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的秘密[重生] by 落月无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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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的秘密[重生] by 落月无痕(4)
·赵青摇头:“杀人的剑,和比试的剑,是不一样的·”·柳夕雁哼了一声:“就说你不如他就行了·”·赵青反问:“你会使剑”·“我不使剑。”
“是你不会使·”·与赵青相比,柳夕雁走内功套路·他不是一个勤学苦修的人,习剑之人晨练午扎晚调息,每天挥动的剑不下于一千次,如此能方与剑心意相通,剑随心指。
他吃不了苦,当初就情愿搞些花花草草毒毒粉粉,全走暗算之流··“莽夫·”·柳夕雁瞪了他一眼,往前把周向乾挤开,亲亲热热挽上凤绮生的手臂。
“教主,这里风好大,我们回去罢·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有甚么好看的·”·一边周向乾忽然噫一声:“那人有些眼熟·”·柳夕雁道:“你别打岔。”
周向乾十分无辜,他可一直在认真观战,从没打岔·那人确实眼熟·毕竟他与之相处的时间最久·细细长长,风一吹就倒的,不是欧阳然是谁。
赵青凝目看去··这实在很好认··毕竟在诸位随便一跃就能跳上的擂台边,有一个人影,正十分艰辛地手脚并用,四肢着地,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爬了上去。
在场诸门各派一片哗然·台上的昆仑弟子偏了偏头··百晓生已经喊第二次:“还有哪位英雄打擂·”·一个殷切的声音响起:“我,我要战。”
百晓生:“……”·他将这位似乎站稳都费了不少力气的陌生人打量了一遍·仍旧喊了第三遍··“若无人应战·昆仑便是第一轮的胜者。”
“我呀·”欧阳然声音小小的说,“我要应战·”·百晓生终于忍不住了:“请问阁下师出何门代表谁应战”·和师妹在台下观战的俞青轩腾地站起,被欧阳依人一把拉住。
“师妹·”·“师兄,你要做甚么·”·“师妹·”俞青轩道,“你要眼看这小子丢我们的脸·”·欧阳依人道:“谁知道他是谁。
你现下跳出去,是不打自招么·”·俞青轩还没说话,就听台上的小子说:“我是欧阳叔父的侄子,代表武林盟参战·”·这话一出,别说武林盟弟子了,连昆仑都多看了他两眼。
明显人一眼便知此子身无内力,不过一介布衣青衫,最普通不过·居然敢挑衅连胜三局的昆仑派·那位昆仑派弟子很认真地询问百晓生:“他是在看不起我么”·欧阳依人头上的小蝴蝶都飞了起来。
俞青轩大声道:“你看,我就说吧·”·然后他不管不顾,径直翻身上台道:“欧阳师弟,不要胡闹·快随我们下去·”·瘦弱的青年一脸茫然:“为甚么呀。”
俞青轩瞪大眼,你还有脸问为甚么·就这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去和别人打架,是怕自己输得太慢罢·他道:“师弟,你一点武功基础也无,还是不要掺和比试。”
说罢,他还朝百晓生解释:“这位欧阳公子自他乡而来,不懂规矩·还请先生莫当真·”·欧阳然还是茫然的表情:“大师兄是怕我受伤罢。”
他一说大师兄,原本有些不认识俞青轩的人也都认识了·顿时恍然,哦,原来他就是欧阳鹤看中的大弟子,说不得将来是要沿承武林盟主之位的,想来一定武艺超绝。
虽然不知欧阳然是哪来的结论,但是俞青轩顺水推舟:“是啊·”·然后他就后悔地恨不得咬掉舌根··因为这小子一脸欣慰:“承蒙大师兄关照,就请大师兄代我出战罢。”
俞青轩:“……”·一个瘦巴巴的小子上台送死,总不如盟主的大弟子与昆仑派交手来得有趣·台下顿时起哄一片·欧阳依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师兄几斤几两,再者她觉得,师兄总该留到最后,等他们都打完了,再作为压轴人物出场,到时一次定胜负。
俞青轩接任盟主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她急急跑到欧阳鹤身边:“爹,你看你那义子搞的事·”·欧阳鹤道:“我让轩儿上台了么”·欧阳依人道:“那,那总不能让轩哥被人欺负罢。”
欧阳鹤淡淡道:“他在天机门看了人家那么多藏经,没半点长进有能耐跑上台逞威风,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不过是第二十二位弟子,他打不过”·——还不见得打得过。
这动静实在太大,在高处远观的教主乐了·赵青也是奇怪,他半天查不到欧阳然的踪迹,这小子是几时偷偷摸摸溜到会场来捣乱的·他狐疑地看了眼教主,不会又是教主搞事罢。
还是说,李正风办事疏忽到这种程度·赵青回头咳了一声·李正风小跑步过来:“老大·”·赵青偷偷道:“你怎么搞的·让你盯着欧阳然,人都跑眼皮子底下了。”
李正风茫然道:“当真黄梁一梦的手下说没有见到他出去过啊·”·赵青说:“你亲自盯的”·“……一半是柳阁主的。”
李正风解释,“我们出门带的人手不够·”·柳夕雁·柳夕雁正用力依偎在教主身侧·赵青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堪入眼。
周向乾幸灾乐祸··凤绮生忍不住提醒他:“丢的也是你的人·”·强强灵魂转换·对方回答得很干脆:“反正我不在·”·撇得十分干净。
俞青轩陷入了一个尴尬两难的境地·应战吧,他也看了前三场比试,昆仑派并不是有些水准,而是大有水平,他不见得能轻松赢下·若不应战,他日后如果想在江湖混,就丢不起这个人。
不论如何,他总得上·都怪这小子·俞青轩对欧阳然的厌恶简直达到了高点··百晓生矜持地问:“俞少侠,考虑得如何·”·回答他的是俞青轩的动作。
他反手一抽,将背后所负长剑抽出鞘盒,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脚步一错,硬着头皮道:“这位师兄有礼·”·说罢剑破长空,使了一招松如浪,剑势连绵起伏,剑气广阔如松海,劈头盖脸朝昆仑派弟子面上罩去。
这是欧阳鹤的成名招式·当年他就是用这一招,击败了武林十三怪,一夜闻名江湖·而俞青轩使的这招,正是欧阳鹤亲手所授··凤绮生哦然:“剑法好。
内力不够,撑不起来·”·这招如内力够,使出来的气劲跟得上,就如连绵松海,剑气如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令对手疲于应付一层高于一层的剑浪,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但俞青轩内力欠了火候,这一层松如浪薄如蝉翼,后力不足,一浪过去再无声息··昆仑派弟子只需往后避上一避,腾地半空起,剑尖就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一招天圆地方似囚笼,当头罩下。
气势自上而下挟冰雪剑意奔腾而来,犹如山间雪浪轰鸣··别说首当其冲的俞青轩,就是场下众人,都觉一股千钧之力迎面扑来··这千钧之力自然与离得这么远的几人毫无关系。
可凤绮生看得正有趣,但觉背后受人一推,虽轻飘飘不着痕迹,却将内力凝于一处,如同泰山压背·令他一个不注意,便受力而下··而他们所站之处,正是突起的高地翘岩。
第49章 真相欲明(十)·季梦然与周向乾正对台中胶着的战况兴致昂然,怎么会注意身边动静·自赵青的角度来看,只看到柳夕雁哎然一声:“教主”便似拉他不及,双臂一振,追随不知何故忽然踏风而去的凤绮生飞远了。
赵青一个猝不及妨,柳夕雁和教主就没踪影,两步跨至边上眺目望去,一银一红两道人影竟飘飘然往擂台处去了·周向乾惊讶道:“他们干甚么”·赵青二话不说便要运起轻功追上,被站在一边的季梦然拉住了,手劲虽不小,偏偏用了巧力,一时还难缠地很,脱不了身。
他皱起眉头:“做甚么·”·季梦然反问:“你做甚么·”·他能做甚么,当然是教主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这还需要向外人解释·春势喜人,脚下的细草已有半个手掌高,被剑压拖出了浅浅的痕迹,溢出草汁来,在风中散发着清香。
季梦然名字虽文雅,却爱留个大胡子,通常看不清他表情如何,一双较常人看来略淡的眼睛,每当算计着甚么时,就会闪着细碎的光··此刻那双淡琥珀的眼睛就如此活泛了起来。
他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要做甚么·只是你们教主意图掺上一脚,或许原本只是无意·结果他的手下,跟了一个又一个,你去了,刘右使是否也要前去。
届时武林大会的人便会看到魔教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你猜他们会怎么想”·不大可能是认为凤绮生是来打交情的··一连教主右使两阁主,几位大人物自空中振袖而来,怕不是来闹事的罢。
赵青道:“他们怎么想与我何关·我总不会怕他们误会·”·说着他想甩开季梦然,孰知一招釜底抽薪,对方犹如打蛇上棍,手掌竟似粘在赵青手臂上,纹丝不动。
如若方才尚能当成好心劝告,如今却明摆着有问题了·赵青心中一凛,右手感受到对方铁一般的力道,左手握着秋水剑就以鞘为剑,朝对方面部袭去··李正风感到不对,大喊一声:“阁主,我来帮你。”
周向乾目瞪口呆就见到三人忽然打了起来,连忙闪至一旁以免被误伤··他看了眼凤绮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凤绮生与柳夕雁已到了擂台·而这边,赵青加上李正风,竟也甩不掉一个季梦然。
季梦然的功夫比较野,慧觉虽收了他当少林弟子,但因担忧他心- xing -不正,并未将少林纯正心法相授·但是少林藏经阁收有武林百派武功秘籍,季梦然偷偷溜进去看过。
他实乃天下难得灵慧之人,一学即通,过目不忘··是以眼下他的武功路数多变复杂,竟让李正风和赵青一时都摸不清··赵青是剑客,近身拳脚功夫不善。
偏偏少林功夫,就爱贴身打·追得紧,令你施不开手脚·都到了这个时候,赵青总不可能以为对方是好意··“季梦然,你究竟想干甚么”·“凤兄交待过,他去办事时,最好少些人跟着。
我只是帮他忙罢了·”·赵青大怒:“听你放屁·”·季梦然与他拳脚相加,脚下是三九荧星位,不论赵青如何脱身,另一只手却能始终若即若离制住他。
一招狮吼将李正风震了个三尺远·赵青忧心凤绮生,虽柳夕雁已跟随而去,他始终觉得有些怪异,眼见李正风不敌,索- xing -道:“正风,你马上去教主那边。
不必管我·”·既然季梦然要拖住他··那他正好也拖住季梦然··赵青百般抽身不得,干脆将计就计··李正风见自家阁主定下心来,倒与季梦然纠缠得更轻松了,不禁道了声是。
飞快地跑向山地边,正欲往下跳,忽然想到什么,又返回来将呆住的周向乾一拎··“阁主,我们先走了·”·而后两人纵身一跃··季梦然没想到赵青反其道而行之,一时有些大意了。
赵阁主得意道:“季大侠,现下只有你我,可以好好过招,不必受旁人阻挠·”·季梦然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要的岂非就是只有你我”·强强灵魂转换·说罢,他劈手朝赵青左侧攻去。
赵青右手被制,难免不够灵活,身体倒是让了开来,握于左手的秋水剑却被人抓住了壳鞘·鞘尽秋水出·一道寒光劈过天际··俞青轩- xing -格虽张扬,人也不聪明,到底是欧阳鹤亲手教出来的。
再不济,在江湖也能跻个二流行列·昆仑派的这位弟子,正与俞青轩打了个平手·他胜在内心悠长,不比俞青轩因为修习懈殆出现气力不接这种情况··交手难辨高低,掌力相拼时,就能看出强弱了。
昆仑派的弟子面色尚且如常,俞青轩脸色却已逐渐涨红··欧阳依人在台下摇她爹的手:“爹·你看轩哥·你帮帮他呀·”·欧阳鹤目光沉沉,不予置词。
俞青轩余光瞟去,只觉得台下众对似对他议论纷纷,不禁觉得脸色大大的难堪·他心- xing -极高傲,不能接受自己受人嘲笑·这位昆仑弟子排行不过二十二,若败在他手中,日后他人说起来,盟主的大弟子败给了一个小人物,让他如何在众人面前抬头。
他必须得赢··俞青轩这样想着,心中便歹毒起来·他袖中还藏有几根银针·此刻一手与人掌力相吐,一手悄悄垂在一侧,从袖中摸出一根银行藏在指缝间。
只要他将这根针轻轻扔出,打入对方- xue -位,对方就会气息受阻·而比较内力,怎么能有那么片刻的空隙·只消一瞬间的滞后,俞青轩就能将他击退··他眼中- yin -狠的神色一闪。
三指成弓,那根银针就被他发了出去··那么短的距离,不够人躲·那么短的距离,不消暗器在空中的时间··一个吐纳间,眼看那根银针就要刺入昆仑弟子的气海——·忽然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落了下来。
不止那根银行,俞青轩与昆仑弟子胶着的力道也被那股无形的力给卸了··虽未得逞,俞青轩却也暗自松了口气·他内力已用过度,再连绵下去,恐怕元气大伤。
他正要回头看看是谁掺了这一脚,便听到台下一阵惊呼声··这场上内力如此深厚的除了欧阳鹤便是慧觉·但那年轻绵长的气息又不像·俞青轩正自疑惑,见到眼前昆仑弟子一脸怔怔,心下好奇,转将过去。
这一看··心口磅地一跳·差点没摔下来··不比台下众人头一回见到凤绮生的模样,难免惊呆·俞青轩可是在天机门就见过了·那时魔教教主如同涅槃而出的火凤,携烈焰自天际而来,立于茫茫白色的天地中,带着仿佛能狂卷燃尽世间万物的气势,说:“天机门,怕是要换个人管管了。”
俞青轩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却又嚣张地令人下意识便想臣服的人··凤绮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算来这是他头一回与凤绮生这么近站一起。
对方倒似上回看来,平缓许多,戾气未这么重·可是俞青轩,还是不由自主地腿软了··台上忽然落下两个人·银衣者貌贵如神人,红衣者艳色似桃李。
在场黑压压一片人群惊讶过后,一时间尽皆是鸦雀无声··第50章 真相未明(十一)·教主何许人也,他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每天面对的教众不说此地三分里一分,半分总是有的。
人多了不怕,多出来的当西瓜·故此举虽非他所愿,他亦明知受人暗算,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承认自己是不小心搅局和故意搅局间,深觉还是故意搅局听上去更可信一些。
