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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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上)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文案:·徐行之在自己的话本里写道:·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大反派,他们伶俐又可爱,他们千奇又百怪,他们勤勤恳恳,要从牢里逃出来··后来,他穿进了话本里。
世界说:你的设定搅乱了世界秩序,你要把打算冲破牢笼、占领世界的反派boss杀掉··徐行之说:对不起,我只是一条咸鱼··世界说:没关系,反派是你亲手宠大的师弟,他最听你的话了。
徐行之:……我没写过这样的设定··boss温柔脸:师兄兄,你喜欢这条金锁链,还是这条银锁链你慢慢选,我什么都听你的。
徐行之:……我真没写过这样的设定··——这设定,一切如你所愿··攻受设定:黑莲花美人师弟攻×真放浪高帅师兄受。
年下,美攻帅受,主受1V1··一句话简介: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书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行之(受),孟重光(攻) ┃ 配角:九枝灯,陆御九,周北南,周望,曲驰,陶闲,温雪尘,元如昼,卅四,炮灰 ┃ 其它:神展开,金手指·晋江编辑推荐:·徐行之写了一卷话本: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大反派,他们伶俐又可爱,他们千奇又百怪,他们勤勤恳恳,要从蛮荒逃出来。
……后来,他穿进了话本里··本文脑洞清奇,以一篇随笔写成的话本为起点,围绕着拥有有趣灵魂的主角徐行之,生发出一个个故事,引渡出一个个人物。
文章剧情与感情线双线并行,故事情节曲折复杂,人物刻画生动有趣··第1章 初入蛮荒·徐屏睁开眼··在他周围弥漫着浓稠到化不开的夜色,腥膻诡异的怪味一直渗到了喉咙里去。
他并不在他睡惯了的床上··徐屏伸手往身下一摸,掌心里一片潮- shi -,他竟然躺在一片冰冷的浅水潭里,水潭只得半指深,却冷得刺骨,触觉真实,不像是做梦。
刷——·一片羊群似的白光在他眼前豁然亮起,刺得徐屏眼皮发痛·他伸手去挡光,一道声音却从白光中有气无力地传来:“……你来了。”
一把匕首掉落在徐屏面前,脆响的一声当啷过后,那道虚弱得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男音再次响起:“你必须要杀了他·”·徐屏:“……谁”·男声答道:“孟重光。”
徐屏头疼欲裂,实在分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况··他只觉得“孟重光”这个名字熟稔得很,却忘了在哪里听过··他决定把自己的问题细化,好问得更清楚些:“你是谁”·男声说:“我是三界之识。”
徐屏:“……”·听声音,这个三界之识八成是得了肺痨,命不久矣,如果不抓紧时间问出点什么,说不好一会儿就凉了··徐屏忍着头痛,张开口刚想问个究竟,声音就淤成了棉花,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想起孟重光是谁了··在街坊邻居等外人眼中,徐屏是- yín -贼,是怪人,是异类,特立独行,偏好旁门左道,什么姑娘都爱看,什么书都能读,什么人都爱结交,潇洒恣意,快活自在,时常出些灵招、挣些银钱。
在手头宽裕时,他一掷千金,只为听个曲儿;不宽裕时也不会难过,大不了一两黄土捏元宝,聊以自娱··所幸家里对他格外偏宠,任他成日放浪··徐屏闲极无聊,多读了几本话本,就起了写些东西的心思。
而孟重光就是徐屏未完成话本里的反派,昳丽无双,心狠手毒··说来也奇怪,孟重光这个名字,伊始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当徐屏醒来时,出了一身淋漓大汗,却早已忘了梦的具体内容,只记得这么一个人名。
醒来后,他就提笔开始写这个故事,写作过程相当流畅,不出旬月,就写了近万字··这部话本中根本没有正派人士,讲的是一群被囚禁在蛮荒之中的妖魔神怪组团逃出蛮荒的故事。
父亲曾看过他的手稿,问他究竟想写些什么··徐屏答:“写着玩呗·”·父亲无奈,命他好好读书,而徐屏则是如以往一样,满口答应,绝对不改。
手稿才写了不到一小半,徐屏就在睡梦中被三界之识肺痨鬼拉进了这个世界里··肺痨鬼说:“你严重扰乱了世界脉络,现在,蛮荒中的妖魔正像你所写的那样,蠢蠢欲动,意图脱逃,为祸四方。”
被他掷下的匕首重新闪出幽蓝光亮来,把徐屏的目光引了过去:“你要用这把匕首,杀了意图带头叛逃的孟重光·”·徐屏愣怔片刻便笑出声来:“这位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撩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齐腕断掉了,腕部以上是由梨花木制成的假手··徐屏坦然地展现着自己的残缺:“我这副模样,您叫我进去,莫不是叫我白白送死”·徐屏还记得自己在话本里是如何设定孟重光的战力值的,那是只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灵妖,- xing -情冷漠如山间冰雪,不把任何人的- xing -命放在眼中。
有人曾冒犯了他,孟重光只在谈笑间便剥下他后背皮肤,将他脊骨完整抽出,磨成粉末,制成茶盏,日日用其饮茶··肺痨鬼咳嗽两声,方缓声道:“世上只有一人,他绝不会僭越冒犯分毫。
我会将他的皮囊借与你·”·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屏更觉好笑:“那为何不直接叫那人前去杀掉孟重光”·肺痨鬼回答:“他是孟重光的师兄,因为孟重光顽劣可恶,屠杀同辈,抢夺丹药宝器,他被判教养不力。
现而今,他已被抽了仙骨、罚入凡尘,成为凡俗之人,死在外界了·”·徐屏:“……”·肺痨鬼见他沉默,便追问道:“你觉得如何”·徐屏干脆答道:“我觉得不行。”
这次轮到肺痨鬼沉默了:“……”·半晌后,一股力道猛然袭来,徐屏只觉身体一轻,朝后仰倒过去··白光顿消,后脑生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再次堕入幽沉的虚空之中。
肺痨鬼的声音在极速下降中距徐屏越来越远,但那虚弱的声音却像是撞钟似的,一声声撞入了徐屏的耳朵里:“若是杀不了他,你就永生待在蛮荒里罢·”·徐屏用尽全力,骂了一声你大爷。
不晓得下坠了多久,徐屏的心口都麻了,身体才跌入一片柔软之中··他根本爬不起来··粗略估计一下,徐屏起码在空中飞了有小半个时辰,期间穿过了一扇扇宏伟的巨门,一道道炫彩的光练围绕着他飞旋,晃得他双眼发花。
刚落地时,他耳不能闻,眼不能视,只能躺平··突然间,无数杂乱的信息闪入徐屏脑中··他只稍稍反刍了一下,便咦了一声··涌入他脑海中的片段似乎属于孟重光的师兄,但奇怪的是,他竟和自己同姓,都姓徐,唤作徐行之。
片段相当杂乱无章,且只有一些基本信息,徐屏温习了半天,也只能勉强归结出几点··徐行之是正派仙山风陵山的大师兄,孟重光是被徐行之捡回山来的孩子,自小便跟在徐行之身旁,灵力低微,常常被欺负,若不是徐行之在他身边护着他,他怕是要被其他弟子们给欺负死。
