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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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三)(3)
·不,比崔家更惨烈··至少崔家被抓走的是可以断绝关系的徐夫人,而不是李家这样的顶梁柱··他先去探望了李太公,对着那位一天之间就仿佛老了几岁,精神气都被抽干的老人说:“师公请保重身体,安心等待。
朝中诸公都不会坐视权阉陷害老师,我这学生虽无用,却也认得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自必会尽力求他保全老师·”·李太公费力地喘息着,坚定地说:“你若能见着我儿,便替我带一句话——叫他不要担心家里,他是为谏止阉竖之祸而获罪,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虽不能为他做什么,但也他为豪,愿与他同生共死”·他的脸色青黄,眼却亮得不正常,崔燮怕他悲怒伤身,紧握着他的手,低声透露了一句历史:“师公不必多虑,恩师他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他将来是要做首辅的人,怎么会伤在两个阉竖手中”·李太公轻咳两声,笑着说:“你这孩子说话真叫人高兴,难怪东阳他提起你就喜欢……咳,他临走还不放心你,叫人别告诉你,你可也不必看他,诏狱那是平常人能去的地方么……”·崔燮摇了摇头,强笑着劝他:“师公不曾看市面上那些锦衣卫戏么锦衣卫如今不是从前那样的了,他们都懂得忠孝节义,不会害好人的……”·他辞了李太公出门,见着李家管事,便留下两封银子和几包各色药材,告诉他已叫家人请了名医之事,嘱他们照顾好李太公。
李大公子兆先也在门廊下等着他,见了面便扑上来问道:“师兄,我爹不会有事吧师叔伯他们来后脸色都不好看,我怕我爹真的……”·他眼圈都红了,却不肯流泪。
崔燮抚着他的后脑,平静地安慰他:“你放心,老师不会有事的,那么多大人在朝中运作,当今天子也是圣明烛照之君,他很快就能回来了·”·就算不能很快,只要不在诏狱里受刑,挨到明年万贵妃一死,这事就能转圜了。
他狠狠心扔下师弟,叫车夫驾车去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四字真是天打雷劈,饶是那车夫看了好几部锦衣卫戏,听说要去那里也是两股战战,苦求公子不要作死。
崔燮不耐烦地说:“必须去你不愿去,我便出去雇车雇轿子,哪有老师在牢里,弟子如没事人一般在家歇着的”·他在路上还记着买了几样盒子菜,一笼热腾腾的肉馒头,还有一坛好酒。
那车夫胆子甚小,赶到大明门外那条街上便已经不舍得抖缰绳了,崔燮索- xing -懒得用他,便在腰间塞了一封四十两小银锭,手提着食盒、酒坛,大步走向北镇抚司··诏狱是皇家设的刑狱,进了诏狱的人岂能像刑部、大理寺那样轻易叫人探望·崔燮从腰间掏出银子,拱手道:“学生是今日被抓入狱的李学士的弟子,特来探望恩师。
我家先生实在是无罪被抓,求两位大人通融通融,让学生进去送一趟饭食,看看他身子好不好·”·那两个看门的看着银子有些眼花,却都咬着牙含泪拒绝:“他有罪无罪自有圣上定夺,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诏狱里的都是经了御前的罪人,李东阳更是惹得圣心大怒,钦命拿下狱的,哪儿那么好见他”·崔燮苦求也不成,真想叫他们通传谢瑛,进去享受一下特权阶级的感觉。
但他也更清楚地知道,他这时候最不能找的就是谢瑛··至少不能在镇抚司找谢瑛··不然叫人觉得谢瑛和李老师有关系,再叫他避嫌,换了巴结万家的人审案,恐怕就要把老师往死里折腾了。
他憋着一口气,咬牙说:“那两位大哥可否替我将这些饭食送进去我家老师年逾四旬,身子骨也弱,哪里受得了牢中- yin -- shi -气,总要给他送些酒御寒。”
那两个守门校尉看着酒坛,为难地说:“这御案拿的人……”这是宫里梁太监和前都指挥万达万大人都打过招呼的人,他们能不看严些么·他们正要再劝止崔燮,镇抚司侧门里忽然走来一个俊秀温和的绯袍官人,挥手叫两个校尉回去站班。
他自己大步走到崔燮面前,眉眼微沉,垂眸看着他,低声道:“这是第二回 见你来镇抚司探监了·”·第176章 ·崔燮在李家看见那般惨状, 更藏着怕是自己改变历史害了老师的隐秘恐惧,心口沉甸甸似压着一块巨石, 时刻难安。
直到见着这个人, 那块石头才解脱落地,灼烧着他的焦躁也稍稍平缓·他不禁直盯着那张似美玉般润泽的脸庞,从中汲取平复人心的力量, 拱手作揖:“谢大人,崔燮此来是为家师因上疏失错被拿问之事……”·谢瑛托住他的胳膊,不叫他尽全礼,反而扶起他,正容道:“李学士是忠贞之士, 我亦仰慕其风采久矣。
你为人弟子,能不计自身营救恩师, 亦是忠孝仗义之人, 我何能受你的大礼·”·崔燮眉头紧拧,抬眼隐秘地打了个眼色,低声问道:“你这样……”会不会招了那两个太监和万贵妃的眼·谢瑛微微摇头,带着他进了镇抚司衙门, 到正衙后两侧- yin -- shi -沉暗的长条房舍道:“诏狱并非轻易可进之处,里面的人除了提堂用刑时更不能轻见。
但我素知你是奉公知法的人, 感你孝心可嘉, 今日便网开一面,让人把这些东西送进去·李家若还有什么衣服被褥也叫他们早些送来吧·”·诏狱是半埋在地下的,进门便是一片黑洞洞- yin -森森的, 只在外头看看便叫人心底生寒。
崔燮将酒肉和腰间的银子都给了狱卒,好叫李东阳在狱中上下打点,过得好些·那狱卒当着谢瑛的面也不敢要钱,恭敬地说:“公子放心,小的每甚是敬重学士为人,自当好生照应他们。”
他们……怎么还有个们·崔燮听得心惊肉跳,目送那狱卒进了诏狱,低声问:“还有谁”·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谢瑛皱着眉说:“还有两位御史。
一位你可能也认得,便是当初到迁安审你家书斋案的刘瓒刘御史,还有一位杨应宁杨御史·便是他们查知此次选妃之弊,李学士从他们口中知悉,便与二人一同上疏,于是一同获罪了……”·御史言官不能因言获罪,所以就有人暗暗动手,在三人奏章上添改几笔,使其文字触犯御名或庙号。
在这院中说话,四围卫士离得都远,倒还不怕说话泄露·但崔燮本就不该是进这地方的人,送了东西还不走,终究招眼·他于是跪在诏狱门前,隔着无数牢房拜了三拜,拜罢起身,低头执礼,谢道:“老师以后就托赖大人照顾了。”
又低声问:“我要去为老师和那两位大人奔走,却不知走哪条路才能救出人来”·谢瑛道:“你先备下三人的赎杖银子·你老师李学士奏疏上犯的今上名讳,当责一百杖,赎铜六贯;余下两位官人犯的是庙讳,各八十,赎四贯八百文。
那折子上的字迹清清楚楚,他们自己也看不出改动痕迹,只得认下了——也犯不上为这么点儿小罪熬刑·宫中限五日内便要缴银子,若缴不齐银子便要动刑追比了。”
崔燮听得心跳耳鸣,连声道:“银子我已带来了,我这便到车里取去,请大人点验·”·谢瑛想起他方才给狱卒的四十两,便知他这回肯定是带着大把银子来的,点了点头:“去取吧。
虽说赎了也不能放人,但缴了银子便能堵一堵太监之口·”·崔燮拱了拱手,转身趋向府门,几乎要大步跑起来·谢瑛陪他走到院外,指了个人陪他去取银子,自己站在台基下目送他出去,微微叹气。
陆百户诏狱堂中出来,看着崔燮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也摇了摇头:“可怜·这案子可是惊动了皇贵妃娘娘的,恐怕他搭进全副身家,也救不出他老师·”·谢瑛沉静地说:“别的咱们也无力左右,只是办好自己的差使,莫辜负良心吧。”
“谢大人说的在理,只是难呵·”陆百户提起一边嘴角,嘲讽地笑了笑:“一个翰林院的学士和两个御史,上疏时竟同时误犯了圣讳,哼哼……”·能在奏疏上动这样手脚的,不是出自司礼监便是出自内阁。
这三个人得罪的不只是两位中官,更是万娘娘的弟弟们,万首辅便为巴结万家也得把他们按下去,肯定不会叫他们赎了杖就像别人一般轻松出狱··他们锦衣卫如今虽然都想当个青天,可终究要听皇上和宫里的吩咐,有些事也是力所不能及。
他长叹一声,转身回到公房里··谢瑛沉默地站在廊下,许久才低低自语:“难又如何……不后悔就够了·”·崔燮转眼便抱着一包袱银子回来,又期冀又紧张地看着他。
谢瑛叫狱吏来数了合当缴纳的罚银,又数了几十两银子叫人散至狱中,好叫牢里三人待得舒坦些··因他给了银子,镇抚使留他下来说几句话就更正当了·谢瑛屏退左右,低声告诉他:“此事不是众人上几个折子就能把他们捞出来的,而是宫里娘娘、近侍衔恨报复。
此事得求高太监,有他与覃太监在御前说几句话,比上一百道折子都有用·”·崔燮便道:“那我去求高百户引荐·却不知两位公公喜欢什么……”·谢瑛低声喝止他:“你不能去。
你好好儿一个学士弟子曲事太监,还有什么名声此事须得我去,你不必管,你只要想法子劝动万首辅——或找你老师的亲友,叫人想法牵制住万首辅就行。”
崔燮点了点头,应道:“我本就打算多跑几个位大人家,能求到一处是一处·你若帮我打点太监,必定要用珠宝珍玩之类,我家里几个铺子都有盈余,我再取些银子送去你家吧。”
谢瑛摆了摆手:“那些我家尽有,比你能弄到的还好得多·只有一样须得是你才能弄来的,就是你画的那神仙图——十一月初二便是万寿圣节,你尽心画一张神仙贺寿图给我,我拿这去求高太监替你说情。
你且不用担心李学士他们,狱中如今有我照看着,不会出事·”·崔燮看着他那副坚毅的神情,心中微微生出点不安感,蓦地起身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说道:“谢兄千万要保重自己。
老师的事还有朝中诸贤奔走,你若出事了,我就……我就不只是曲事太监,哪怕要自宫去当太监,也要保住你”·这么沉重的时刻,谢瑛都被他逗得笑了起来,轻拍他的背答应着:“我又不是那些爱犯颜直谏的言官,哪里就能出事了你放心,哪怕是为了保全你的身体,我也得好好儿的。”
他把崔燮的衣裳整好,掸了掸衣摆,送他出了内堂,更目送他离开北镇抚司··一出镇抚司大门,崔燮便小跑着上了车,吩咐车夫:“去绸缎铺,先去拿些银子再去杨舍人家。”
从李家到镇抚司这两趟就散了小二百两银子,真个花钱如流水般,事先备下的三百两根本不够干什么的··自己跑过一回官面上的事,才能体会崔参议当初把柜上的银子都提走的苦衷。
他从柜上提了一千两,绸缎铺的掌柜崔金枝都要哭出来了:“这些银子是留着明年开春去南边儿采买新货的,还有三百是老顾客押在柜上生息的银子,公子都拿走了,小的拿什么抵给人家·崔燮愁结眉头,有些浮躁地说:“真有人来要,我和居安斋签契书借钱,不会叫你拿的。
今年过年也少不了你的红利·你先把银子分开,包成一封五十两的二十封,再给我取五十两碎银,两串铜钱·”·花这些钱出去甚至不指望能救出老师和那两位御史,只要能叫万首辅、万喜、万达两家略略收手,不要逼着锦衣卫给他们上刑就行。
他背着银子先去了杨廷和家,杨廷和却不在家,又受了他家人的指点去了李、杨二人的老师,吏部右侍黎淳家··彼时黎老大人正与右都御史耿裕、左侍郎李裕、刘大夏、杨一清两位弟子以及朝中诸贤商讨李东阳和两位御史入狱之事。
他一个年少无官的举人忽然通传求见,众人都觉得意外,既意外又感慨··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老师得罪权贵,下在狱中,学生能不计自身为之奔走,也算是难得的好弟子了。
黎淳便唤他进门来见众官,问他:“若小儿辈不在家中读书,来此何事”·崔燮先行礼见过诸人,垂首答道:“今日弟子去了北镇抚司,见过掌狱的谢镇抚。
谢大人言道恩师与两位御史在牢中未受委屈,奏疏出错之事也已查清了,只需缴纳些赎杖钱,弟子已代缴了·往后有谢大人关照,三位先生应当不会再受刑,师公、刘师伯、杨师叔与诸位大人可放心。”
“你去了北镇抚司你竟能劝动锦衣卫照看他们”吏部左侍郎李裕当初对崔燮有些偏见,以为他出《四书问对》是为邀买名声,今日见了本人,听了他的话,才真正为之改观,笑着说:“好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李宾之没白收了你这学生”·崔燮叫吏部左侍郎,未来的吏部尚书这么表扬着,官途肉眼可见地镀了一层金,搁在平时得是多值得高兴的事·可此时他却顾不上高兴,低眉顺眼地问:“学生不能将老师救出,只能坐视吾师与两位御史在狱中受苦,虽有孝心亦复何用此案事涉万贵妃与两名得宠太监,只怕大人们虽认了罪、缴了银子,也会叫宫里压着出不来,那诏狱岂是好人待的地方……”·他双膝跪倒,诚恳地说:“学生虽无能,也愿散尽家财,救恩师与两位大人出狱。”
杨一清上前搀起他,正色道:“这是我等朝臣的事,你能有这份心意已经够了,不可勉强·否则等师兄他们出狱,知道你为他们奔走而出了什么事,又当如何自处”·他们也不肯要崔燮的银子,把他打发到客房歇着,自去商量如何联络亲交故旧,上疏救人。
崔燮在客房里哪儿能坐得住,便拿了随身带的铅笔,找黎家下人要了白纸,闭上眼缓和精神,待心境平静下来,才开始设计起神仙贺寿图的构图··把这张图给高太监,或许就能促成救回李老师他们的转机;即便不能救人,只要成化帝喜欢,高太监能记着谢瑛的好处,护着他点儿,也是值得了。
====================·崔燮走后,谢瑛便去看了李东阳··他们三人都关在一间牢房里,入诏狱时就已受过一番杖刑·但因这等上疏出错案就只是镇抚司经办,没有东厂大珰监看,下有谢瑛照顾着,三人受刑并不重。
他们受刑的两股都已拿烈酒浇过,敷了金创药,紧紧裹着干净布帛,精神看着也都还好,吃酒谈笑,并无半分恐惧不安··狱卒待这样的还有出去希望的官人都十分恭谨,只在一旁侍奉,不敢跟着谈笑。
谢瑛到牢房门外看视他们,李东阳还笑着对他说:“当日赖君相救,少受一顿拳脚,今日都在诏狱里受回来,不亦释氏所云因果轮回耶”·谢瑛随着他们笑了笑,只道:“方才李大人的弟子来过,已缴纳了三位的赎杖银子,大人们以后便不必再受提堂追比之苦。
明日我便上疏奏言此事,只是诏狱不比别处,须待圣命才能放人出去,请三位大人暂且忍耐数日·”·李东阳洒脱地说:“谢镇抚客气了,我看锦衣卫诏狱比刑部的住着还舒服些,唯一可遗憾的就是不能尝尝浇洗伤口的美酒。
我这里也没别的事,只想劳烦镇抚转告崔燮,我等在这里处处皆好,正要安心住下去,让他替我照顾家里,不必再来探望·”·杨应宁羡慕地说:“西涯真收得好弟子,我儿也是这般年纪,亦不能至此。”
刘瓒是曾当面考察过崔燮的,对他的印象更好,闻言也有些悔恨:“早知当初我就该收他做个学生,案子一结便带他回京读书,今日却不好与西涯公争弟子了。”
谢瑛听他们夸赞崔燮,心里便有些微微的喜悦泛上来,嘴角也不经意勾起·他垂眸掩饰住欣悦之色,嘱咐狱卒们多看顾三人,便回去写了结案的奏疏,说这三人认罪言辞恳切,家属已交上赎杖银子,望天子早降旨意将这三人释放宁家。
奏章递上去,却全无音讯··没有批复、没有圣旨,他递上去的折子就轻飘飘地消失在了中枢·倒是有内侍从宫里递出话来,说结案的口供取得不尽不实,叫他们重新审来。
这早在他意料当中··既没有圣旨,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他就只当没听见,吩咐狱卒看顾好三人,继续写奏疏请旨结案·同知朱骥看他这样不顾自身地上本,也劝了他几次:“这三个是里头人打过招呼的,你再怎么请旨,也不会转到刑部,更不会赦罪放出。
你不要为了他们获罪于天——”·他暗指北面皇宫,谢瑛放下奏疏,应道:“下官也知道如此,但义有当为……那些文弱书生尚能为百姓据理力争,我这深负皇恩的人,能眼看着梁、韦二人坏了北京太平,皇爷圣誉么”·太子选妃之事本该过几天礼部准备完毕才告知百姓,限百姓不准婚娶。
这时候早早放出风声,民间不知弄出多少良贱、老幼成亲,良家子为妾的恶姻缘·他们锦衣卫不能禁民间婚娶,只能缇骑四出,闯入有婚事的人家一一查证,凡不合婚律的一概勒令离婚。
这么一闹腾,反而是他们锦衣卫刚叫戏里唱得清清白白的名声又受了污累··朱骥想起此事,也自沉默,叹道:“你说这些倒也是,可咱们锦衣卫就是皇上手里的刀剑,圣意如何,就是如何……”·谢瑛道:“下官亦不敢违命,只是将里头人吩咐的事推一推,多上几道奏章而已,大人不必太担心。
他们传出来的也不是皇命,不是懿旨,怕也只是两位老公的意思·下官说句不好听的,那两位也还不是当初的汪直、王振,没有让咱们锦衣卫低头的能耐·”·朱骥叫他说得精神微振,眯着眼道:“是啊,他们还不是当初的汪直,甚至不是东厂掌事太监,还没有那驱使锦衣卫如使鹰犬的身份和荣宠。”
他们锦衣卫受东厂辖制是本份,难道还要受一个御马监太监辖制么那梁芳又不直管他们,又不是最受圣宠的太监,怎能叫他一句话就吓得锦衣卫酷刑拷掠大臣·他咬了咬牙:“不错。