当即哈哈长笑:“本座来迟,诸位莫怪·”他这一声,用上了三分内力,方圆几里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仿佛说话的人亲在身侧··凤绮生来这么一出,俞青轩和昆仑派的比试自然只能终止。
俞青轩心下大松一口气,却要装作硬气的模样·但要他说魔头胆敢搅局,他是万万不敢的·声都没多出一下就赶紧退到了一侧·旁边正好是罪魁祸首欧阳然。
欧阳然眨眨眼,冲他笑了一下··俞青轩:“……”他忽然怀疑这个乡巴佬别是故意坑他的罢··“他自称本座”·“他是凤绮生”·“啥。
凤绮生不是个老头子吗听说他常年青铜覆面,长相奇丑啊·”·这个年仅二十六七,容貌华贵的人,会是鎏火教主吗·“不对。
他肯定是假的·鎏火教主我见过,是红头发的·还吸人血·”·凤绮生听着台下议论纷纷,微微一笑,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暗催护体神功,一脚落下之时,便连慧觉亦察觉一道劲风袭面。
慧觉念了声佛号,转着手中的念珠·□□一拂,将这炙热的内焰化了个干净··慧觉道:“施主一来就摆下马威,未免得失心太重·”·“和尚。
本座尚未出口伤人,亦未出手伤人·敢问这下马威三字从何而来·”·凤绮生点点手指,装作恍然大悟:“莫非,和尚是觉得,本座功力太深是么。
只是稍稍动了下脚,就叫你们惊慌失措,以为本座要做甚么了·”·柳夕雁在一旁得意道:“教主神功,如日月亲临,蝼蚁自然闪躲·”江湖人或许有人不认识凤绮生,却很少有人不认识柳夕雁,自然是因为柳夕雁花名在外,花,娇花的花。
眼见柳夕雁如此称呼这男人,看来此人确实是鎏火教主无误了··凤绮生威了一通就想撤··不然呢,留在这打架吗他又不缺武林盟主这个名头。
就算把门派灭光了,也当不了武林盟主罢·再说了,江湖霸主他当过了·也没比寻常人多一两肉·以往他无情无欲,故只觉得,追求武功与地位,方能体会到一些活在当下的真实感。
而今他七情六欲俱全,这大好人生,有的是有趣的事去探索·不再只执着于虚名功利··教主正想寻个好借口,可以正大光明离开,又不至于瞧着莫名其妙,便听欧阳鹤沉声道:“教主来得正好,老夫在你那丢了一个人,可否请教主归还。”
凤绮生还未说话··强强灵魂转换·便听柳夕雁抢声道:“老头子,你丢的人是你武林盟的人·武林盟的人去我们教中,难道不是为了刺探秘密吗。
这种无耻的事你也能做出来·谈甚么光风霁月呀·”·欧阳鹤站了起来·他虽年长,气势逼人·一头黑银交杂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不怒自威,竟然让柳夕雁也小退了一步。
欧阳鹤观凤绮生,见其容貌气度与在五仪山上之时,判若两人·心知此人武功必定又精进一层·不过这原就在他意料之中·是以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甚至有心沉沉笑了笑。
“我有一徒儿,自半道便失了踪迹·日前有人认出,他被关押在你鎏火教的随行人员中·敢问教主,莫非鎏火神功非得正道男子方能同练不然我这徒儿,如何得了你青眼呢。”
凤绮生:“……”他好想让周向乾来听听他这个便宜师父说的都是什么话··自己徒弟丢了这么久,不寻不问不着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泼脏水。
哪像他们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称兄道弟,就连不见了也都————嗯周向乾呢·教主这才意识到,这么久过去,下来的只有他和柳夕雁两人。
季梦然周向乾竟然一个都不在··他们不在也就罢了··赵青居然也不在··凤绮生皱起眉头,内心涌起了丝不好的预感··赵青向来不离他左右。
即便是不在他身侧,亦能为了他毫不犹豫身入险境·他分明是被人暗算而至,为何赵青竟不发觉而来呢·难道是他不能来教主心中一跳,忽地凝目往那处高地望去,那里正逢阳光直入眼,明晃晃看不真切。
台下众人中,青罗门的人踮着脚,悄声问寒单衣:“大师兄,他们在干甚么·”·寒单衣蹙眉,猜测道:“在争第一”·“啊这还用争吗。
肯定是凤教主·”·周围的侠士忽然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和盟主在争·盟主更胜一筹·”·那种仿佛将人凌迟一样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下来。
二师兄抹了把额上的冷汁,冷静道:“幸好站得远·”不会被波及··谁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我觉得绮生大哥更厉害·”·刷一声。
青罗门顿时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二师兄寒毛都竖了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师弟眨着大眼睛:“因为他又年轻又漂亮,武功还高呀·”·……话是这么说很有道理。
五师兄镇定道:“真话总是比较难听的·”·十二师兄:“敢于说真话的人,才能直面人生·”·二师兄抽了口气:“大师兄,你不管管他们。”
寒单衣思索了片刻:“我教他们识时务,但确实没教他们不说真话·”·青罗门的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吸引了大片目光·其中一个长得虎头虎脑额头还涂着青沥的男人大摇大摆分开人堆,走来道:“小子。
你们是魔教女干细吗”·小师弟看了眼他,问寒单衣:“大师兄,他们穿衣服为甚么要露胸·”·寒单衣捂住他眼睛:“别看,伤风败俗。”
“你们懂甚么这是我们卧龙帮的特色”男人恼羞成怒,不错,卧龙帮就是与鎏火教比邻而居然后被赵阁主一连教训了两顿的那个卧龙帮。
背心大裤衩,露胳膊露胸,是他们的特点,为了展示他们的强壮,并引以为豪··五师兄同情道:“把伤风败俗当特色·”·十二师兄:“另类。”
卧龙帮的人气不过了,哇哇叫着举着铁拳就冲了过来·他首先挑的就是看上去最好下手的小娃娃·这中间瞧着最好欺负的当然是个头不到寒单衣他们胸口一脸稚气未脱的小师弟了。
卧龙帮一记铁拳打实,小师弟的脑瓜怕是要被打裂··围观群众已经预见了结局,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们真的深吸了一口气··那榔头大的铁拳,被一只柔嫩的看上去就未成年的手给挡住了。
十分轻松地挡住了··卧龙帮的弟子瞠目结舌·他使劲,再使劲,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纹丝不动·下一秒他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群都在他的目光下转动。
随后他发现转动的不是人,是他··他被甩出去了··轰一声··落到了很远··激起尘土一片··围观群众张大了嘴:“……”·小师弟揉了揉拳头,凑到寒单衣嘴边:“师兄,呼呼。”
寒单衣心情复杂地给他呼··二师兄:“……小师弟这么厉害的吗”·五师兄表情微妙:“所以大师兄把他管得很紧。”
十二师兄:“很紧·”·顾叶青若谈起自己这一生,最大的骄傲怕就是老来得子,生了个小崽子,天生神力,在一门武功均烂的青罗门怏苗中,成为了唯一一棵壮苗。
不过老门主他忧心啊,这么一棵独苗苗,还天赋异秉,被人盯上可怎么办·于是寒单衣出门前,与小师弟约法三章··不许动手··不许动手。
不许动手··小师弟义正言辞:“这是还手·不是动手·”·寒单衣连眼角的红痣都萎靡了··且说飞出去的卧龙帮弟子,咳了半天,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人还晕乎着,就怒火冲天。
拔出大刀就想冲回去将那个小崽子砍成几段报仇··“哇呀呀——”·他气冲冲地转脚往回奔··忽然砰地眼前落下一个人··强强灵魂转换·嗯有些眼熟。
与季梦然交战不敌退败的赵青滚落一身尘土,咳嗽两声,一眼看去这人十分熟悉的面目可憎,想也不想,便将人一把抡飞,提起精神一掌迎上了追赶而来的季梦然··第51章 真相未明(十二)·“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周向乾武功不如他们两个,匆匆忙忙赶来时,这里已经被季梦然和赵青清扫出了一片空地。
他们动静这么大,擂台那边的人又不是死的,当然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当下就有人认出了赵青·“这人我认得,是剑意阁主·”·“另一人是谁”·这就鲜有人知。
季梦然虽为慧觉弟子,却因长年走在江湖,不曾自报门户,别说他人不识,佛门的人就算知道有他这号人,也不知此人面目··凤绮生已跃过人群看到了那边的情景,当下目光一冷,在他面前欺负他的人,好大的胆子。
他脚下微动,就欲上前相助,不料袖子被人绊住··一分神间,柳夕雁到了他面前,目光闪烁··凤绮生微愣,当下大怒,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宽袍一振自柳夕雁手中抽身。
“是你”·他察觉被人一推时就觉得不对,当时身边统共就那么几个人,因着他到底不愿揣测自己人,故只作他人想,只想或许是周向乾季梦然两人中必有一个到底不愿对鎏火坦城,正邪不两立,即便是背后做了手脚,教主倒也不觉得意外。
却不曾想,他不愿意怀疑的人,竟然真的对他动手··柳夕雁闪身上前,并不用兵器,只出掌欲阻拦凤绮生往赵青那边去··“教主·您不想知道混沌剑在哪里吗”·凤绮生要走,十个柳夕雁也拦不住。
他连真气也不动几分,懒得理会,轻而易举将人推开:“柳阁主·本座暂且不追你责·待本座回来,再作分晓·”·暂不追责··听来多么宽容。
柳夕雁却觉得心中愈加愤怒·以往在教中时,凤绮生赏罚分明,凡有教众违背教规,轻重不论,却总有各厅各堂按规矩自行处置·如今为了一个木头疙瘩,他倒宽容大度,暂不追责。
柳夕雁只觉得教主是根本没把他放眼里··他想不明白,若是教主情关不开,也就罢了·如今教主总算懂得情欢欲爱,为什么偏偏选了赵青论才华气度,容貌手段,他胜过赵青千万筹。
柳夕雁不甘心:“教主我以前从不奢望你懂世人七情·如今你却为了他心急如焚·旁人都不在你眼里·”·“你既然会爱人,为何偏不爱我”·平地狂风起,将他的话吹成一段一段。
美人红衣,声嘶凄厉,百不甘,千不愿·令人闻之动容··凤绮生本已掠身至半空,忽觉背后方才所触之处一阵刺痛,竟令他气息一滞,生生自半空跌落下来。
他只消用内息一审视,便知柳夕雁定然做了什么手脚·当即捏诀,阻止那股冰冷刺骨的感觉再往半身偏移··闻得此语,面目一缓··俞青轩哪知台上忽然起如此变动,吓地一跃下台去找欧阳鹤。
连连叫道师父··一看,却见欧阳鹤目光紧盯台上二人,嘴角牵起志得意满的笑意,当下心中大定,这必然在师父的算计之中了··早在天机门时,欧阳鹤寻归长海,说要寻世间一法宝,能制住鎏火魔头。
归长海原本不欲理会,偏那时凤绮生嚣张而来狂妄而去,令归长海难免心生忌惮··欧阳鹤趁机道:“当年贵门弟子与凤鸣交好,助凤鸣练就鎏火神功·十年前武林大乱,归门主虽未参战,却也是看在眼底的。
天机老祖将混沌剑投入未名湖,为的就是不生事非·如今凤绮生较凤鸣有过之而无不及,魔功更甚一筹·门主说不问是非,就不问是非,难道不也是放虎归山,助纣为虐”·归长海皱眉道:“你意欲何为。”
说寻那三宝,是万万不能··欧阳鹤抚着胡须,眼中精光大盛:“不必门主费心·只须门主替我放一句话·”·“武林会起,混沌剑现。”
归长海道:“混沌剑早已遗失·说了又有何用·”·“剑是天机老祖派人扔的·扔的人,一定知道·”·欧阳鹤微笑着,先朝站在一边不发一言的冠华莲生行了一礼,才说:“冠华前辈,您说是吗”冠华莲生神情淡漠,双目微阖,似未有所闻。
归长海朝冠华莲生望去,心中一动·师父只说要将这剑扔掉,确未说是亲自前去或是派人处理·他当年因与冠华莲生斗气,对方一气下山多时·原以为是他不甘山中寂寞,如今想来,莫非是故意为之,好去处理师父交待的秘密·冠华莲生冷冷道:“胡言乱语。”
“听闻混沌剑,召令- yin -阳,斩灭魂魄·与神琅、水离相合用,可使人长生不老·若非前辈取过此剑,如何竟白发不生,貌如青年·”欧阳鹤虽徐徐道来,却步步紧逼,“天机门功法再逆天,也做不到此等程度罢。”
“天机祖师命你丢弃此剑,你却心生贪念,将其据为己用·若非心中愧疚,何以在天机祖师仙逝之后,在观音崖一呆多年,再不出山呢·”·欧阳鹤所言句句切实。
归长海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另一部分,如今听一个幼辈全数道出,如何不震惊万分·当年他嫉妒身为师兄的冠华莲生处处压他一头得师父厚爱,后师兄与师父起了龃龉,他使了个小算计,令人误以为祖师的死与冠华莲生有关。
原本他还一直担心冠华莲生不服时,该如何将他制服·谁知对方竟二话不说,自行去了观音崖··此事迷惑了他大半生··直至当年故人皆已去往极乐,归长海一个留在世上,竟生出了几分寂寥。
可观音崖,自冠华莲生下去后,便长年云雾弥漫·因着冠华莲生在崖底,归长海索- xing -将观音崖列为禁地,不再罚任何弟子下去···强强灵魂转换他一度觉得,这世上或许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连冠华莲生也弃他而去··故赵青前往观音崖之时,归长海故意留了一招,将人打落悬崖,却未致命··或许是他心中还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也许,师兄还活着呢·未曾想,一别数十年,当年风华绝代的,仍旧风华绝代·而他却成了干瘦的老人··欧阳鹤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去。
他虽不是在场任何一位前辈的高手,但最诛心的通常不是武功··而是话语··苍茫风雪,青黑山石,亘古而立·而岁月柔情似水,潺潺而去,一夕成冰,便化尽虚无。
冠华莲生无动于衷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涟漪··欧阳鹤已经知道,他这一趟,没有白来··柳夕雁朝凤绮生这一声质问,不见对方眼中杀气,却反而神情缓和,不禁心中一愣。
大约是想到了不多的那个日夜,又或许是更早之前相处的日日夜夜·眼下状况虽不利,凤绮生却生不出愤恨,反而胸腔之中涌起一股暖意··“你道是我爱人。