然则孟重光的真实身份却是天妖,灵力诡谲,他故作柔弱,潜伏在风陵山多年,只为趁机谋夺安置在四大仙门中的神器··多年间,他苦心经营,在各大仙门间拉拢人脉,动用- yin -谋阳谋,策反煽动,竟拉拢了一票正道弟子,为己所用。
不过,在他即将盗取神器成功的前夕,他的- yin -谋败露,他竟在年夜亲手弑师,而徐行之却在- yin -差阳错下替他背上了这口锅,蒙冤入狱,饱受折磨··再后来,正道清理门户,孟重光连带着几个背叛门派的弟子,被一道流放至蛮荒。
蛮荒,是一处世外鬼蜮,也是一座坚不可破的牢狱··徐行之也被视为同党,被贬为凡人··而要杀死孟重光,说起来不难,只要用那柄附满了天地灵气的匕首,对准他额头中心的朱砂痣扎入,就能了结他的- xing -命。
徐屏绝望地躺在地上,想,干,我写的时候好像没想这么多啊··徐屏对才子佳人、英雄美人、仙门情史全无兴趣,他只是单纯想写一个不同于普通话本、以反派为主角的故事而已。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为他话本中的“孟重光”编纂一个前史··而现在看来,他的故事和这个世界中的孟重光意外地重合了起来,就像是两根琴弦,本无交集,只因自己拨动了其中一根,才引起了另一根的震动,扰乱了此处的世界秩序。
又恰是因为自己和那堕入凡尘、仙骨尽失的“徐行之”同为凡人,所谓的“三界之识”才会招自己前来,借自己之手除灭孟重光··徐屏,也即现在的徐行之缓过了些神来,翻身坐起,信手一摸,摸到了一颗圆圆的东西。
他垂首一看,发现那是一颗人头··徐行之猛地跃起,这才骇然发现,此地方圆一里内,尽是尸首骸骨,大多被扯得破破烂烂,红白之物零散一地··嗅觉在看到这些尸首的瞬间回到了徐行之体内,臭味把他的脑仁刺得阵阵作痛,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好在他在现世中曾为了一两银子的赌约,在义庄里呆了整整三日三夜,与守义庄的老人同吃同住,倒也不惧什么尸首··只是这样零零散散的尸体,第一次见,对徐行之来说未免刺激太大。
徐行之倒也在书里描写过蛮荒里人吃人的惨状,所谓“人筋如银,人头作灯”,白纸黑字看来倒不觉怎样,但赤裸裸地化为现实,还是叫他不禁齿冷··他忍住恶心,尽量挑着尸体与尸体间的间隙,想尽快逃离这片尸地。
徐行之本不欲多看那些尸首的惨状,可不多时,他便刹住了脚步,面对着一具尸首蹲下··顷刻之后,他站起身来,再不犹豫,拔腿就跑··徐行之看出来了,尸首的撕裂处并非是兽类啃咬,竟是人的牙印。
换言之,此处尸地,竟是蛮荒中某人的厨房··徐行之感觉自己若不快快离开,搞不好就该换自己躺在这里了··可这茫茫蛮荒,他要去哪里去寻孟重光·想着这个问题,逃出几步的徐行之陡然听到一声咆哮。
他回转过身去,只见一只形容可怖的人形怪物,发了狂似的朝他狂奔而来··除了双臂是两把锋锐的剃刀外,怪物脖子以下还算正常,但他的面容却像是被人撕下来又草草重新拼合上去似的,鼻子在额头,眼睛一只在原本的嘴唇位置,另一只长在了颈子上,看起来像一枝融化得不像样子的巨型蜡烛。
他穿过尸海,直朝自己奔来,无数的尸身在他脚底炸裂成血沫··徐行之大骂一声,撒腿狂奔··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尸山血海,来到空地上,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拔足冲去。
显然那怪物不仅仅打算把徐行之驱赶出他的领地就算了··徐行之已经跑出了近一里,他还是追在徐行之身后··一人一怪的距离越拉越近··徐行之累得呼哧带喘,不停注意自己身后的情况,等他目光一转,余光中竟瞥到,还有一具烧得焦黑的人形躯体从侧面出现,跌跌撞撞地朝他直奔而来。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同时被两只怪物锁定,累得像狗一样的徐行之绝望地想,干脆选一个怪物把自己吃了吧,至少是自己选的,死得比较有气节··徐行之没注意到,他身后的怪物放慢了脚步,移位的五官微微扭曲抖动着,注视着那团焦黑且瘦削的人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愤怒,又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少顷,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吼一声,改换了目标,朝焦黑的人形扑去··几瞬之间,徐行之已经在两者间选择了那个焦黑的人影··——若是被后头的怪物捉到,被他的两把剃刀刺个对穿,再被丢到尸体堆里,头在这里,屁股在那里,想想就凄惨。
他刚往焦黑人影那里跑了两步,就和那人四目相接了··不晓得是不是徐行之的幻觉,那人被烧得只剩下个骷髅头的空洞双目里竟然焕发出了微微的光彩,有惊慌,也有担忧,还有叫徐行之看不懂的温柔。
他张开嘴,下巴上有焦黑的碎屑缓缓落下:“……快跑……”·徐行之猛地刹住了脚步··那是人的声音··尽管被烧得沙哑变形,但徐行之意识到,那是个有意识的、清醒的人。
是蛮荒里被流放的狱犯受了重伤吗·徐行之一边想,一边放弃了上门送死的打算,调转方向,再次狂奔而去··烧得焦黑的人的确是气力不支,不出几瞬就被徐行之甩到了身后,他蹒跚着朝徐行之的背影追出几步,又出声呼唤道:“……快,你快跑……”·说罢,他站住了,转过身去,面朝向狂暴地朝他扑来的剃刀怪物,口唇微张。
他的身影看上去萧瑟无比··但是,看他脸部残余肌肉的走向,竟像是在冷笑··和面对着徐行之的柔善不同,他微微抬高下巴,面对着怪物,仿佛是一只优雅健美的成年黑豹,在打量一只狺狺狂吠的小狗。
就像徐行之看不到怪人此刻的表情一样,怪人也看不到徐行之的动作··徐行之没有听到黑影追上来的脚步声,便刹住了步子,朝自己身后看去··焦黑的人背对着他,直面怪物,竟像是打算牺牲自己,替徐行之挡上一挡。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悲壮,同样,也摇摇欲坠,几乎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他吹倒的模样··徐行之狠咬了咬牙,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好端端地躺着一把匕首,应该是刚才那个肺痨鬼把自己推下来时塞在自己身上的。
他用左手拔出匕首,反手藏在背后,径直向怪物走去··越过那焦黑人影身侧时,他不仅没有停留,反倒加快了脚步··黑影错愕,脱口唤道:“……师兄”·徐行之已经跑了起来,风声呼呼灌入耳朵中,把黑影的呼唤声淹没殆尽。
因此,他没听到黑影叫自己什么··怪物本来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了黑影的身上,孰料半道逃走的猎物再次返回,他暴躁至极,狂吼一声,抬起剃刀所化的左臂,对着徐行之的方向凌空一刺,想要将他尽快解决。
徐行之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去格挡··一声物体被刺穿的闷响传来··徐行之看向自己被洞穿的梨花木手掌,挺浪荡地吹了声口哨··趁怪物反应过来前,他飞起一脚,把怪物正欲挥起的右臂刺刀踩在脚下,倾尽全身之力,将右手往上抬起,架起了怪物的左臂。
被肺痨鬼交代用来刺入孟重光胸口的匕首,没入了怪物的心脏··徐行之飞快抽出匕首,闪出一丈开外··怪物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徐行之身上溅满了血点,他强忍恶心,快步上前,踩住怪物的手臂,把沾满污血的匕首再次捅入怪物的额心。
怪物经此补刀,抽搐了一阵,终是气绝身亡··徐行之周身紧绷的肌肉还未来得及放松,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徐行之一回头,发现焦黑人影竟然已经倒在地上。