既非皇命,也不是万娘娘亲自下旨,这事咱们便不能私下应了·不然将来这三位官人翻了身,朝廷追究此事,罪过岂不都要归在咱们北镇抚司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第177章 ·李东阳三人入狱后, 都察院的弹章便如雪片般飞进中枢。
万安、刘吉、彭华、尹直四位大学士对着词情激切的奏章,也开会研究了一回··万安、刘吉、尹直向来是万贵妃党徒, 彭华也是万刘二人援引进中枢的, 深衔其恩,自然与其等沆瀣一气。
众人开会肯定不想研究怎么把李东阳三人捞出来,但奏章太多, 送进内廷后若教天子看了不满,嫌他们不会办事,这岂不就要损伤他们的恩宠了··万阁老捻须叹道:“御史辈太不知事。
选妃是皇家事,何得外人评议”·尹直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这群御史非议皇家事,是有意讪君卖直, 其心可诛·咱们不如拣拣折子,看哪个身份不合上奏批评皇家事的, 也一块儿送进去, 请了圣命发到诏狱去的好。”
彭华冷哼:“三人入狱,奏章汹汹,岂非有结党羽逼凌君上之意锦衣卫竟未拷掠出实情来,这任新镇抚使实是办事不力”·这话说出来, 便带着滔天的血腥气,要把李东阳三人和这些上本救人的大臣都打成某人党羽, 清洗一遍朝纲。
万安、刘吉虽然也不是什么善人, 却都只是恋栈权位,不想在自己手下弄出这样泼天的大案·何况万贵妃已是奔六十的人了,天子身边又有邵贤妃那样的新宠, 再顾念旧情又能顾多少年·这回的事连北镇抚司都站在李东阳三人那边,成日上奏折请将其释放宁家,他们当大臣的哪能反过来要造文字狱·更何况他们当首辅、次辅的,权位已臻顶点,再杀多少人也不可能更进一步,自然不能为了一个万家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万安摇头压住彭华,刘吉便出了个和稀泥的主意:“我看那些奏折里有许多弹劾内侍梁太监与韦太监的,不过是怨其早早放出选妃的风声,令民间为避选而胡乱成亲。
咱们不如先奏请陛下下旨禁民间婚娶,命有女儿的人家送女进京·”·此旨一出,民间自当平静,那些弹劾内侍和万家两位贵人的也就能消停些了·至于李东阳三人,故意写御名犯讳,是为不敬,合该在狱里多蹲些日子,再有上疏救他们的再慢慢处置。
刘绵花擅用一个“拖”字诀,什么弹章拖着拖着就能拖过去,叫人弹劾这么多年,依旧不降反升,直升到了次辅··万安知道他经验丰富,便用了他的主意,奏请圣上早公示选妃之事,令北京、河北诸地百姓献女入宫。
成化天子也叫连日的弹章闹得心烦意乱,当即下旨,命礼部发旨,太监按户选人,宛平、大兴两县搭彩棚、雇车轿……从北京开头采选良家子··旨意传到安喜宫,万贵妃听了,脸上便先挂了几分霜色,郁郁不乐。
两个兄弟被弹劾,万贵妃已觉不快;看到太子马上要选妃成亲,心中更不爽·她便叫人把天子请到宫中,回忆旧事,怨诉一番众臣心中只有太子,不顾圣上脸面之事。
成化天子温声安慰万贵妃许久,又命人去国库要钱,赏赐万达、万喜金帛珠玉——国库的银早让梁、韦二人掏光了,成化帝虽然终究没追究他们,但要花钱就得从国库要,终究不如内库丰盈时方便。
幸好现今户尚就是刘吉,拨款痛快,换个人来非得再给天子添一重堵心不可··但每想到空空的内库,成化天子心中还是有些郁郁,再加上梁、韦二人把好好的选妃事闹到奏本频上,朝廷反乱的地步,天子也终究有些冷淡了他们。
恰在此时,太子又来给他添烦恼··太子穿着全副朝服来请见,瘦弱的身躯叫厚重的华服裹着,似有种不胜衣之感·他一进门便替李东阳三人求情,说:“三位官人皆是忠正贤臣,上疏进谏亦是大臣本份。
奏疏上的错字亦是小过,三人已在诏狱反省多日,望父皇早日下诏提他们出狱·”·朝臣不省心,联章逼凌他也罢了,太子竟也为这等小事来闹他天子冷哼一声:“闹成这般,正为汝、婚事”·太子立刻垂头谢罪,脚却一步不退,坚执地劝道:“儿臣成婚之事若使百姓震动,宫中不安,儿臣愿即此停婚娶事。
但历代以来太子成亲、宫中挑人,皆是在南北二京,百姓亦早安于此,何曾有今日之乱象此是内监乱事,望父皇严束此辈,勿罪大臣·”·他抬眼看向随侍在侧的梁芳,神光凌然,看得梁太监低眉顺眼,不敢说话。
成化天子却不爱听他这话,拂然道:“此吾家奴,何预彼事不可,妄议朝政,回宫,备你的,婚事”·他吩咐侍从强行把太子扶出,也冷冷地看了惹出乱子的梁芳一眼,把他留在后头,只叫覃昌、高亮扶着自己去休息。
覃高两位太监默契地打了个眼风,心中各自有了计较:·内侍不怕贪、不怕狠,只要能服侍得天子满意就行,怕的就是会给皇爷惹来麻烦·梁、韦二人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叫大臣们闹到宫里,惹得小爷震怒、皇爷不悦了。
虽有万家的两位大人分谤,可万家那是什么人,他们当奴婢的又是什么人有那个脸面叫皇爷始终包容么·往后那两人的恩遇合当见疏了。
高太监神色淡淡,强捺着心中喜意,越发尽心- cao -持天子身边的事务··因梁芳见斥,不敢到圣前服侍,高太监在宫中多值了两天才回家·到家后便见他爱子高肃亲亲昵昵地迎上来,向他道辛苦,又恭喜他在皇爷面前恩宠更厚。
高太监在儿子面前就不绷着了,笑着说:“你倒乖觉,你爹才在宫里多住了两天,你就知道我又受宠了”·高百户笑了笑:“爹爹这般勤谨恭慎,每过一时更在皇爷面前得脸一分,也是自然之理。
不过这回我有所猜测,是因为谢镇抚使又到咱家来送礼了——爹上回献了那副安天大会图,皇爷不就喜欢么这回他又送了一张神仙捧寿图来,下月初二便是圣寿,爹爹将这张献上去,皇爷看了定然更喜欢。”
·高太监笑得更得意,吩咐家人:“把公子那幅画拿来,我要与夫人共赏·”·高百户虚拦了拦他,涎着脸笑道:“爹爹别急,那画儿还在谢镇抚手里呢。
你儿子给人家当差,你老人家也得帮衬帮衬我,当面跟他说句话吧”·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高太监这才知道谢瑛不是给他送礼,是带着礼物来求他的。
这么个会办事、会体贴、不贪功,却从不求人的人,如今竟求到了他头上,倒教他有种别样的愉悦,便问儿子:“他是有什么事要来求我送的还是上回那才子的画儿么”·高百户道:“他说不是什么为难事,倒是件于爹爹也大有好处的事。
除了那画儿,还有些上好的明珠、宝石,儿子看正好给夫人打簪珥,还有些海外来的玻璃器皿,看着润润透透的,你老人家定也喜欢·他这么诚心,若是些不打紧的事,爹何不就管了他的”·高公公略思前后,忽地一笑:“我的儿,他说不打紧就真不打紧了怕的是他来找我说的正是当今最要紧的那桩事……”·高百户咂摸咂摸滋味,问道:“难不成他要说的也是如今朝廷上大臣们争的那事那是文臣的事,我们锦衣卫管这个做什么爹若是管不了这桩事,我这就去跟他说,叫他把礼收回去。”
高太监叫儿子当面说了“管不了”,倒也不生气,淡淡一笑:“不必,你先把他叫过来,我听听他要说什么·”·高百户顶着一脑门子疑问,出去叫了谢瑛。
谢瑛带着礼单,夹着崔燮花了三天工夫昼夜赶出来的画,上堂拜见高公公·高太监端着茶水,拿腔作势地问他为何而来,谢瑛托着画轴与礼单,低眉垂目,温润地笑着说:“下官特来送公公一份恩荣富贵。”
高太监托着茶杯看向他,威严凛凛地问:“你是来替李东阳等辈说话的岂不知这便是逆圣上之意,我等内侍一身荣宠皆自上出,拂了圣意,失了圣心,还敢说什么恩荣富贵”·谢瑛稳稳当当地说:“高公公自身资历、本事皆不弱于梁公公,又有高百户这样得圣心的佳儿,难道真的甘愿久居人下么今日之事,正是公公更进一步的好时机”·高太监在宫中就见着了梁芳受冷落之态,心里暗暗地也有点儿想法,听他的话越觉着顺心,却仍是端着姿态,轻哼一声:“你以为再献一幅画,圣上就忘了梁芳那梁芳可是深得万娘娘宠爱的……”·谢瑛只淡淡道:“如今娘娘年岁渐长,倒是太子已长成,眼看着又将成亲了。”
高太监眼睑抖了抖,锐利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脸上,问道:“你这是何意不怕我将这话告诉娘娘么”·谢瑛也看着他,浅笑着反问道:“公公一向得宠于圣上,又何须借后宫之力何况娘娘一旦没了心腹大太监,又如何能不倚靠皇爷宠爱的人”·高太监呼吸微微深重,撂下茶杯,身子朝他倾了倾,叹道:“此事恐不能成。
娘娘特为此事哭诉了一回,皇爷安心要从重处置,连小爷求情都不允,我一个奴婢又能做得成什么咱家说句实话,你那画儿上就是蹦出个活天仙来,皇爷也看不中她。”
谢瑛微微摇头:“此事关键并不在画,而在人·下官这几日专程寻了人鉴定那三人奏疏上的文字,其上的文字其实是叫人事后涂改过的,原文字该是减过笔画的。”
高太监的眼睛都要竖起来了,从齿关间挤出沉重的声音:“你竟大喇喇地把这事说出来了,不怕咱家将那奏疏毁了吗”·不怕··谢瑛垂眸看着手中的画卷,淡然应道:“那份奏疏有无,并无什么大差别;李学士三人能否脱罪,只要圣心不动,也没什么差别——他们三人已认了罪,缴了赎杖银子,此时本就该放了,但上旨不发,也不过就是在镇抚司里多住些日子。”
“这份奏疏真错假错,其实与狱中三位官人无关,与下官和镇抚司上下无关,只干着老公的前程……”·这桩事若能查出是梁、韦二人所做,就是他们私改奏章,陷害大臣。
陷害大臣倒还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罪,但私改奏章一事却是戳皇上心窝子的,足以叫那两人一辈子也翻不过身来··高太监的呼吸越发急促,手在桌上轻敲,看着谢瑛手里的画卷,想着他出的这个主意是否可行,又该如何行。
他当初正是因献了《安天大会》图,得天子喜爱,才慢慢从司礼监随堂太监升到如今的禀笔太监·如今怀恩大伴因在皇爷欲废太子时当面力谏,恶了天子,被发到南京受罚;除了接替其位的覃昌,司礼监便以他的权势最盛了。
唯有司礼监人能接触奏章,若那奏疏上的文字真是梁芳收买内监改的,他在监中就能查出端的;若是外面几位相公改的,以他的本事,也可以往那两人身上泼一头污水……·谢瑛这个镇抚使做得真不愧其身份,比他们这些内侍手段狠绝得多了·他想得额头微微出汗,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几口,抬眼定定看了谢瑛一会儿,慢慢垂下眼:“把那幅画儿给咱家。”
第178章 ·谢瑛手中那画卷比平常的画卷更宽, 也不是整整齐齐束成一卷的,而是从两侧画轴卷向中央, 倒像是册随手卷起的卷轴书·他将画铺在桌上, 双手拨动画轴,徐徐显露出画卷中央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顶飞檐下挂着鎏金的“灵霄宝殿”四字牌匾·殿中铺陈着云烟般的紫纱缦,香炉宝兽陈列两侧, 金冠锦服的玉皇坐在最上方的画屏前,身后有束着高鬟的仙子擎扇。
越往下看,大殿两侧的玉柱间的空处也越展阔,像是亲身站在大殿外,透过巨大的高旷殿宇望向御座似的··而御案与他这个看画人中间的大殿上, 左右分列着两队来贺寿的神佛,左侧是如来与四大菩萨, 数位罗汉;右侧是王母带着玉女仙娃, 提着满篮的蟠桃。
众仙佛虽是向着殿上行走之势,如来与王母二人却都侧身回首,似乎正含笑与身后人说话·而那两双眼睛看的却不是身后,而是画面之外——高太监从正面看着画, 油然有种两位仙佛正在含笑看向自己,招呼自己共入殿中的错觉。
高太监凝神注视着画面, 说道:“这画仍是前次那才子画的吧这大殿画得好, 仿若邀人登天,共赏神仙欢宴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谢瑛但笑不语,站在桌后双手展卷, 将整幅画摊开,露出御殿外两侧乘云列队而来的神仙:·有高颅白仙、手捧寿桃的南极仙翁骑鹿而下,福禄双星回身顾望,笑意盈盈地捧着如意和玉圭;有四海龙王驾蛟龙穿行于云海中,各捧珊瑚珍宝,龙后龙女言笑晏晏随侍在旁;又有上洞八仙吹箫摇扇,各踏法器从画面下方排浪则上,容颜如少女的蓝采和从花篮中取出仙花洒向空中……·仙人身侧尽以云雾缠护,将画中仙疏疏分成几部分,尽显虚灵的神仙姿态。
而这些来献寿的群仙也都回首顾望,眼波流转,仿佛看着外头赏画的人·仙人手中捧着的宝物皆略偏向画外,竟不知是献给殿内的玉皇天子,还是献给将要打开这幅画的人皇天子。
高太监屏息看了许久,才深叹一声,拍了拍桌子:“好好心思好别致这才是神仙贺寿谢镇抚,你是从哪儿寻来的这画师,怎么这么可人疼”·的确是可人疼。
他这些日子看着崔燮四处奔走,又要熬夜画画,又要替老师写辩疏递往通政司,都要心疼死了··谢瑛微微含笑,对高太监说:“那画师定是可人,这画儿却还不够可人,终究少了些文思才趣,添上了才真是幅好为天子上寿的佳作。”
高太监俯身从头到尾把图细细看了一遍,看着画面左侧款识、朱印旁的大片留白,笑着“嗯”了一声:“如此妙图也该有好题跋相配·寻常人却不配题此画,总得我朝第一位的才子宗师,作首绝妙好诗题在这献天子圣寿的画上。”
谢瑛拱手谢道:“还是高公公会安排·如此,李、刘、杨三公便托赖老公解救了·老公肯不计利害救出三公,往后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千载青史之下,定也和李唐时一字救千人的张公德卿一般德辉日月”·高太监叫他比得骨头都轻了几斤,笑着说:“谢大人放心。
你要做忠义之士,咱家难道就肯做小人么那李学士的弟子小崔举人也与咱家有些缘法,我知道他定然求到了你门上,虽没来求我,我也怪疼他的,能帮总要帮他一把。”
谢瑛道:“他怎么不想来求老公只是他年纪小,人腼腆,不敢轻易登门·下官不敢隐瞒老公,这幅画便是他听说了我要来求老公相助,才特地作来献给老公的。”
高公公真正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向谢瑛:“他还会画画儿我知道他有个书斋在下人手里经营,他自己也会画”·谢瑛点了点头:“公公不记得那幅《安天大会》下官就是找了他画出来的。
亏得崔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然下官上哪儿寻一个读书人,肯为我们锦衣卫下心力学画呢只不过他一个少年人,又合崔美人多少有点牵连,怕人知道他学了那种画法,背地议论,一向不肯承认罢了。”
高太监忆起旧事,失笑道:“可不是·一个崔美人,一个崔书生,连我这不全之人听着都难免往别处想·怪道他瞒得紧紧的,不肯说·罢了,他这时尽够为难的,可不敢再添这样的艳名了,咱家也替他瞒着吧。”
他看着手里的画卷,越看越觉着那神仙画得活灵活现,仙宫也比别人的逼真·果然是读书人画的东西有灵气,比画匠那套强……啧啧,弄不好当初帮着肃儿弄戏台布景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不是他家老下人用的那个掌柜吧·高太监愈发觉着崔燮可心,摩挲着光润的香木轴头,朝谢瑛点了点头:“你放心回去,等我的消息。
也叫小崔别再乱请托人,这不是他小孩子能管的事·”·谢瑛心中大定,感激地笑了笑,朝高太监深施一礼:“都赖老公成全了·”·高公公将画轴依样卷起,又叫人拿了他送来的礼物,翻拣一阵,挑了几样精细的玉雕、牙雕摆件、水晶杯盘之类,入值时便将那些摆件带进宫里,送给了覃太监。
他虽是司礼秉笔太监,司礼监中第二人,但覃昌才是现今的掌印太监·他要清查司礼监的人手,或要推人出去陷害梁、韦二人,都绕不过这位上司··他把谢瑛拿来劝他的那套“文人敬仰”“名垂千古”的话拿来转劝覃太监,叫他帮着自己在司礼监内清查一遍。
覃昌沉吟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咱们里头办的若是外头相公们……”·反正不会是万贵妃家·两人心知肚明,万娘娘要罢免大臣,跟皇爷多求一阵就是了,还用得着动这小心思陷害·“便是相公们做的,也不会为了梁芳、韦兴两个失势的小人跟覃公公龃龉。”
高太监果断地劝他:“梁、韦小人,早先曾搬空内库以肥己,已是绞首之罪·不过是天子仁厚,不欲与他们计较·覃公是正人,焉能容得此辈继续祸乱宫中”·若不委罪此二人,那些文臣们日夜弹劾,万家贵人们进宫哭诉,皇上和娘娘的身子怎么经受得住·高太监缕析条分,终于劝动覃昌,命心腹内侍暗中清查与御马监勾连的人。
监中值班皆有记录,两人便从那天当班的内侍查起,一一排查可能擅改奏章者··其实李东阳身为外臣,更可能的是与中枢结怨,奏疏送到阁中时叫人修改过·他们太监叫大臣弹劾惯了,天子又一向护着他们,应当不需要做这等事。
然而层层查下去,他们竟真在司礼监中查到了一个与御马监人屡有接触的随堂太监李巩··李太监平常看着不起眼儿,因会写一笔好字才被调进司礼监,也有改字的本事。
李东阳等人的奏疏呈进内里,最初时因天子不看,他们这些没被弹劾的人也不重视,也就堆在那,打算留中不发的·那李太监却因和梁、韦二人亲好,将此事告诉知了二人,那两人又转命他修改奏章,各添改出触犯御名、庙号的文字,又想法儿令当班的周太监发觉此事。
