着就喜人。
她头一回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这张纸藏进了自己柜子的最底层··听说那个小先生进京当官去了,然后很快爷爷说女孩子十岁以下不收口赋了,十六岁以下的女孩儿不让嫁人了。
最近知道她跟她哥认字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几家人家已经请媒人上门来了·这条命令一出,媒人虽然还来,但小草儿还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草儿啊,你明天跟你哥去学里吧,”晚上,照常喝着稀粥的小草儿听到一个让人诧异的消息,“娘知道你想认字,少了你一个口赋钱,正好拿来送你去认两天字。
去了学堂手脚勤快点,眼里带点水,照顾好先生和你哥·”·草儿点点头,往嘴里多扒两口饭··学里的生活很轻松,小张先生教的东西很简单,她也不打算像她娘暗示的一样,扒着小小张先生嫁了。
·柱子哥研究出来一种新水泥的方子,学堂里的地一两天便又硬又平了,吕县令开始在各处修水泥路,不光六安,外面合肥、甚至寿州都有人要买水泥·可惜这个水泥干得太快,必须现场现配现抹,学里算盘稍微打利索点的人都被请去帮忙算配比了,学里冷清了不少。
“你也会打这个算盘”小草儿正在学里帮小张先生批改那几个算盘打得还不行的学童的课业,一个穿了丝绸的中年妇人便笑着问道:“我家男人常年在外,我个妇道人家- cao -持家业也有些困难,想寻个能算清帐目的来教我用用算盘。
女娃娃,你会盘帐不会”·“她自然是会的,只是还没请教府上……”·“小张先生,这是邻县酒坊的当家娘子,”跟过来的保人介绍道:“她家里当家的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家里就一个妇人家,想寻个方便的人当一阵子帐房。”
小草儿拎着他爹给她打得小木算盘和那个妇人去了另一个县,那里的生活很好,每天三顿饭都有干的,主母还给她做了绸衣和夹袄,除了拨一拨算盘,陪人说说话,她不用做任何重活。
隔个十来天,主家便用车送她回家住几天,她娘再不在她面前谈论谁家的男娃娃出息了,也极少催促她去看望小张先生了,便是在家里,她娘也很少让她做重活了,她不再是娘亲的小尾巴,而是家里收入最多的一个人。
提亲的人更多了,但却比之前要尊重的多,请来的媒人看起来更有修养了,小草儿心底已经很久没泛起那股生涩的滋味了··听说那个私塾先生成了进士,要回到六安接吕县令的任,小草儿心底有一些轻轻地欢喜,也许,以后的生活,会更好些吧·第29章 县中事·知道这些孩子都有去处,大点的孩子和不少大人傍晚收工后都会到这里找张雷认几个字,学着打打算盘什么的,崔瑛就放下了担忧,正好收拾院子的人来传话说是院子收拾好了,他便嘱咐了张雷几句注意眼睛、早些休息的话,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崔瑛还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叶知秋则住在客房里,崔瑛临时雇了左右邻里的婆子帮忙做点洗漱杂事,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叶知秋就陪着崔瑛去县衙里办交接。
在传统社会的官场上,交接是一门大学问,弄不好会让自己赔得倾家荡产甚至栽上一头罪名·不过前任县令是崔瑛的义父,以吕蒙正的人品他不至于坑继任者,而中间这小半年时间则是由县丞主政的,县丞没有意外的话,还要在这六安呆上二三年,也不敢在此时耍什么手腕。
叶知秋对官场上的猫腻显然知之甚详,择了几个崔瑛信得过的衙役锁了银库粮仓,取了卷宗财薄,一样一样带着崔瑛核对起来··崔瑛精于速算,一页页帐册翻过去,核对得相当清楚,帐上与仓里的实物也都对得上,崔瑛才松口签了名,办好了交接。