却不知是人爱我·”·“我本无心无意,若有朝一日生了七情,那也只是因为,令我生情的人是他·”·不是世上的任何一个别的人·张红,柳绿,王黑,李白。
都不是··只是赵青··“你问我原因·我也回答不出你·”柳夕雁跟了凤绮生也有许多年,办事牢靠,往日一腔情意虽看在眼中却无法体会,如今终于知道情爱的滋味,以己度人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凤绮生虽有所愧,却无遗憾。
他不知情从何而起,但确实只牵一人··柳夕雁触及教主眼中那抹愧色,却不但不动容,更是如雷猛劈··你竟为了他愧对我··“好·”·“好。”
“好”·柳夕雁心中百般滋味抵不过嫉恨二字,怒意涌上心头,连说三声好·神情变得冷酷坚定起来,他看凤绮生不顾禁制,也要妄动内力,冷声道:“细想起来,我能得手,亦是多亏教主对夕雁尚算信任。”
他说着,话中自嘲,“这么多年,也算有所回报·”·“教主·我知你神功已入八层,百毒不侵·但你在天机门时,曾说过鎏火神功为至阳,最怕至- yin -之物。
恰巧神女峰有一玄铁置于千年寒冰之下·若为暗器,怕你难敌·”·柳夕雁柔和地笑了笑·艳丽的眉目瞧来带着狠毒·“你不想知道是谁透露的”·这话凤绮生确实说过,还是对赵青说的。
当时他也是为了博取赵青的信任,令他相信自己确实是教主,故而坦然相告·如今柳夕雁话中未竟之意,竟说是赵青出卖他的了··凤绮生并不信··他余光瞟到站至一旁的人。
瞬间了然:“是你”·他曾分神与欧阳然身上之时,自身既然能知道诸日发生种种,如何竟想不到,一体二魂的欧阳然,也能知道全部·只是欧阳然素来不出声,柔弱而纯白,教主从不将他放在心上。
竟是大意了··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困了,开着电脑打字竟然闭着眼睛瞎打去了【我一定要当第一个和小天使们说元旦快乐的人·姑娘们元旦快乐·第52章 青青子衿(一)·“夕雁。”
凤绮生忽然叫了柳夕雁的名字,令他一怔··“你入本座门下多年,从本座身上学到的就只有这些”·眼下情形看着不利,凤绮生却傲然一笑,忽然之间周身气泽大盛,离他近的,擂台上的旗帜,一角竟焦黑着翻卷起来。
玄铁附寒冰,刺入他真- xue -,他竟然还能妄自催动内力·柳夕雁面色大变:“强行破功有多危险你不知道疯了不成”·“本座教过你罢。”
凤绮生长叹,“凡教内弟子,一朝坠入困境,绝不屈从·”·说罢场中一声凤唳清鸣,如浪震三波,唤得整场都捂住了耳朵·欧阳依人和俞青轩根本无法抵抗,痛苦至极。
青罗门的人离得远,一个接一个堵耳,大声道:“师兄,我们跑吗”·寒单衣捂着耳朵大声回答:“听—不—见”·前面的人海为了降低痛苦纷纷弯下了腰,倒终于给了小师弟一个机会。
他再也不会扒着师兄的肩探着脖子十分辛苦了·这直击入脏腑的凤鸣于他来说,不过是悠悠一声叹息·小师弟不顾自己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只说:“绮生大哥被人欺负,我们怎么能跑呢。”
寒单衣想捉他下来,他一扭,避了开来··寒单衣焦急道:“小师弟莫要胡闹”·面皮白嫩的小师弟一本正经道:“嗯。
大师兄莫急·我喊喊就来·”说着,他竟然也真的嚎了一嗓子·少年尚未变声,童音如清风入体,正鼓悬钟,以纯净光明的力量,驱散了凤凰不甘心的鸣叫。
凤鸣声戛然而止··小师弟立于风中,稚嫩地声音道:“凤鸣虽悦耳,我师兄们却受不了·还请绮生大哥口下留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切莫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凤绮生隔着遥遥人海,与这位身量不足他半胸的小童对望,微微一笑··“小友说得甚是·”·小友很严肃地背着双手,竟然有大家气派。
转身就委屈巴巴地张口让寒单衣安慰:“嗓子疼,要亲亲·”·寒单衣:“……”·呼呼还可以,亲亲就不必了罢··柳夕雁运足了功力,方能抵挡方才一波凤鸣。
眼见凤绮生因强自运功,面色透青白,确实损耗颇大,这才放下心来·他竟以为那玄铁寒冰功效全是骗人的··舒心之余,却又不甘··强强灵魂转换·教主何其爱惜羽毛,竟也有不管不顾,任- xing -妄为的一天。
如今教主却非以往,他再如何念旧情,对方怕也是不放在心上的·既然如此,不如照计划行事,若能成功,说不得还能换回原来的教主··柳夕雁自欧阳然口中知道,教主与往日不同后,便认定了一定是孤魂野鬼冒用教主名讳。
他原本还不信,但这个情意款款的凤绮生,当然不会是那个冷情的神祗··决断间,他朝欧阳鹤看了一眼··远处,季梦然招招夺命,赵青抵抗不住,硬生生以剑受其一拳,正带着内力击在挡在前面的秋水剑身上。
剑身咔嚓一声,竟似裂了一条缝··欧阳鹤忽然自怀中取一物,他以纯阳内力作引,欧阳然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大声道:“诸位,魔头为练神功,招生魂引渡,此行与- yin -差并无二样。
如今他神功即将大成,届时武林必起腥风血雨·当日凤鸣败于黑水河,今日我们便送他父子二人团聚·”·欧阳然接过欧阳鹤手中物件,凤绮生忽觉神魂似被人吸引,欲破体而出。
他紧紧盯着欧阳然,认出他手上正是当日遍寻不得的水离珠·原本他和赵青没有带走,却一直被欧阳鹤藏了起来·想来他早有算计·怕是他二人入庄所遇,也在他城府当中了。
擂台上之忽生变故,台下众人皆是哗然·唯有几个大门大派,镇定非常··此原为请君入瓮之局··如今凤绮生已入局中··剩下便是收网之像。
几个大门派余下弟子皆已四散在外,将刘戍和李正风几人拦了个结结实实·凤绮生此行所带人手不够,加之他向来自傲,认为一人足以抵挡千军万马,故二话不多说,只道:“本座唯一遗憾的,就是早心有怀疑,却还一厢情愿,认为他人刁难便罢,唯亲信之人,自然不会背叛与我。”
他停了停,方接下去,“我错了·”·这话犹如鞭挞,将柳夕雁面皮甩地一红··他咬着一口银牙:“教主若公平一些,我又何必如此。”
凤绮生一声长叹··此话原就不公平··他自问待手下之人,向来公正严明,不曾有半分错待·以至他与赵青心意互通后,他还暗中反思,自己过去对人是否不够好。
柳夕雁喜欢计较,在一些旁枝末节上与赵青争锋相对,因他个- xing -好强,凤绮生替他说话的次数还多一些,免不了委屈了另一位··结果被委屈的傻乎乎不说话。
偏颇的反倒忿忿不平起来··凤绮生看着自己这双年轻有力,养尊处优的手,不禁感叹:“我一生得意无忧,却暴死教中·如今重活一次,倒把人心叵测看了个明白。
一碗水端不平,大约就是这个道理·”·赵青与季梦然战得正酣,就算忧心教主,却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季梦然功法复杂,非任何一派,故出招变化多端,令人摸不到套路。
少林心法取天地正气,以气生气,运转不休,故季梦然愈战愈勇,不见力竭·周向乾到底不能眼看赵青苦战,飞身一扑加入战局··赵青得他相助,略得一喘息:“多谢。”
当着正道同门的面与鎏火教并肩作战,周向乾十分头大,暗中叫苦:“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赵青冷笑道:“脏水自天上来,你跳与不跳有何干系。”
说罢他手中秋水化作练虹,寻了个偏门直往季梦然空隙处刺去··此乃杀招··亦是绝招··他已将全身空门置于对方拳下··季梦然眼中精光大盛。
周向乾自远处看着,忽道不好,欲飞身将人拉回,到底偏了一偏··赵青一击本必中,手中秋水却忽然不受控制,仿佛受了千钧力道的吸引,兀自转了个弯,竟朝着另一个方向直奔而去了。
若非赵青手紧,秋水必脱手而出··可是如此一来,他全身都是破绽··硬是生生受了季梦然一掌,直入肺腑··若非情急之下运起当日冠华莲生所受心法,只怕当场吐血而亡。
饶是如此,赵青受损亦不轻·重锤之下,他手一松,眼睁睁就看着秋水剑离他而去··“不”·周向乾飞身赶过来,大声道:“赵兄如何。”
赵青一口淤血吐出,只觉周身轻松了些,却更加提不起气劲·含着血印子道:“不能让秋水剑落入欧阳鹤手中·快,快去·”·但只说话间,已耽搁许久,如何追得上那道白练。
凤绮生强硬提起真气,右手出掌,身后一只虚幻的凤影乍现·凤尾一扫,掌随风至,直奔欧阳鹤面门·俞青轩意欲抵挡,手中凡兵俗剑在未靠近凤绮生之前,便尽数断裂。
凤绮生面色沉静,出力迅而猛,丝毫不见气息阻滞·却在最后关头,忽然心神一晃··那一击,便被欧阳鹤拂力化开··雷霆之力打在台柱上,台柱应声而断。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上班了~·第53章 青青子衿(二)·“你”·教主脑中诸念只作一闪,最后看向欧阳然··欧阳鹤大笑道:“此子乃纯- yin -之体。
与教主同年同月同日生,老夫费好大功夫,才寻来一个·原想另作他用,不料教主竟会分神其身,此乃天助我也·”·凤绮生向来认为天命之事多乃虚数,因为世人没有能力,便自嘲胜不过天,皆由命定。
不过玄妙之事不好说,他若是对此啼笑皆非,又如何解释他一个已死之人还能重回人间呢教主张狂一笑:“欧阳鹤,想不到你已如此不济,对付我这样的晚辈,还需另想他招。”
说着伸手一指:“你当真以为,甚么纯阳之体,纯- yin -之体,借着这个由头,就能牵制住本座”·“本座告诉你·即便所有人都背叛我,即便手无寸铁,内力全无。
这亦不过是场武功高低的对决·我凤绮生站在这里,靠的向来不是那些·而是自己·”·强强灵魂转换·远处白练如虹,飞一般划过众人头顶,落于欧阳鹤手中,剑身嗡嗡震动,正是秋水剑。
秋水剑落于敌手,剑主人又当如何,凤绮生下意识往赵青那处看去·欧阳鹤哈哈大笑:“你还有闲心担心他人,先顾好你自己罢·”·说罢掌力倾吐,光华如秋水的剑身轰然而碎,在其中竟然露出了一柄更细长的剑体。
不必欧阳鹤再说,傻子都明白,他这么费尽心思,为的就是这柄剑··这当然就是混沌剑··只是混沌剑不是被先人扔掉了么,如何会在赵青的剑中·秋水剑是常长生所赠,赵青陪了凤绮生多少钱,这柄剑就陪了赵青多少年。
凤绮生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个小差,若早知如此,当年直接将这剑劈了,取了混沌剑出来,应当能卖个好价钱··混沌剑能一统天下·呵··教主是不信的。
神器虽□□,亦不过驱从于人心·到底是人使剑,而非剑使人··欧阳鹤一纵身已飞身刺剑而来:“召- yin -阳,斩魂魄,便让老夫看看,此剑是否名副其实。”
教主哂然一笑:“只恐叫你失望·”·一黑一银两道人影交战于空中,掌力雄厚之处,尽为灰烬,此战已非他人能插手·说良心话,寒单衣真的只是想来观摩一下战局,好教门内弟子知晓他门各派武功的精妙之处,回去好好练功。
并不想见证这正邪一堆破事·他愁地头发都快掉了,眼角哪还有从前的风流肆意,他只觉得自从与凤绮生搭上话,便十分倒霉,那棵救命药草,收起来果然扎手地很。
·小师弟还在问他:“师兄,为甚么坏老头要打漂亮大哥·”·多么天真可爱的问话··但是经过小师弟嚎了那一嗓子来看,寒单衣对小师弟的乖萌可爱如今已不敢轻易相信了。
他头疼地道:“师弟,你以前都是在骗我的罢”·小师弟:“哦,被发现了·”·他嘻嘻一笑:“师兄十分可爱。”
二师兄:“……”·五师兄:“……可怕·”·十二师兄连忙补救:“总体还是可爱的·”·脸还圆嘟嘟的小师弟与往常并无分别。
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嘴里自言自语道:“哎呀,都是师兄的错,滴水之恩,必得涌泉相报·老爹的救命之恩该如何报呢”·风嚣路远。
他身量还小·白袍翻卷,看着竟还站不稳·寒单衣不管师弟是真驴人还是假天真,见此情景只能扑上去抓住他肩膀:“你干甚么·你又要干甚么。”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打不过就跑,我平时的话,你都吃了吗”·“小子谨记·师兄莫急,待我去耍一耍,我们便回家。”
小师弟冲他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可爱·一只手却轻松但不失力道地将寒单衣往几位师兄那边推去,双臂一送,就将他们送得更远了一些,免得伤及无辜··“当务之急……”·他回身看向拖着一个伤员速度略慢的周向乾,啧了一声:“有些慢。”
混沌剑与别的剑是有区别的·凡夫剑体,只能伤害肉身·可是与混沌剑交战,凤绮生只觉得脑中阵阵眩晕,仿佛神魂在被牵扯·虽不知此剑从何而来,但为祸一方确是真的。
想当年太宗率将士以此剑惑人,虽不说抵千军万马,对付敌军将领一人确也足矣··柳夕雁怔怔地看着激战中的两人,面上一片空白,不知做何感想,现下,也无人关注他内心到底在想些甚么了。
只有一人·正是欧阳然·他轻身踱步,行至柳夕雁身侧··“柳阁主是在高兴么”·柳夕雁木然道:“我高兴甚么。”
“心中所愿必能很快达成,自然高兴·”·欧阳然道:“我也高兴·”·柳夕雁反问:“你高兴甚么·”·欧阳然微笑:“我心中所愿也能达成,所以也高兴。”
欧阳然将一切告知柳夕雁,并劝说他叛教之时,只说,阁主为教主所做的一切,还不及赵阁主为教主跪上一跪就能让他动容,可见教主心中,自始至终不曾有过你。
就连与教中传信,也只将真相告诉赵青一人,瞒着你不说·这岂非就是不信任··不爱你,不信你,你又为何要为他卖命·柳夕雁如何轻易相信。
可是事实终究摆在眼前·是欧阳然的另一句话打动了他··“但阁主一定不知道教主的另一个秘密·”·“此生教主,非彼身教主。”
“若这个孤魂野鬼离去,原来的教主自然回来·”·“岁月长久,阁主想要得到教主的心,还怕难吗”·欧阳然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
他好话说了这么多··确实不见他要求过甚么··柳夕雁问:“你想要甚么”·“我”·欧阳然似乎终于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句。
他挺直了身板,负手于身后,望着眼前的战局,神色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悠久:“我啊,大概就是想看看,自出生起,便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是如何落败的罢·”·他生于农家,有着三亩地,是再平凡不过的人。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个慈眉善目的人找上门来,说要带他走·他吃了最好的,用了最好的,还有一帮气宇轩昂的人叫他少盟主·他被冠以欧阳的姓,在江湖宴上被欧阳鹤介绍给了群侠。