他心里一抽,几步上前,把他抱在怀里:“喂”·那人虚弱道:“东南方向三十里,带我去那里……”·说完,他头一歪,像是晕了过去。
面对着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徐行之几乎没有多想,就捡起了匕首,在衣襟上随便擦了一擦,也不管来人身上狼藉,小心地把他托了起来,背在背后,又艰难地用完好的左手和残损的右手,把那人的双臂环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确定背得稳妥了,徐行之才往东南方向走去··东南方向大抵是有这人的同伴的,他如果能把人送到地方,也算是赚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不妨到时候再问问孟重光身在何处,搞不好还能在那里遇见他。
……父亲和妹妹都在家里,倘若他失踪太久,他们必然是会担心的··他得早点回家··徐行之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丝毫没注意到,他背上的焦黑人影睁开了眼睛。
他幸福地依偎在徐行之的后背上,无声地呢喃道:“……师兄……”·作者有话要说:·孟重光:师兄师兄,要背背~要抱抱·第2章 脱胎换骨·三十里地只能全靠脚走,更何况背上还背了一个人,行进速度自然是慢得很。
好在这人并不多重,大概是因为被烧得只剩下一具人干的缘故,背起来很是轻松··这一路上也干干净净的,竟连个蛇虫鼠蚁都瞧不见··而他们要去的地方也特别打眼。
在三十里开外,徐行之都能看见在东南方向矗立着一座接天的巨塔,它直通天际,浮光跃金,放眼四眺,唯有那里有人工斧凿过的痕迹··即使没有黑影指示,徐行之也绝对会选择前去那里。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蛮荒里不存在白日,天幕沉沉,像是老者眼上生出的脓翳·这里应该是新下过一场不小的雨,骤雨初收,天色昏暗,林木蓊郁,绿潮溶漾。
徐行之背着一具濒死的焦尸,在林间跋涉··但四周终究是太静了,静得叫人心头打怵,徐行之索- xing -吹起口哨来··口哨声很清亮,好像能渗进- shi -漉漉的岩石里去。
他挺流畅地吹完一首古调小曲儿,然后自己对自己真情实意地赞美道:“吹得真好·”·他背后的人稍稍动了动,一股热气儿吹到了他的颈项上··……好像是在笑。
可当徐行之回过头去时,他的脑袋却安安静静地贴靠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大概是错觉吧··穿过树林,开始有嶙峋的小山次第出现,徐行之走得腿软,实在是疲惫不堪,索- xing -捡了个干爽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里有一块生着青苔的岩石,徐行之想把那人靠着岩石放下来,但他却发现,那双胳膊像是僵硬了似的,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圈在了自己脖子上,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徐行之不把他放下还好,如果打算放下,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给勒死··徐行之挺无奈的,又不敢去拍打他的身体,生怕一不小心把他脆弱的胳膊腿儿给震掉了:“哎,醒醒。
能醒过来吗”·身后的人蠕动了一下身体··徐行之说:“咱们在这里休息会儿·你放开我·”·身后人艰难地把蜷曲的手臂放开了一点点,却并没有真正放开徐行之,而是攥紧了他的衣角。
他的声音还是被烧坏过后的嘶哑可怖:“……你要走吗”·尽管这张脸是如此可怖,徐行之的内心却挺平静的··一方面,他才和那怪物短兵相接过,被溅了一脸血,现在看什么都平静。
另一方面,在怪物云集的蛮荒里,一具基本保持着人形的怪物似乎并不是那么可怕··徐行之把人安置在岩石上,又细心地把外衣除了下来,裹在他身上,道:“……不走。”
那人被烧空的双眼直直望向徐行之,虚弱道:“为什么救我”·徐行之把衣服给他掖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呢喃道:“我若是死在你背上,该怎么办”·徐行之觉得挺好笑的:“自然是背你回家啊。
难不成把你扔在半道上”·说罢,他站起身来,说:“外面有条河,我去汲些水回来·别把衣服往下揭,否则撕坏了皮肉可别喊疼。”
那人小奶狗似的抓紧了徐行之替他裹上的衣服:“……不疼·”·待徐行之离开,他便抓起了徐行之的衣袖,贪婪地嗅闻起来··他身上片片皮肉随着拉扯的动作簌簌落下,但他却像是压根儿察觉不到疼痛似的。
他小声地唤道:“师兄,师兄·”·徐行之走出山洞,在河边蹲下,心中仍有一股不真实感,盘桓不去··他蹲下身,试图洗去手上的血污,洗着洗着,血腥气却越发浓厚,叫人难以忍受。
徐行之膝盖陡然一软,伏在河边干呕了好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抹抹嘴,往河边一躺,仰望着野绿色的天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际··那把所谓浸染了天地灵气的匕首还别在那里,提醒徐行之他未完成的任务。
徐行之没有注意到,距离他数十尺开外的林间,有一只簸箕大的蛇头慢慢游了出来··蛇只剩下一颗完整的蛇头,而躯干则是一具蛇骨,只藕断丝连地勾连着一些腐肉。
蛇朝徐行之的方向无声地吐出鲜红的信子,又活动了一下下颚··它的下颚张开,足以把徐行之的脑袋整个咬下··徐行之无知无觉,只躺在原地发呆··蛇朝徐行之步步欺近,却在距他只剩十尺之遥时停了下来。
片刻后,它竟像是嗅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掉过头去,疯狂逃窜,蛇骨在灰地上扫动,发出锐利的嚓嚓声··徐行之听到异响,即刻去摸腰间匕首,同时翻身而起,向后看去——·他身后一片空荡,只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一路蜿蜒到林边,消匿了踪迹。
……- cao -··徐行之判断这儿不是久留之地,麻利地在河边的一棵树上摘下一片阔叶,用水涤净,简单卷了卷,装了一点水··在装水的时候,他无意在水面上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饶是知晓此地凶险,徐行之还是不免花上时间呆了一呆··这张脸长得真不坏,体貌修颀,颇有侠士名流之风,面部不动则已,一动便神采张扬,眼眉口鼻,无一不合衬“俊美”二字。
大抵是因为气质太过矜贵清肃,左侧眼角还落了一滴泪痣,徐行之板起脸来,竟能看出几分禁欲的冷色来··徐行之想,上天居然把这张脸给了自己这个碎嘴子,真是暴殄天物。
在徐行之感慨时,重新滑入林间的大蛇正在地上痛苦且无声地翻滚着··——它的关节正在被某种诡异的力量一根根挫断,声声响亮,就像是一棵被掰折的草。
徐行之回到山洞里时,发现那黑影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正掰弄着一根枯草··枯草从尾端开始,已经被他折出了数条断痕··他一边折,一边数着数:“……五,六,七……”·看到徐行之回来,他把双手背到了身后,仰头看向徐行之。
……迷之乖巧··徐行之看他精神还不错,喂他喝过水后便催促道:“咱们快些走吧·这里不大对劲·”··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黑影点头,把手里折得七零八落的杂草放下,伸出两条手臂,意指明确。