不过这些都是他们的推断,因为修改奏章只是一人一笔的事,没有证据·他们唯一的证据就是李太监与韦兴有过几次来往,曾在不该当班时却找过周太监,并可能有背人修改奏疏的机会。
这些都是他们的推断,并无实据,但宫里查案从来不要证据,只需要上位掌权的人一句话就够了··——即便不是,他也得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背着他们俩和梁芳、韦兴结交,还把奏折内容随意告诉外人,这样的人就留不得·覃、高二人暗暗派了心腹盯住李太监,趁他当班时查检其住所,找着了些宫里登记册上没有的、不合他身份的珍玩,更确定了李太监才是修改奏折之人。
两人对坐在值房内,感叹自己放松了司礼监的监管,叫这内廷重地乱得不成样子,回头这事了结了,一定得从重再加整顿·互相安慰罢,又叫人按原样归置好李巩的屋子,将此事引而不发,等待合适的时机。
·时近万寿圣节,各地贺礼如流水般送进宫,梁芳、韦兴二人也趁机送上了义子们从江南搜刮来的珍玩宝器、古书字画,期望能再搏圣宠·天子虽然对他们犹有余怒,但看着献上的东西,还是有几分喜欢。
尤其是有一幅北宋范宽的山水真迹,甚得成化帝的心思·天子赏玩许久,向身边服侍的覃、高等太监感叹:“梁、韦等,竟能,寻得此画,可谓,知朕心·”·覃太监像成了个木雕的人,默然不语,却悄悄给高太监打了个眼色。
高太监微微点头走到天子面前行大礼,笑盈盈地说:“恭喜皇爷贺喜皇爷此宝能进宫,正是皇爷厚德泽被天下,百姓心慕圣君的明证啊”·天了有些嫌弃他拍马庇拍得太夸张,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说”·高太监仿佛没看见天子嫌弃的眼神,谈笑自若地说:“范宽山水价值千金,我等做内侍的一身一命皆属皇爷,哪里有钱买得起这样的古物梁公公能献上此宝,必然是因为四方百姓俱感念天恩,知悉了圣寿将至,欲报恩泽于万一,便选捡家中珍藏宝物托宫人之手献进来”·天子又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内库,看见范宽山水的喜气都淡了几分。
高太监又说:“其实我也是推己及人——我这里也有一幅外头人嘱托我献上的仙人贺寿图,只不过因想着到圣寿那天再替他献上更应景,不曾早叫皇爷知道罢了。”
天子恹恹地撂下手中山水图,问道:“是何人,送的”·高太监含笑答道:“正是皇爷数月前提拔的镇抚使谢瑛谢镇抚知恩图报,特地请人画了贺寿图托我献上。
他一个小小的镇抚使,拿不出范宽山水这样的千古名画,但感慕圣恩之心也与别人相同·”·成化天子看了那么久《王窈娘》,对谢瑛俊美潇洒、聪明善断的形象颇为熟悉;又因他断案给自己长过脸,对他本人也颇有好感,便愿意赏面看看他的贺寿图。
天子只说了个“呈”字,高公公便立刻转出殿门,叫徒弟去自己房里取了画来,双手托着,在天子面前展开··画中神佛神仪如生,仙气渺渺,仿佛要迎这观画人同登仙界,又像是拿着宝物要下来贺他的圣寿。
虽没有那幅山水画的脱俗意境,却似活生生将一个仙境降到人间,另有一番引人入胜处··天子细观众仙佛的神情,恍惚有种透过大门看着仙人行动,而那些仙人也看见了他,含笑唤他一同进入天宫的错觉。
画好,献这画的谢瑛也懂事·而这个不瞒下献画人真正身份,不贪昧功劳的高亮更是实诚得用的人··天子看了高亮一眼,微微点头:“你去,赏他。”
高太监行了个礼,应了下来·覃太监也凑上来假意看画,夸这画精妙新奇,诚是当世佳作·多夸了几句,凝神盯着画面左侧,忽又叹了一声:“这画儿大体都好,只是这一角留白过多,显得上轻下重了。”
其实那里留白并不过份,更显画面轻盈,宪宗还没挑出毛病,高太监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了:“这里本该有题跋压一压的,但那谢镇抚究竟只是个武人,虽能寻着画师作画,却找不到好的才子文人题跋。
他将这画送给我时,还嘱咐我寻个文章大家题画,弄好了再献与皇爷·可惜……”·可惜文章第一的李东阳还在狱里··成化天子顺着他的话略略一想,便立刻想到了李东阳。
翰林院中文章妙手极多,但提起当代诗词名家,还是公推他第一·成化帝想到他就想到外头扑天盖地的奏章,烦得皱了皱眉,淡淡道:“李东阳,错写奏疏,是无礼。”
高太监叹道:“李学士与刘杨二位御史皆是文章大家,又在朝中这么多年,一向恭敬知礼,竟一时间同犯了圣讳,实是可怪·莫不是鬼使神差了……”·宫中禁言鬼神之词,宪宗听得眉头微皱,不悦地瞥了高太监一眼。
正欲敲打他,随侍在旁的一名小太监忽然跪下叩头,朗声道:“回秉圣上,此事绝非鬼神所致,乃是人祸小的发觉宫中曾有人私改三位大人的奏章,大人们本心并无不恭敬之意”·那小太监喊了一句之后,便沉默而坚持地跪趴在地。
成化天子脸色发白,盯着地下那小太监,却是急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高太监窥着天子面色,也作出惊恐状,急切地问:“你可不要胡乱攀诬,宫中岂能有如此大胆妄为之人若真如此,今日他敢擅动奏疏,明日岂不就连圣上批复的御笔……也敢擅改了”·第179章 ·成化天子面沉如水, 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因怒极反而冷沉的“说”字。
跪在地上的太监重重磕了个头:“奴婢周泊, 于十月己丑日侍班·其日李学士与刘、杨二位御史联袂具本上奏御马监太监梁芳、韦兴二人私传青宫选妃消息,引发民间婚娶乱象, 籍此勒索京城有女富户之事。
彼时因南宫杨老娘娘病笃, 皇爷亲为探视, 无暇看阅,奴婢便将奏折收起待批……”·他的头压得低低的, 不敢看天子, 两位大太监却都悄然观察着天子的神情。
越见天子呈露怒色,就越暗暗窃喜, 催了周太监一句:“吞吞吐吐则甚么还不快说是谁擅入侧殿改了奏章”·天子开口发声费力, 却也冷冷地“哼”了一声, 表示不满。
周太监伏地:“奴婢梳整奏折时,见三位大人奏述京中乱象,心有戚戚,不合在回去后与同乡李巩感叹了几句·却不想李巩趁后两日杨老娘娘过世, 宫中上下悲恸难安时私入文华殿修改犯讳文字, 又以言词诱导奴婢重看奏章, 使奴婢误以为之前漏看了犯讳文字……”·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成化帝憋了这么久的怒气终于化作一声怒喝冲出肺腑:“何不早报”·“奴婢该死奴婢当时略有所疑,可三位大人下诏狱后便即认罪了,奴婢便以为真是大人们笔误,没再多想。”
周太监连连叩头,一味认错:“只是后来只闻诸位大人结案后仍关在诏狱,旬日不曾释放, 心中渐渐又生怀疑——以圣上之明,若非有人从中坏事,怎会有大臣久留诏狱之事直到日前,奴婢偶然发现他屋中多了宫外的珍玩,才明白是他……”·天子看了他一眼,覃太监便厉声喝道:“什么珍玩快说”·周泊肯定地说:“定是宫外之物。
李巩所受赏赐不多,奴婢素与他相善,凡圣上与娘娘赐的尽都知道,但前日奴婢从他窗前过,偶见他玩赏一只珐琅瓶·他略有察觉,便急着收起来,只说奴婢看岔了,他擦的是宫中常用的瓷瓶。”
·天子怒喝道:“怎么,早无人知”·周太监五体投地,覃高两位掌事太监也跪下认罪:“都是奴婢每御下不严之过,请陛下重责。
此事实是骇人听闻,竟有人敢在禁中森严的所在,擅改大臣奏疏其背后也不知有何人推手,害的陛下叫外臣烦扰多日,万娘娘也为担心二位贵人伤心,奴婢们愿尽力为陛下查明此事。”
成化天子骂了声“糊涂”,转过头不想看见他·这一回头又看见桌上的画卷——画儿还是谢瑛献上的··天子看着这图,便想起新《琵琶记》里谢瑛如诸葛孔明般的智计。
和宫里这几个糊涂到竟不知道有人私动奏章的太监比,谢瑛虽没早查出奏疏叫人改过,但就连写的人都当场认了,这似乎也怪不到他头上··前事既然不怪他,单从查案上看,以他的谋略、勤谨、忠直,定能帮衬着东厂办好这案子。
天子想到这铆,不禁又认真看了看画·看到画卷末,一时看见款识旁空空荡荡的纸面,又想叫李东阳题画,又有些羞恼,不愿此时就见着他,索- xing -拂袖转身,命高太监先将画收起来,吩咐覃昌宣旨。
“叫谢瑛到,东厂,帮办此案”·覃太监亲自到东厂、诏狱宣旨,命提督东厂太监罗祥派人抓人抄屋,又叫谢瑛到东厂帮着罗太监一同审案。
谢瑛早有准备,领旨后便从案上拿出事先备好的卷宗、鉴定笔迹的文书,准备去东厂·备好东西,又命校尉找从前替他鉴定笔迹的仿造古字画的行家们,备着东厂传唤。
朱骥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准备,啧啧叹道:“前些日子我还想劝你别成日价上疏,免得惹怒了皇爷呢,想不到这事还真让你折腾出了个结果·”·他忆起当初汪直、尚铭在位时,锦衣卫如人鹰犬般的惨状,再看这回覃太监对谢瑛亲热的态度,心里也涌起一股自豪,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做,叫皇爷和厂公看看咱们锦衣卫的本事”·谢瑛拱手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定办得漂漂亮亮,给大人挣脸。”
他收拾好东西交给随行校尉,又与朱骥一同陪伴覃太监下到诏狱底层,宣诏放出了李东阳三人··彼时三人正热热闹闹地联句作狱中诗,桌上摆着酒菜杯盘,不像是来坐牢的,倒像是几个朋友到什么名楼宴饮。
覃太监在门外看着,含笑对朱骥说:“三位大人养气的功夫果然深,若似别人,关在诏狱里,自己吓自己也吓成枯鬼了,哪里还能吃酒笑谈”·朱骥笑道:“有罪之人到了咱们诏狱,便日夜难眠,饮食难进,怕叫审出平生罪责;这三位大人是遭人陷害者,心底坦坦荡荡,有何可怕的”·他亲自拿钥匙开了大门,请三人出来,含笑恭喜他们:“三位大人终得清白,可以离开镇抚司,各自还家了。”
李、杨、刘听到“清白”二字,顿时都眼中放光,争着问道:“如何说是我们得了清白奏疏上的字果然不是我们失误写错,而是教人改过吗”·覃太监点头道:“是有人私改奏章。
不过三位大人竟然记不清自己奏折上的文字,也没有力争到底,而是轻易认罪·以致这有人擅改奏疏的大案直到今日才露出蛛丝马迹,更险些叫那贼人逍遥法外,三位大人不可说全无过错。”
天子迁怒,安了他们一个失察罪,虽然不用再坐牢,也得各自罚俸三月,重写一份请罪折子递上中枢··李东阳三人时常回忆当初奏折上的文字,也觉着有些问题。
但因没有证据,案子又早都结了,就只等着出狱,并没想过翻案·却不想他们自己都没想过要翻的小案,竟成了震动天子的大案·他们三人低头服罪,起身问覃公公:“此案究竟是何人做下的可还要我等作证么”·覃公公道:“此是内廷事,自有东厂与锦衣卫彻查。
三位大人往后谨慎行事,记得上奏前细查奏疏,勿再有今日之错,便是大人们的幸事,也是朝廷的幸事·”·他宣了旨,放了人,便要回宫缴旨·谢瑛领了办案的圣旨,也不敢多留,随在覃太监车队后去了东厂。
朱骥命人替他们收拾东西,请他们喝了一壶茶,顺便表表功:“三位大人奏疏上同时犯讳之事,我们心里也存着疑虑,谢镇抚更请了人鉴定笔迹,想还你们一个清白。
只是我们无旨不能查奏章呈上后之事,当日三位大人又是进门便认罪结案,俱甘缴银赎杖,我们镇抚司也不好强往下查,以至这案子到今天才呈露真相……”·李东阳也叹道:“当日是我们不曾多想,后来心中虽略有疑问,又觉着已结案了,便没再翻供。”
也是他们太不信任锦衣卫·若是当初察觉有误就告诉谢瑛,叫他帮忙追查,恐怕那个私改奏章的人早就能抓出来了··三人都有些悔意,只能以茶代酒,举杯遥祝谢瑛早日查清大案,还内廷与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朱骥陪着他们吃了几口茶,讲了些自卖自夸的好话,趁天色不早,便命人送上他们衣裳用品、笔墨文稿,亲自送三人出门··到得镇抚司大门前,已有一驾敞阔的青篷马车在外后着,车夫座旁前站着个清瘦俊美,穿着宽大的蓝色直身的少年书生,正饱含欣喜地朝镇抚司里面看来。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李东阳与刘瓒一眼便认出他来,心里都泛起一阵阵惊喜··诏狱之中永远黑沉沉不见天日,镇抚司的厅堂、院里也像是积压着无数冤案屯成的怨气,令人心中压抑。
直到看见镇抚司门外的阳光,看到崔燮这张毫无悲苦,明亮得像泛着光芒的脸庞,他们才真正有了从森然黑狱中回到人间的感觉··崔燮先跟李老师和两位御史行礼,又去感激朱同知他们在牢里照料三人。
朱骥待他也十分和气,点点头道:“李学士与刘、杨御史在牢里果然没饿瘦吧我们镇抚司的人也仰慕有风骨的君子,不消你求也会照顾的·这些日子你早晚来送吃的,也甚辛苦,往后终于可以省事了。”
崔燮笑道:“老师与两位大人能这般健朗,俱是同知大人、谢大人与诸位官人关照,学生无甚可回报,先在这里谢过大人了·”·朱骥笑了笑,和李东阳三人道别,转身回了北镇抚司。
崔燮目送他进去,便回身问刘、杨两位大人是要雇轿回家,还是先一起坐车去李家··这两家的人还没来得及得着消息,他在这里也是个巧合——他刚才过来送饭,临走时见着宫里的轿子朝镇抚司这边来,觉得可能是谢瑛和高公公的计划成功,三位大人要出狱了,于是就叫车夫在门口等着,果然就叫他等着了人。
·刘瓒道:“这些日子我与杨兄劳你关照的不少,本该坐下说说话,可惜家中妻儿老小此刻恐怕都还在为我担心,哪里坐得住·咱们往后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到时候再见吧。”
杨应宁也急着回家,约定了改日再去李家··崔燮叫车夫去旁边清茶茶棚里,花几个钱叫伙计雇轿子送他们,等他们走后便请李东阳上车回家··车子赶出街口,他才压着嗓子问道:“老师在狱中没受什么刑吧师公、师母、四叔一家与师弟都在家里日夜惦记,我一直安慰他们狱中有咱们相识的谢镇抚照应,老师不会吃亏,他们才略能安心些。”
李老师含笑安慰道:“进去之后倒是打了一通板子,好在上头镇抚使是咱们的相识,关照了些个,没打坏股肉,只是破了些皮,在里头有酒有肉的,将养几日就好了。”
崔燮惊讶道:“还是挨打了谢兄不是说你们进去就认罪了,没受刑吗”·李东阳不在意地说:“进去总要受几下杀威棒,哪儿能一点苦头不吃。
我们三个都做了出不来的打算,后头却再没受过刑,又有你送酒饭进去,狱卒也恭顺,日子已是极好的了·”·他想起之前在诏狱里特别轻松,和自己听说的完全不同的待遇,不禁问道:“谢镇抚为我们三人的事恐怕下了大心力,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两位御史更是时常弹劾锦衣卫,你拿什么求他的”·崔燮连忙扳起脸摇了摇头,正色说:“弟子没做什么,是谢大人敬慕老师和两位御史,也为给朝廷保存正人君子,才一直努力营救你们。
谢大人诚是仁人义士,结案后日日上疏奏请圣上放你们出狱,朝上诸公有目共睹,老师不信可以问别人……”·李东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他毕竟是个妻儿俱全的直男,倒想不到自己的学生能跟男人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琢磨了一阵便说:“锦衣卫里毕竟也有仁人义士,有他这个好人带着,北镇抚司上下的风气也比从前好了。
可见当初我们编那戏没编错人——要么就是编了戏,把他捧作义人,他自己也爱往那上靠了……”·他想到后头不禁深深叹了一声:“若锦衣卫都是谢瑛这样知廉耻,明忠义的人;若连太监宫人也能以此法劝其向善;若是圣……我大明江山岂不能重现昔日尧舜之治了”·第180章 ·三位从诏狱出来的英雄各自回去与家人团聚, 谢瑛则带着证物、卷宗赶到东厂, 替他们了结宫中真正要他们命的人。
私改奏疏的李太监此时已拿下东厂,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叫东厂番子搜拿出来, 覃昌亲自找管事太监要了他例次受赏的登记簿, 交给东厂对比·谢瑛到的时候, 锦衣卫抽调给东厂的理刑千户、百户们正围着东西查对,出首此事的周太监和几个与李巩同住、同班的内侍正在偏厅候传。
如今提督东厂的大太监罗祥也在二堂里等着谢瑛··罗太监并不像前任厂公尚铭那样汲汲于权势, 倒是个低调的人·他觉着这通天的案子势必要查得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自己这个办案的太监将来也未必能脱身事外, 本身不大愿沾染。
听说谢瑛奉旨协理此事, 反而有种推出难题的放松感, 索- xing -将主导权交到了谢瑛手上··谢瑛并不推托,先去见了周泊等人,问了李巩犯事的时间和当值的人,又问他平常与什么人来往。