种田文穿越时空·县丞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暗自庆幸自家因早早打听到是崔瑛接得任,把这前的亏空都描赔干净了,要不然,就这邶国公这不苟言笑的冷脸,加上笑眯眯却连一文铜板都算得清的崔瑛,自己今天非栽了不可。
普通县里需要交接三五天的工作量,崔瑛只花了半天,其中大部分时间还用在了清点库存上,干脆利落得紧··那县丞只要想起崔瑛之前教得学生不少拨拉一会儿算盘,算起帐来比崔瑛也就慢上一点儿,便觉得以后到哪里都还是不要起小心思了,这群小鬼别的不说,给县令当个钱粮师爷是足够了。
“这交接结束了,明府是否要放牌坐堂,允百姓告状申冤”县丞小心地问··“这不急,我先查看一下卷宗再说·”崔瑛答道。
崔瑛回六安这一路上,还是和叶知秋学了不少当官理政的知识的,感觉这当县令和当一个班主任差别并不大·以前有一个专家到学校做讲座,谈起班主任的工作职能来,号称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唯有县长和班主任能将自己的管理哲学贯穿到最底层。
当时老师们也只是哈哈一笑,认为这只是一种恭维而已·但当崔瑛了解了如今知县的工作内容的时候,感觉还真差不太多··大周朝一个县令的主要工作很简单,治内稳定、劝课农桑,平决讼狱,如果能培养出一些名士、进士之类的读书人就是锦上添花了。
就像班主任的工作就是保证班级稳定,督促学生学习,解决学生矛盾,如果能培养出几个尖子生或者拿到一些奖项的学生那就更好了··崔瑛查看卷宗,作为一个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时代长起来的年轻人,他最关心的就是县里的财政收入问题。
整个县里的财政收入分为两块,一块是税收收入,一块是公廨田收入·税收里的田税、丁赋和专营类的商税是归国家的,其它的税收才归本县所有,税额不一定,好的年份比如去年,六安光城门税就收了三百贯,差的年份可能也就二三十贯。
公廨田则是一块固定的地,可以用犯了罪的犯人来劳作或花钱雇人耕种,主要以收入粮食为主··县里的收入不多,但支出却不少·虽然明面上县令、县丞、主薄、典史每年朝廷会分拨钱粮布帛,不用从库里出钱,只在县里有税款结余时,可以领少量分润,但实际情况是,县里的税款总要有结余,而且由于苛捐杂税的关系有很多结余。
除了有数的朝廷命官领着朝廷的钱粮外,有大量的吏员需要用县里的财政养活·文职上县学里的教谕夫子、做杂事的各种书吏,武职上皂捕壮三班衙役,狱卒库丁,合在一处得有小一百人。
这些人不在国家拨款的范围内,只能从县里的收入中拨出一笔工食银给他们·历史上由于这些地头蛇收入不高,常常找各种藉口盘剥百姓,使得百姓与官员对他们都恨之入骨,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除了人员工资,抚孤、济慈两院虽然因崔瑛插手能自给自足了,但雇乳娘和给老人治病也是要款子的·还有每年定例的疏渠、修桥、补路,零零总总,无一处不要钱粮。
崔瑛做年度预算做得头昏眼花,看着可怜兮兮的税收和怎么看怎么红得耀眼的财政赤字,深切得觉得自己穷到一定境界了··“有多少钱做多少事就是了·”叶知秋干巴巴地安慰道。
讲真的,这位邶国公从小跟着皇后娘娘生活,要说民间疾苦和人情世故他也是知道一点的,所以皇帝才想让他帮着崔瑛一点儿,但知道一点儿也就只是知道一点儿了,现在可没有现代的国家财政预决算制度,大家都是量入为出,实在有急用钱的地方,不论是新发一个税种还是找大户强捐点钱粮也就对付过去了。
所以他看着崔瑛列的一条条花钱的地儿、收入来源,想想这两年六安好歹还有造纸、粉丝之类的收入撑着,修桥补路有土水泥少了许多人工,那其它地方……想想汗毛都能乍起来了好吗·“冯主薄,若照原来的例,缺这些钱这事儿是怎么做的”崔瑛好奇地问道。
“或是裁减些胥吏,或者富户捐上一些也就对付过去了·过两年百姓耕种的田地养熟了,收成好起来,税收便也起来了·”冯主薄遮遮掩掩地说,有点不自在。