……要背··徐行之打量了他一下:“我看你伤得也不是很重啊,自己起来走·”·黑影不动,只仰着头看徐行之··徐行之和他对峙了几秒,不为所动:“起来。”
黑影依旧张着手臂,下巴微收,竟是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徐行之面对着那人焦糊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又坚持了片刻,眉头不耐烦地一皱:“……啧。”
再出山洞时,黑影仍趴在徐行之背上,身上裹着徐行之的外袍··徐行之挽了挽裤腿,涉水朝对岸走去,而黑影回头,看向茂密的林间,森冷一笑··骨蛇倒伏在林间,骨头扭成了一团烂泥,地上满是挣扎过后的残迹。
它倒在一片杂草间,早已没了气息··一群蚕豆大小的蚂蚁从巢- xue -里涌出,不消片刻就将骨蛇瓜分干净··而奇怪的是,在路过徐行之刚才踩下的林间足印时,它们都唯恐避之不及,直接绕开,好像刚刚有一头可怕的野兽从那里路过。
三十里的路程一句话也不说,终究是无聊了点,徐行之花了二十多里路,把原主的记忆整理一遍后,发现大多都是零落散碎的细枝末节,竟没有稍微完整一些的片段,就连那孟重光的样貌都是模模糊糊。
徐行之起初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倒也合理,这记忆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有不详之处,倒也不奇怪··现在他唯一知晓的,是孟重光额头中央有一颗朱砂痣··要杀死孟重光,必然要从那里下刀。
左右是无聊,徐行之主动跟背上的人搭起话来:“你怎么受的伤”、·那人嘶哑道:“……被人暗算的·”·徐行之又问:“你在蛮荒里呆了多久”·他说:“不记得了。
感觉有一百年那么久·”·徐行之当他是开玩笑,便直入主题道:“你认识孟重光吗”·黑影沉默片刻:“你找他作甚”·徐行之发现有门,不觉惊喜,答曰:“他是我师弟……”·黑影刚想说些什么,二人突然同时听得远方炸开一阵喧哗声,一阵裹挟着热风的灵力波纹横推过来,险些把徐行之扫倒在地。
巨响的来源是东南方的巨塔方向··黑影竟然难得显露出了焦急之色,推了推徐行之的肩膀:“就是那个地方,快去快去”·按照徐行之的个- xing -,肯定是立刻掉头撒腿往西北方跑,越快越好,绝不去触那个霉头,但一想到孟重光有可能在那里,徐行之干脆一咬牙,朝高塔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愈逼近那交战的中心地点,徐行之愈感觉背上的人焦躁不安··而同样的,愈逼近那巨塔边缘,莫名的压迫感就越叫徐行之喘不过气来··率先进入徐行之视线的是一个站在断崖上的青年,半副可怖的铁制鬼面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他身在高处,玄衣飘飞,像是一只乌鸦,掌心有淡紫色飞光眩转。
……不过这是一只小个子乌鸦··徐行之记得这个人,他也在自己的话本里出现过·他是孟重光的手下,鬼修一名,通晓御鬼之术··但徐行之还没来得及为他取一个名字。
准确说来,整本话本里,徐行之只为孟重光一人起了名字··在徐行之的设想中,世界共分人修,妖修,鬼修,和魔修四道,其中唯有人修一脉是公认的正道,有统领三界之能。
所谓妖修,是天地精气依物而生,乃动植物修炼所化··所谓鬼修,是依着“众生必死,死必归土”的道理,能驭鬼,亦能驭尸··至于人修和魔修,本都是人,只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人修,修道修心,讲究的是细水长流、自然天成;魔修,修骨修皮,讲究的是烈火烹油,癫迷人心。
而被困在蛮荒中的,无一例外不是妖魔鬼怪,以及犯了错误、堕入邪道的人修··徐行之极目望去,果然有数只衣衫褴褛的亡鬼投梭似的上下飘飞,各个手执利刃,与来敌狂战。
它们的额心,正闪烁着和那鬼面青年手掌上颜色一致的淡紫色云纹··鬼面青年身在高处,虽说着了一身漆黑,但实在是太过显眼,很快,一支利箭瞄准了他的胸口,如飞电过隙,直奔而去。
箭在距他尚有十余尺时,一支半丈有余的九转缨枪陡然护在了他身前,与那箭尖相抵··两锋相抵,划过一道电弧,缨枪硬是从中间把那箭镞劈了开来·随后,鬼面青年身前有一阵幻影浮动,渐渐的显出一个人影来。
人影抓住缨枪的末端,手腕翻抖,使得缨枪在半空中划出一片圆满的光弧··那是个极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可惜他的眉心间也有一点淡紫色的云纹··……这说明他不过也是一只亡魂罢了。
他暂时抛下了底下激烈的战场,返身朝向戴鬼面具的小个子青年,俯下身,照他面具的鼻尖处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也不知道躲着点儿。”
鬼面青年一怔,又羞又恼:“周北南,你赶快给我下去”·他指尖一掐,紫光浮动,持枪的年轻人不受控地跌下了断崖,在半空中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了脚步。
鬼面青年摸一摸鼻尖,咬着饱满的唇,嘴角下撇,像是在生闷气··徐行之听到背后的黑影由衷地感叹了一声:“……还好·”·徐行之问他:“现在该怎么办”·黑影朝向天空,打了个唿哨。
徐行之不晓得他这是作甚,刚想细问,一具骸骨便从一块巨岩后骇然冒出,吓得徐行之差点一口气没捯上来。·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那是一具女- xing -骸骨,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已无一丝皮肉,但还有一头云鬓乌发,被她妥帖地盘起,又挽了一条缥色长绦带在上面。
她第一眼瞧见了烧得焦黑的人,惊讶道:“你不过是出去散个心,怎么弄成了这样”·黑影并不回答,只冷声问道:“怎么回事”·骨女伸出只剩骨殖的嶙峋右手,搭在黑影焦黑的左手腕脉上,说:“是封山的那一支。”
黑影嗤笑:“……不自量力·”·骨女的骨头开始泛起浅绿的光芒,将一纹纹的光波推入黑影体内:“我先给你疗伤·……你不必担忧。
即使你不回来,曲驰和周北南他们也能赢·”·听到这番对话,徐行之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宝器相撞和嚣叫惨嗥声干扰了他的思路,他也不再多想,从他们的藏身处冒了个头出去。
在混战中,敌我很难区分,每个人都鹑衣百结,颜貌憔悴,若硬要说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大概就是一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女··她身材细瘦得很,一身褐色短打被撕得破烂不堪,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白若霜雪的细腕。
而与这一切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双手各持的一把战刀,双刀乃青铜所制,若是立起来,比她的身高短不了多少,但她却能轻而易举地单手挥起,在腾跃间一刀斩断对方的脖子。
她的脸上沾染了数道血迹,更显得她白净而柔弱··正如骨女所言,这帮来袭扰巨塔的人很快如潮水般败退,拖兵曳甲而去··少女把双刀交握,插回背上相交成十字型的剑鞘,拔足欲追。
徐行之一个心急,直接从藏身处闪身出来,扬声喝道:“莫追”·战斗地点是在空谷之中,是而他的声音层层叠叠地荡了开来,回旋不止。