众人都是叫覃、高两位大珰教训过的, 自然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争着把自己知道的, 他在御马监认识的人交待出来··谢瑛心里略有安排,待下头人核对清楚其房中来路不明的赃物后,便提犯人上堂。
他先把抄出的单子扔到堂下,在罗太监肩下问:“犯人李巩身为内侍,房中何来这许多不在册的珍玩”·李巩抬眼看着他,幽幽地说:“咱家如今仍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你不过是个外臣,怎敢呼我为犯人我房中那些东西,或有贵人随手赐的,或有好友赠的,不一定都在册上,又有什么可怪”·他心里已知是私改奏折的事发了,这种时候却更不能提那事,也不敢露出半分心虚态度,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抬头给罗祥公打了个眼色:“罗公公,我此时受外臣污蔑欺辱,来日贵人闻知岂不怜我你我同是服侍天子贵人的人,奈何坐视”·罗太监索- xing -如他的愿,垂下眼皮不看他。
谢瑛眯起眼看着他,冷冷地说:“贵人你私入文华殿,擅改大臣奏章,已是杀头凌迟的大罪,什么中贵人救得了你莫非你是想说你篡改奏章陷害忠良,竟是为了折上所指的两位万指挥你是不是还妄图以此攀污皇贵妃娘娘”·他勃然作色,抓起镇纸在案上重重一拍:“万娘娘最是宫中贤德人,两位万大人亦深荷圣恩,向来识大体,明大义,怎会做这等陷害大臣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背后收买你作恶,并以此陷害娘娘,此等女干恶之言实令本官不忍闻听”·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气得胸脯起伏,又向罗祥拱手:“此人到这地步竟还敢攀污娘娘,狡猾狠戾,实出下官意料,须得先用刑才能吐实话。”
罗祥听到他嘴里三句不离“万娘娘”,心口颤悠悠的,只要他闭嘴,什么都行·他索- xing -看都不朝堂下看一眼,点了点头:“便依谢大人之意。
这等贼囚也是不打不成·”·谢瑛含笑点头,叫人上了一套全刑··掌刑的都是北镇抚司借调来的人,极有分寸,拶夹扛棍敲五刑共下,各只用了二十记,打得李巩全身如同个血葫芦,人却还十分清醒,伏在地上哀哀惨号。
谢瑛淡淡地说:“这是你攀污皇贵妃娘娘的薄惩,此后话语中再有如此不敬处,便不只这一套刑了·”·罗祥实在怕他一不小心审出李巩是受皇贵妃指使害人的结果,忍不住自己开口,喝问堂下的李巩:“此案皇爷俱已知道了,你还不老实伏罪你究竟受了何人指使擅改奏疏,立刻说出来,不然咱家也要动大刑了”·李巩脸色青黑,喘气时喉头都带着血气,低头不语,竟像是打算熬刑。
谢瑛冷哼一声:“本官在北镇抚司审过多少场案子,那真有冤的此时就该喊冤,就该拿出自己未曾在场、未曾犯案的证据来·他既拿不出证据,还这样- yin -恻恻看着厂公与下官,必定是怀怨藏女干。”
李巩死死盯着他,简直要吐血··罗祥看他的眼神果然不善,心里厌恶,不耐烦地说:“方才上的刑少了,再上一套全刑,看他招不招承”·力士提着板子上来,又上了二十套拶夹。
谢瑛看着李巩呼吸微弱,便虚拦了一下:“巩自陈背后有贵人庇护,下官却怕他与那贵人说自己是他熬刑不过才招承,将来那人要从这上做文章,到皇爷面前抹黑咱们。”
可是人也抓了,也打了,该得罪贵人的也得罪了·要是审不出来,他们却不只是得罪贵人,更要得罪天子了·罗太监咬了咬牙说:“不怕,尽管打我倒不信他在东厂里的话还能传到外头去”·力士们上来仍把五刑上齐了,谢瑛才命人提了证人上来,与李巩对质。
周太监因着这出私改奏疏案,也叫皇上剥了随堂太监差使,只能从头熬起,心里恨死了李巩,字字都照着要命的地方说·来作证的内侍又都要在两位大太监手下过日子,还都盯着李巩的位子,盼着借此机会踩下他出头,自也都指天誓日地证实他在辛丑那日私自入文华殿,有修改奏疏的机会。
李巩还待不认,谢瑛便指着口供一处一处盘问他:“己丑日周公公回房与你说起三位大人上疏事后,你去了哪里有何人为证辛卯日不该你侍值时,你怎么会出现在文华殿”·李巩此时已叫敲得神思昏昏,根本跟不上审问、指证的速度,更想不起谢瑛说的是哪一天,自己能拿什么借口脱罪,只能连连摇头喊着:“冤枉我没有”·谢瑛冷笑道:“本官方才问你谁能证明你不曾进殿,不曾修改奏疏,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既然没人能证明不是你,周太监与沈少监等人又力证是你,本案案情已明,你还有什么冤可言”·他又朝罗祥拱了拱手:“下官早在镇抚司便已猜疑三位大人同时犯讳,事有可疑,便使人寻着字画高手鉴定奏疏上的文字,已证明是叫人添改过。
大人不妨找人来鉴一鉴犯人的字与奏疏上是否相同,如此,人证物证俱在,他也亲口承认了没有脱罪之证,自然也再推托不了了·”·罗祥叹道:“你准备得真周全,难怪圣上钦指了你进来帮办这事。
这李巩素- xing -女干狡,背后又与人勾结,心存侥幸,确实得有份儿实证压住他”·谢瑛笑着说:“下官不过是协理,还是大人英察明断,威严慑人,才叫这罪人自己吐口认了私动奏疏之事。”
他出门时便叫校尉去找了会鉴定笔记的人,此时都已拉到东厂,即命传进,在堂上对照笔记·这些造假书画的也都是平常百姓,进了东厂就腿软,身边又趴着个血肉模糊的人作例子,哪里还敢多想,自是人家让写什么就写什么,搜肠刮肚地寻出笔画相似出,写出了具保文书。
人证、物证据在,只差犯人签字画押·罗祥看着堂下无力叫喊,气息奄奄的李巩,眯了眯眼,露出一点杀机:“李巩双手拶坏,写不得字,叫他印个指模便是。”
两个书办拿着廷审文书下去,捏着李巩的手指沾印泥按了手印,转呈堂上·罗太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笑了笑:“如此,就该问他背后主使之人是谁,擅改御前文疏有何用意了。”
改大臣的奏折,还可以说只想陷害大臣,但什么事沾了“御前”二字,就是谋朝篡逆的大案,任他多大的权势也翻不过身··谢瑛点了点头,含笑答道:“此事若徇理推断,也是昭然若揭——两位御史这些年来上了多少回弹劾的折子,李学士又上过多少文章奏疏,若是犯人与他们有私仇,衔恨报复,势必不得到今日。
所以背后推行此事的,必是三人在本次奏章中弹劾的梁、韦二位太监·”·那两个也是皇上宠爱的近侍,比他在圣心里有地位·他现在已经上了司礼监的船,只能跟着走到底,若真能把梁、韦一党们拉下马来,岂止是他能更进一步,他那些儿孙徒弟,也能分点口汤喝……罗祥心头砰砰跳动,俯身凑近谢瑛,低声问道:“这事能做得周全么”·谢瑛也同样谨慎地答道:“梁、韦二人罪行昭昭,皇爷明裁圣断,必有发落。
厂公只管叫证人们上来与他对质便是·”·司礼监的太监们又被提上来,指证李巩与御马监梁公公的义子某人、韦公公的徒弟某人背人私会,具陈他们曾于某日某日在某宫某局见过,甘写结状。
谢瑛命人记下证言,拱手问罗祥:“是否要提与他私会之人来审讯问供请大人定夺·”·罗祥听着那些太监的名字,都只是韦、梁二人的义子之类,但即便是义子,不是亲身相会,有这个义父子的名头在,也足以叫他们两人担上些干系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亲自抄下名单,命人收押李巩,暂罢了堂审,自己带着一应文书供状,直奔宫中求见天子··成化帝也正等着这场审讯结果··他比谁都清楚最可疑的是什么人,也比谁都急着想知道审出的结果——想听见那个合自己心意的结果。
罗祥抱着文疏进去,说出“梁芳、韦兴”两个名字时,天子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而后滔天的怒气便从他心底喷涌而出·他不能像平常人那样大骂,便抽出认罪文书来狠狠摔在地上。
罗祥打蛇随棍上,伏在地上重重叩头,哭着说:“那李巩胆大无匹,口口声声是宫中贵人驱使他,还想嫁祸万娘娘,奴婢与谢镇抚都不忍听这话幸好谢大人聪明善察,宫人们也向来深感娘娘宽厚慈恩,不曾有人叫他的狂言所误,已将李巩塞了口关起来了。”
塞什么口,不会杀人么·成化低哼一声,冷冷地看着罗祥,罗太监在下方打了个激灵,却还坚持着问出了一句:“梁公公与韦公公的义子与徒弟们……”·什么义子、徒弟在宫中竟敢结营党羽,这些阉竖简直无法无天·天子蕴怒地挥了挥手:“东厂去查查实,有罪的,发南京,充净军”·罗祥强抑着喜色,一头叩到地上,哑声说:“是。
奴婢必定办得妥妥当当,不叫皇爷费心·”·他转身回去,东厂番子立刻进宫捉拿梁、韦二人及证词中有名号的党羽·罗祥又请旨借调了锦衣卫缇骑下江南,照着名单抓捕谋到各地镇守太监的梁、韦党人。
那些尽是给两位太监和万贵妃搜罗珍玩字画的,在当地皆是恶名照彰,罪证累累,所行恶事挂在梁、韦二人名下,更能叫他们无力翻身·锦衣卫刚抓了人,不用问罪状,便有许多富户百姓、当地官员主动陈情,愿随他们上京做证人。
这些太监有的贪索金银至成千累万;有的为索人家传家宝而逼死宝主;有的图求财绑架富户,凌虐至死……·风声传到处,百姓与官员争着告状,真像京里一样,把这些锦衣卫当了青天追捧。
宫里一气罢了两个御马监的大太监,一批批的内侍拉进东厂,简直是前所未见之举·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没等过万寿圣节便传到了宫外,从三公入狱时便苦心彻查此案的谢瑛,在大臣们口耳间传了许久。
锦衣卫的镇抚竟不怕宫中太监之势,秉公查断了诏狱三公的案子,还搜罗证据替他们翻案——这一翻还翻出了天大的动静,竟把一群太监给翻进去了·锦衣卫建立百余年,一向为女干人掌控,欺瞒天子,横行无忌,酷烈迫害忠良……如今竟然真出了个如市面百姓们传唱中那样的湛湛清天了·最初给他写《琵琶记》的是什么人,怎么就挑中了他一介出身平平、经历也不甚传奇的千户写呢难不成那人懂得谶纬之术,写他的时候就能预知,当时还是个寻常锦衣卫中人的谢瑛会变成个大唐狄公那样善断案的忠直能臣·第181章 ·谢瑛断案神速, 天子立直决断, 终是赶在十月里,圣寿节前, 将这桩内侍私改御前文书的大案办得个尘埃落定。
朝中各部院的清流名士联袂筹备, 在酒楼备宴庆贺李、刘、杨三公平安出了诏狱·酒宴上传杯递盏, 众人喜事当头,渐渐喝多, 也端不住严肃明智的公卿架子, 不能免俗地议论起了当初是谁慧眼识谢瑛的。
被夸成李淳风、刘伯温再世的主笔杨廷和谦冲地说:“其实有这院本之前,谢镇抚使便已主动具本奏请带队巡察, 扫荡京中恶少凶徒, 更破了许多陈年旧案·那出《王窈娘琵琶记》写的是他办过的案子, 算不得什么预见之明……只不过谢镇抚当时是明珠藏于匣中,微露光华,如今从匣中脱出,更见莹莹之质了。”
是啊, 他们当时只觉着谢瑛在锦衣卫里是难得的实诚人, 也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仁人君子··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 《琵琶记》院本编辑兼原作者的老师,也代弟子谦虚了一句:“介夫所言甚是,那想出要作《琵琶记》的人也不过是听了他昔日办的案子,据实而作。
哪有外头传的那么神异……”·同在牢里坐了几天,体验过诏狱特殊照顾的刘御史却笑着说:“我看这事就有些玄妙的东西在里头·当初谢镇抚升迁时,说不得就有那《琵琶记》的功劳——若非当今天子因戏得人, 他如今恐怕还在千户所,难掌着镇抚司。
不是他掌着镇抚司,换个肯谄事内监的,我与李、杨二位大人在狱中可能早被太监害了”·那一出戏曲曲折折的,结果竟是救了他们的- xing -命。
叫刘瓒一剖析,李东阳也不由自主地也往因果轮回之说上想了想——他跟谢瑛的因缘,又岂止是从写那出戏开始·更早之前他和师弟杨一清往崔家贺寿,路上险被凶人所伤,就是谢瑛救的他们。
后来在崔家寿宴上,他们感叹京城不安,谢瑛当场立下了治平京城乱象的志愿,自那后夙夜巡察,才破了黑衣盗的大案·又因他弟子在外头听了流传的故事,托他在翰林院寻人,最后找到杨廷和写成院本……·这么想来,真是当初那一个念头,救了他与杨、刘二位贤弟啊。
似乎也不对,是他那弟子最先想要写院本的,才结下这份善缘的·而崔燮与谢瑛结缘还在更早之前……·李学士正琢磨着释家因果之说,国子监费司业的一声感叹忽地将他拉回人间:“照刘贤弟这么说,咱们真该请来那些作了《王窈娘琵琶记》的才子共饮三爵可惜他们只写了一出戏就不再动笔,也不知那石室主人、水西先生等化名背后都是何人。”
众位写戏的翰林神色微妙地变了变,或低头吃酒,或凑到一起聊天,装着不知此事··没参与此剧的徐溥、刘健两位学士看着他们又得意又拼命掩饰的神情,轻笑一声,替他们解释:“彼时谢镇抚还未出名,那些才子肯为他写戏,在他升官后却没露面表功,想必都是些不图名利之辈。
咱们也体谅这些才子的意思,不用强去寻他们出来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主笔杨才子连声附和,主编李才子也微微点头··刘、杨两位御史还颇有些不甘。
杨应宁素与李东阳交好,悄悄在桌下拍了他一把:“西涯兄不是一向最爱提携后辈才子吗怎地偏不提携这几位与我等转弯抹角有相救之恩的了”·国子学丘祭酒咽下一口酒,抹了抹嘴角,笑看着众翰林:“便是翰林院不缺几个才子提携,邱某也愿意收个这样的学生教导。
先前我在教坊胡同看过《王窈娘琵琶记》,细品其词句精妙处,全不输前朝的《赵五娘琵琶记》·王窈娘在青楼中唱到一句‘托赖着九重雨露恩,两轮日月辉,这构栏领莺花独镇着乾坤内,便有一万座梁园也到不的’。
词曲气势宏阔,颇有有台阁气象……”·杨廷和轻咳一声,打断了他未尽之言,镇定地说:“才子词人,思君感恩之心自然都是一样的·”·丘濬笑而不语,转身回去与身旁的费司业,对面几位京卿说:“这回李学士与两位御史能从诏狱平安归来,比那《琵琶记》里写的案子更惊险曲折无数倍。
那几位才子听说此事,定还要再作戏本,咱们只等看就是了·”·众人纷纷含笑点头:“这等大事,不只那几位化名的才子,天下人焉有不传唱的”虽然不能立刻排成戏搬演上台,但也必定会有人托名前朝之事,隐晦写作文章、戏本,渐渐四处传唱,搬演上台。
酒宴过后,众位翰林照常得点卯坐班·如王华、谢迁几位无事闲心的,便问杨廷和还愿不愿意再作一本··杨廷和推开他们,坚决不答应:“莫害我丘大人分明已经认出我来了,我再作岂不叫他笑话何况上回我能写出院本,是因李兄爱徒那本画稿实在好看,我是看了他的才有才思……”·他一指李东阳:“你们先劝动了李学士再来劝我”·李东阳含笑摇头:“不成不成,那一本图画得耗多少心力,我那好徒儿明年又要下场一试,我还怕他累着呢。”
李学士在狱中连蹲数日,家里都亏得崔燮照应,老父、儿子担心他担心得生了病,也是他请来名医调治,还不知怎么求了锦衣卫镇抚……·他们三人在狱中好吃好喝,这个学生倒是清瘦了不少,两颊的肉都没了,他实在舍不得再叫崔燮劳累着。
他不愿支派学生,修撰张璞却说:“咱们又不是立刻就叫崔燮画图,怎么会累着他明年二月他就下场了,过了二月十五——顶多过了三月十五,不就有工夫了到时候不用李学士答应,我也是他的房师,我去找他……”·他当初乡试时亲自取了崔燮上榜,可惜鹿鸣宴后一向没什么机会见面,这回难得有个借口,正该叫崔燮过来见见。
索- xing -拣日不如撞日,也别等二月三月,就叫崔燮来翰林院一趟又如何·他一撑桌子,站起身问李东阳:“他在国子监几时回来,何不派个人叫他到李家,咱们大伙儿一起去李家热闹一番,顺便当面问他这事”·李东阳无奈地说:“我拢共只收了这么个好弟子,你就要来跟我抢。
他读书正忙,你们作师长的不知道教他些有用的,竟催促读书人弄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张璞笑道:“这怎么算玩物丧志若没有他那份《王窈娘琵琶记》底本,杨检讨怎么写成院本没有这院本,谢镇抚怎么能当上镇抚使,办了这样的大案,拿下梁芳、韦兴两个祸国殃民的太监李学士三人怎么能平平安安从诏狱回来”·他越说眼睛越亮,到后头不禁得意地自夸起来:“还是我慧眼识英材,一眼就认出了和衷的考卷”·与他同房监考的梁储背着他摇了摇头,也拿出房师的身份来说话:“昨日的宴会本来也该带着他去的,可惜他得上学,去不得。
那就趁今天散学后,咱们再拿些酒菜去李学士家贺一贺·我这就叫人去国子监等他,叫他晚上来李家庆贺·”·到晚上正好跟他说说这出《谢镇抚义救三公》的新戏。
李东阳也拦不住他们,只得随他们去了··临散值时,翰林院的人心就散了,都早早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酒,却不想都要出门了,忽然有太监传旨,命李东阳即刻进宫。
众人不禁又想到了诏狱,李东阳脸色也沉了几分,定了定神才问:“不知圣上召臣进宫,是为何事莫非奏疏案又有反复”·小太监笑道:“那是钦定的案子,怎么会有反复李大人只管随我进宫,是皇爷有差使要交李大人办——是皇爷得了一幅贺圣寿的好画儿,说李大人文彩华赡,能题出堪配佳画的佳辞。”