“怕是扣了胥吏的工食钱令其鱼肉百姓,或是在哪里省出一缗子了吧”叶知秋冷冷地刺上一句··“邶国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多大头戴多大帽不是世间哪有都刚刚好的事呢”冯主薄陪笑道。
“算了,明天知秋你随我四处走走,我看看还能从哪里挣缗子钱来·”崔瑛见整个大堂里气氛冷地掉渣,缓和道··第二天天一亮,崔瑛带着叶知秋和两人力夫骑着马按着县志所标的村落四处走访。
六安县里只两千余口人,其他人均聚集在大大小小的村落中,大的村落能有二百多人,小的村落也就五六十人,大大小小的村落一共四十几个·只有零星几个村子分布在大别山里,大部分的村落为了耕种方便都是沿溪流分布或集中在几块平地上。
这些村庄为了出行方便,也为了方便娃娃们到县里读书方便,去年冬天都在吕蒙正的努力下铺上了土水泥路·就是最远村子的娃娃坐上牛车,清早出发,宵禁前也能到县城里了。
崔瑛拎着界笔与装订好的册子,与叶知秋一路走一路询问情况·崔瑛如今刚刚十六岁,身子骨还没彻底长开,但在东宫这一年着实调养的不错,唇红齿白,穿着一袭书生的青衫,头上包着块水色的逍遥巾,夏末的小风一吹,巾带飘飘,活脱脱一个世族大户的俊秀少年。
叶知秋神色更冷峻些,言语虽少却也不是恶声恶气的形容,倒像是带着小公子出门长见识的供奉,询问起民生政事来,老百姓也乐得吐吐苦水,再夸夸前任县令慈爱··崔瑛和叶知秋却是越听心底越不是滋味儿,老百姓今年没有太多的税收,各家还能存下些粮食,但却并不敢花用太过。
前朝时敲诈百姓的恶吏依然做着今朝的吏员,世代因袭,换一个人做,他们便有法子弄得那人做不成事,官员拿这些地头蛇没有半点办法··“不过如今倒好多啦,”离县城南边不远处一个叫张家村的村落里,老里正笑呵呵地说:“咱们娃子去年就到崔先生的宅子里和小张先生学了字,大衙门前贴的告示都看得懂了,地里的帐也算得清楚,那些胥吏也不敢瞎弄了。
娃子识字,会写状子告他呢·”·种田文穿越时空·叶知秋挺诧异地看了崔瑛一眼,他跟在先符皇后身边,自然晓得教育是重要的,但也只觉得非要能读书考了科举的,自己能当官做宰,再不济也能与人当人幕僚什么的才能有用。
谁知就几个识字的小娃子就能把那些恶吏吓唬住,让恶吏难治的问题得以遏制··“还得上面的官员有点手腕,而且能清廉治政才行,但凡主官愚一点,弱一点,这群恶吏自然有办法欺上瞒下。”
崔瑛走在去下一个村子的路上和叶知秋讨论道:“不过老百姓懂得越多,和主官就越接近,民心的力量就会放得越大,恶吏能插手的空间就越小,吏治自然就越清明。”
回忆起前世乱纷纷的网络舆论与网络暴力,崔瑛勾起一抹温和的微笑··大部分的村庄都有平坦的道路,但凡识点数算的孩子也都到庐州甚至寿州去帮忙做修路的活计,不但家里少一个人的嚼用,孩子还能托人捎些钱粮回来。
有那几家让儿子回家把闺女也教会了的,如今人人见了都要伸大拇指赞他家一声“有成算”听说那几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已经有县城里的商家放了话,要娶进门来做当家主母了。
“姑娘养起来也成哩,反正不差她那口饭,养大了出去帮人算算帐也把这点口粮钱给挣回来了·”没有修路的山村里,一个老太太的话让崔瑛觉得自己似乎有更多的力量去让这里的人生活的更好了。
第30章 农事忙·四十几个村落,崔瑛和叶知秋走访了快半个月,才大致摸清楚了一些最基础的信息,甚至更多的东西,恐怕还得等以后人手充足、时间充足之后才能慢慢梳理。
四十几个村落走完,夏收也即将开始忙起来了·在外面帮人修路的孩子们也都回家来帮忙——修路的人也得收粮食,此时没有人有功夫再继续修路了··村子里、县城里都热闹起来了。
崔瑛找了工房的典吏将他记得的社稷坛里的农具,特别是脱粒机图纸画了出来,让工房典吏帮忙做出几台来好应对接下来的农忙··工房典吏是个老实人,下面除了两个书办外还管着三家匠户,木匠、铁匠和泥瓦匠各一户。
匠户人家脑子都挺好用,拼拼凑凑,有用竹子替代铁环的,有想到用麻绳代替皮带还原出崔瑛最早那版脚踏式脱粒机的,总之,在典吏的催逼下将这脱粒机改造成不需要一点儿铁器的农业用具。