少女闻声回头,见一陌生男子,不觉惊讶,微微歪头··而立在断崖上的鬼面青年亦循声望去,掌心紫光顿消,被他用来- cao -纵群鬼、浮于空中的符箓啪嗒一声,直坠落地。
他喃喃地念道:“……徐师兄”·少女也不惧他,扬声喝问:“为何不追他们明明已经是落荒而逃了”·徐行之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旗未倒,逃跑时阵型未乱,你见过这样有条不紊的落荒而逃吗”·少女一怔,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去追。
而刚才为黑影治疗的骨女呆滞地望向徐行之,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颤抖声··“听他的·”·一道偏冷的命令声从徐行之背后传来··徐行之回头望去,登时瞠目。
黑影被烧干的躯体舒展了开来,脱水到了极致的躯壳迅速成长,身高很快超越了徐行之··他像是羽化过后的蝴蝶,褪去了皮焦肉烂的茧壳,露出了内里的本相··他肤质极白,白到有种隐隐发着光的感觉,所谓的“男色撩人”,他大概只占了后两个字,浑身上下横生一身雾蒙蒙的懒骨慵态,却不叫人厌烦,眼角微微朝上剔着,眼尾处染了一抹天然的丹红色。
他用徐行之的外袍囫囵裹着身体,却比什么都不穿更多了几分魅色,该挡住的一样都没挡住··徐行之看他的脸只看了片刻,却无法从他腹沟以下移开视线··……- cao -。
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漂亮姑娘,掏出来比我都大··徐行之胡思乱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看丢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此人的眉心,似乎生了一滴极漂亮的朱砂痣。
徐行之向上看去,恰和一双桃花眼对上··桃花眼和朱砂痣的主人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徐行之,目光深潭一样,既勾人,又有种恨不得把眼前人溺死其中的占有之欲:“师兄,重光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来找我了。”
第3章 出师未捷·徐行之:“……”·想到刚才趴在自己背后的是孟重光,徐行之只觉得脊柱和后脑勺寒森森的··最关键的是,孟重光的话,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一来,这些人显然都是认识徐行之的,而他不晓得真正的徐行之在这群人面前是什么模样,什么形象··二来,对当年孟重光和徐行之之间的恩怨,徐行之并不清楚。
按道理来说,孟重光弑师,并间接害徐行之被赶出仙门,徐行之本人应该是恨透了孟重光的吧··拯救徐行之于冷场危难之中的,是一把丈八的缨枪··在他犹豫该如何作答时,一道冷锐朔光陡然横扫而过,枪尖笔直指向徐行之的胸口。
徐行之不自觉举起双手倒退一步,脱口而出:“……哦豁·”·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当他还是徐屏时,总会冒出些不正不经的口癖。
倘若徐行之本人不是他这样的碎嘴子- xing -格,自己有可能已经露馅了··几个闪念间,徐行之突然听得铮的一声脆响··——那柄鬼枪竟在徐行之眼前被拦腰折断。
枪尖向天,枪柄裂开,而断裂处露出了白楞楞的硬茬··孟重光的左手正掐在枪身折裂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紧那提枪来刺的年轻人,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周北南,退下。”
名唤周北南的年轻人手执断枪,分毫不退··威胁无用,孟重光再不留情,一把将断枪枪尖折下,反手朝周北南投去··周北南立即闪躲开来,却也被实实在在地划烂了颈侧,鲜血豁然涌出。
……鬼修- cao -纵的鬼奴,用平常仙器根本伤及不了他分毫,唯有鬼兵所持的宝器才能伤及鬼的躯壳··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枪尖没入他身后的斗大的岩石,竟将那巨岩像豆腐似的爆了个粉碎。
孟重光声音沉沉:“……别拿这东西对着师兄·”·周北南毫无惧色,掌心一转,将断裂的鬼枪枪柄翻转过来,将徐行之的下巴挑起,问孟重光道:“这真的是徐行之你信吗”·他又转向众人:“……你们都信吗”·徐行之见无人回应,场面略冷,便厚颜无耻地举起手道:“我信。”
周北南冷笑一声:“你你怕不是九枝灯手下的醒尸吧”·在现世之中,徐行之阅杂书无数,曾在一本志怪集册里见过关于“醒尸”的记载。
“醒尸”是由死尸转化而来的怪物,其外貌言行等均与常人无异,甚至能像活人一般思维、起居、进食,但是醒尸生前的情感尽皆失去,爱憎不分、黑白颠倒、光暗难辨、冷热倒置,会依照主人的命令与控制行事。
周北南不多废话,撤开枪柄,左手聚起一团鬼火,径直朝徐行之脸上打来··火光在距离徐行之眼前仅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住··鬼火寒气凛然,倒不灼人,但那深入骨缝的寒意还是叫徐行之脸上直接结上了一层冰霜。
为了维持住原主徐行之那被自己败坏得差不多的形象,徐行之硬是挺着没闭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睫毛上结起一层霜雪··随着鬼火的燃烧,周北南原先笃定的神情出现了动摇。
按理说,真正的醒尸会把这样的冷焰误判为滚烫的烈火,从而本能地畏惧躲避才是··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徐行之:“怎么可能……你不是醒尸”·徐行之无语。
他背着手,高深莫测但心虚无比地注视着周北南··周北南一挥手,鬼火化为万千蓝色流萤,消散而去··但他面上依旧是疑云不散,对孟重光说:“……你把他的宝器拿出来,我同他打上一架,便知道他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徐行之不得不提醒他:“我现在已是凡人之躯了·”·周北南自然不信:“你的意思是你被拔了根骨”·徐行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周北南冷笑一声:“不可能,据我所知,被拔除根骨的修士没一个能活的·”·徐行之说:“那是据你所知·”·周北南不再多同他废话,作势要抓他的手臂。
在周北南碰到自己前,徐行之的右手手腕被孟重光抢先夺来,一把攥住··力道之大,徐行之险些被他扯个趔趄··他将徐行之挡在自己身后,声音里泛着可怖的冷气:“他倘若是醒尸,敢冒用师兄的脸,我早在遇上他时便先扼死他了。”
徐行之:“……”·他摸了摸自己寒风飕飕的后颈,想,这孩子到底是谁教出来的,真没有礼貌··自己好心背他回家,他居然想掐死自己。
不过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徐行之就闭嘴了··……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乌鸦何必笑猪黑··孟重光顿了顿,继续道:“师兄他的确是失了法力,来的路上我试探过,他体内灵脉已停滞多时,没有任何灵气流转了。”