他极力夸耀那幅献寿图之华美,又道:“那图万岁早赏过,极喜欢的,绝无半点画的不好的地方且如今宫里女干恶已除,梁、韦党羽都在诏狱审着,谁敢在此时陷害大臣”·众人这才定下心,都劝李东阳安心过去作题跋,他们自会在李家筹备好晚上的酒宴。
李东阳半带疑惑地走了,众翰林收拾东西,骑了自己的马、驴、或坐着轿车出门,叫随行的下人买了风鸡、鱼酢、烧鹅、菜蔬、黄酒等物,浩浩荡荡地到了李家··李家门房出来迎接,看满目翰林,唯独没有自家老爷,又要以为他给捉进牢里了,吓得腿直发软,带着点哭腔问道:“敢问诸位大人,我家学士何在”·侍读学士刘健当先安慰道:“李学士教圣上叫进宫题画了,一会儿便来了。
你先叫人备桌椅杯盘,安排宴习,等着你家大人归来·”·他们进门先去拜见李东阳的父亲与继母,李家四爷带着侄儿出来招待,一家老小如惊弓之鸟,也是一遍遍问他怎么没来,是否又得罪了皇上。
几位翰林再三保证,他就是去题个画儿,宫里如今都叫谢镇抚整肃清净了,不会再有人敢陷害他的··好容易劝好了李家上下诸人,谢迁感慨道:“想不到咱们竟有一天心甘心愿地要赞颂锦衣卫了。”
刘健笑道:“你们方才商量着写院本时,难道不心甘情愿”·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众人相互顾盼,都不禁失笑··崔燮叫人拉到李家,进了厅堂便看到一群学士在座,未来的内阁学士见他进门就朝他微笑,还招呼他:“和衷,来坐这里。”
崔燮幸福得有点儿晕,连忙上前打了个罗圈揖,见过诸位大人·见礼时,他也发现李东阳不在,眼神一径到处扫,张房师便主动解释道:“李学士叫宫里人叫去了……”·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崔燮神色凝重,身子紧绷,像是马上要跑出去敲登闻鼓,连忙握着他冰凉的手安慰道:“圣上新得了一幅贺寿图,因李学士文彩最佳,要召李学士进宫题画而已,并非坏事。”
原来只是题画,幸好幸好··崔燮轻轻吐出胸口闷气,正要给他们扯出一抹笑容,忽然想起李东阳去题的是贺寿图,那丝笑意就凝在了嘴角——那幅要题跋的图,不会是他画的神仙贺寿图吧·别的贺寿图会不会也有像他那幅一样,就写个年月日,盖个章的·崔燮笑得实在太僵,还不如不笑好看。
几位翰林都不忍心看,张房师不由得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劝道:“你恩师是真的有正经差事要办,不会再有人陷害他了,就是有,北镇抚司里有谢镇抚这样的正人君子在,也能再证明他的清白。”
他这一晚上真心实意地夸了谢瑛不知多少回,夸起来越来越流畅··夸着夸着,眼看崔燮眼神渐渐发亮,人也不那么僵硬了,便觉自己劝慰有方,看着他含笑点头:“谢镇抚使义救李学士与两位御史之事,堪作传奇,我们还商量着请杨检讨再给他写一部戏呢。
若是将来谢镇抚声名更著,当了都佥事、都指挥一类,能受他庇护的仁人义士自也更多了·”·对对对·崔燮眼睛聚满了烛光,笑意也舒展了,连连点头:“门生也是这么想的。
此案奇就奇在谢镇抚以锦衣卫之身,与我等读书人一心,秉公执法,保住了朝中君子,并反查出梁方、韦兴二太监贪赃枉法之罪……这事比别的查案故事更该传拨开,好叫百姓们知道谢……当今朝廷如何清正严明。”
这个故事不能明着写成当朝事,不过他搞锦衣卫大漫画时早已设定好背景了:就改在唐玄宗开元年间,后宫杨贵妃与高力士等人承宠,杨贵妃还有一个祸害百姓,贪索财物的哥哥杨国忠……·两位万国舅自然比不上杨国忠能坏事,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人,凑合了。
李东阳老师就是因作诗被他们陷害下狱的李白·两人都姓李,又都是翰林,又都是一时文学宗主,这么一数,李老师简直就是李白转世这个身份太合适他代入了·第182章 ·李东阳随内侍进宫, 面圣前便得了司礼监大太监覃昌、高亮好一顿慰问, 连天子都亲开御口与他说话,这待遇数遍全朝都没几个人比得了·虽然前后都是太监在说, 成化天子只在李东阳谢恩之后说了句“先生来, 题画”, 但这已经很不错了。
从前他们讲经筵时,天子连听完讲经之后该有的一句“先生们吃茶饭”都省了, 每回都是无声地进, 默默地出,神色闷闷地看着他们··天子不喜, 他们这群学士事后都得检讨一番自己讲的是否不好, 或是说了什么触怒圣心的东西, 吃经筵都不香了。
而今皇上的脸色好看,说话还带了“先生”二字,头一次让他感到自己这个学士头衔没白挂··李东阳惊喜之余,也生出一丝希望——天子初登基时也是位英察之主, 复景泰帝名, 上慈圣皇后徽号, 将英庙时日渐衰落的朝政重拉回正轨。
只是后来宫中妇寺干政,阻塞言路,朝中几位首辅也玩弄权术,以致满朝闷闷,诤臣不得近天子……·而今他有了这个机会,亦不怕被宦竖篡改文字, 何不在题跋中略抒己志,委婉讽劝天子·他精神一振,随着太监走到侧殿,接过高太监小心翼翼从盒里取出的卷轴,双手在书案上推开。
一幅仙宫胜境在他眼前徐徐张开,王母、佛祖立在殿中,向宝座上的玉皇行礼·众多朝圣贺寿的神仙在云间潇洒而行,仙姿飘逸、眼波流转,几如要从画上伸出手来引人进入仙宫。
其体态形貌各异,神情宛然若生,仿佛画师真窥见过灵霄宝殿,天外真仙,并以生花之笔将其落在纸上··这幅画儿比世面上时兴的仿崔美人的彩图更鲜活华美,用色用笔也都独出心裁,可他却生生看出了种熟悉感。
这种仿若真人立在眼前的图画,他却曾经见过——不在什么高官显爵之家,就在他自己家,他的弟子给了他一本想要写成院本的文稿画集··那卷画集中的谢镇抚,就和这画中的人物一样生动逼真哪怕是美艳动人的王窈娘、真正串起戏本的封云,都没有这种真实到像要透纸而出的感觉·这幅画究竟是谁画的·他不禁回头问高公公,高公公如看自己人一般亲切地笑着说:“这是谢镇抚请人画来,托咱家敬献给皇爷的。
说起来,这画儿也算救了三位大人呢·若非画上神佛保佑,当值的周太监想到恶贼李巩私改奏疏,皇爷又看着这画儿想到叫谢镇抚审案,三位大人的冤屈哪得这么快就昭雪。”
画上神仙保佑·恐怕不是画上神佛保佑,而是画外的公公借此机会揭破真相,救了他们吧·前日他问崔燮是怎么求的谢镇抚,他还一口咬定是人家志慕他们三人,尽力营救的,怎么竟绝口不提自己还画出了这么一幅起了大作用的画儿呢·李东阳对着贺寿图唏嘘良久,起身默默地朝高公公作了一揖,以谢相救之恩。
高公公含笑摇头,淡然地说:“学士收的好弟子,你们在诏狱的时候,他一直四处奔走,求人救你,堪叫咱家羡慕啊·”·是个好弟子··这弟子为了救他们,全不顾惜名声,又求锦衣卫,又借着谢镇抚的路子求了太监。
恐怕他们三人出诏狱,实非朝中诸公上本劝动了陛下,真正能能改变圣上改变心意,救了他们三人的,还是内臣之力……·他之前还想着讽劝圣上,重醒明君,可惜此时还不是时候。
他就算写了多少,也写不到圣上心里,若再一言触怒天子,下了诏狱,难道还要让弟子去求太监么·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李东阳心中暗哂,将原本欲题的“只应无逸是良箴”改成了“勉为吾皇赞画钧”。
他诗才敏捷,转眼便作成一首七言律诗,题在画后·高公公地看着题画诗,笑得白晰的脸上都皱起了细纹,诚心地夸他:“李学士不愧是当世才子魁首,这画除了学士,还有谁更合适题皇爷必定满意,学士就安安心心地回去,不必再担心前事了”·李东阳目送高公公欢欢喜喜地抱着画去正殿面圣,随后得了些宝钞、彩帛赏赐,便被小太监引出宫。
他回首朝正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东宫方向,低叹一声,骑着自己那匹不怎么神骏的马飞奔回家··只盼着东宫早日成亲,国朝将来还可期……·他飞马回家时,崔燮正跟众翰林推销他那锦衣卫大漫画、大杂剧的设想。
因怕光说说不动众人,还求了师公叫家人去找小崔启,拿来他画好的稿子··崔燮顺口跟翰林们介绍了一下:“崔启是学生看着长大的小兄弟,居安斋少东,极会画画,也是画锦衣卫杂剧的主笔画师。”
杨廷和讶然问道:“那份院本西涯兄说是你画的,怎么又成了他主笔”·崔燮叹道:“学生其实也能画几笔,可如今学业繁忙,哪里还拿得起画笔也就是出出主意,拿石墨笔勾个轮廓,正经勾描上色都是他带着匠人做的。”
众人叹道:“读书人画画不过是为了静心逸志,若非有意抒怀之作,确乎该交给匠人·”·崔燮道:“他在迁安时就跟着学生一起画画,后来回了京又随家里西席陆举人学画,总算学着了些真本事。”
张房师问道:“你家西席陆举人,可是那位推广石墨笔和白板的陆举人”·崔燮道:“正是那位陆举人,讳上博下山的,明年也要科考。
陆先生这些日子正精研国子监名师必读系列,做了许多各位大人出的习题,一向心中感慕大人们对学子的关爱·今日可惜他不在,学生便代陆先生向各位大人道谢·”·提起那套《科举必读》笔记,几位翰林都是与有荣焉,含笑应道:“你家陆举人也是古直之人,肯为天下读书人用命的,连工部两位侍郎都知道他。
那些题目既然于他这样的学子有用,我等自然愿意多出·你再要出书,只管叫你老师来寻我们,我们自然答应·”·崔燮大喜:“国子监几位博士、助教正商量着要出科举必读笔记的五经卷。
学生不通《书》《礼》《易》《春秋》,之前也未敢多扰各位大人,既然大人们如是说,往后学生们大胆叨扰了”·王华笑道:“这学生还有什么不敢的,再叫他多说两句,就得逼着咱们也出《翰林名师笔记》了”·崔燮顿时充满敬意地看着他。
几位翰林看着他的神色,又看看含笑摇头的王华,都大笑了一场··王华笑罢却叹了一声:“李学士的弟子,十八、九岁就上了龙虎榜,有令天下人读书明理的心志。
我那劣子也十五了,却不肯安心读书,成日家去通政司上疏献平鞑靼策,还要请旨领兵去北方……”·他苦笑了一下,看向崔燮:“我听你老师说你会教弟弟,还带了两个小学生,都教得知上进了。
我那不肖子也交给你,你替我管教管教他,你肯不肯若能管老实了,我就给你写本科举笔记·”·人家监生把儿子交给举人教,图他这个老师比亲爹学历高一档,这翰林跟着凑什么热闹啊·崔燮只能干笑。
王华倒有些认真,看着他说:“我听说你还会些武术小儿守仁也爱骑- she -,寻常老师都有些管不住他,你却是一定能管住他是不是”·守……仁·王翰林的儿子,名字叫守仁……他不就叫王守仁吗·是历史书上的那个王守仁创立了心学的王守仁平了宁王反叛的王守仁那个名垂后世的圣人王阳明·妈呀他之前还说王华这个状元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感情人家自己没做什么大事,可是直接生了个圣人儿子啊·崔燮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部的表情,咬着牙努力收敛面部肌肉,尽力露出了一个正经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强压着颤抖的声线说:“学生不过是个平常人,蒙学中斋长不弃,托付二子,其实并非因我能教他们什么,只是用我收束收束他们的散漫- xing -子·守仁兄有宏才大志,奈何以庸常人的法子管束他大人只管放手由他做,这样一个少年就有靖平天下之志的人,将来必成大器”·岂止成大器,还得成圣人呢·哪个穿越者不乐意收圣人当弟子,跟着镀一层金可他真怕自己会改变历史——他拜了李东阳做老师,小蝴蝶的翅膀就把李老师扇进诏狱了,险些让他止步翰林。
万一收下王阳明这个圣人当弟子之后,因为自己的教育方式不对,把他的天才思想和功业蝴蝶没了怎么办他能对得起未来的王学门人,对得起阳明山的房价,对得起数百年后靠研究王学吃饭的哲学家和史学家们吗·崔燮赶紧把王大人危险的思想纠回来,顺便暗搓搓地跟王圣人称兄道弟了一把,爽得心尖儿都颤。
王华笑道:“你夸他也夸得太过了,小儿哪有什么志向,不过是贪顽罢了·”不过当父亲的听着儿子被人这么夸奖,也是与有荣焉,笑着说:“你过誉了,小儿辈懂什么。
回头我叫他来见见你这位兄长,从你这里学些斯文稳重·”·崔燮满面笑容,得寸进尺地再占了王圣人一声便宜:“学生也盼着能与守仁贤弟会面·”·正说着闲话,外头便接着传报,崔家的车子到了。
众人都没想到他能来这么快,忙叫李家家人直接引着他进到院里见面··崔启进门时腿都是软的,大冷天地急出了一头汗,双手捧着盛画的纸盒,打开露出盒里一叠图画。
他几乎是一听着传信便紧赶着回了崔家,到家翻出盛画的盒子,又飞一般地乘着车赶过来·路上颠得他全身骨头都要散了,惟独怀里的画抱得珍重,下车时还是盖得严丝合缝的,没受半点儿磕碰。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启跟着崔燮多年,国学生和锦衣卫都见遍了,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却也没见过这么多翰林——连崔燮都是托了老师的福,头一次差不多见齐了《王窈娘琵琶记》的编剧们。
是以他进门连头也不敢抬,双手捧着画儿递到崔燮手里,低着头躬着背就要退下··崔燮一手拉住他,叫他站在自己背后,起身拿出画稿,用一把竹尺压在画稿右侧,左手一页页翻开,请众翰林看画。
最初几页都是人物设计稿,画面都是细细勾描上色的,人物独立于画面当中,右上角写着名字、身份,头一页便是锦衣卫镇抚使谢瑛……连着好几页都是谢瑛。
与他同姓的谢迁不禁问道:“都是谢镇抚的画么李学士与两位翰林的呢”·……还没画··李老师长得不大上像,杨御史、刘御史长得也就算中平,- xing -格也还没挖掘出特色,还是不要太还原,直接改个舞台妆,让漂亮演员人工美颜好了。
他淡定地翻过一幅又一幅谢镇抚图,露出底下十四所千户的人设图,讲解道:“这些人物是当初学生看世面上锦衣卫杂剧太多太乱,有损诸位大人的才子声名,想将其统合为一,设好锦衣卫的形象,预先画出来的。
只是十四所千户的衣着相同,形象实在难区分开,学生为着能使其外形有差别,也为着写当世之事究竟不稳便,索- xing -将人物安到唐朝·”·的确是形象多变,个个儿鲜明,不过大唐没有锦衣卫啊。
崔燮淡定地说:“不要紧,略改一改,百姓们看着眼熟,更亲切·反正是匿名写戏出书,没人找得上咱们来问·”·几位翰林不禁失笑,围在桌边看他设计的十四位千户的图样,以及画面旁廖廖几笔写出的“- xing -如烈火”“足智多谋”等- xing -格,边看边问:“一出戏里写得下这么多人么”·“这盔甲是哪一朝的怎么这件袍子又像是魏晋的衣衫了”·“这人物画得可比我见过的巡街千户好看多了,当时我记着他就是瘦些,没这么白皙风流……”·看完了十四位千户和封云、王窈娘夫妇的画像,底下便是已画好的连环画图页,上有图,下有字,一张张画就如一幕幕戏般流畅地讲述着安千户解救被拐少女,谢镇抚在结案后又发现蛛丝马迹,令众千户各自出门调查的故事。
众翰林们也有看过这出戏的,有的会心一笑,有的却执着地问:“这画儿上讲的是数月前的故事了,和奏疏案接不上啊怎么不直接画李学士与二翰林”·杨廷和笑道:“不然,还是和衷考虑的周到。
那奏疏案才刚过去,若现在就写出戏来,皇上与朝中诸公立刻就看出不对了·倒不如先按和衷这画稿编几出无关的戏,等过些年月,这案子的风波淡了,咱们再把它推出去。”
“介夫说得不错·”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朗又熟悉的声音,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李东阳大步迈进院中,脸上带着几分晦涩难言的神情,深深盯着崔燮。
“李某就这么一个得意弟子,他会画画,爱排戏,我这做老师总得支持·来日少不得还要请诸位大人一同帮着他做了·”·他将“画画”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朝院内众翰林,与站在众人身后,正扶着竹尺和画纸的崔燮拱手行了一礼。
崔燮手忙脚乱地扔下画,连忙侧身避让,又上前给老师请安·李东阳托着他的两臂扶他站起来,不肯受他的礼,还拍了拍他的胳膊,深深看他一眼··与学生无声交流一翻,转头又朝着杨廷和笑道:“介夫贤弟,我们师徒只怕是要赖上你了。”
第183章 ·李东阳没多说宫里的事, 也没和翰林们共享他那首题画诗, 叫人次韵和诗什么的··众翰林们本还等着听他的新作,见他这幅意兴阑珊的样子, 估计着也就是首应制应酬的俗诗, 索- xing -不再逼问, 转而问他题的是什么画:是前朝古迹,还是南极老人、松鹤延年之类的贺寿图·李东阳叹道:“是一幅神仙贺寿图, 自是画得极好。
我只是可惜难得面难, 亦只得题些贺寿俗句,未能于朝廷、于国家有益要看好画又何必别处, 眼前不就有这么些”·他走到崔燮的画集旁, 往下翻了几页, 看着主角团千户们身上出奇竞艳的服饰,也不禁问了一句:“如今世风已浮华到这地步,外头的男子都改穿前朝的宽袍大氅与窄袖胡服了还有这个跳下来的,衣裳怎么跟披着云霞似的, 这是人还是神仙”·这衣服都赶上《神仙贺寿图》里的上洞八仙了, 要不是他还能认出谢镇抚的脸, 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大明的故事。