一个在井底生活的人,忽然之间跃至了地面,登上了高山,尝到了被人仰仗的滋味··江湖宴那日,来的不止是名门正派,还有不请自来的鎏火教··欧阳然头一回见到这样光彩夺目的人。
有种人仿佛生来便叫人景仰·你只能抬头看他,还不敢细看··强强灵魂转换·对方一头火红的头发,在艳阳下熠熠生辉,长长的睫毛在光洁的眼底投下一片- yin -影。
他嘴角噙着笑,说:“欧阳盟主在洛水这般排场,本座作为主人,竟不知道·太失敬·”·随后扫了扫欧阳然,便很快移开了视线··这一场盛宴,自然成了正邪两派互相嘲讽怼天怼地的盛宴。
此后数年,欧阳然试图努力练剑,但他年岁已长,根骨不佳,难有成绩·且他随欧阳鹤,与凤绮生碰面多次,他就站在欧阳鹤旁边,就连欧阳依人,都能得到凤绮生注目两眼。
他却从头至尾不曾有姓有名,得来一句:“欧阳公子客气·”·欧阳然每每想至这一点,便觉得人生当真十分不公平的··凤绮生一出现·他教内人便看着他。
欧阳鹤要看着他,各门派的人都要看着他··凭何这人要被众人瞩目·而他从生到死也无名无声··“这过往的一切,真是令人不堪回首。”
欧阳然说着,面上从感慨,变得冷漠··他上辈子终于有机会举着剑冲到闭关的凤绮生面前,对方睁开眼的瞬间,眼里却只有陌生,连丝惊讶也无·虽然欧阳然很快就被后头赶来的赵青捅了个心窝凉,却也满意地看到凤绮生口溢鲜血,当场暴毙。
不过前后脚的差别罢了·欧阳然想··却不料··上天让我重活了一次··你竟然也活了··教主啊教主··你竟是连死也不让我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教主:什么他对我这么多想法·我不知道啊··第54章 青青子矜(三)·欧阳然心中思潮涌动,凤绮生是不会知道的。
若非此生莫名其妙与对方互换了一下,他连欧阳鹤的义子叫甚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的·这世上总有人生来光芒万丈,无论做甚么都较他人更胜一筹,此乃天赐。
但若无后来自身的努力,也将被世人遗忘··欧阳然只知凤绮生冠绝天下,气度非凡·可他自幼寒时坐雪暑时扎马,于武学一途没有半日的懈怠,于教务一事不曾堆积半纸公文,大到两阁四堂十四厅长,小到分坛守门弟兄,哪个不看在眼底记在心里。
人总要负责·若无责任,只有贪念,便为虚妄··这些,又有几人省得··眼下凤绮生无暇顾念小人,他往后疾退,避开锋芒一剑,脑中剧痛。
混沌剑对敌人心神的影响颇大·尤其是教主这种离体重生,又轻易附身他人的人,魂魄本就不稳当,更受影响·换句话说,他早该饮下黄泉水,投胎再为人。
强硬地留在这个世界,本就不为天道所容··此剑仿若饕餮猛兽,与它挨近一些,不吝于被咬上一口··直击灵魂的疼··柳夕雁正对欧阳然心生怀疑,便听身后风声忽起。
其余人等未免波及,早已退至远处,他四周空空如也,还有谁会不怕死地冲上来柳夕雁只觉危机逼上心头,迅速回身,便听身后一声佛号,悠长直入天际。
涛天一掌化在慧觉手中··对手正是他徒弟··季梦然目光闪动:“师父,你常告诫弟子收心向善·如今弟子杀个魔头,你也要拦”·慧觉面色不动:“贫僧与你说佛,因佛在心中。
你要杀的,不是魔头,是你心中的佛·”·季梦然哈哈大笑,说:“那便没有办法了·罢了·弟子也很想知道,在外游历这么多年,在外的见学有没有超过师父的指点。
就请师父指教一二罢·”·说着他眼中不再掩饰狠厉之色,朝着慧觉,就动起手来··这人为人- yin -狠,亲情六欲不在心中,伦理纲常全凭喜好·慧觉自收他入门以来,多次以佛理灌输,意图磨平他心中戾气,季梦然倒也不曾惹事。
直至有一日,山门外有一幼儿携一中年男子,跪在门前,求大师相救·那日正是盛午,烈日当头,幼儿面色通红,倒也坚强··自山下而来的季梦然见此,问:“小子所求何事。”
幼儿年纪不过七八,虽小,但也到了明事理的地步·见他一身粗布麻衣,不像是山寺里的僧人,却朝山寺中去,心中大约知道这人或许能帮忙的·就说:“这位师父好。
我叔叔病重,想请大师为他看病·”·季梦然越过幼儿,看那被置于树下- yin -凉处的中年人,掀开衣服一看,胸前印着大掌印,再探他脉搏,经脉七零八落,一腔内力四散无己。
这哪是病重,这是伤重··那人倒也还有意识,尚有气息·见有人察看伤势,便气若游丝相求:“这位师父,我已无药可救,只恳请山门慈善,将幼子收留。”
原来他强撑伤体而来,为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孩子··季梦然去看那孩子·幼儿眼神亮晶晶,满是期盼·他略一沉吟:“化骨掌,是黑煞双雄中的无眉伤了你。
近日只听说无眉与江湖大盗夜无啼战于荒野·这么说来,江湖大盗是你·”·夜无啼苦笑:“不错·”·季梦然又道:“只是夜无啼向来孤身寡人,竟还有个孩子。
嘶,听说他携一员外爱女,逃离天罗地网,销声匿迹多年·”他看了看那孩子,眉目间与夜无啼确有相似,顿时一抹笑意浮上面孔,“看来是真的·”·夜无啼已经笑不出来,他胸口骨头尽碎,早该去见爱妻,奈何放不下幼子。
他一生背负黑名,遇到心爱之人后,才晓得洗净过往有多艰难·无论如何,他希望他的孩子,能有一个干净的未来,不要教人指点,说他是夜无啼的孩子··夜无啼挣扎着喘起来:“你,请你不要说。”
“为什么”·季梦然不明白··他虽对伦理亲情无感,却也知道,享天伦之乐,是人之常情··夜无啼的生命已快走到尽头,他难以开口,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季梦然将幼儿召过来,对着他一脸慈爱道:“他是你的甚么人”··强强灵魂转换幼儿懵懂,看了眼熟悉的脸孔,说:“叔叔。”
季梦然摇头,指着夜无啼道:“不对·这是你父亲·”·刹那间,夜无啼的心脏狠狠一缩,他隐瞒至死的秘密,教人当着稚儿的面戳破。
他嘴角流出血来,用起全身力气,想去碰一下孩子的手,嗫嚅了一下,终于黯淡了瞳孔··年幼的孩子见叔叔不动了,匍匐过去,拾起他的手唤:“叔叔叔叔”·叫了几声后,顿了顿,唤道:“父亲”·夜无啼的手指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烈日炎炎,灼不热这一刻的冰凉··孩子道:“他不动了·”·季梦然纠正:“是死了·”·“甚么是死了”·“死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为甚么会死”·“因为他打不过人家·”·“有人打他”·季梦然从未与这么小的孩子一问一答过,心中涌起一股耐心:“对。”
那孩子垂头沉思了片刻:“如果他打得过别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不错·”季梦然又说,“你也可以为他报仇。”
“甚么是报仇”·“你变得很厉害,比杀了你父亲的人更厉害,打败他们,就叫报仇·”·短手短脚的孩子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我要报仇。”
“好孩子·”·季梦然愉悦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他们身侧,是已经没了声息的夜无啼··慧觉知道后,闭目久久不能言语,而后才道:“你走罢。”
佛门不动妄念,他破例收了季梦然,本想为世人多渡一人,万没想到还搭了一个孩子·他觉得是自己的错·但子不教,父之过·季梦然是他收的,他要为此负责。
“老衲不逐你出师,只愿你看看世间众相,从中体会佛音·”·季梦然道:“佛门不打诳语·夜无啼是他父亲,为何说不得·他父亲被人害死,为何说不得。
子为父报仇,为何说不得·师父,可见,并非世人多善,而是多伪善罢了·”·说罢,起身离去·徒留山寺钟声悠远··一晃几年光- yin -而逝。
那孩子不知去了何方,未来将会怎样·而季梦然,与他再次师徒相见,却是兵刃相向·慧觉一身少林内功,纯净雄厚,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季梦然的招势·柳夕雁冷眼相看师徒相残,只觉可笑。
欧阳然道:“你看,收养教导之情,又有甚么用处呢人呐,薄情地多·”·“咦,这人好像豆芽菜·”·倏忽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师弟笑眯眯一手一个,将两人扶稳·周向乾刚落地,听得此话,便道:“不可胡说·”·“人家只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罢了。”
欧阳然:“……”·柳夕雁与周向乾仅有几面之缘,大抵知道这人是欧阳鹤的徒弟,随后跟了凤绮生·至于另一位面嫩的少年,倒从未听说过。
一个墙头草,一个重伤之人,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这三个人,并不被柳夕雁放在眼底·他面上带了轻蔑的神色:“两个大男人,尚须孩童来带·”·孩童道:“我有名字的。
但你可以叫我小师弟·”·柳夕雁道:“我可没有师弟·你叫甚么,说来听听·”·哦是别人主动要听的,他可终于能说了。
小师弟一脸骄傲:“我姓顾,叫罗生,外号你爷爷·”·作者有话要说:·以前的青罗门一脸骄傲:我们小师弟可萌可萌了·现在的青罗门满脸复杂:我们小师弟,可萌可萌了……·第55章 青青子衿(四)·顾罗生这脆生生一嗓子,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归全部的人都听到了。
少年明眸皓齿,意气风发,嗓音还十分稚嫩,双手一负倒颇为老气横秋·像极一个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大人·这大概便是所有人曾经有过的年少模样·就连赵青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十年之前,教主初战黑水河时,或许也是如此罢·可惜他身在教内,不能亲眼目睹少年英侠龙腾虎跃的飒飒英姿··一定有如初生雏凤,挟焰裹身,冲天而鸣。
柳夕雁见顾罗生一脸自豪的模样,不禁哧鼻:“没听说过·”·“以前没听说,不打紧·”顾罗生笑眯眯道,“从今天起,你会记住的。”
说着,他将赵青以掌力相送,往凤绮生那一推:“你去帮凤大哥罢·”·然后身形急转,以一己之力拦住了朝赵青攻过去的柳夕雁··铿锵金石之声。
柳夕雁竟被他震在当场··也不知顾罗生何时搞得,从怀中掏出了把扇子出来,扇面绸缎,泼墨绘山水·扇尾还悬了块美玉吊坠,原是他从寒单衣那里顺来的。
顾罗生将扇子一打,像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子,看上去天真可爱,动起手来,却十分凶残了··“美人如蛇蝎,大师兄诚不欺我·”顾罗生嘻嘻笑道,“柳阁主,请了。”
冠绝如凤绮生者,狡猾且霸气·美人如柳夕雁者,狠毒还无常·天真如小师弟者,可爱又可怕·周向乾打了个哆嗦,这年头看人当真不能看外表。
容易被颜值欺骗··还好赵兄弟看上去像个傻的··实际也是个傻的··不着寸铁就敢往战中冲了··但是往回去看,观之这一路,他虽少言寡语,可为了凤绮生,又有甚么不曾做过呢·强强灵魂转换·周向乾就亲眼见过不少。
在外行路时,夜深露重,彼时还是欧阳然的教主早已陷入深睡,赵青悄悄起身,挪到教主身侧,为他披好衣服后,看了半晌,这才把转身走到挡风那一侧,拄剑坐了一晚上。
背挺得笔直,见周向乾醒来,还轻轻嘘了一声··“我觉少,你们继续睡·”·他面冷心热,看着莽撞木讷,其实细心地很··第二日凤绮生醒来,笑道:“昨夜篝火燃得不错,我看此地露水也不曾降下多少。”
说着他摸了摸赵青袖子那一块,咦道,“你是留口水了”·赵青一本正经将袖子提了提:“大约是昨晚的兔子太香·”·凤绮生失笑:“我倒不知道,你竟这般馋的”·赵青故意叹口气:“教主不知道的事还多了。”
周向乾也叹口气·教主不知道的事确实还多了··余生长远,能得一人为你遮风挡露,何其幸··池鱼深渊,远不及岸上之人看得清明啊。
各位纷战一处,唯他闲来无事,但他空手而来,不能空气而去罢·做人总得挑点活干·大的没了就小的罢·蚊子再小也是肉·周向乾这般想着,就将目光移向了欧阳然。
莫名被盯上的欧阳然:“……”·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干甚么·我可是你师弟·我告诉你……啊”·还没叨叨完就被一拳打翻了。
“太弱·”·周兄嘀咕着甩了甩拳头··坏水再多心思再深,武力值不够也是个问题··欧阳鹤的武功路数偏走道教一派,这其实不令人奇怪。
武功绝圣,多从草木精怪之中悟出大道,从而成形,是十分常见的事·鎏火创立之初亦是自日月观行中而来,松鹤老人也是在星起星落时悟出天地间的道理,而道教,岂非就是最接近天地循环的一个门派。
他脚下踩的是七星步,招式掌风走得七星路数·一星有九变,七星便是六十三变·一招六十三变化而来,令人目不瑕接,确有难以应对的时候·但在与他武功相当的人面前,这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且不论他有六十三变,即便有一百零八变,教主亦能从容面对··可如今欧阳鹤仗着混沌剑在手,而凤绮生又处魂魄不稳的不利状态·身上难免被剑气所损,七七八八处闪避下来,哧拉一声,锦袖破了一道。
略显狼狈··这剑不知甚么材质,亦不知用何物打造·不及相触便是冰寒彻骨,欧阳鹤手握其中,竟然不觉得冷莫非这剑确实用来对付鎏火神功的·无形的剑气割地凤绮生脑仁疼。
他面无表情,将内力暗蕴左掌,以右手相逼假意试探,欧阳鹤果然上当,侧身往他右路攻挡而去,凤绮生冒着右侧置于剑身之下的风险,左手猛地将真气一吐,轰然一声拍在欧阳鹤持剑的右手上。
剑再好,无人相持,总不能如何罢··欧阳鹤几经得手,正得意间,不自觉就放松了警惕,教凤绮生袭了个正着··他手一抖,混沌剑便自手中落下··凤绮生与欧阳鹤同时出手去抢夺那下落长剑。
不料有个人比他更快··熟悉的剑柄落入一个更熟悉的手中··赵青面目苍白,眼中满是恰巧赶上的后怕之色·但他还能勉力笑一笑,镇定道:“属下来迟,请教主恕罪。”
说罢眼神移到凤绮生渗出血色的手臂上,眼中流露出心痛··他的心痛毫不遮掩,看在凤绮生眼中,教他心头一暖·这种真情,在他刚被柳夕雁背叛之时,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教主固然无情,却也是人身肉心··伤了心,也会痛的··“不晚·阁主尚可领大功一件·”·粗粗见赵青无恙,凤绮生放下心口一块大石,混沌剑于他没了牵制,他重新聚起全部心神,用来对付欧阳鹤。
武林盟与鎏火神,多年来面不和心更不和,以前尚可以表象度日,你不动我,我亦不主动碰你·如今既然欧阳鹤野心毕露,将杀招都使了出来·择日不是撞日,教主也不是甚么心慈手软的圣人,便就此时将武林盟一举了结了罢。