说罢,他转过脸来,声音瞬间变得软乎乎的:“……师兄,可是这样”·如果不用扮演被他坑过的大师兄,如果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杀人如麻的天妖,如果自己不是来杀掉他的,徐行之会觉得这孩子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徐行之忍住了去摸摸他脑瓜的冲动,别过脸去··孟重光也感觉到了他的抵触,眸光黯淡了下去,失落得像是只没从主人那里讨到摸摸的小狗崽··周北南看起来信了一些,但疑窦犹存:“你敢确信他不是旁人假扮的”·骨女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周大哥……”·周北南思忖片刻,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好的验证方法。
徐行之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便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准备应对他下一道难题··周北南说:“……你从小到大,给我起过十数个外号。
只要你能说出三个来,我便信你是徐行之·”·徐行之:“……”·……起外号,还踏马起了十数个··徐行之觉得原主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师兄。
不过,经过徐行之的记忆碎片验证,原主还真干过这么无聊的事儿··正道里共有四座仙山福地,徐行之和孟重光都是风陵山弟子,周北南则是应天川岛主之子,其他两处仙山福地,分别是丹阳峰和清凉谷。
原主的记忆极其散碎,徐行之只能从一些凌乱的片段里看出,原主只要和周北南打上照面就会互相拌嘴,彼此殴打,关系十分恶劣,是以徐行之才会给他起了十几个外号,以彰显周北南在他心目中的特别地位。
徐行之停顿半晌,从记忆碎片里顺利翻出了一个外号来:“北北·”·周北南:“……”·徐行之:“南瓜·”·周北南:“……”·徐行之:“啊,还有周胖子。”
周北南忍无可忍:“……住嘴”·双刀少女噗地一声乐了出来··周北南脸上挂不住了,回头斥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少女一点也不怕:“舅舅,前两个我都能懂,可‘周胖子……’”·徐行之从孟重光身侧探了个脑袋出来,善意地解说道:“因为他十一岁的时候有一百五十多斤。”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周北南面红耳赤,把手中只剩一半的枪柄摔在了地上:“……徐行之,你是不是想挨揍·”·徐行之非常不要脸地往孟重光背后一躲,装死。
说话间,一道黑影自远处奔来··……是刚才立在断崖之上的鬼面青年··徐行之尚未做出反应,青年便径直撞入了自己怀中,声音里竟是含了哭腔:“徐师兄”·青年个子的确很矮,才到徐行之的下巴位置,没被恐怖铁面遮住的下半张脸清秀白净,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孩儿。
徐行之被他抱得一怔,本着叫不出名字也要装熟的原则,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嗯,是我·”·青年仰起头,面具后的一双瞳仁呈淡青色,圆溜溜的,像极了一只幼狐:“徐师兄,十三年不见,你去了哪里了”·徐行之苦笑。
……稍等,让我编一下··可他还没编好,青年就被周北南扯出了他的怀抱··不知道是不是徐行之的错觉,周北南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指向地上刚才被孟重光折断的鬼抢,对青年漠然道:“……修好·”·鬼面青年挣扎道:“师兄还在这里,我要先问一问师兄……”·周北南用眼尾扫了一下孟重光后,硬扯着铁面青年离开:“现在还轮不到你同他说话。”
铁面青年似是明白了什么,乖乖闭了嘴··孟重光也不同众人招呼,掐住徐行之的右手手腕,径直向高塔内走去··徐行之作势想挣开他,无奈气力不逮,只能被他拖狗一样拖了进去。
匆促间,徐行之回首望去,发现刚才替孟重光疗治烧伤的骨女正凝望着自己··在徐行之回望她时,她却仓皇地低下头,转身而去··她乌发上束着的缥碧发带直及腰际,随着她离开的步伐,翻飞如浪。
待二人进了高塔,双刀少女才来到鬼面青年身边,好奇问道:“陆大哥,那便是你们常说的徐师兄”·鬼面青年摆弄着断掉的鬼枪,喜不自胜:“是啊。”
双刀少女抓一抓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我怎么觉得他轻浮得很”·鬼面青年道:“徐师兄虽说有些孟浪,却是天下至好之人。”
闻言,周北南翻了个白眼:“呵·”·鬼面青年转向周北南,抱怨道:“笑什么你还笑你知道修复鬼兵要耗我多少精元吗你爱惜着点用行吗”·周北南:“……行行行。”
随后,周北南转向双刀少女,问道:“阿望,曲驰和陶闲呢”·周望答:“听说南面山间又发现了一些灵石,干爹干娘他们去寻灵石去了,大概午夜前后就能回来。”
周北南细思片刻,拉过周望,认真道:“帮舅舅一个忙可好”·周望附耳过去,周北南如是这般对她交代了一番··一旁的鬼面青年霍然抬头:“周北南,你还怀疑徐师兄”·周北南:“……我同阿望说话,你偷听作甚”·鬼面青年愤愤道:“你是我的鬼奴,你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你的耳朵便是我的耳朵,你以为是我自己想听吗”·周北南无奈,索- xing -开诚布公道:“十三年不见了,他徐行之突然冒出来,我不信他没有目的。
你别忘了,九枝灯可是一直想致我们于死地”·说着,他看向高塔的青铜铁门,冷声道:“……尤其是孟重光,在蛮荒里活了整整一十三年都没死,恐怕早就活成那人的心头大患了”·高塔内。
与塔外的萧瑟荒凉截然不同,塔内修葺得清雅静美,甚至有一条活水自塔中潺潺蜿蜒而过,有流石,有画壁,静影沉于壁间,水雾霭霭··徐行之恍若走进了一处世外桃源,而自己便是那个莽撞的渔夫。
孟重光轻轻挥手,一扇正对大门的竹扉应声而开··他把徐行之引入其中,其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甚至有珠玑绮罗装点盘饰··孟重光轻声道:“师兄,这里是你的房间,我早就为你备好了。
一应物件,我都依着原样摆放,不过有些物件在这蛮荒里的确寻不来,你莫要生气,我以后会一样样为师兄弄来·”·徐行之假装冷漠:“嗯·”·孟重光拉着徐行之在床边坐下,眼里闪着异样的亮光:“师兄刚才摸了陆御九,现在也摸一摸我的头发,好不好”·很好,鬼面青年名唤陆御九,下次见面的时候不用犯愁叫不出他的名字了。
·徐行之这般想着,并不直视孟重光,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四下张望着··这一望,徐行之便发现床头处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把精美的竹骨折扇,看起来颇有玄机。
徐行之用左手取来,并缓缓将扇面展开··扇面上书八个狂草大字:“当今天下,舍我其谁”·落款,“天榜第一,风陵徐行之”。
徐行之:“……”·刚才被无视的孟重光再次乖巧地凑了过来:“师兄,你的宝器我一直保留着,你可喜欢”·徐行之:“……”·他觉得原主的品味简直是一个谜。
徐行之想将扇子放回原处,手刚刚挨到床铺,竟有一道藤蔓自床脚处雷电般窜出,紧紧缠住了徐行之的左手手腕··徐行之惊愕:“这是什么”·孟重光欢喜道:“师兄,你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徐行之:“……好,我同你说话,你把这东西放开·”·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粗若儿臂的藤蔓却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孟重光充满希望地问:“师兄背我回来时,不是说过,之所以前来蛮荒,就是来寻我的吗我就在这里,师兄哪里都不要去了,可好”·徐行之:“……”·见徐行之仍不言声,孟重光难掩失望,起身道:“师兄如果当真不愿同我讲话,我便再等一等罢。”