杨廷和指着图说:“和衷说这是唐朝的事,学士就当唐朝的看吧·对了,方才光看着热闹,倒不知是哪一朝的太宗还是高宗、玄宗……”·崔燮自豪地介绍道:“是玄宗开元年间学生想着,当初青莲居士曾因得罪高力士离朝,恩师李学士也是因得罪太监, 教梁、韦一党改奏疏陷害……”·李东阳老师猛咳了几声,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你老师我怎么能跟诗仙相比何况你把梁、韦二人托名到高力士身上,就不怕司礼监的高太监不乐么”·哎哟,光想着李白跟李东阳像,杨贵妃也搭得上万贵妃,就忘了高公公了。
那就只能让宫里多两个姓梁、韦的太监,高力士继续当他们高公公一样会救人的好太监了··崔燮痛快地承认错误,几位翰林却笑道:“李学士托名李太白倒也有趣。
这部戏排出几年几十年后,后生晚辈们可能还真把戏里的故事认作真实,传唱起‘青莲学士今安在,西涯先生是后身’嘛·”·“不可不可……”·李东阳脸皮可不如学生那么厚,能坦然接受李白转世的传说。
他压下了同僚的吹捧,叫他们先把这不能写的案子往后拖拖,先写完崔燮画出来的这故事··翰林们笑着向杨廷和拱手:“杨大人辛苦了,只盼杨大人早些写完,过年时就能看上这部杂剧”·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杨大人拂了拂袖,佯怒道:“我就是国初的杨景贤转世,匆促间也写不出一套院本。
便我写成了,那些杂剧班子排得出么看这图上人物飞腾打斗的场面,如同神仙妖魔,全不是凡人能为·你们若急着看故事,倒不如叫和衷赶着给你们画出来”·李老师此时正舍不得学生画画,连忙护着崔燮,反过来数落杨检讨:“杨贤弟在翰林院有大把工夫,怎地倒把事情推到他一个待考的举子身上了”·杨大佬笑道:“画画儿是他身后这个开书斋的小哥带着匠人画,不费你那爱徒的工夫,至于编故事、写配词的——王大人,令郎君不是还等着崔和衷骑马挎箭追回来么你就该费些心力,把这故事写出来啊”·王华拢着袖子笑道:“杨检讨这是自己一个人忙累不合算,也要支使别人了。
也罢,反正这图底下不过配一两行字,我便与大人参详参详,把画本依你那折子一曲曲地写,叫看不着戏的人配着看·”·王状元大包大揽下差事,梁状元也不禁凑热闹:“我也来。
自从《王窈娘琵琶记》一出,当今年轻才子们都传诵抱石居士之名,我于词曲一道不敢与居士争辉,写写这画集的配词,说不定将来王修撰龙泉隐士与我郁洲生的名号也能叫人传诵呢。”
翰林中会写整出杂剧、南戏的人不多,但若只写个配画儿的词,自是人人都能写出花儿来啊·与梁状元同年考进翰院的几位年轻编修索- xing -也同认下此事,拉着崔燮问他这故事有什么原型,他们好照着扩编。
若有这些大才子帮着编圆情节,填出佳词妙句,他只要写个梗概,那就太简单了·崔燮看着亲切和气,充满了好奇神色的翰林们,蓦地有种当上资本大佬,开了工作室,包养了一群大神写手的错觉……·当然只是错觉,大神们都是朝廷的,他只是个还得写他们出的作业的考生。
崔燮将设定集单取出来,留给大佬们,好叫他们按- xing -格设计各位千户调查取证时的小故事,与谢镇抚推断背后真凶、带领诸千户杀上倭寇海船时的英伟形象··杨廷和、王华这几位主笔奇怪地问他:“咱们北京哪里见得着倭寇写他们还不如写北方鞑鞑,那才是边关大患”·不不不,鞑靼几百年后还能归到民族内部矛盾,倭寇才是亡我之心不死的大敌啊·他十分认真地劝道:“倭寇骚扰沿海,烧杀掳掠之患不弱于九边鞑靼之害。
且鞑靼粗野,不擅用- yin -毒之计,倭寇胸怀险恶,这种化妆成尼姑掳掠子女之计,由他们做出来比由鞑靼做出来更合理·”·几位大人仍只觉着倭寇是癣疥之患,鞑靼才是大敌。
不过这不过一本画集、一出杂剧而已,倒不用计较太多——画集里既已经画出了那么多张矮小髡发的真倭,那么就先照着真倭写,下一本书、下一部戏里,再以鞑靼为敌就是了。
王状元在李家许下了写书的志向,还揣了小崔启趁他们吃饭时描下的十四千户线稿与李家家人抄的简要文稿回家··他带着酒意兴致勃勃地进入书房,将那份稿子堆在桌上,唤人来洗手更衣,换了宽松的家居衣裳,一页页翻着图稿。
人物旁边空白处写着画中人的身份、- xing -情、喜好、武器、打斗方式等·他一边看着,一边也回忆着他们在图集里的形象,做过的事,好接续着那本画集往下编故事。
这部书稿不是他一个人写,而是每人分写几个千户深入敌阵之事,最后汇总起来,再趁上值间隙讨论着写··他要写的第一段是小徐千户夜探贼窝,回去向谢镇抚奏报实情,谢镇抚为查抓这些人背后的匪首,欲派人扮作女子,借机探入他们的老巢的那部分。
按崔燮的原稿,里面扮作女子的是旗手卫的安千户·画中的安千户脸庞小巧,明眸善睐,穿着紧身的织百花曳撒,身材也比别人矮小纤瘦些,单看男装也带几分秀气。
他平素严谨,向来看不上那等“服妖”的男子,轮到自己写戏时竟也只觉着画中的安千户最合适扮装探入敌营,丝毫没有恶感·他兴致勃勃地铺纸研墨,对着画纸沉吟良久,要先给安千户写一首诗为赞。
·几位翰林联手写的文字,他身为状元,又是前辈,总不能弱于别人么·王状元刚写下两句“双环杂佩摇丁东,少年通籍明光宫”,房门忽然叫人敲响,门口听得有家人说:“爷,仁哥回来了仁哥听说老爷不在堂上,回来就在书房读书,要过来问安了。”
他通传的时候,院里就已传来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眼看就要进门··王华心口连跳几拍,连忙把手底下的稿子摞成一堆,又在上头胡乱压上许多书纸,险而又险地赶在儿子进门前藏住了画稿。
王守仁进来时只见他父亲站在桌前,身子贴着书桌站着,而不是像他平常来请安时那么放松地坐在椅子上·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思细腻,看着父亲的站姿不舒服,体贴地问道:“父亲身子有何处不适么亦或是这椅子坏了儿子这就去叫人换新桌椅来”·哪里是桌椅不好,是桌子上的东西不能叫儿子看见罢了。
他做老子的跟同僚合作着写些配画的消遣故事不要紧,但儿子可不能看这种乱七八糟的闲书·王华站在桌前淡淡地说:“没什么,为父还要整理些文书,你先回去……你刚刚才回到家”他藏书时的紧张过去,思绪蓦地清晰起来,顿时又审起了儿子:“你今日去哪里了不会是又到通政司上折子了吧”·王守仁低首答道:“父亲放心,我没去通政司。
这些日子李学士叫太监陷害,儿子也担心朝中正人君子受损,无心请旨北伐·如今李学士出狱,儿子是和几位同窗作了个诗会庆贺·”·原来是诗会,这孩子经见了大事,倒是也长了些出息……王华捻着清须点了点头:“你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往后收敛旧日的脾气,学学李学士家弟子,好生读书,早日考取个举人进士,等你考取了才说得上报国。”
王守仁洒脱地笑了笑:“单只读书又怎么能想出平安鞑靼之策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子想出居庸关看看,知道边关实情,下回再上疏才好言之有物,教皇上知道我的才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这不肖子上书不足,竟要跑出关了·王华气得抄起书扔向他,叫他一歪头就躲开了,还说“小杖受,大杖走是为孝”,激得他爹火气上头,抓起一卷又要扔。
将扔未扔时,王状元忽然想起书底下藏着不能让儿子看的锦衣卫画卷——现在他还只要出山海关,万一看了画儿,想出海去东瀛可怎么办·他把书又撂回去,重重放在那摞画上。
王守仁看着父亲不再要打他,便笑着说:“父亲既然答应了,那儿子便作准备,哪一日出去看看边关·”·王华怒道:“谁答应你去了马上就到年底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明年春闱一过,我就舍下老脸把你送到崔府,叫崔和衷管教你别以为人家说你是要成大器的人,不能以庸常人的法子管,我就不管你了。
我哪怕不要个成大器的儿子,也不能叫你这么胡作妄为下去”·王守仁只说了句“多谢父亲夸赞”,也不恼,也不怕,恭恭敬敬地出去了,留着父亲在房里长吁短叹。
王华心里也一向觉着这儿子器量不凡,可再不凡也得好好活着才有不凡的一天,边关岂是这么个十五六的孩子一拍脑袋就能去的地方·他感叹许久,又拿出画稿与自己刚刚写下的诗稿,在后面续了“……千金宁为买书贫,万事不及还家早”之句。
不知不觉便把对儿子的期盼寄托在了笔下的安千户身上,写出的人物- xing -情形象渐渐沾上了几分王守仁的影子··他一面斟酌词句,依着大纲展开情节,一面恨恨地想着:这本书印出之后,一定得管住儿子,不许他看这种让人心野、往外跑的东西·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忘了,诗是李东阳的“送仲维馨院使还淮南”·上章的两句也是他的,启沃诗十首里摘的·第184章 ·崔燮把剧本外包给了翰林院的词臣名士, 自己又安安分分地回去上学了。
前些日子因李老师下了诏狱, 他成日价忙着救人,丘祭酒也体谅他为人弟子的心情, 给他连放了几天假·如今李老师与两位御史都出了诏狱, 他也得努力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了。
他回到国子监, 简直就像“诏狱三君子”亲临,受尽了同学的追捧··这些监生都是年轻学子, 胸怀忠义, 都看不惯内里妇寺弄权·因知道他这些日子在为营救三位叫太监诬陷的清流名士奔走,都恨不能也跟着他去奔走救人, 或是索- xing -集体叩宫门诉冤。
虽然有祭酒、司业按着没让他们去, 但众人也都时时关心此事··“诏狱三君子”出狱时, 不知多少人结伴出去喝酒庆祝·那三位大人不会来国子监,崔燮这个“三君子”之首的弟子回来,自然被他们拉着问了许多诏狱详情,还有不少人要请崔燮吃酒席。
不过崔燮现在学业为重, 能拒的都拒了, 只在课间坐在廊下给大伙儿讲了三君子在诏狱中的情形——·譬如谢镇抚待三位大人十分礼遇, 除了入狱之初的例刑,都不肯用刑。
甚至有几次强抗太监之命,拼着去职的风险,与宫里派来的使者依理辩论,终于保护住了三位君子··再譬如诏狱的牢房在谢镇抚管理下收拾得特别清洁舒适,三君子受伤后立刻就有烈酒杀毒、伤药敷扎, 伤口好得极快。
谢镇抚还私下通融,许他们家里人送吃喝、衣被、书籍进去,也能随意写诗作词,没人翻看、收缴他们的笔墨··又譬如诏狱中的理刑千百户、锁头、狱卒在谢镇抚管束下也都知礼仪,明进退,侍奉三位君子时礼仪甚严,从不敢狎昵言笑……·众人听他讲着谢镇抚义抗内侍,保护三君子的故事,都听得心旌摇荡,比在外头茶馆里听人讲话本还激动,为谢镇抚而喜而忧,竟忘了梁、韦二人的下场,担心地问道:“谢大人这样硬拒太监,不会被宫里当权的中贵人记恨吧”·崔燮是站在斗争第一线的男人……身后的男人,自然把握全局,含笑安慰他们:“无事。
谢镇抚是孤忠之臣,行事全在天子眼里,岂是那些乱政的宦竖能陷害的如今权宦已除,他自然无事,往后朝中正直大臣们也都不会再受害了”·只要撑过明年,万妃和宪宗一死,太子就登基了,太子可是个史书上写明的好皇帝·监生们虽然不知道要换皇帝,却也都觉得锦衣卫清正如斯,擅权的宦官也都铲除了,朝中往后自然会越来越清平。
·众人这才安心,带着一肚子令人满足愉快的消息离开·唯有张斋长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关照他,还拉着几位同窗记了这些日子讲学的详细笔记,但并不像别人那么单纯地为三君子脱劫欢喜,眉间总有些隐忧。
崔燮跟他关系不一般,便拣了清静的时候问他:“张兄似有忧色,莫非侄女参选的事有变”·张斋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并无什么大碍,小女前几日就到大兴县搭的彩棚初选,当时就通过前两场,叫人带进宫了。
这两天进宫的人越来越多,车轿如龙,我现在只担心她不习惯宫里的日子,又怕她是个监生之女,在宫里教人看低……”·崔燮想安慰安慰他,一时却无话可说。
若张斋长姓别的什么,他都可以打包票说必定选不上,安慰他过些日子就能迎回女儿·可偏偏张斋长姓张,孝宗皇后也姓张——虽然此张不一定是彼张,也不一定就不是·他轻轻叹了口气,勉强安慰道:“张兄家素有家法,令嫒聪慧贤淑,熟习礼仪,便到了宫里也能顾得周全,没人能挑得出不是。
她在宫里终究只要住一个月,若能中就要做上青宫元妃,不中也能父女团圆,在外头另选佳婿……”·张斋长曾经有意叫他当这个佳婿,当初事情没成,现在说这个也有些尴尬,便打断了他,主动问道:“和衷曾为东宫讲学,必然亲眼见过当今太子,不知太子是何等样人”·太子是个好人,还替李老师他们三位向皇上求过情,不幸被禁足东宫。
幸好梁、韦二太监倒台后,皇上消了气,又把他放出来了,不会耽误选妃·崔燮微一思索,便说:“太子人品端方,聪敏好学,容貌气度更是俊雅温文,令人倾心。
我说一句冒犯的话,将来也必定是世间第一位的好夫婿·”·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上下五千年唯一一个没置后宫的皇帝,但凡嫁个皇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吗·张斋长如今有什么好消息就愿意信什么,双手合什,念了声弥陀,感谢地看着崔燮:“我其实也知道女儿不能选中,就是总有那么点儿担心,怕她万一……来日小女成亲,和衷一定要来我家当个贵客”·崔燮笑道:“到时我必定要去恭喜斋长得一佳婿。”
张斋长心情略略散开,崔燮也把前阵子落下的讲学补上,继续做着老师留的题目·他顺便还给崔老爷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为了救老师散尽家财,取净了绸缎铺柜台上的银子,还欠了客户二三百两。
崔参议如有成亲的打算,希望能再拖个一年半载,等这边把银子周转回来再寄过去··他今年虽然送不出什么像样的年礼,但能送一个朝廷清平,三君子无恙的好消息,想来父亲也该和他一样高兴。
崔参议接着这份家信时,先叫那上千两泼水一样花出去的银子晃花了眼,恨不能冲回京里教训一顿败家子·可偏偏他还不能骂,因为他儿子是为了救朝中清流君子而散尽家财,李东阳三人入狱又出狱的事尽坻报上,整个布政使司里,都在赞扬三君子。
他只能忍着心疼装出一副与有荣焉之态,出去和同僚“不经意”地说:“近日得小儿家书,知他为救三君子奔走,几乎散尽家财,我这做父亲的也老怀堪慰啊”·但同僚叫他拿出信来,让大家看看李学士的近况,也好共同庆贺一番时,他却没法拿出来——那封信里崔燮根本没写自己是如何努力营救老师的,从头到尾提的都是银子、银子、银子,还劝他暂缓成亲,等家里有了银子再寄来供他花用·这样的信怎能给别人看人家看了,得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拿不出来,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也实在难捱,崔参议只能写信催促崔燮再寄一封信来,信中写出来他奔走救师的详实内情。
叫这一封信搅合的,他连年都过不好了·崔榷这一年下都过得郁郁的,只能关在值房看文书,京里的百姓却是一派欢喜·不为别的,倒为居安斋又要出新书,而且是抱石居士、水西先生他们那一阀才子同出的,仍是写锦衣卫的书·图集还没卖出之前,消息最快的“清茶”铺里就传出流言,说是当初写《王窈娘琵琶记》的才子们不悦自己的戏本和戏中人物被庸人胡乱借用、点污,欲出一本真正的锦衣卫戏画本。
这画本是请了真正名家画图,诸才子共写文稿,定要写出那些人真正的精彩形象,扫荡市面上这些俗物··在“清茶”喝茶的客人一传十,十传百,自然都盯着各教坊胡同,戏楼酒楼,只等着说书人上新话本。
锦衣卫们巡街时都要在“清茶”连锁铺子里歇脚,更是最早就听到了风声,丢了碎银子给伙计,问他们究竟能写出什么话本,以哪位千户为主的··伙计把银子塞回去,神秘兮兮地说:“我只跟你老人家说,那些俗人我们都不告诉他们——这回的画本可是十四所千户都要出来亮相的,一页一画,真正的画本,外头那些绣像本子远比不了这个画本好看。
你老要想看,就留心着居安斋的消息……”·那校尉问道:“还有那样的书这也能写得出故事来,还写的是个教十四位千户联手办的大案你可莫骗我,我们锦衣卫从未办过这等大案”·伙计笑道:“爷只管信小的。
那大案不大案的小的不懂,小的只知道画本肯定好看·是有同乡在居安斋里做伙计,听他说那些才子们送来的稿子真好极了,看得人一时随他们高兴,一时想淌眼抹泪儿的。