原本他下山之初,除了想试探出教中叛徒,亦想将计就计,直接端了武林盟··欧阳鹤刹落下风,却不慌不忙,目光紧紧道:“你厅下总计八百余人,尽在洛水天湖山一带,如今所带不过寥寥几人。
而今我武林盟在场门派共有一十二个,侠士一百二十位·教主觉得,你能胜过老夫多少人次”·凤绮生步步紧逼,毫不留情·掌起之间,旌旗翻卷草木枯焦,犹如烈焰而过。
“阿戍理教务,正风布防卫,赵青替管十四厅教众·”·“他们本有要事在身·却都不是为了与你动手·”·“若要论对付你们。
且不论你是一百二十人,还是一千两百人·”·教主哈哈一笑,清啸之声顿时再绝全场··“本座一人足矣·”·慧觉与季梦然停下手,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倒是难得一条心,纷往凤绮生与欧阳鹤那处去。
昆仑、崆峒、青龙等几个大派掌门,亦是纷纷振袖而起,瞧这阵势,竟是撕破脸皮,不管人多人少的优劣之势,也要行那不要脸的勾当,执意对付凤绮生了··武力较弱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青罗门的人好不容易领着师兄弟们挤着人冲到前头,功力不济的气喘吁吁··“小,小师弟怎么飞那么快·”·寒单衣推开看热闹的人,定睛一瞧,顿时扶额。
他担心的要死的小师弟,正大战四方,和柳夕雁打的开心呢··二师兄担忧道:“大师兄,我们站这么近,会不会被打到”·五师兄道:“小师弟在打架,我们怎么能不帮”·“可是大师兄不是时常教导,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强强灵魂转换·几个人纷纷将信任地目光投向寒单衣··寒单衣忍了又忍,低吼道:“看我干甚么·帮谁心里没数吗”·“得大师兄令”·第56章 青青子衿(五)·寒单衣没好气地将这帮崽子训了一遍,觉得当大师兄心很累。
一个个的,分明把武器全都握在了手里,还装模作样去问他·是要气死他罢·十二师兄道:“老五,你的眼神收敛一些,太亮了·”·五师兄:“十二师弟,彼此彼此。”
一帮眼神发光的人像狼一样的冲向了人群··老的解决不了,可以解决一些小的··俞青轩原本还想趁师父不在,主持一下大局,以昭显他武林盟大弟子的威力,不料先是一个顾罗生,再是一个周向乾,还不等他说甚么,又来了一堆和顾罗生穿得一样的人。
混乱间,他还被人甩了一巴掌··俞青轩大怒:“谁打我·”·五师兄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掌印很熟悉·俞青轩对上他的眼神,顿时拔剑上前就喝:“混账,你这个与魔道为伍的妖人,是不是你暗算于我。”
“哦·好像是·”·五师兄干脆地承认,顺手就又给了他一巴掌··“小白脸走开一点·师兄打人不长眼·”·欧阳鹤忽道:“凤教主,你知为何老夫对你教内之事了若指掌。”
凤绮生哧笑一声:“你想说有人通风报信”这实在算不得甚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他虽自问对手下不薄,却也未到嘘寒问暖的程度,人心复杂,鎏火以强者为尊,很少讲礼仪道德,就算有十个八个叛他而去的,教主也不奇怪。
周向乾身为欧阳鹤三弟子,尚能与他站到一条线,他有甚么吃亏的呢·欧阳鹤道:“只有你这万事无所谓的地方,与你那老爹一模一样,都十分令人讨厌。”
这话听起来十分有趣··“本座不需要你喜欢·”·欧阳鹤嗯一声,失了武器的他没了牵制凤绮生的东西,却不惊慌·他说:“柳夕雁背叛你,你不觉得痛心。
赵青为何会有混沌剑,教主就不曾想过”·灵剑都认主·混沌剑作为不出世的名器,脾气倔强地很·它置于秋水剑内身,不知有几个寒暑,却乖乖与赵青日夜相伴,这当中,必然有些不为人知的联系。
可是这又如何··赵青他就是天皇老子,他也不会朝教主挥刃相向··所以教主放心地将后背托付给了他··凤绮生摇头:“他是谁都不重要,你已不必再说。”
今日武林盟,他破定了··说罢他目露杀机,运起所有内力集于一掌,誓要毙欧阳鹤于掌下了··欧阳鹤目光闪动,大声道:“混沌剑乃天机所有,非天机一脉无法驱使。
你以为你身边的小跟班姓赵,怕不应该改名姓冠华罢”·万物忽止··树叶停止了飘动··顾罗生与柳夕雁拆招的手势变得极慢。
而赵青正在凤绮生身后,祭出了混沌剑,剑身通明光华万丈,直接将逼上前来的众人挡在了剑芒之外————·仿佛只是一个香灰落下的时间·光华流转。
轰然一声,剑芒划了道弧线,将众人身后的擂台斩成了两段·擂台上的人眼见剑光袭来,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能扰乱心神,连忙收束心神,顾不得正在厮战,收势一跃而出。
方离开身后就成了焦土··顾罗生拍拍心口,一脸后怕:“差点就回不去啦·”·柳夕雁拧着眉头,望向赵青·对方英俊的面孔沉着刚毅,与往常并无区别。
仿佛方才下了杀招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又仿佛手中的剑,仍是寻常的剑,而非众人渴望的宝剑··寒单衣蹙眉,心道,赵青受季梦然一击,来时站都站不稳,此时竟能使出一招破天破天作为剑招,是一记杀招,也是一记毫无退路的重招。
首要的便是拿剑者需内力深厚,全神贯注,神念守一,如此才能将这招的力道发挥至最大··“方才那股摄人心魄的力量·”季梦然喃喃道,“原来这便是混沌剑的威力。”
·他毫不在意的将身上已经破烂的衣裳扯开一扔,目露趣意··“所以,或许当称呼他为——”·“冠华长青”莲生而长青。
这几个字,终于还是落在了世上·仿佛一声长长的叹息··那边··欧阳鹤洒然一笑:“老夫知道的有趣的事,可远比教主你,多的多了·”·“教主你归位以来,又记得多少呢”·“怕是连自己当初怎么死的,都忘光了罢。”
凤绮生目光微动,正要说一派胡言,有人却比他先出了口··“住口·”·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自凤绮生身后传来··凤绮生心中一动。
他侧过身·赵青自他身后走出,神色平静,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暴跳如雷·记忆当中,赵青总是默默站在凤绮生身后,有时也耍无赖,明着暗着跟凤绮生斗些小聪明,多数时闷不作声。
似这般以冰冷充满杀机的口吻说话,还是头一回··冠华是一个姓氏,代表了天机最强大的弟子·天机创立之初,走- yin -阳交接之路,因窥测天道运势,故命名以天机。
天机弟子下世时,以混沌剑相助庙宗皇帝大杀四方,虽成就一代帝王,却也堆骨无数·天机不禁心中生惑,战乱四起,人心贪婪,莫非这就是该来的天运·狡兔死,良弓藏。
向来是这个道理·庙宗皇帝对天机起的杀心被弟子知晓,天机弟子这才带着混沌剑连夜回了五仪山·可是此剑如何处理都不合适,它带来的欲望过重·冠华莲生名躁天下,修的是冰雪道,内心纯净无一丝杂念。
天机老祖以为,此剑交给他去处理,是最为妥当的·此后一别年载,冠华莲生方才归来,而后混沌剑才不知所踪··强强灵魂转换·如今看来,冠华莲生当年下山后,不但没有听从师令,反而娶妻生子,留下了后代,还私藏了混沌剑只是冠华莲生与赵青年岁相差太远,算是他的祖辈也不为过。
这么多年,混沌剑以光明正大的方式隐匿于世人面前·某种层面上来说,天机料的不错,冠华莲生一脉,确是内心纯净,不起杂念··但凡有一丝贪婪欲望,混沌剑决不会乖乖呆在秋水剑身之内。
赵青道:“欧阳鹤,你不必挑唆·取混沌剑,是你野心贪婪·以多胜少诱人入局,是你不仁不义·生搬硬套强扣罪名,是你私心作祟·我鎏火教向来光明正大,而你不仁不义,才该为正道可耻。
似你这般小人,就该天诛地灭·”·他这样说着,手中混沌剑蠢蠢欲动,剑身嗡鸣··但赵青手刚抬起,却被另一只手柔和却不失强硬地按了下来··他诧异回头:“教主”·凤绮生按下他的手,欲自他手中将长剑取过,悄声道:“不要再用它了。”
眼含笑意,目露温和·仿佛他们不是在战场之中,而是在私密的家里,周围也没有旁人,只得他们两个·赵青头一回与凤绮生四目相对,近到能看清对方长而弯翘的睫毛。
他呼吸一窒,谴责了下自己,虽然情况不合时宜,但是教主真的——·太好看了··赵青开口:“教——”·“嘘·”凤绮生碰碰他的脸颊,替他将血痕抹去,“我都知道。
你伤势过重,强行使剑,对你一丝好处也没有·”可是他再使力,也无法将混沌剑从赵青手中取出··赵青看着他,好像有许多未说的话,都藏在了眼睛里。
“教主,你若都知道,就该知道,我无论做甚么,都是为了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第57章 青青子衿(六)·凤绮生立刻道:“我当然不会有事。”
他这般说着,却觉得赵青仿佛已经知道了些甚么·但凤绮生此刻耐心很好,够与人细细讲理·他从前耐心是不好的,只因死过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不能白死,亦不能白活··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事要做的··冠华长青也好,赵青也罢·始终是一个人·他虽然有伤在身,却将长剑按得很牢,即使是凤绮生用上了内力,亦不能从他手中将剑夺回。
凤绮生有些着慌:“你放手·”·赵青摇摇头··“我知教主当日为女干贼所害·今日又被人所困·全因此剑而起·”·他看着手中长剑,目光还有些留恋。
这柄剑,和他出生入死,如同战友·但他举剑,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若它有一日,违背了举剑的初衷··“那么它当初,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天湖山的树,比别的树要青。
天湖山的蚂蚁,个头也比别的蚂蚁大··“青儿,过来·”·赵青原本蹲在一边数蚂蚁,听见师父这样叫他,就奔了过去·他是头一次回天湖山。
刚回来,常在生就带他神神秘秘先去了天池,说要见老朋友··赵青不懂,老朋友不是凤教主么除了常在生口中时常挂着的教主,还有谁会是他的老朋友。
他大咧咧过去,叫了声师父·然后看到师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因为衣饰花纹特别,年纪还小的赵青就多看了几眼··常在生牵过他的手,对那个人道:“我要去见教主了。
他要是知道我回来了,却不先去见他,一定要大发雷霆·”·“是我半道劫了你·”那人平平淡淡道,口音也有些怪··“哈哈。
他不怪你,可得迁怒我·”·常在生哈哈大笑,领着赵青下山··天池漂亮的像个倒扣的碗·戴着银质面具的人站在湖边,看上去不像人间··赵青忍不住道:“师父,那是湖中的妖怪吗”·常在生□□着他的脑袋:“是妖怪。
当心他吃了你·”·还没等赵青害怕,他手中就被塞了柄长剑··“诺,生辰礼物·”·赵青惊喜道:“是真剑不是木剑石剑树叶剑”·“师父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常在生板着脸,“不过,除了剑,师父还要送你一个人。”
人也能送·赵青疑虑中,很快就见到了那个人·看上去又乖又漂亮,伸手就送了他一条毛虫··赵青:“……这是送我的人”·常在生道:“不错。”
“你以后要好好保护他·”·开甚么玩笑·赵青忍不住想,保护送我一条毛虫耍我的人·可是那小孩冲他一笑,阳光之下格外耀眼,他就忍不住有些熏熏然。
可耻的为美色折腰··好罢··保护送他毛虫的人··托了凤绮生的福,美人计日后对赵青再也没起作用过·任谁天天被一个大美人在面前晃来晃去瞎折腾,都会觉得疲劳并且对长得好看的人再也提不起兴趣。
赵青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常在生捡了他,就是他的师父父亲,即便常在生百般纠正,赵青虽然口上不叫他师父了,心中还是这样认为·正如日后多年,即便是教主长成了一个再恶劣的人,每每忆起惊鸿一瞥的初见,赵青便大度的觉得,嗯,甚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凤绮生爱玩,他便陪着上树捉鱼··凤绮生要打架,他一定冲在前头··凤绮生不得不当了教主,赵青却忽然发觉,自己连与他并肩作战,都没有实力··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因为这样他就没办法保护教主··那么赵青,他还能为凤绮生做些甚么呢·年少的赵青陷入了沉思··强强灵魂转换·过往种种不算多,细细想来幕幕入心。
大约是因为回忆少,故而更显珍贵··赵青握住凤绮生的手,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手不是一双柔弱的手,人也不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当日冠华莲生因嗜剑成痴,一时不忍,为今后种种埋下一线机缘,今日或许就是将这机缘了断的最好时机。
赵青有冠华莲生血脉,亦得其内功心法相传·混沌剑因冠华莲生而生,如今由他的后代来断,这不过是天道轮回,一切自有注定··“往年,西陲祭师说教主命中定有一劫,在所难免。”
“我想过许多种办法·”·“也曾阅尽古书·”·“当日教主忽然昏迷,其实生机尽断,只是司徒一直不曾与你说·这两个月以来,教主能跑能跳,与常人无异,赵青只盼望这样的教主,能永远如此才好。”
赵青眨眨眼·难得羞涩地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我知你从远处而来,是我强求,不愿你离开这世间·”·“这剑存在一日,我便提心吊胆一日。
季梦然碎我心脉,我本已药石无医·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一个笨办法·还请教主不要责怪·”·凤绮生呼吸一滞··他与赵青相握之处,只觉滑腻不堪。
鲜血滴嗒滴嗒自剑尖汇下,落在地上,砸出一串串血花·赵青身侧,玄色衣物上,很快一处深色的污渍愈扩愈大,泛起阵阵腥甜··“赵——”·凤绮生动了下嘴,忽然间觉得荒诞无比。
赵青面色愈加苍白,眼神却十分明亮··“赵青别无他法,唯有以身代之了·先走一步·望,望教主珍重·”·“这个疯子”·欧阳鹤当然想不到赵青会选择以身祭剑。
是天机赐予混沌剑灵- xing -,冠华莲生令它滴血认了主·如今赵青血脉与心法齐备,是唯一能驱使混沌剑之人,亦是除冠华莲生之外,唯一能废了它的人·以血肉相喂,以魂魄相伺。
这世上,再无混沌剑··赵青未死,混沌剑尚有一线生机··欧阳鹤扑将而来··许多人扑将而来··却在离赵青三尺之外,被一股强大的内力掀翻了去。