徐行之眼看他当真要走,不禁急声道:“放开我”·孟重光行至门边,被徐行之的断喝吓了一跳,回过头时,眼眶里竟有泪水隐隐打转:“师兄暂且忍耐一下,我眼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师兄。
洪荒实在太过危险,师兄只要留在重光身边,便能安然无恙·求师兄,就答允了重光,留下吧·”·徐行之:“……”·若不是自己现在被捆得动弹不得,单看孟重光这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十人中有十人会觉得被藤蔓紧紧缠住的那人其实是孟重光。
徐行之还抱着一丝残存的希望:“把我放开,我哪里都不去·”·孟重光想了一想,问道:“师兄是不喜欢藤蔓吗”·徐行之点头:……“嗯。”
……藤蔓容易生虫,而徐行之本人怕虫子怕得要死··孟重光心不甘情不愿道:“……那好吧·”·很快,孟重光再度掩门离去。
徐行之生无可恋地倚靠在床头,左手上原本缠着的藤蔓化成了一条坚固无比的金镣铐,端的是一片华贵灿烂··他用木手摸一摸放在腰间的匕首,十分悲戚··……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第4章 刺探情报·背着一个人跑了三十里路,徐行之也是真累了,索- xing -把链子顺着手臂绕一绕,收拾收拾,翻上床睡了··凭自己那只残手,持筷拿碗都费劲儿,刺杀这种细致活,看来还得另寻时机。
徐行之睡着后,竹扉再次悄无声息地从外面打开··孟重光从外面缓步踱入,他已换了一件衣裳··葛巾单衣,白衣胜雪,衣裳交襟处压有龙云纹饰,后摆处有水墨渲染的图纹,冠帻秀丽,帽上一条缥色长绦带,衬得他发色乌墨如云。
但他的外罩却还是那件染了焦黑与鲜血的长袍··他无声跪伏在床边,拉过徐行之的右手,枕于其上,侧脸望向熟睡的徐行之··孟重光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流连过他紧抿的唇线、饱满的喉结、起伏的胸膛,紧张,忐忑,恐慌,像是在看一只随时有可能会碎裂开来的花瓶。
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他似乎不能确信徐行之还活着,手指缓缓移上徐行之的身体,揉开他身上披覆着的一层薄衣,指尖点在了他的心脏位置,感受着皮肤下强悍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孟重光露出了满足又感动的笑意,低声呢喃:“师兄,你回来了,回家了……”·随着低语声,孟重光的呼吸竟渐渐不稳起来。
他的眼角沁出血丝,原本还算清明的瞳仁竟然被逐渐浸染成了猩红,眼尾和额心的朱砂迹都隐隐透出可怖的朱光··他的手指同样颤抖得厉害,指甲逐渐伸长·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抓破徐行之的心口皮肤,孟重光硬是强忍住了,飞速抽回手来,掐紧了自己的手腕。
五道深约及骨的伤口在他的腕部划下,而在见了血后,他眼中血色才稍稍淡却了下来··徐行之眼皮微动,似有所感··孟重光再不肯留在这里,勉强封住自己的气门,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将外袍除下,盖在徐行之身上,才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竹扉的瞬间,孟重光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周望蹙眉,伸手欲扶:“孟大哥”·孟重光拒开她的搀扶,喘息之余,寒声问道:“你有何事”·周望见惯了孟重光犯病,知道他若是情绪失常,定然会发狂暴走,非饮血不能解。
好在孟重光哪怕是狂乱至极时,也守着分寸底线,从不对他们下手,因而周望并不惧他,利落地答道:“我是第一次见到徐师兄,想和他说说话·”·孟重光按紧疯狂蹦跳的心脏,说:“师兄还在睡觉,你在外面守着,等他醒来再说。”
周望一抱拳:“是·”·目送孟重光踉跄着走出高塔的青铜巨门,周望转回脸来,吹了声口哨,随手一推,直接进了门去··徐行之被推门声惊醒了,翻身坐起时,身上盖着的外袍也随之滑落。
他天生体寒,睡前忘了盖好被子,前襟也不知道为何敞了开来,睡了这一觉,手脚早已是冰凉一片··他打了个寒噤,来不及想这袍子是谁为自己盖上的,先把体温尚存的外袍拥进怀里取起暖来。
周望问:“冷”·“有点·”徐行之一边搓起掌心,一边打量起周望来··她已经把那两把巨刀卸下,着一身质地粗劣的朱衣,却生得绛唇雪肤,还真有点蓬头垢发不掩艳光的意味。
注意到徐行之的目光,周望笑了一声:“我舅舅说得没错·”·徐行之:“”·周望抱着胳膊笑眯眯道:“姓徐的孟浪恣肆,更无半分节- cao -品- xing -可言,一见女子就走不动道。”
·徐行之:“……他还说什么了”·周望说:“他说如果你胆敢对我心怀不轨,我便尽可以挖掉你的眼珠子。”
……徐行之很冤枉··徐行之是爱美色,不拣高低胖瘦的姑娘都爱多看上几眼,但几乎从未产生亵玩的念头,更别说是周望这么小的孩子了。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耸耸肩,坦荡道:“美人生于世间,即为珍宝,看一眼便少一眼,今日之美和明日之美又不尽相同,我多看上几眼是功德善事,怎么能算孟浪”·周望:“……”·无言以对间,她瞧见了徐行之被缚在床头的左手,心理总算是平衡了些,露出了“活该你被锁”的幸灾乐祸。
徐行之竟也不气,左手持扇,自来熟地照她额头轻敲一记:“对啦,这才像个孩子,板着张脸,老气横秋的,不像话·”·周望被他敲得一怔,捂着额头看他。
她是遵周北南之命,想从徐行之口里旁敲侧击些东西出来,反倒在言语间被徐行之抢了先机·徐行之问她:“你叫周望周北南是你舅舅”·周望只觉这人有意思,也起了些好奇心。
她学着男子坐姿,单腿抬上炕,靠在床头的木雕花栏上:“嗯·”·徐行之估算了一下她的年纪:“和你舅舅一起进来的”·周望:“差不多。
距今已有十三年了·”·如果在其他人面前,徐行之还得注意些言行举止,但在这女孩儿身边,他就不用特意拘束了··毕竟她之前从未见过自己,就算有听周北南说起过关于自己的事情,大概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如果有可能的话,徐行之说不准还能从她这里问出些关于蛮荒的事情··他问道:“为什么要把你们关进蛮荒来”·周望注视着徐行之,微微挑起眉来:“我舅舅他们嫌我年幼,不肯同我细讲……再说,我们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徐师兄你难道不知”·徐行之:……哦豁。
还是个蛮聪明的姑娘,不好糊弄··和聪明人说话自然要换种方式,徐行之把扇子一开,给自己扇了几下风:“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孩子也不放过·”·周望嘴角一挑,摊开掌心,把玩着掌心里的茧痕:“进蛮荒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我娘和舅舅被流放进蛮荒后,我舅舅为了护着我娘丢了- xing -命,要不是遇见了陆叔叔,把我舅舅的魂核固定在他的符箓里,又把精元分给他,我舅舅的元魂怕是早就散了。”