崔瑛最终还是选择了手摇式带竹环的那一版,一来六安竹子易得,成本比铁环要低得多,二来制作简单,除了最中间用来使脱粒桶转动的轴之外,其它的东西普通百姓的手艺也能打造。
崔瑛命令木匠只管制中轴,他回自己家将脱粒机的图纸、制作方式和使用方式图文并茂地画在一张纸上,让张雷带着这一年里已经做老了的印刷匠人将这图纸刻在蜡纸上,上油印机进行印刷。
熟手的匠人果然效率要高得多,一夜里印了上千份才将蜡纸印破··“嗯,这该是够用了·”叶知秋盘算一下,四十几个村子,一村里有个二十多份,几家匀一下也就行了。
“府君这个小册子倒是好用,只这些字怕是百姓看不懂,也做不成·”工房典吏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崔瑛,怕年轻的知县乍听到不顺耳的话发怒··“没事,认得字的人马上就回来了。”
崔瑛还没说话,一旁的叶知秋便接过话头··“嗯,夏忙的时候肯定不能修路的,咱们县的小孩子肯定也要回来帮着农忙的·”崔瑛点点头应和道。
果然就这一两天,出去给人当帐房先生的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回了家,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布衣,脸上也比离家时多了一些血色,腰间挂着一尺长的算盘,走起路来,也颇有些士子风度。
回了家的孩子如今快被各家捧上了天,县城里天天都有大人来割肉给自家孩子吃·农忙时节将至,家里人竟也不需要他们下地,还将孩子正正经经送到崔瑛之前的宅子里接着跟张雷学习起来。
见到这样的场景,叶知秋不禁赞叹一声道:“果真民富而好学·”·“不是什么好事,”崔瑛看着这群孩子穿得整整齐齐的长衫,眉头都皱起来了,“阿雷,将人叫到院子里列队,我有话说。”
·“是·”已经算所有学生半个夫子的张雷恭敬得应了一声,将所有学员都叫到崔瑛最初给他们训练方向的那个小院子里了··崔瑛能感觉到的问题是这些孩子有了读书人的傲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如果以读书人自比,野心小些的,愿意做帐房先生之类的活计的还好,最怕的是天天做着为官做宰的梦,却没有足够的实力,最后拖累家人。
但这话也分怎么说,如果说得过于严厉,再加上自己知县的身份,怕是会打击这些孩子的向学之心,但若放任不管,很快唯读书论和学习无用论就会在这块土地上蔓延,搅得这群淳朴的百姓无所适从。
崔瑛斟酌了一下语气,看着台下站的那些比自己身体小不了多少岁的小孩子,微笑着问:“读书好不好”·“好”底下的小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在哪儿”·“能看懂告示,吏员不欺负我们家了·”小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个子最小的孩子才乍着胆子回答。
“很好,你很注意观察自己的生活·”崔瑛笑着点点头··“嗯,教了俺妹儿,她能给人算帐了,这次回来,俺娘许俺妹儿吃肉了·”一个黑壮壮的小子憨憨地说。
“你很关心手足,这是你的慈心·”崔瑛特别赞许地取了一块蜂糖给他道:“奖励你遇到好事时心里有姐妹·”·那男孩儿喜的脸上放光,双手接了糖,喜滋滋地道了谢。
这一下,其他的孩子胆子便大了起来,这个说有工钱能给家里买东西吃了,那个说自己可以不用下地做农活了·话说的多了,孩子们心底那瞧不起不识字的人的小心思就有些显露出来了,不是这些孩子品- xing -不好,只是周围的人都是如此说,他们也就如此信了。
“很好,”崔瑛两手向下压了一压,示意孩子们安静,才接着说道:“大家都说了读书的好处·但读了书要会用才会有好处,比如大家学会打算盘,得用在算土石比例上才有人请你们去做工,如果你们只会打算盘那是没什么用的,对不对”·种田文穿越时空·“对”·“是这个理。”
小孩子们高声应和道··“那今年夏忙,你们要学会另一个本事,敢不敢试试”·“敢的·”·“先生直管说。”