一声凄厉的凤鸣响彻天际,平地忽起狂风,似欧阳然之辈要抓紧了东西才不被卷走·他看向阵中,仿佛一瞬间霜染青丝的教主,嘴角勾起一丝笑··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无法改变的。
上一世时,季梦然领着他推任的年轻盟主杀上鎏火教,教中因调虎离山之计,无人相守,通过内线传来的消息,他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凤绮生闭关的地方·内线并不是柳夕雁,而是白虎堂下,一个鎏火教人连名字也不熟悉的普通教众。
背叛的原因也很简单·简单到令人无法相信··就是钱··只有钱··欧阳然跟在年轻的盟主身后,看着他势如破竹,破开大门·盘膝而坐的教主容貌华贵,闻得动静,缓缓睁开双目。
他在最要紧的关头,强自从冥思中醒来,已是元气大伤,一时根本无法起身·要打败他,根本无须吹灰之力·要成不成的鎏火神功,已将他伤了泰半··一击直中心肺,凤绮生声响也无,便倒了下来。
对于一个强者来说,这固然是很耻辱的死法··可强者也是人,是人就有破绽,他生时荣光万丈,死时却如此随意·随意到,说出去,世人都无法相信·但事实确是如此。
欧阳然没得意多久,便被察觉不对赶回来的赵青,一剑挑了心肺·同样的死法··他在最后闭目时,就看到剑意阁主扔下长剑,扑到了凤绮生身上·面上满是惊惶。
痛苦罢,绝望罢·欧阳然恶劣地想,世事容不得你偏差一刻·你已经来晚了··第58章 青青子衿(七)·这条路很黑·走到目前为止,不曾见到出口。
教主闲庭散步,隐约间觉得他似乎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遍,不然不至于连下一个是转弯都还记得··模模糊糊里,凤绮生心想,他应当不是一个人走的·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喂,什么叫我这一生很长·莫非你的一生很短么·”·一声稚嫩的问话,扫光了他身边的迷雾··凤绮生眼前豁然开朗··开朗过后,这里是草长莺飞,蝴蝶蔓舞,青草散发出香气,光着脚站上去会扎得脚心发痒。
这种季节,绸布衣裳早已经穿不住了,凤绮生很早就光溜溜只套件轻丝外套,拿个腰带扎着,露出白嫩嫩的胸脯··凤鸣远行而来的朋友不近不远走在前头,凤绮生要赶上去,却还得迈着小短腿去追。
他对这位朋友给他的评价十分好奇··凤绮生一旦好奇,就会想去追根究底··“嗯·普通人也就活个五六十年·”·“五六十年很短”·“不短也不长。”
想娶妻的够生子,想名就的够功成·一生该得到的早得到了,如果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得到的,估计着也是妄想,执着无用··凤绮生琢磨着:“那依你说法,我应当还能活个一百六七。”
那人笑了:“那岂非就是老妖怪·”·“不然呢”·“我换个说法·”祭师想了想,“你这一生,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凤绮生果决回答:“没有·”·“或是害怕的人”·“更没有·”·“人总会有害怕的弱点的。”
凤绮生还小,但- xing -格已露端倪:“哈哈,若明知有弱点,却放任不管·是他自己的问题·纵使将来我会有害怕的人或物,我也决不会任它成为我的阻碍。”
强强灵魂转换·戴着面具的祭师点头:“嗯·这样很好·”·“你将来,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为你而来,也可能为你而死。
生生死死,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你若当真如今日所说,能坦然化之,这一路大道畅通无阻·”·“若你执念看不透,生死就是一场轮回,这是个劫难。”
祭师摸了下他的头,“凤凰绮丽而生,一生骄纵·你父亲为你取这个名,不是想看你涅槃的·”·黑暗之中的凤绮生蓦然睁开双眼··他从远处而来,逆流而行。
为的就是走一条通往生的路··风不是普通的狂风,是凤绮生陷入暴走之中时催动的内力·他的一头青丝尽染霜华,周身却像附了层明火,艳丽绝色,将空气都带得炙热起来。
季梦然眼神死死盯着那里,道:“这便是凤凰涅槃·鎏火神功最后一层,归一·”·想不到凤绮生竟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先后将第八层破茧与第九层归一,一并练到。
这人当真是武学奇才·世上恐再难有敌手·确乃心腹大患··俞青轩喃喃道:“他若此次能活,怕是武林,要大祸临头了·”·寒单衣心道,若非你们对他如此,他何必祸降武林。
全是自己作出来的··顾罗生忽然跳上了台子,大声道:“哇,大师兄,怨不得你教我不要多看他人·”·寒单衣猝不及妨被点名:“啊”·顾罗生认真道:“原来是因为他们都面目可憎,十分伤眼。”
寒单衣眼角的红痣跳了一下,他已经能想到小师弟下一句话说甚么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还好意思夸自己名门正派·心是墨染的罢,这么黑。
你,看甚么看,就说你,你不是那个西关双剑么,他们送你美名是为甚么,因为你在强盗手下救下老弱妇儒二十余个,只身挑了匪窝,以重情重义为信条·”·人群中西关双剑想低头也低不了,他辩解道:“我又没出手。”
“视若无睹与直接动手有何区别·”·西关双剑被个小孩子抢白,脸上挂不住:“他是魔头啊·不该人人诛之”·“魔头吃你家大米啊。
他杀你兄弟了他杀你们亲人了你们没对他的兄弟下过手吗大家都在江湖混,生死之事说得准吗他脸上贴了该死两个字吗”·顾罗生一反往日天真可爱的模样,小脸紧绷,十分严肃。
他虽远在青罗门,却对江湖中人了若指掌,纵使如今人群黑压一片,却还是能精准的将一个个人名报出来··“西坊大娘孙荷,云轴剑张雁,虎侠豹客郭明兄弟,漠上飞燕白若离……”·“诸位皆是江湖闻名的英雄好汉,不知对此作何见解。”
“名门正派,究竟从何而来·邪魔歪道,又是谁予评论·”·有人忍不住道:“哪家的孩子疏于管教,放出来乱咬——”·他一个人字还含在嘴里未开口,腰间已被人用剑柄狠狠抵住。
寒单衣沉着一张脸,就着五师兄的剑柄,将那人提起领子,轻声细语:“我管的·我们家小师弟,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你教训·”·“你,你又是谁”那人怒道。
“我”寒单衣笑了笑,慢条斯理抽出剑,“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是青罗门大弟子,看不惯你们欺负人,打算教训你们一顿。
好让诸位被你们迷惑的武林盟同胞瞧一瞧,何谓信,何谓义,何谓,武林正道·”·其实不用他说,在场的人,看不惯以多欺少的人,并不少·除却名门大派,因为忌弹自身作为掌教的影响力,不得不作出决定之外,江湖多的是散人闲客,本以闲适为名,隐姓埋名,行侠仗义,其中不乏与鎏火教等所谓魔教交好的人士。
只是不曾发话·如今被顾罗生连抢带骂批了一通,面上阵红阵白,毫无光彩··顾罗生不挑那些说不动的门派,而从江湖游侠下手·以散沙动根本·效果不错。
有人拦住了还打算攻击凤绮生与赵青的一些弟子··是顾罗生提到的漠上飞燕··他面容白净,脚履轻风,眉目间总带着江南的烟雨··“哎,再打下去,就真的不仗义了。”
究竟是为捍卫正义,还是一己之私,聪明人的眼睛,总不是瞎的··“白大侠,难道你三言两语就被迷惑住了”·白若离说话也若即若离:“白某许久不上中原,如今恰好记起一桩事。
沙漠中的孤狼,尚且还会为同伴取暖·莫非这烟山水色中的人,连禽兽也不如了·”·他看了眼赵青,那不只是鎏火教的剑意阁主,更是一位剑客·而这位剑客,也曾在山匪手上救过无辜的人。
这样的人,不论他是甚么身份,都不该被人背后捅剑,受这样的屈辱··火苗渐熄,而近火不消他灭·顾罗生勾勾嘴角,就被走上来的寒单衣踩了下脚··顾罗生跳起来:“痛”·寒单衣弯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要不要呼呼啊。”
“……”现在认错还有可能吗·小师弟忍住痛,把自己最可爱的那一面展现出来:“不用不用·我给师兄亲亲啊。”
看我,我那么可爱·那头无人靠近··众人皆以为凤绮生或许走火入魔,进入了一个无人能靠近的状态,或许连自己在做甚么都不甚明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清醒··衣衫凌乱,神智却清明·凤绮生看向风暴之中的赵青,对方双目紧闭,面容平静··是了。
一瞬有一生这么长的时刻中,他想起了很多事··林林总总,一分一毫···强强灵魂转换第59章 青青子衿(八)·没有人的一生是真正的孤苦零仃··即便是孤家寡人如庙宗皇帝,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浓烈的爱恨情仇。
烟花岁月中,他或许也有埋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朱砂痣,只是掩盖在了权势之后,说不得,也说不起··凤绮生从不觉得自己孤独··他想求武功巅峰,如愿以偿做到了。
想令鎏火教在中原有如泰山之势,他也做到了··至于情爱,凤绮生向来没有兴趣·他可能会觉得惆怅的,或许只是当所求所愿最终达成之后的那一点寂寥。
人生或许无趣,却绝不孤独··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原本··在今日之前··有人闯出刀海,为他而来·有人披荆斩棘,为他而去。
这是一个人生于世,必会遇到的寻常之事··但凤绮生,最终没有做到幼时的话语,将生死淡然处之·祭师说的不错,人总有弱点,即便当时没有,以后也会有。
在你呼出最后一口气之前,没人能保证自己这一生,坚硬如铁,刀枪不入,坚不可摧·情丝如长草,沿血脉生长,缚心于牢笼·血肉需要呼吸,它不会干涸。
因此人的弱点,只会越藏越深,却不会拔之即弃··凤绮生在突破归一时,便想到,前一世中,这时确实也有一个武林大会··凤绮生自睁开双眼,记忆一直停留在死前一刻,心中忿忿不平占了七分。
对过往许多事,如同雾里看花,记不分明·他以为自己年轻时没有参加武林大会,却是他忘记了··当年那一日,他也是站在这里·当时,凤绮生与武林盟的关系搞得并不是很僵,可是欧阳鹤仍然暗中策划,背后偷袭,是赵青忽然间冲来为他挡了一掌,魂断当场。
凤绮生年轻气也盛,还没有后来那么无情··彼时他也不过是个在父辈手下,正常成长的普通人·又衣食富贵,很是骄纵·赵青自小陪在他身侧,虽然一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身体却先于口舌对他好。
年少血气足,彼此依靠,少年人心中暗生情愫,是难免的·只是不曾互相开口··志得意满时忽逢此巨变,凤绮生当然无法接受·一时顾不上对付欧阳鹤,抱了人匆匆回教,翻尽古籍,才在当年西陲祭师特地留下的古书中,找到一个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术法。
凤绮生也是病急乱投医·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到天机门·归长海避而不见,他就烧了天机门泰半殿宇·直逼得归长海现身,他欲问混沌剑在何处,归长海如何能知。
凤绮生以为归长海是在骗他,却无计可施·他取了神琅草,从武林盟得来水离珠,将神琅草令赵青含在口中,以自身鲜血为引,祭出水离珠,意图为赵青引魂··古书上记载,混沌剑劈- yin -阳,倒乾坤,方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效。
而凤绮生找不到混沌剑··这般做法必然就是不对的··所谓的引魂术当然失败了··却对凤绮生进行了反噬··一时醒来,凤绮生居然回到了十年之前,一切尚未发生之时。
他想救人,人未救成·可赵青,却还活着,仍能用那种自以为藏得很好却时不时流露的爱慕神色看着他·赵青还小,凤绮生也才十六岁··他一夕之间失去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教主一时不知是悲是喜··于当时的赵青来说,教主自然是- xing -情大变·众人纷纷耳语,教主狂暴的模样,仿佛失去了最心爱的人,莫不是受了情伤。
连入教不久的柳夕雁都在心中暗自揣测这个可能··赵青却是不信的·但,个中缘由,他也想不明白··凤绮生无法··他十六岁的心境,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悲喜。
恐习武过程中,易出差错,一个不慎,就走火入魔·可他不能出差错·他不能再让武林大会的事发生··人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凤绮生更不会。
若是赵青对他无意,他就不会再舍命相救··凤绮生闭门不出三日,也苦思冥想了三日··三日之后,他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出来了··从此便没有凤绮生,只有鎏火教教主。
容美而强大,无情如神祗··凤绮生这时,仿佛回到前世的这一刻·他兜兜转转一个轮回,竟然还是得到了这样的结局·上一世中,他引魂失败,回到最初重新开始,为免自身崩溃,自我暗示,将记忆遗忘,残留的认知,令他疏远了赵青,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武林大会。
赵青没死··教主当时虽已不记得缘由,此事一过,却莫名长舒一口气··此后二十年,凤绮生有如神助,于武学及打压武林盟上,坚持不懈·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对欧阳鹤格外看不顺眼。
欧阳鹤终将成为时代的落后者,而新任的武林盟主,实在太年轻,太弱小·凤绮生不曾将他们放在眼中··或许就是因为长久以来胜利的滋味,令他疏忽了可能的危险。
但这不重要··他曾经听人说过,长者不过五六十·他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因此于生死,他没有执念··不过,既然他已明明白白断了气。
又是谁,令他活了过来·自鎏火教创教之始,除却当年悟出神功的那位尊师,不曾有人练到第九层归一,因此也没有人知道,归一是甚么境界,练的人,又是甚么模样。