可惜小的不得见,只能等着印出来再看了·”·那校尉将信将疑,回去便和同僚说了,他们千户正是中所李千户,却没有崔燮搞的人设那么智计百出,而是豪气地挥了挥手:“这怕什么你们拿些银子,去居安斋先定他百十本,回来咱们十四所分一分,占个鲜”·他立刻叫人去家里拿了银子,趁巡街廛押了一百两银子在柜上,订了一百四十套画本。
计掌柜却拨了五十八两还他,笑道:“这套画本极便宜的,只要三钱银子一本,大人给多了,剩下的且请收回去吧·”·李千户惊讶道:“怎么这么便宜这还是你们居安斋的书吗莫非不带彩页的”·计掌柜笑道:“里面的图是墨稿,封皮里还是有几张彩页儿的。
不过这书印得小,也薄,所以比寻常的便宜·”·这又不是科考做弊的书,印得又小又薄的做什么李千户纳闷不已,拎着找回的银子又回所里- cao -练,还跟同僚们说了居安斋印出极便宜的新话本,自己提前预订之事。
·不管是大是小,是贵是便宜,都是讲他们锦衣卫的故事,当然得订了·各卫所千户、副千户、百户……都掏些银子订了书,又去居安斋和清茶铺打听故事,一面等着新书印出来。
到得十一月中,居安斋门口便摆上窈娘、封云两大镶边主角的立牌,正式开始宣传新画本·但这回的宣传总带点神秘色彩,不像做《水浒》时直接把回目都写出来,而是半遮半露,除了两大镶边主角,只摆了两个画着人物背影的牌子,一个上面写着“智计如诸葛”,一个上面写着“少年多奇志”。
十四位千户轮流去看,也没认出来画上画的到底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位··那排子隔不几天就要添上一位,都只画着人物背影,衣裳穿得异样俏气,身材也都高挑精悍,比之市面上锦衣卫戏里一应的绿曳撒、大披风,却更勾人眼球。
进了腊月,居安斋便在檐下支起大牌子,简简单单地写了一句:“本店最新出品,龙泉隐士、郁洲生、枯笔生……力作,连环画本《锦衣卫之风起云涌》即将于腊月初八日一早发售,每本需银三钱。
抱石居士、水西先生将为此画本创作新杂剧,来日亦盼请各位观看·”·连环画本是什么东西难不成书里全是画儿,就像春……咳咳,图集一般那样的东西怎好托名锦衣卫卖·诶,不过程锦衣卫身材样貌都好,画出来确实好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读者们恨不能一天遛他家一趟,就连妇女们都不禁要从居安斋门外经过,看看他家印出的是什么画儿··居安斋却是自从挂出了那幅大牌子就不再有动作,直拖到腊八。
腊八佳节正日,全城清茶铺都在茶铺半条街外搭起棚子施粥,请了顺天府府军在帮忙维持秩序·顺天府军在粥铺管着讨粥的,锦衣卫军却都站在了居安斋外看着买书人——《锦衣卫之风起云涌》正式开售,人流几乎挤断了街,他们生怕挤出意外来。
幸好居安斋早有准备,在店门外拉了几条木栅,叫排队的人顺着木栅分成数队,进了店里又有粗绳在店中分开队伍·柜台后分列几个严阵以待的大伙计,手边各是一摞书,手底下一屉零钱,各自负责一队客人。
买书的卯足了劲往里挤,只怕进去晚了书都叫人买光了,买着的抱着书边走边看,也舍不得等到回家··唯有在外头巡察的锦衣卫们个个淡定,领队的正好又轮到了李千户,坐在马上含笑指着排队抢书的人:“这得多么麻烦,挤得连转身都转不过来,也容易踩踏。
还是咱们锦衣卫有成算,提前订下,昨天坐在家里就等到人送书来了·”·随行的校尉们早上已见着了他拎到千户所的连环画,略翻过几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却已是领略了人物的俊秀英伟,见着了飘逸如仙的打斗画面。
他们回味着画儿,连声称赞道:“还是千户想得周全,千户又肯怜惜孩儿们,叫我等也跟着受用·”·第185章 ·居安斋的总店大排长龙, 全城读者都要往他家排队买书, 唯有一个地方特别受优带,是有流动售书车上门送书的。
自然就是国子监门外··那车子就静悄悄地停在国子监对面·车壁朝外的一侧挂有“居安斋售书车”“专供国子监”的艳红条幅, 十分打眼。
看守监舍大门的军士和出入的斋夫们也不驱赶他们, 反而趁轮休时去车旁站着翻看, 口袋里银子富裕的就自己买一本,还有斋夫特地出来给学生代买的··连国子监的教官们也有叫斋夫代购的, 趁着不讲课时, 躲在值房里看。
崔燮中午过去补习时,一进门就见三位同值房的教官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书堆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小小的、横宽的、薄薄的一卷……一看大小就知道是他家印的《锦衣卫之风起云涌》第一册。
 ·王、刘二位助教一个把画册塞到袖子里, 一个索- xing -就只拿本书翻开压上, 和现代小学生上课看闲书, 拿着正经书当掩护一样·他们俩的位置靠外,只等崔燮过去读书做题,就能接着看他们的画本。
唯有谢助教是要教他的,生怕这学生坐久了看出什么, 便把书塞到了最深层··崔燮本想装着没看见, 可他坐下之后, 发现谢助教藏书藏得太匆促了,那本画册直接掖到了他坐的这边,露出来的边角都压卷了。
三钱银子一本的画册,都够买一张桑柳木的红油桌了,压坏了多可惜呢而且那画册还是圣人他爹带团写的稿,留到后世都是有收藏价值的·崔燮实在不忍心, 站起来指了指露出来的卷边书页,垂着眼恭敬地说:“先生,这里有册书卷边了,怕压久了要压坏书页,先生可来整理一下吧”·谢助教心头蓦地一警。
但看着看崔燮目不斜视,觉着他不像是看出了什么的样子,又实在舍不得压坏了书,便叫他往外挪了挪,自己去把书堆挪开,拿出了那本被压卷了的连环画··还好,只是右下角卷了边,书页没被皴皱。
书封上那幅安千户左手横刀架住假尼姑,护住身后几名受惊少女的图画也没压折··他轻轻吐了口气,抚平书页,忍不住又想看看里面的彩页压没压坏;看完彩页又不禁想看绣像;看了两页就又想接着刚才安千户擒住假沙尼那页再看两眼……·他刚看完和市面上的《安千户智审沙尼》戏相重合的部分——就是安千户擒获假扮尼姑的拐子,摸着线索,用封云作先锋端了藏在城外的贼窝这段。
这些旧内容只用了十几页画纸配着简单文字交待的,再之后就是安千户带着贼人回到镇抚司交旨,而谢镇抚使审问之下,发现贼人背后还有更多同伙,正在京畿各处掳拐女子。
从前他们掳来的人,也被转手藏在了天津某处,但这群贼人身份不够,没能审出详情··谢瑛便即请旨,抽调卷头彩页上印出了全身彩像、还题了诗句的的大小徐千户,与安千户一道深入调查。
两位徐千户情同手足,配合最默契,便配合着去天津寻贼踪;最初抓人的安千户带人清扫贼窝,寻找更多线索;谢镇抚则在智囊李千户与从前的副手,现任前所千户姚敬辅佐下调阅查看各地卷宗,汇总更多线索。
小徐千户最先找到了贼人··他飞檐走壁,行动如神,潜入贼人在天津的老巢,从窗外听得一个消息——他们的大本营不在天津,而在海外·天津只是这些贼人的据点之一,过不久就要将掳来的人与财物装船出海。
而他们在各处邻海之地都有这样盗窃掳掠的窝点……·他正要再听下去,却被里面一名矮小的倭人发现,贼人们拿着强弓硬努,精钢倭刀追杀他。
小徐千户武功虽高,却敌不过一片箭矢齐- she -,幸好大徐千户跟在外头接应,及时率力士们冲杀进来,在贼人藏身的楼下放火,借火势救下小徐千户,又抓了几名真倭··谢镇抚一见便认出了倭人,猜出了他们驱使盗匪,要掳掠大明财帛子女送往本国。
蕞尔小国,竟敢侵犯皇明·谢镇抚震怒,立刻上表奏请圣命,调动十四位千户共同缉查此案··十四千户进堂领命那幅画是跨页的大图,画得极是宏阔磅礴。
敞阔的锦衣卫大厅上并立着十四位衣裳、举止差相仿佛,相貌、神情、体态却绝不相同的锦衣卫,每位脸侧都写着他们的职位,身份,叫读者们一眼便分个清清楚楚··众千户们的身材高矮其实有起伏,胖瘦也略有区别,但一翻开那书页,就给人一种军中人整齐划一,精神昂藏的气势。
他们大明武师的气势·谢助教自己就是府军前卫的军户出身,对这样的画面感触最深,抚卷再三,实在不忍释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再之后的剧情更是紧凑激烈,每一页的画面与配图都惊险备至。
留在京里的安千户、大徐千户将两处线索合一,终于查出了倭寇在天津最大的窝点,以及他们用海船运人到东瀛的事·只是他们运人的海船混在天津出海码头众多商船中,机动灵活,随时都可撤回深海中,他们从陆上难以抓着。
正在为难时,锦衣卫智囊李千户忆起了当初易州山场案主管于秀诬陷主管御史一案·那桩案子里,封云亲身入山场卧底,寻出山场管事于秀的私帐,终于证明其诬陷狱史,将于秀绳之于法。
而今他们既无法从外部摧毁贼窝,他便想了个里应外合的主意,建议谢镇抚再派人到倭寇窝中卧底··可那些贼子近日被锦衣卫扫荡得风声鹤唳,封云这个老牌卧底安插不进去。
谢镇抚思忖良久,决定让对贼人最为了解,外形又最合适的安千户扮作良家女子,诱使贼人将其掳掠回去,路上留下暗记线索,等到海船上再里应外合,一举擒下贼人··安千户不计身名,毅然领命·谢瑛盛赞了他以朝廷、百姓为重的精神,叫人寻了会化时兴妆样的婆子替他妆扮,又做了合体的衣裳,把他打扮成美女。
画书最后一页,正画着后堂房门推开,露出个打扮周全的安千户·他背着画面而立,身穿齐胸襦裙,垂肩拧胯,微微回首,露出一点光滑的脸颊和满头如云青丝··封底便是这一页的彩印图,图右侧龙飞凤舞地题着王状元那首“双环杂佩摇丁东,少年通籍明光宫”。
“怎么就停在这里了”·至少把正脸转过来吧·谢助教恨不能再从后面翻出几页,却着实翻不出来,急得失声叫了出来。
崔燮正在下面写着“食与兵”的策问,听他惊问,便抬起头简单答了一句:“下个月就有了,这套画本是连载的,每月初八刊发,不占节庆日子·”·他是好意解答,怕助教尴尬,然而助教被学生知道了在看闲书,心里越发尴尬,简直想掩面而逃。
他无措之下,随口问了句:“你怎么……”·话未说完,他就想起来居安斋主人曾是崔家的家人,他们书斋印《科举必读》还是崔燮帮着主持的,那么这本画书,他肯定也是早已知道,甚至看过的了。
……正备考的学生,竟不好生念书,看起了这种东西·教官本能地就想督导学生向学,然而一句放还未出口,一件更叫他急切想知道的事又泛上心头,迫得他冲口问出:“龙泉隐士究竟是何人单凭这句诗,就断乎不是寻常酸儒写得出的东西”·龙泉隐士究竟是何人·远在宫城南面,镇抚司里,书中的安千户原型,上前所安筠安千户也发出了同样一声振聋发聩的疑问。
那龙泉隐士有什么用意,为何十四所千户里单单写他扮了女装他也不说非得让哪位同僚担上这事,可那隐士怎么不叫封云扮呢封云那院本上画得都是大眼小脸的,比他像女人多了这画师也不知是谁家请的,画出的人也不像他,他岂有这么瘦弱·被塑造成了抗倭第一勇先锋的小徐千户连声安慰着他,比着自己中箭受伤的图说:“我不也一样叫他们写弱了么你还更有勇有谋,我却在探听消息时就叫人- she -伤,还要靠徐大哥救命哩”·他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倒觉着这义勇先锋的形象挺合适他,虽然受了伤,没能一人独挑贼窝,可也显出他的智勇双全、悍不畏死来了。
且不说他们的形象,这画本的图画的也不错,与他们本人真有点相似处,衣裳也漂亮新奇,连配的词都比从前他找人写的,唱一本戏,有半本都是从旧戏里摘词儿的院本强多了。
何况安筠只是在画本里男扮女装,又没给他画成女扮男装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同样莫名其妙就成了抗倭英雄的大徐千户也含笑劝道:“安贤弟虽在画本里扮了一回女装,但这是为国为民的牺牲啊,那些买了画本看的哪个不钦慕你我们也想能当那深入贼窝,生擒倭寇的,可那些个龙泉隐士什么的看不上我们哪。”
姚千户亦是悠悠地叹了一声:“你们都是有彩画儿的人,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且看看为兄我,除了那张十四所千户都在的大图里,哪里还能找得着我便是在那张图了,我也是身材最胖、最村的一个,衬得你们这些人都俊秀多了。”
众千户都笑了起来,又都展望起了安千户女装后会是什么样·若只是现在这张脸戴着假髻、穿个两截的裙子,大伙儿看着也不带劲儿,总得画成个王窈娘似的美女才行。
安千户冷笑道:“但凡他还出下一卷,我就都先买下来,把有女装的那页撕了,撕完了再转手卖把你们”·众人连忙讨饶,赌咒发誓说不会看了画书里他女装的模样笑话他。
待安千户不在,背地里却有不少位千户开了盘口,赌他扮成女装后美不美,会挑哪位千户扮他丈夫、兄长、家人……配合他扮成一家人··而离了那几位千户后,安千户自己也收起了愤愤之色,满面笑容地看着图册:“……少年通籍明光宫。
每逢天子赐颜色……天子赐颜色……什么时候我真能遇上这么个案子,斩他十个八个真倭首级,也跟谢大人似的,叫天子赐我点儿颜色呢”·正月初八才有新书,后头这一个月得等得多心焦呢。
·“下个月也得早早订上,叫居安斋印出来第一个送我府上·不过这书,是散还是不散出去呢”·下月就是新年,年前各家走礼,这些书送后生子侄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这书里有他扮女装的画儿,叫人看见终究有些……·安千户对着家里那一摞书发愁,别人却没有烦心的,买的只嫌不够,又叫家仆排着队多买几份送人·这书写里画的是大唐开元年间故事,又不涉时事,又不违公义,关键是画得精致绝伦,文字满篇锦绣,送出去不丢送的人的脸,收的人也看得着,不至于摆在案头上落灰。
岂止是这些千户,就连藏身马甲后,绝不肯暴露真容的作者也没少留书送人·还不只当作小儿看的东西送与子侄辈,而是公然送给同乡、同僚、家中亲友,只不提里面的文章多么值得品读,而是说京中兴起了最新的印书形式,外乡人没见过,他们特地搜罗来叫众人开开眼界。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家也打包了许多份连环画,四处当作年礼送出去·崔燮给两位新收的徒弟也各送了一本,叫他们开开眼界,张斋长一面劝他别惯坏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面笑呵呵地收下了节礼,反送了他一小瓶御酒和许多贵重礼物。
崔燮惊讶道:“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又不是那等要客套来往的,怎么送这样重的礼这御酒……”他眉头一轩,低声问道:“莫非宫里有好消息了”·张斋长轻轻点头,满面喜色简直控制不住地要从皱纹里流出来:“皇后娘娘亲自用彩纱系了小女的右臂,另两位陪选的姑娘都已赐银还家了。
听说是等过了新年就要行礼,和衷……”·他又是笑,又要流泪,脸上扭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崔燮竟比他淡定多了,毕竟是早就知道了弘治帝要取一位张皇后的,但高兴也是一样高兴,拱手贺他:“恭喜张老爷得了古往今来第一佳婿,往后令嫒必当万事如意,无忧无虑。”
“是,是,借你吉言·”张斋长拉着他又哭又笑,抱着礼物抹了半晌眼泪,笑道:“如今天色晚了,晚上不好强拉你喝酒,等过年时,你可千万要来,我要设一桌酒席宴请你和咱们同窗的好友们”·崔燮笑道:“未来国丈翁的酒,我自然要去喝,还要痛饮一场。”
想不到张斋长的女儿竟然就是张皇后,那个他曾在讲学时见过,在老师们走后孤独一人留在大殿里的瘦弱小太子也要成亲了··成亲了好,以后有个太子妃在殿后等他,太子再送先生们出去时,也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他满怀喜气地回到家中,趁着天色还未黑透,先画几张新连载的分镜。
等到全黑下来,就只能比较、修改经义文和策问了·正画到安千户在海船上杀了倭奴,准备举火引围在附近海面的两位徐千户与水军中人过来时,房门忽然被人激烈地敲响,小松烟在门外大声喊道:“公子公子李家来人报唁了”·什么哪个李家·他蓦地起身扔下笔,拉开房门,便见小松烟挣得一头是汗,抓着门框叫道:“李家老太爷故去了,李田泽大哥过来报信,公子快去看看吧”·崔燮立刻锁上书房,吩咐他拿了素白衣裳给自己换上,叫管事人备上表礼,骑着小白马奔向李家。
第186章 ·成化二十二年腊月二十八日, 李东阳之父李淳过世·满城都备着迎接新年, 李家悲痛没在这片欢悦的气氛中,只激起了一道小小的涟漪, 很快便被爆竹声与处处祭礼的香烟淹没。
成化二十年的最后一天, 李东阳丁忧的奏本被批下来, 正式去职,带着幼弟东溟与一班子侄辈在家中料理丧事·崔燮这个做弟子的也在李家帮忙, 领人搭灵棚, 叫绸缎铺送来早先屯下的白麻布,由李家的女眷们缝制丧服。