“明府说的咱们肯定用心做·”·杂乱的声音接着应和道··“我这里有一种脱粒机的图纸,成品是这样的,”崔瑛指着衙门里壮班的力役搬进来的一台脱粒机说道:“最难制的轴我已经命匠户赶制了,其他的东西就用山上的竹子绑绑钉钉就成做成,你们的任务就是到各个村里去,赶在农忙开始前督促各家制出这么一台机器来,以便抢收小麦。”
装作没看见那些小孩子眼中的犹豫之色,崔瑛饱含深情地说:“每一粒小麦都是浸着你们父母兄弟的汗水长起来的,晚收一天就多一分收成泡汤的危险,我需要你们用你们所学到的东西,帮助你们的父母、乡邻,让他们的辛劳不要化为乌有。”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农家子弟,从五六岁上就跟着父母在田间地头打转,怎么会不知道农事的劳苦呢被崔瑛几句话一说,眼中的犹豫便化作了一抹坚定。
“不光是脱粒晒场,还有加强水稻、棉花的中期管理,册子上都有,不懂的可以去竹山村问王虎,或者到这里问张雷·这件事除了能让你们学有所得之外,也毕竟是为官府做事,但凡用心做的,本官自会给予奖励。”
这话一出,所有的孩子眼前均是一亮··“册子就在这里,你们自己找同村或邻村的人结成伍,互相帮衬一些·”看着一个个跃跃欲试的面孔,崔瑛又叮嘱了一句,“有不懂的一定要多问,千万别不懂装懂,向父兄、乡邻求助并不丢人,若是不懂装懂,误了农事,本官也是要重罚的。”
将事情交待完,崔瑛又嘱咐了张雷一些注意事项,托他向王虎递个口信·王虎如今一心扑在农业增产上,如今在这六安县里也是一个有名的种田好手了·崔瑛县里的杂事太多,只去竹山村查访顺便处理家里田地时才与他稍聊了两句。
之前嫩生生有些小油滑、有着大志向的男孩儿如今被阳光晒黑了脸庞,沉默寡言的如同普通老农,只提起农事时眼睛里的光亮才透着青年人的朝气··崔瑛让那些学生多去请教王虎,也是帮王虎正一正名声,因着那年她娘亲偷了五担肥土,王虎也没少糟白眼,念了大半年书,刚拨得顺算盘的小家伙都被人请去算帐了,只王虎从没有人叫过他。
王虎的娘许是明白自己到底给儿子带来了什么,这两年天天将自己关在屋里,连找人说话都远远得站在人家屋外,不敢进屋··张村长说起他们娘俩儿是又恨又怜,崔瑛本也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借这机会让王虎在县里也积攒些好听的名声。
“怪不得太子常赞你施施然有长者风,你这一番话恩威并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些孩子怕是要带着家长用尽全力了·”叶知秋和崔瑛一边往县衙里走,一边侧过头对他说。
“没什么,师门基本功了·”崔瑛干笑两声,应和道·他难道能说他当班主任那两年,这种对全班的思想教育每周就有一次,一次他得说满四十分钟这还没算上某些学生犯了错之后的思想教育,不说得他深切反省自己三观都对不起自己考得那心理咨询师的证书。
从一开始细心列讲话提纲到后来张嘴就来,一个结不打得从上课说到下课,说得学生绝不敢再犯错··“农事交给这群小孩儿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叶知秋不知道崔瑛心里想什么,也就是一带而过,并不细究,他跟崔瑛东跑西颠了大半个月,天天与各色人等打交道,也被逼出了几分鲜活气儿,再加上他本来就负责将崔瑛的施政节略记录下来以便推广,逢五逢十的就得写信给柴荣父子俩,说说见闻,如今不仅不再惜如金,连好奇得主动问话都学会了。
“知县百里侯,劝农桑,兴学风,平狱讼,兴渠途,农事了了,农忙也没时间疏浚河道,修补路桥,明天去县学里看看,后天去狱里清清卷宗,拉拉杂杂的碎事趁农忙做了,后面才好抽出精神来想办法敦厚风俗、富民强兵。”
崔瑛显然是早做好了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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