但只看凤绮生,他已睁开紧闭的双目,双目中泛着淡淡的红,青丝成白发,仿佛是瞬间的事·就像是五仪山上落下的雪··欧阳鹤欲夺长剑,凤绮生看也未看,轻轻一推。
欧阳鹤但觉一股柔和的内力推了过来,他还在心中疑惑,这内力似有若无,倒像是才练武功没多久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手化开·而后在那股内力入体时,便蓦然口喷鲜血。
似有若无的那股内力轻轻松松被他化开后,触之于体,钻入体内,犹如泰山·直击五脏六肺·令人毫无防备,就尝到了被碾压的滋味··季梦然袖手旁观,哧笑一声。
归一,便是一切为无·万物自无生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到了极致,便又是无·无即有·鎏火神功便是层层递进,领会了第九层的意义后,凤绮生体内断绝的生机,便如同春后的青草,茬茬生长,迅速生根发芽,血液充沛,滋润着脏腑。
强强灵魂转换·生机涌动,他漂浮不定的魂魄便潜入稳定下来·该是他的,便是他的,还是他的··季梦然心想,恐怕他恢复的不但是武功,还是大彻大悟一般的记忆。
季梦然是个喜欢反其道行之的人·但不是个喜欢送死的人··欧阳鹤一败已成定局,混沌剑已亡,而凤绮生如获新生,此战已无翻转的机会·他便无心再呆下去。
比起这个时候击杀凤绮生,他更想看看,日后凤绮生会走到哪一步·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季梦然便趁着众人乱成一团之际,悄悄地溜了··凤绮生此刻留心不到季梦然,亦留心不到欧阳鹤。
·他左手揽住赵青,右手捏了个口诀,将赵青手中那柄黯淡无光的长剑取来一破·剑气冲浪,生生在人堆中劈开一条通道··白若离与顾罗生等人不得不闪身退让开来。
寒单衣见凤绮生面色森然,周身内力有如实质般在身侧涌动,暗道不好,连忙将开开心心想要迎上前问好的顾罗生拉了回来··“大师兄·绮生大哥显然更厉害了。”
寒单衣道:“他已不是你的大哥哥·是鎏火教的凤教主·”·顾罗生:……有甚么不同吗·当然不同。
凤绮生有血有肉,能诓人,能使诈·而如今的凤教主,眼中除了杀意,便无其他·即便是你站在他面前,恐怕也无法令他有半分动容··第60章 青青子衿(九)·柳夕雁一心渴慕的,便是这样的教主。
是强大的,没有弱点··柳夕雁入鎏火教时,年仅二十·他与赵青身世类似,都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或许赵青比他幸运在年纪尚小时就有常在生将他捡了回去。
而柳夕雁却直到十五六,还流浪在外·说起来,刘戍对他,远过于凤绮生对他有恩··柳夕雁的父亲是个赌徒,流连烟花之地时,有了他这个孩子·他的母亲容貌是极美的,生了这个儿子,不比男子粗犷,十分秀美,甚是宝贝。
只是柳母自知儿子如果留在这个地方,将来必定没什么好结果,千辛万苦托人将他送到那个父亲身边,期望他能好好待柳夕雁··可是一个沉迷于赌场,在烟花之地四处留情的人,会是好人么·这便是柳阁主不愿提起的童年- yin -影。
打是家常便饭,骂却更难听·他父亲一输,见到他那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脸,就会气上心头,抬脚就踹,踹了就骂:“扫把星·和你那个没用的娘一样。
老子还得多养你一口饭·”·捏着衣角的拳头猛然攥紧·柳夕雁年纪尚小,已体会到了何谓艰苦心酸·那时他看着骂骂咧咧的父亲,再望着追到家里来问他们要钱不果,四处打砸的打手。
便只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上,若你无权无势,无武傍身·就只有任人欺负的命··他不能··也不愿··再走上这条老路··之后的许多年,他一直看赵青不大顺眼,便是觉着,你我本该差不多的经历,却偏偏得天独厚,有个前任右使帮衬着你。
早早到了凤绮生身边,不曾尝过人间疾苦··人和人,莫非当真这么不公平·柳夕雁动了动嘴,有些激动··叫了一声:“教主,你回来了。”
几乎要热泪盈眶··凤绮生看了他一眼,道:“柳夕雁·”·语气十分平淡·不欣喜,不动怒,旁人听着,却觉得两股战战,要跪下来了。
柳夕雁心中自然也免不了哆嗦了一下·但他看了眼已若死人的赵青,心想,即便是自己下一刻去死,他也不后悔·教主就该是这样,睥睨众生·他不过是为教主扫清不必要的障碍。
在迈往巅峰的路途中,总有需要舍弃的东西·这是不可避免的··情爱太过虚无缥缈··他今生既然得不到,也不能让旁人占了便宜。
这样想着,柳夕雁再看向凤绮生时,已是视死如归··可凤绮生只是这样唤了一声,却又移开了目光··自那三个字出口后,仿佛连看他一眼都懒得··“你入教时,本座问你姓甚名谁。
你说你叫柳夕雁·本座还记得,夸过你一声,夕阳雁是归家雁·你说,夕阳在天湖山落下,你的家就在鎏火·如今你叛教而出,本座再唤你一声·也算有始有终。
本座自问待你没有亏欠·这些年你为本座立下的功劳,抵你一命·从此你与我鎏火教,便再无干系·你好自为之·”·柳夕雁作好了死的准备,却万没想到,凤绮生会放他一马。
他不敢相信,怔愣了一会儿,见凤绮生要离去,大声道:“我,我是一心为教主着想·并不曾叛教·亦不曾害过教主啊·”·凤绮生却连回都懒得回应了。
独独将他留在了身后·那不止是身后,那是一段过去·柳夕雁说的不错,舍弃是一种痛苦,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亦成为其中之一··凤绮生一路踏血而去,所经之路,众人纷纷退开,不敢再动手。
顾罗生撩了下额边鬓发,啧啧有声:“这个人,都将手推到人家背后了,还说是为他好·”·周向乾心想,若是有一个人将他身边所亲所爱都杀了个干净,然后告诉他,我只是在为你踏往高处清扫障碍,他只怕是要当场发疯。
柳夕雁面上阵红阵白,心中不知甚么滋味·比死更难受的,是他心之所向,不爱他也罢,却连恨也懒得恨他·不知该说是凤绮生顾念旧情,还是愈发无情。
凤绮生只往前又走了三步,便不走了··原来他不是要离开,只是为了更方便说话··他说:“给诸位十个数的时间,自行了断·算是本座,给你们最后的体面。”
众人哗然··欧阳鹤委顿在地,已无力支撑局面,欧阳依人扑着过去将她爹扶起来,费了很大的劲·凤绮生此言一出,众人将视线从欧阳鹤身上挪开,倒是都投向了之前一心想统领大局的俞青轩。
俞青轩忽受洗礼,一惊,连躲起来也无地可躲,眼见凤绮生亦望了过来,心下一抖,嗑巴道:“你,你手下都死了,还这么猖狂·当我武林盟无人么·”·强强灵魂转换·周向乾一巴掌拍到了脸上。
啧,完蛋·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为什么发疯你们心里没数·俞青轩不动脑子的话出口,别说是周向乾了,就连慧觉都忍不住道了声阿弥陀佛。
已有人悄悄挪着脚后跟要走·凤绮生便笑了起来,他容貌如同骄阳烈焰,这一笑足以倒众生··“你不说,我倒没想到·”·“我的手下都死了,为何还要多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去凑这体面”·教主将赵青往身边揽了揽,一只手缓缓提起了那柄被鲜血染红的剑。
剑,已成废剑,但不妨碍它的使用··他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既然你们都对它十分感兴趣·那么,用这柄剑来送你们上路,也算如你们所愿了·”·寒单衣听他口气就觉得不对,眼下只看他起手,就大叫一声:“不好”·当下不管不顾,只令顾罗生与他分拎一些师兄弟,以平生更大的功力,疾迅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后退的那一瞬间,剑芒暴涨,凤绮生一个从不使剑的人,竟然直接幻出了多重剑影,剑影真真切切,犹如白莲盛开·像极了冠华莲生的成名技,千重莲印··这千重剑影若打了个实处,只怕当下剑光笼罩之人,不死也残。
就在这危机关头,却有另一千重莲印与之相抗,硬生生化解了这一剑带来的威力··烟尘散去后,一个令众人哗然的人出现在了这里··凤绮生目光微动。
他人或许不认识,他可是熟悉的很··归长海一甩拂尘,走到冠华莲生身侧··佛道乃近邻,归长海先与慧觉打了个招呼,仿佛没听见教主的哧之以鼻··凤绮生一心只想拆了武林盟好做报复,当下不管是归长海还是归短海,冠华莲生还是冠华长青,凡挡他路者,皆杀无误。
他眼角通红,发色雪白,一看就是经脉暴涨后,身体跟不上心境的模样·他不与归长海多废话,只又拎着剑柄,往人群扎堆的地方使··意料之中,被冠华莲生化了个结结实实。
见凤绮生眼中闪过杀意,他才道:“凤教主,早前你在观音崖时,我便与你说过,此人命数不长,该得一死·强求没有好结果·你最明白·”·凤绮生哈哈大笑,强求没有好结果,此话最可笑。
何谓天意,何谓强求··“本座不明白·只知道我命由我·他的命,亦由我·”·他一字一句,这才仿佛真正的修罗··“本座若不许,他就算到了地狱,也得给我爬回来。”
“而这里的人·”他微笑着说道,“都将为此付出代价·”·就和曾经一样··第61章 青青子衿(十)·冠华莲生深深凝望着这位目光冰冷的年轻人。
是的,年轻人·对他来说,凤绮生的年纪,如同幼儿稚子·但他在这幼儿稚子时,似乎也是如此桀骜不驯,只是自从师父仙逝后,他才与世无争这么多年··冠华莲生记得看到凤绮生的第一眼。
蓝褂白衣的弟子,信步走在陌生的环境中,将掩藏在丛林中的野兽视若无睹,即便是被树上的猴子砸了脑袋,却也只仿佛是在家中闲庭散步·听到有人前来的动静,青年迅速回头。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面目,那双眼中乍然迸发的光彩,却已经让冠华莲生看到他深匿于这副躯壳中的灵魂··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亦不是武林之幸··但武林幸与不幸,是归长海需要去- cao -心的事。
并非冠华莲生所在意·甚至他出手相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漫漫人生长久,他再无情冷面,也是会有一时兴起的时候的·山间的野猴子太吵,又不会说话,他早已看腻了。
凤绮生目光凉凉:“我只再说一遍·让开·”·冠华莲生沉默了一下,不让··却在凤绮生失去耐心时,开口问道:“你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有何意义。”
“成人之所以不被称为孩童,乃是因为做事有思考,计后果·你一时兴起,能得到什么结果是成为武林公敌,还是稳坐武林之巅。
众人骂,或是万人捧·”·这位曾经的绝者,负手于后,胸膛挺于剑尖之前,沉沉道:“然后你就满意了么·这,当真是你要的结果”·凤绮生哧笑一声:“这当然不是结果。
而是个开始·本座要的,你给不起·”·“没试过你怎么知道给不起”冠华莲生反问,“你都能活过来·”·他说着眼光移到了那位姓赵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他的后代··虽无血缘亲厚·却仍是他的后代··很神奇·冠华莲生以为,这世上之人,与他还有联系的,恐只有归长海一个·却不曾想,这世上,竟还会有流淌着他血液的子孙。
这个容貌,没有沿袭外祖,不知道是像谁··他说:“连你都能活过来·为何你竟以为他不能·”·“这条光明大道,你要不要”·凤绮生:“……”·一场本就包藏祸心的武林大会散的乱七八糟,该比的武没比到,该有的排名没有出次序。
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一堆·一场混战,伤亡在所难免·郁闷的总是一些小门小派,原想来蹭吃蹭喝耍耍威风,不想搅进一滩他们根本混不动的混水。
白添了血泪,倒赔了路费··青罗门风头最盛··从无人相识,到无人不识··大家尚在黄桐里歇脚,迎面见到蹦蹦跳跳的顾罗生,还得停下来,自来熟的上前打声招呼说声少门主好,胆小的宁愿走远一些也不愿惹个看着天真可爱实则残暴的炮仗。
顾罗生在众人面前露的那一手漂亮功夫,与他的脸着实不符·寒单衣生他的气,他当然就再也没办法在大师兄面前装巧卖乖·可怜巴巴地扒着饭粒··“师兄。”
强强灵魂转换·“嗯·”·“我功夫比你好,你不早就知道么·”·知道是一回事··“那你为何要生气”·被人当无知者一样欺骗,是另一回事。
虽然早知道这位小师弟表里不一,但毕竟只是猜测与师父的提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那种杀伤力·寒单衣不知道自己在气甚么,大约只是觉得没面子毕竟顾罗生矮了他两个头。
寒单衣硬邦邦道:“哪敢生少门主的气·”·“……”顾罗衣扒着饭,含糊不清,“我年纪尚小,诸事不懂,父亲只顾练功,不曾教导。
往后若大师兄当了门主,可一定要保护我呀·”·寒单衣心中一动,嘴上却说:“你那么厉害,用得着我保护”·“是呀。”
顾罗生笑嘻嘻卖乖,“大师兄永远是大师兄,小师弟永远是小师弟·你当了门主,可不是就得保护门下弟子么·我若以后不敢练功,也请大师兄不要责怪。”
他这话说得倒十分乖巧,又直接提到了点上·不得不说,令寒单衣心中很是受用·原本的闷气也散了几分,面色都松缓了下来·“胡说八道。”
顾罗生见寒单衣如此说来,知道这位大师兄心中是放开一些,也放下了心·他从未想过与寒单衣争抢什么门主之位,故而向来装傻卖乖,为的就是不愿寒单衣多心。
此次虽情非得已,但却并无后悔·青罗门需要威望,威望需要一个时机和实力··凤绮生将这时机送给了他·他自然不能辜负这份实力··想到凤绮生,顾罗生只觉得当日汗- shi -重衣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
想来当真后怕,甚么被感化而后放手,话本中都是骗人的罢·凤教主丝毫不曾心软啊,若非天机门的人实力够强,能抵挡教主一阵,令武林盟的人撤退,怕大家都是要命绝当场。
·当日那时,冠华莲生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吐出薄唇··所有人都以为凤绮生会放下屠刀,一心向善··没想到他只道:“话说完了”·而后大开杀戒。
幸得冠华莲生反应快,武功高,与归长海联手,制住一个鎏火神功已至最高层的凤绮生,尚算有余力·他人虽觉丢脸到了姥姥家,但也还能走·脸面是甚么,不要枉送- xing -命更重要一些。
再者说来,知道这届武林大会举办初衷的人能有几个·他们对欧阳鹤的计谋一无所知,还未朝俞青轩他们讨要一个说法呢··江湖纷争,脑袋当碗捧,却从没有一个掌教不惜牺牲门下弟子- xing -命,去换一场无情无义。
黄梁一梦中··周向乾偏着脑袋看屋顶吹风的李正风·他叫正风,还真当自己是一股风·只是这股正风,此刻满面愁容,仿佛自己欠了千八十的债。