他家祖上虽是茶陵人, 但在京中住久了, 丧仪也是按京里的风俗办·一面由孝子跪席迎送宾客, 一面便请和尚、道士念经卷,大张鼓乐,宴请宾客,又命家人去东岳庙与佛寺、道观布施……·李家上下忙得几日没合眼, 李东阳父子也都像是重病了一场, 脸色苍白, 眼皮红肿。
唯有麻老夫人与其所出的四爷李东溟天生体质较好,能撑得下来··崔燮只除回家祭祖、拜年那两天,剩下的时候都常往李家跑,又请名医开了补药叫他们一家吃着。
这家人的体质实在都太差,之前只盯着兆先师弟分健身,往后连李老师也得盯盯, 不能让他成天喝酒,或是在屋里一待一整天地读书作文了··李老师身体迅速衰弱,不只是因为疲惫,更因为伤心。
崔燮在他哭灵哭得几乎晕倒时把他强扶回屋,从廊下风炉上盛了一碗补身的黄精粥,盯着他喝下去,强硬地说:“老师不能再这样自苦了·师公在日一时担心儿孙辈,先生若这样糟践自己,师公英灵如何安心,兆先师弟他们将来依靠何人”·李东阳叹道:“先翁遽然过世,何尝不是为了担心我以阮步兵之脱略,居丧时亦呕血数升,我等俗人又岂能免蓼莪之悲……”·他觉得自己并不算衰毁过度,只是一直以来丧母、丧弟、丧妻、丧侄的悲痛在这时刻又因为父丧重新涌上心中,他还需要些时间来平复。
崔燮默默坐在床边陪着他·这个时候,任何言辞都是无力的,只能更添烦郁,唯有时间和忙碌才能让哀思淡化·对这种痛苦,崔燮比李老师了解得更深,因为他大约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亲身经历过死亡的人,而在穿越后,又孤独而隐秘地葬下了一位无人知晓的死者。
他坐在李东阳身边,在院里和尚们的经咒声中,门外家家迎新的爆竹声中,互相庆贺的拜年声中,默默地回忆着这一生体味过的生死别离··李家的亲友流水般地来祭拜,谢瑛也换了素衣,低调地进门上了枝香。
李东阳十分郑重地谢了他,谢他能让老父看着自己还家,也谢他在牢中对他们三人的关照,还谢他平素对自家这个学生的关照··谢瑛躬身答道:“这是谢瑛份所应为,大人不需道谢。”
李东阳苦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多理所当然的事·谢镇抚的苦心李某都清楚,却不能装作不见·”·他想留谢瑛吃了酒再走,谢瑛却怕这镇抚使的身份叫谢家人和客人们害怕,未肯留下,李东阳于是便叫崔燮替自己送客。
他们就像别人一样低声说着李家这些日子的情形,又都穿着低调的素色衣裳,并没什么特别的·直走到门外,谢瑛从拴马石上解了马缰,牵着马回望崔燮,说道:“你也要保重,多劝劝李先生。
老先生这年纪已可算是喜丧了,你教他为国保重有用之躯,将来朝廷还多有用他的地方……”·崔燮十分自然地拉住他的马缰,应道:“我也如是想。
生死有命,咱们能活一天就好好儿活一天,便到最后也无遗憾了·”·谢瑛在这四面悲声的环境里也生出了颇多感触,叹了一声“人生多故,忧多乐少”,目光从崔燮手上滑到他脸上,眼中才多了几丝明亮的光彩,感慨地说:“和衷,你长大了……不对,你早就是个懂事的大人了,是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孩子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浅浅一笑,摇着头说:“我认得你的第一天就不是孩子了·将来有一天,咱们俩能没人打搅地待在一块儿了,我就告诉你从前的事,以后的事,都告诉你……”·谢瑛低声道:“我也有许多以后的事想和你说。”
如若能够,以后也想常能在一起说两个人更加‘以后’的事··两人执手道别,各自回去忙碌眼前的事,也为所期待的‘以后’努力铺垫着。
时光就在这忙碌中苒苒而逝,有人抛弃世间悲喜逝去,有人却刚刚迎来一生荣宠的起点··在李家头七才过,还没来得及从悲伤中抽离时,张家却迎来了天赐的好消息:因张氏女被选定为太子妃,其父张峦也承恩授为鸿胪寺卿。
婚礼就定在正月里举行,全家上下都有封赏··崔燮忙又往张家道贺,并代妹妹转送了张姑娘许多锦荣堂特制的彩妆、花露··再两日后,便是正月初八,《锦衣卫》连环画的第二册 终于上市。
这回正赶在众官员、百姓都要休息的年节里,排队买书的人比上回还多,大半条街都是排队抢书的,誓要第一眼看见安千户女装的模样,人潮汹涌得用木栅都隔不开· ·顺天府怕节庆里挤出问题,强令居安斋想办法分流人群,不能叫客人在店外挤着。
计掌柜只得跟崔燮商量,在“清茶”铺里寄卖这些书籍,茶铺外挂起写有“居安斋”字样的横幅,左右摆上封云、窈娘的画像当招牌,叫读者能分散到更多地方买书。
茶铺里一边卖着新出的《锦衣卫》连环画,常驻店里的评话艺人也讲着市面上有的锦衣卫故事,边看边听,喝着热茶,也是一份难得的享受··普通客人得排着队买,锦衣卫人却不用,可以提前预定。
安千户打从上个月初九就订了新书,外头人争着、挤着排队买书,想看他女装模样的时候,他自己就已经在家里反复看了许多遍··好看··还是他好看,他扮起来比王窈娘好看·虽说崔燮画这张图时直接照着王祖贤的聂小倩画的,只是把披下来的头发省了,和他之前的图没半分相似,但安千户自己对着两张图来回研究,硬是研究出了前一张怎么描眉画眼才能画成后一张。
他心底甚至涌出了一种照着图描化的可怕冲动··幸好他控制住了自己,没去拿夫人的妆盒来试,只削了一枝细细的石墨笔,在第一册 最后一页的绣像上涂画了几笔。
 ·开始时涂得不好,但石墨笔的好处是可以擦除,他一边描一边擦,擦破了好几本连环画最后一张的绣像纸,仍觉着有些差异·他忽然想起夫人买的眼线笔、眼影粉之类的东西里有种“说明书”,能教人一笔笔描出好看的妆容,忙叫了个小厮来,吩咐道:“出去买几盒锦荣堂的妆粉胭脂什么的,要有说明书的那种。
快去,别叫你娘知道”·小厮飞快地揣着他给的银子买了来,而后留了安千户一个人在房里研究,出去便跟相好丫头说:“爹给咱们娘买了全套的锦荣堂新胭脂,专要带那‘说明书’的精致货,还叫我瞒着娘,定是要亲手送给娘”·那小丫头问道:“果然好小子,你买的什么东西,何时去的,怎么不早问我一声我告诉你娘用哪一样啊罢了,你们这些毛毛燥燥的小子……”·她一头说着那小厮毛躁,一头转回身便告诉了安夫人老爷给她买了好妆粉,准定是趁着过节要替她画眉了。
安家娘子心中惊喜,连忙打扮一新,等着丈夫过来给自己送新妆粉·苦等良久,妆都要花了,却还没等来人·她又不禁想得更深了一层:“上个月他就买了好几本那画着他扮女妆的锦衣卫书,这回又买了胭脂,这是真个要给我,还是真跟书里画的一样,要自己扮个女娇娥啊……”·安娘子坐也坐不住,生怕丈夫有什么和书里画的一样的贵恙,连忙带了丫头,悄声走到安千户的书房,竖着眼睛支走了看门的家人小厮,猛地一推门闯了进去。
还好她丈夫脸上还没妆,也没穿女装·安娘子长吁一口气,第二眼就看见丈夫拿着眼线笔往纸上瞎画着什么,已经画出了个墨眉红嘴紫眼皮的小鬼儿。
画旁还堆着两本连环画,一本正翻开一页彩色的美人图,幽幽柔柔,正是她新看过的,连环画中“安千户”变妆后的美人·两夫妻的目光在空中交错,都有些慌乱。
安娘子胆战心惊,刚欲问他是不是想自己学着化妆,安千户就把纸揉烂了丢出窗外,露出一副惊喜神情,飞快地说:“元娘你来了为夫看这书上的妆容好看,正想学着给你也画一个,还没练好呢,你怎么就过来了”·他拿着笔叹道:“我天天看你梳妆,以为极容易就能画好的,却没想到自己练了许久也没能画出一对看得过眼的眉毛。
可见人家张敞名传后世也不是容易的,只怪我姓安,爹娘没给我生出这天赋·”·安娘子轻叹一声,接过笔笑着说:“要画好眉毛也容易,夫君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亏得安千户应变得快,总算挽回了夫妻间的误会,之后便老老实实地拿着螺黛学着给夫人画眉,倒还真画出了些寻常感到过的闺房之乐··然而这种享受没能持续多久,正月初十,万贵妃忽然过世,天子为之辍朝七日,甚至说出了“贞儿一去,朕亦不久于人世”这样的不祥之语。
中外朝局都为这一人之死而震动,丧礼规格处处比照皇后,内外命妇都要去哭临·锦衣卫日夜在宫中宿卫,张家也担心太子婚事会有波折,临近纳采问名的日子,家中都无甚喜气,反而担心女儿会因万贵妃之死担上什么命硬妨克的名声。
崔燮知道了,暗中安慰了他一句:“令嫒是命中注定的皇后,张兄不必多想,静候皇家来行礼就是了·”·太子成亲这么大的事,礼部早有章程,除非皇帝或皇后死了,绝不会再变更。
万贵妃历史上在可没当过皇后,连追封也没有过,不然怎么他记着的史书里写的就只是个万“贵妃”呢·既然是妃,太子或许得带两天孝,却不会为她耽误国本大计。
张峦仍是忧心忡忡,头上挂着的那个鸿胪寺卿衔也不能叫他安心一点·直到元宵长假过后,保国公朱永、次辅刘吉上门行纳采问名礼,他才终于安心,知道自己的女儿可以安然嫁入宫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而且万贵妃已死,也不会有人欺侮陷害他女儿了·张峦喜极而泣,颤声答了自家祖上的名姓官爵与女儿的年纪,顺顺当当地完了纳采、纳徵、告期、册封、亲迎等大礼。
二月初七,丁丑日,皇太子大婚,东宫之位更稳固,皇后在多年依例免命妇朝觐后,终于得受命妇入贺了一回·这一天,成化二十三年的会试也将掀开帷幕,天子诏命翰林学士尹直与右春坊右谕德吴宽为会试考官,主持新一场会试。
大明朝廷与崔燮的人生,从这天起便转上了一条新轨道··第187章 ·会试来临, 天下才子都在北京汇聚·北方仕子多在元月里乘车马上京, 南方科举成风的所在,考生经验更足, 则多在会试前数月就乘船进京, 安安稳稳复习。
金陵、苏杭、江西、湖广, 都是历代进士辈出的科考大省,如陈钦、祝瀚、程楷、蒋冕等能在江南传出才子名头的便可算力压全国的真才士·而北方举子即便是在京里有名声, 在精于科考的南人眼中, 也还只能算是第二流人物。
迁安六位才子应崔燮之邀进京以来,也常能听到如许批评·连他们点评的《三国》也教人挑剔得体无完肤, 嫌他们读得不够深彻入微, 文字也粗疏——江南虽三尺童子, 也能作出这样的文字来·六才子的才名,纯粹是叫《三国》的彩图和书页外侧印批评文字,评文颜色各异,显得精美工整的排版给衬出来的·郭镛、汤和、王之昌、陆安四位举人临着会试, 只怕读书的工夫不够, 都跟着崔燮闭门模考, 对外头的事两眼一抹黑。
只有没中举的徐立言、沈铮两位闲心无事,又顶着六才子之名,在京里有的是同年、朋友、粉丝盛情相邀,今日诗会明天酒楼的,一不小心就听了满耳朵流言蜚语··他们愤愤不平,欲与那些人辩论, 自身又只是秀才,学问诗词不及那些从才子堆儿里拼杀出来的举人,只好郁闷地忍了。
他们肯忍,对方却还不肯停·议论完了竟敢自称才子的迁安人,又议论起了南北国子监的差距·一群人互相吹捧,都说南监的水准较北监更高,北监里只有一个真才子,就是上次科考落第后直接寄在北监读书的江西解元费宏。
至于某迁安举子崔燮,只不过是仗着有个他们南方茶陵出身的文坛宗师的恩师,借着老师的人望编了几本书,收买的名声罢了··徐立言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崔和衷自是真有才学的人,他的秋闱文章在居安斋就有卖的,岂是你们说的那种,沽名钓誉的人”·那名举子鄙薄地看了他一眼:“居安斋的书除了那几套科举笔记,又有什么算得上好书便是科举笔记,也不是那崔和衷亲手写的,他只是占了个学生身份,有李学士相帮着请人编纂,才出得这套书罢了。”
徐立言恼怒地说:“你知道什么科举笔记系列里的题目就是他最先想出来的,这是连太子……”·他正想细说一下崔燮怎么走上科考出题人道路的,却不想旁边已恼了一位正在吃酒的豪客。
那名穿大红掐腰曳撒配深青大氅的髭须青年直走过去,重重拍在那些举子桌上,横眉立目地说:“你胡说什么居安斋没有好书居安斋的科举笔记你王老爷是没看过,他们家出的《六才子评三国》、《王窈娘琵琶记》跟新出的锦衣卫连环画可都好看极了,你长眼睛了么,敢说这些书不好”·那几名举子叫他吓得瑟缩了一下,但看他头上戴着瓜皮帽,气势亦粗豪,心底那份才士的优越感又升起来,哼了一声:“不过是给小儿看的画本,画的还是锦衣卫……这等媚俗之物,也配当得好东西么”·王姓人重重啐了他们一声:“锦衣卫的画本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这话你敢到同我到北镇抚司门口说么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喊得欢,《王窈娘琵琶记》是皇上都爱看的戏,你们这辈子见得着皇上一面么”·那几名举子临考在即,最听不得这种诅咒,脸色涨红,怒道:“粗莽匹夫……”·那武夫嘿然一笑:“这大庭广众下,你一个举子,竟敢辱骂朝廷官员。
本官这就去通政司上本,问问礼部要不要你这样的考生嘿嘿,真当自己是诸葛亮,鼓唇摇舌就能骂死王朗,可别长着颗诸葛的心,却生了个弥衡的命”·他那桌一位年纪略大几岁的中年人摇头笑道:“项祯还是这样- xing -如烈火,与这些举子说什么,他们只晓得眼酸别人,哪里懂得咱们武官的辛苦。”
另一人笑道:“我看他回京这两天沉稳多了,起码不打扮成吕布、赵云那样满处跑,改学诸葛亮舌战群儒,也算是有进益了·往后拨进府军前卫,跟着伯爷慢慢历练几年,自然就成熟了。”
那中年人笑道:“哪儿是他进益了,是京里不兴咱们那边儿的打扮,时兴的是锦衣卫爱穿的紧身衣裳,他赶趁着穿新的呢……”·桌上两人自顾自地说笑着,王项祯舌战完了群儒,大胜而归,得意地给那两位上官同僚各斟了一杯,边喝边说:“痛快这回终于能痛痛快快地看上崔……看上我们迁安书店出的彩图书了。
过了殿试,他们家还要开个评三国的六才子题诗会,肯定与那些酸书生的诗会不一样,说不定得是三国五美人儿大选那样的游园会·到时候小弟请客,咱们兄弟们都去见识见识”·两位才子在旁边听得心头微跳,摸着胸口想了想这个可能——难不成他们也得跟他们说的那五美人似的,上台歌舞吟诗……也展示展示·不成·回头得跟崔和衷说说,他们唱不了戏,跳不动舞,只能凑合着在台上念首诗罢了吧·他们这边担心着,王公子那边又叹道:“我只怕这举子们都要会试了,会不会耽搁初八出新的《锦衣卫》画本哪这第二册 才画到安千户叫人掳进贼窝,还有个矮丑的倭奴欲对他不轨,看得我正抓心挠肺想救人呢,不会他、他们因为这科考试,这个月就不出新的了吧……” ·这一句话激起了满堂举子的忧虑。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就连几个刚叫王公子骂过的举子,虽然嘴上说着锦衣卫连环画不值得看,私底下也早把前两期都买齐了,还看过不只一遍·他们当然不只看里面的美人,也不把自己代入锦衣卫,而是爱那故事写得起伏跌宕,发前人未有之奇想。
而那配画的诗词文句也是字字珠玑,读过后叫人齿颊留芳,忍不住再三品读回味··他们倒不像王公子、沈、徐二人那样知道书店背后真正的主人是崔燮,担心书店会像他岁试那回一样因他考试停发新书,只是担心初八日的新书上市,自己还该不该买。
买了,看了,转天考场上会不会因为想着书里的紧张故事分了心,影响他们作文章不买,会不会又因为新书已出来了,越是不买越想看,更走心思·而且会试是从初九考到十五,中间还有四天休息的工夫,这四天他们能管得住自己不去买书么·这个居安斋实在可恨,快考试的日子,出什么新书·不知多少人心里暗骂居安斋老板,崔燮背后也叫他们咒得打了几个喷嚏,连忙叫人煎了浓姜汤,顺便给四位借住在他家的备考的才子们各盛了一碗。
会试在即,哪怕没病也得预防预防·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寄在一场上,若因风寒影响了发挥,岂不亏得慌·郭镛四人坐在他特地叫人按着贡院高仿出来的,四面漏风的考棚里模考,正冻得身上虚寒,得喝上这么一碗浓姜汤,倒是全身发汗,写文章也有精神了。
晚上考出来都说:“又记下一条经验,考试那天就是不带馒头也得带上些姜末,到场里冲姜汤喝暖身·”·模拟考真管用,要是他们事先没在家里吃过这遭苦,到了场上现体味这番寒冻,十有八久要影响作文章的思绪。
徐立言与沈铮等到他们出了“考场”,便忍不住跟他们说了南方仕子瞧不起他们迁安人的事,要他们几个好好考,五人齐中,臊臊那些举子的脸··崔燮冷笑道:“他们说居安斋那些锦衣卫的院本、画本写的不好媚俗呵呵,他最好求神拜佛,盼着自己这一科考科差些,否则……”竟敢DISS未来首辅杨大佬的戏本、王圣人他爹和翰林们的脚本写的不好这人要是考进了翰林院,大佬们分分钟教他重塑三观·徐、沈二人以为他写个诗、作个文章痛骂那些不知高下的举子,顿时来了精神,积极地说:“反正是几个南京国子监的,为首好像叫倪父还什么的,剩下的没通姓名。
有个姓王的义士当场过去骂了他们,那王义士还甚喜欢居安斋的书画,说要参加咱们六才子的题诗会呢·到时候若见着,我们给你点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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