他确实很愁·他与刘戍,和欧阳鹤派去阻拦他们的人,纠缠了许久·等脱开身来,一切几乎尘埃落定··李正风见不过一场出行,竟损了自家阁主一员大将,懊的血都快吐完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十四个厅的兄弟全部带来·”李正风拍着脑袋,懊恼不已··横竖是打,等他们来打,和主动去打,有甚么区别··要他说,就是鎏火教自上至下都心太软。
妈个蛋蛋的,他们是山大王,是魔教,是匪头子·怎么就被一帮小白脸欺负成这样呢这些年当真松懈了··李正风坚决决定回教后要调整策略。
不能再敌不动我不动,敌动了我当他放屁了··周向乾将他的细细碎语听了满满一耳朵,安慰道:“谁也想不到的·只能怪他们不要脸·”·李正风:“……”你似乎也是其中一员罢。
“不·”周名坚定地捂着心,“我随心走·”·李正风:“……”·他试探道:“周兄入我鎏火教”·周向乾惊讶地仿佛他说了甚么明知故问的话。
“自然不入的·”·“那你说什么废话·”·副阁主一脸郁闷··“若武林盟对,我便帮他们·若鎏火教对,我便帮你们。”
周向乾理所当然道,“我总是站在道理这一边的·”·“……这不就是墙头草·”·李正风有些无语·那大约正邪两道都会看你不大顺眼。
第62章 青青子衿(完)·凤绮生看着自己的手·他总是在看自己的手·年轻,修长,优渥,有力·司徒瑛推门而入,见他如此模样,小心掩上房门:“教主,药我放在这。
你记得喝·”·凤绮生翻着手,随口道:“不必了,本座不曾受伤·”·司徒瑛将视线在他头上流连了一下··“练功所至,不必在意。”
凤绮生闭闭眼睛,他坐在床边,抚了抚床上人清瘦的脸颊·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平时一副又横又冷的模样,每次搞成这样,似乎都是为了他··他问司徒瑛:“黄桐里还剩下多少人。”
“不过二三十·其余人当日便走了·剩下一些没有门派的人·”·司徒瑛做了个手势:“是不是要……”·杀了凤绮生随意道:“已过了两日。
当时不处理,现在去宰人,这种丢份的行径,我教做不出来·走就走了罢·这回便罢了·只下回莫要再闯进我天湖山的地域·”·司徒瑛道:“天机门的人还没走。”
凤绮生不走,他们当然也不走··“阿瑛·”·“在”·“当- ri -你与赵青探我脉搏,既知是生机全无,我又醒来后,你为何信我。”
却不信,这是哪路的孤魂野鬼,借了人的身,上前来讨债··强强灵魂转换·司徒瑛怔了一下,而后摸着下巴沉思:“……大约是骨子里那份蛮横仍然很引人注目。”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若连教主都认不出,我又做甚么大夫呢·”·凤绮生便不再说话·司徒瑛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冠华莲生所言,声声仍犹在耳。
“人这一生,总有想要攀越的高峰·年轻气盛时,或许为此做出过疯狂的事·成就感满足了,日后不见得不后悔·”·凤绮生道:“你后悔了”·“我不后悔。”
冠华莲生顿了顿,“但师父老人家后悔了·”·他后悔将这三样颠倒乾坤的东西带到这世上来·风云夕变,天下握在人帝手中·他顺应天时地利人和,便顺应了大运,从而走上该走的道路。
借由他物,将生变死,死变生,乱了该有的- yin -阳气节,只会引起祸端··“我一生爱武·喜剑·因此剑,结识了我的夫人·”·那是一位很朴素的女子。
面容不及冠华莲生十分之一·但- xing -情十分温和··“这样的人,江湖上一抓一大把·”凤绮生坦言··冠华莲生承认了:“不错。
她几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说起他的那位夫人,哦,这大概是好几十年前岁月中的一段轻纱了,冠华莲生冷硬如五仪雪的面孔,也温和了一些·像是冰雪染上了温度。
“她虽然普通,我心中却有了她·这很奇妙·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凤绮生说是··他如今很理解这种心情。
一个人心中有了另一个人,都不是自己能回答的·总是恍然回首,才发现习惯了那个人的陪伴,已多不了其余人了·如今令他回想,他与赵青之间,总是离别多于相聚,心心相惜只瞬间。
一次回首,二次回首,三次回首·都那么短暂··他好像过了三辈子··结果真要说起来,却和赵青连一生都没过完··冠华莲生摸摸这位后辈的脸颊。
他在山中时,便与凤绮生说过,此人是无救的·他见到赵青第一眼,便受到了血缘之间的吸引·第二眼见到秋水剑,更加明白这一点··“当年我受不住诱惑,滴血认剑。
令它归主·为了掩饰它的存在,我只有造了另一把剑·一把比它更夺目的剑·令它身藏其中·”而秋水鸿光,足够掩饰掉混沌剑本身的锋芒。
冥冥中自有注定·他将剑扔入湖中,却仍被人打捞出来,兜转之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后代手中··这便说明,是他的责任,便是他的·隔了几代人,仍逃脱不掉。
凤绮生一点都不责怪冠华莲生·换了是他,说不定连遮掩都不遮掩,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些年,因为魂魄折腾太多次,记忆深藏于脑海·没能及时将此剑处理。
可是赵青这个傻子,为甚么偏偏要用自己祭剑呢·这个问题,冠华莲生终于帮他解答了··“你以为,你一个已死之人,是如何又活转的。
单凭你自己吗”·此言仿若灵光,凤绮生忽然心头一震·有了个猜想·但他不敢想··当年那位西陲祭师,是出自天机门。
他所携带的古书,自然也出自天机门·凤绮生第一世,因替赵青引魂失败,导致直接回到少年时,重活到四十岁·他以假死作虚晃,骗过了命中死劫·可是他四十神功大成,命劫再至,这回无人相替。
凤绮生一死百了,甚么都不知道·赵青却几夜未眠,处理完武林盟祸乱,阅尽典籍,找到了当年凤绮生的办法··这回是他替了凤绮生,跑到了天机门,求得神琅草,硬是用混沌剑,配以方术,成功令凤绮生活了过来。
这有代价·赵青为此付出了一半心血,一夕白头,如八十老人·但他仍不放心啊,他怕教主万一再遇上甚么事,而自己却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冠华莲生问道:“你觉得人的一生,能重来几次”·一夕回首,踏过的岁月便重新回流么·这是个很玄妙的问题,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机缘。
活着的人答不出来·仙去的人无法告知··教主怔然道:“是他令我活转过来·”·冠华莲生道:“不错·”·他又问:“那你为何会知道。”
天地玄妙,稚子无辜·冠华莲生出尘的面庞忽然染上一丝哀愁·他微微笑了起来,低低一声长叹:“痴儿·自然是因为他不放心你,与你同来。”
这仿佛是晴天一声霹雳··门外旁听的周向乾浑身一震··李正风疑惑地看着他,目露警惕,却教他嘘住了声音··凤绮生这下便全明白了。
为甚么赵青对他移魂易体全不在意··为甚么赵青这么小便- cao -心他的命中大劫··为甚么赵青说他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也许长夜难眠许多回,前尘纷扰全在脑中。
如果混沌剑还在,别人就能用它来伤害凤绮生·凤绮生魂体不结合,若再伤上一次,天也难以救回·没人愿意走上绝路·会令他当场祭剑,他也许,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凤绮生想到那时,赵青浅浅一笑,说:“大概是我笨·所以只能先行一步·”·请教主珍重··愿教主安康,鎏火太平··那道身影,与璞绿时,庙中请愿的身影重叠。
与生生世世的身影重叠··这或许确实是他最大的愿望了··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藏多少秘密,沉默至今,一字不提··练至破茧后,教主一夕之间尝到了情爱的滋味,如暖阳映在心头,知冷知热,一时如泡在蜜中,一时如浸在冷水里,想要见心上的人,又想推他远些。
又甜蜜,又矛盾·如今这真相如一柄利剑,直搅入他的心扉,在他肠肚中翻江倒海·像万蚁噬骨··冠华莲生见凤绮生垂目半晌不语,以为他打击太大。
孰料他展颜一笑,眉目间波光流转,确实不可方物·只淡道:“我以为我有许多事瞒他·不想他也有许多事瞒我·”·强强灵魂转换·上世赵青为他白头,如今他青年白发。
谁也没多欠谁·言语之间如此寡淡,倒是情浓方淡,教人听来,不甚分明,只余叹息绕心了··“如果到头来只得这个结局·我们互相疏远的那些岁月。
又是为了甚么呢·”·凤绮生抬头,注视着冠华莲生··“前辈既然将我从场中拦了下来,必然是有他计·”·“我兜转这三生。
他苦心这一世·不是为了他死我活·”凤绮生淡淡道,“他生,则天下生·这或许就是本座命劫的意义·是么”·情深与否,不妨碍他威胁的光明正大。
不错··凤绮生向来是睥睨的··认命与苦情,从来不适合他··他想要的,枉说三生三世,走到轮回尽头,也一定要达成所愿··“……”·冠华莲生颔首:“确实。”
不然,他不会出现在这里··混沌之劫因他起,自然也能因他灭·他摸了摸赵青的脉,命数尚未熄··司徒瑛忧心忡忡,与秦寿飞鸽传信。
信中将近几日发生的事全数相告·教中两位阁主一离一逝,教主神功大成,却心神有异·恐回教行程延后,若有一日回教,还请秦寿先做好心中的准备,免得触了教主霉头。
刘戍站至他一旁,看了半天,没头没脑道:“其实我甚么也不知道·”·司徒瑛道:“啊”·刘戍叹口气:“我宁愿甚么也不知道。”
冠华莲生再次迈出房门时·已过了两天一夜·在他的一生中,两天一夜不算长·但他很久没觉得这么累了·就像脚踏下去,都沉重地砸在了地上。
每呼吸一声,便用尽了所有力气··归长海正在门外等着他·他二人一个形容枯槁,一个俊秀如神人,却是师兄弟,令人难以相信·冠华莲生或许是没有想到归长海在此,微微一愣。
归长海呵呵一笑,干枯如树皮的面孔活泛起来·依稀还有年轻时的样子··“你好啦·”·“你在这里做甚么·”他以为,归长海早该领着人回了天机门。
“等你回家啊·”·冠华莲生重复道:“回家”·归长海双手抱着拂尘:“走罢师兄·”他多年之前,就想与冠华莲生这样说了,只是因为年少嫉恨,偏偏最亲密的人,却生隔这一座山的距离。
幸得两人尚在,最幸之事便是,你想念之人尚在,一切还不迟··“你知道我为何救他”·归长海顺着问道:“师兄为何施以援手。”
冠华莲生便满意地回答:“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便留恋这世上与你有关联的人·”·归长海点头:“那我便也是·”·冠华莲生问:“你留恋之人是谁”·“是你。”
“我已天命已近·所学尽失·怕是回不去了·”·冠华莲生实话相告·自他决心下五仪山那一刻起,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数。
归长海侧头看着那年少梦回不变的容颜,微笑道:“下山之前,我已暗中将门主之位,托付给天无心·如今,我与师兄弟们相聚之日亦是近在眼前·到时若师父问起,我答不出师兄近况,可没脸见他了。
你我许久不曾同行,不如一起”·他朝冠华莲生伸出手:“年少时,你总高我一头·这回,便教我带你罢·”·说罢,不等冠华莲生答应,伸手便拎过他的领子,仿佛终于得逞一样,哈哈大笑,足尖一点,往西边而去了。
这里看不见雪山的影子·但那山上,有一位穿着白袍蓝褂的弟子,正翘首以盼,等着他的师父与师叔归来··正在那长吁短叹的司徒瑛几人忽闻那边笑声,惊地望去,只见两人展袍踏风而去,一老一少,却是归长海与冠华莲生。
肆意昂扬,仿若少年··刘戍凝目叹道:“听闻当年天机双子是绝代双骄,想不到竟能亲眼所见·”·司徒瑛黯然神伤:“青青却见不到·”·正叹着气。
却忽见周向乾擦着眼睛走过来,一个八尺大汉,竟双目通红,嘴里呜咽··司徒瑛:“……”·不及问··李正风竟也擦着眼睛走了过来。
刘戍看了下他们来的方向··正是教主房中··他心头一震·坏了,别是出事了·携了人手匆匆忙忙赶过去··院中花开得正盛,阳光很好,树叶的清香越过枝头,从开着格子窗的口子里钻了进来。
赵青被香味勾醒,迷迷蒙蒙睁开眼,却见到一张夺目令人难以逼视的脸,近在咫尺··他一时忘记现在何处,只凭着心中的感觉,一伸手,触到一握白发·喃喃着脱口而出:“教主,想不到你老了也很好看。”
凤绮生冲他一笑,令人目眩神迷··“这一生未至老时,不急·”·作者有话要说:·尾声的鎏火教务:·许多日后··没了欧阳鹤的武林盟换了个天地。
青罗门被顾罗生一场比斗推得名扬天下··秦寿在洛水不吭声的替上官家找了一堆麻烦,捞足了好处··慧觉觉得自己连徒弟也管不住,念什么经当什么方丈,闭关修心去了。
赵青被养得能蹦能跳·但他赖在司徒瑛的房里不出来··司徒瑛端着碗恐吓他:“我拿药苦死你哦·”·赵青很坚决:“苦死我吧。”
苦死我也不回去··司徒瑛道:“你这么怕”·“怕·”·强强灵魂转换·怕教主,怕李正风,谁都怕。
司徒瑛笑得温柔:“你这么怂,当时是怎么下决心找死的·”·不提这件事,大家还是好朋友·赵阁主义正言辞:“当时非彼时·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一般像我这种的,到最后肯定会有高手相救·”·司徒瑛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知道冠华莲生肯定会救你·”·“不知道啊·”·司徒瑛狐疑:“当真”·赵阁主厚着脸皮:“当真。”
“暧·”·司徒瑛放下碗,一脸八卦:“那你和我说说,你和教主那个房中的……”·“……”赵青起身就走。
“哎,不说房中事,说说房外事啊·你们那个三生三世的纠缠,我很好奇啊·”·“别走啊·那把剑是不是那么神奇啦·是真的没用了”·“要是没用了,你的秋水剑还能不能用啦。”
“青青·青青啊”·遥远的恒河边雾气弥漫,仿若轻纱,又像曼妙的美人··一个少年正在扎马步·吱呀一声门开了,他高兴地道:“师父。”
季梦然微笑着应了·指点了他两招··少年一边认真练功,一边道:“师父,我这样练了,当真能当武林盟主”·“对啊。”
季梦然望向恒河对岸,仿佛那里有他过往的烟雨朦胧··“到时,我会带你去看这世间最明亮的风景·”·————————————————·第一次尝试写江湖故事,有太多不足之处啦。
我多努力·最大的开心是小天使们陪我,合掌感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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