徐行之微微蹙眉:“周北南是怎么死的”·周望答道:“他忘记了·”·关于这点,徐行之倒不觉得奇怪··鬼修以- cao -纵尸体与鬼魂为主要攻击方式,作为鬼修之一,陆御九明显属于后者,而鬼魂,又可以被大致划分为明鬼与暗鬼。
能记起前尘往事的鬼,被唤为“明鬼”,它们灵台清明,力量与生前无异,生前强大,死后也同样强大··那些记忆模糊的鬼,则被统称为“暗鬼”。
它们在死亡的时候,部分魂魄已经损毁、丢失,或者还附着在生前的残躯中没有解脱出来,因而混混沌沌,游离世间,力量相较生前会大打折扣··而导致鬼魂变成“暗鬼”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死因极其惨烈,以至于神魂溃散,五魄分裂,甚至痛苦到不愿去回忆自己的死亡。
徐行之很难想象到当年出了什么事情··按照原主散碎零乱的记忆,正道共分四门,四门各守一样创世神器··清凉谷守“太虚弓”,应天川守“离恨镜”,丹阳峰守“澄明剑”,而原主所在的风陵山,守戍的是“世界书”。
孟重光是天妖,褫夺神器,遭到流放,倒还合乎常理,然而,周北南是应天川岛主之子,为何也要和他妹妹一同盗取本门神器·这又是何必呢·徐行之心中千回百转之时,周望突然反问道:“徐师兄,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徐行之瞧了瞧自己被开了天窗的梨花木右手,颇可惜道:“你说这个洞啊刚才被捅的。”
周望忍俊不禁:“谁问你这个洞我是问你的手为何断了”·……是啊,为何呢·说老实话,徐行之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
仿佛是他自己五岁时太淘气,玩闹时不慎被麦刀整个儿切下手掌,血流如注,大病一场,高烧三日,一月未能苏醒,醒来后便成了残废··所幸老天爷还给他留了一只手,想想也不算很坏。
然而,提到自己的右手,徐行之不免又想到在自己受伤时,父亲衣不解带地照顾在自己身侧的场景··自己现在身处蛮荒之中,也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流转几何,父亲和妹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徐行之不禁有些跑神,又不愿详答,索- xing -一言以蔽之道:“……一言难尽·”·周望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有没有去找过你的兄长徐平生”·……嗯·这个问题一出,徐行之基本可以确定,这小姑娘真的是被周北南派来套自己话的。
最棘手的是,他翻遍记忆,竟然寻不见原主有哥哥的记忆··究竟存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尚是问题,他又该怎么回答·他若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又会不会中了她的话术圈套·几瞬之间,徐行之就有了应对之法。
徐行之注视着周望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没有兄长·”·这个回答让周望眉头一皱:“可是……”·徐行之却难得强硬地打断了周望的话,往后一躺,单手抱头,神情漠然:“我没有什么兄长。”
在塔外催动着灵识、听着室内二人对话的周北南,闻言讽刺地扬了扬嘴角:“当初徐行之得了什么好物件,都千般万般地想着他那个哥哥·现在他终于知道他哥哥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鬼面青年陆御九的回答就更简单粗暴了:“徐平生他就是个王八蛋·活该徐师兄不认他·”·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周北南按着耳侧,对那头下达命令:“阿望,问问他,为什么来蛮荒是谁把他送来的”·然而周望还没问出口,周北南便听到那边的徐行之懒洋洋道:“是周北南叫你来问我的吧”·既然被识破了,周望也不多加隐瞒,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舅舅怀疑得有理。
十三年了,任何人都没见过你的踪影,也打探不到你的消息,时隔多年,你为何突然进了蛮荒”·徐行之冲周望勾勾手指:“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周望自然附耳过去··徐行之眼波一勾,在周望右侧的石头耳坠儿里发现了一抹微光··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那耳坠儿掐下,指尖用力,猛地一捏。
这耳坠儿是由周北南灵识幻化而成,直通他的耳道,哪里经得起这么揉捏,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翻身跃起,捂着耳朵痛苦大骂:“姓徐的,我- cao -你大爷”·徐行之:“哈哈哈哈哈。”
那头的周北南脸色发青,掐指巡纹:“你给我等着”·转瞬间,徐行之掌心的耳坠变成了一只大如罗盘的蜘蛛··徐行之的笑容渐渐呆滞。
直到蜘蛛长满细毛的腿开始在他手指间蠕动,他才猛地甩开手去,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这下轮到周北南拍着大腿狂笑了:“哈哈哈哈哈·”·徐行之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扯着金链子直退到了床脚尽头,被吓得浑身发抖,骨头从内到外都是酥的,骨缝里密密麻麻像是爬满了小虫子,难受得他要死。
就在这时,竹扉的门被人再度挥开··孟重光惊慌地冲了进来:“师兄怎么了”·徐行之还未作答,就见那蜘蛛挪动着细细的足肢,沿着床腿爬上了床来。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飞奔着跳下床去,直接扑到了孟重光怀里,双脚离地挂在他脖子上,眼泪都要下来了:“……虫子那儿有虫子”·作者有话要说:师兄:谁能帮我把虫子拍死,连人带命都是你的。
重光【拍死】:师兄,你看……·师兄:走开不要用打过虫子的手摸我·重光:……QAQ·第5章 蛮荒之主·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覆盖在徐行之眼睛上,挡住了他的视线:“……师兄,没事儿了。”
孟重光的另一只手抬起,由灵力幻化出的蜘蛛瞬间溃散成飞灰··他指尖一挑,勾住周北南那丝没来得及撤走的灵力,出掌朝前一推··塔外的周北南身侧乍然暴起万千根藤蔓,压根不等他反应,就生生把他拖进了地底。
周北南惊怒:“孟——”·一条藤蔓果断堵住了他的嘴··很快,他便只剩下一个脑袋还留在地面上了··陆御九把修好的鬼枪平放在他脑袋边,坐得离他远了点,嫌弃道:“让你作死,活该。”
周北南:“……”·徐行之缓了许久,才从手脚发凉头皮发炸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眨眨眼睛,问道:“死了没”·……睫毛扫过掌心的触感很微妙。
孟重光撤回手来,环住徐行之的腰,并用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背,温存地蹭了蹭,语气轻柔:“……师兄放心,碍事的东西都会死的·”·徐行之背脊一寒,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双腿一松,便从孟重光身上跳下,甩甩攥得出汗的掌心,故作轻松道:“吓死了。”
他不晓得原主之前是什么- xing -子,但既然是天榜第一,想必不会像自己这样怕虫子··他偷偷用眼睛觑着孟重光,观察他的反应··孟重光笑着牵住了徐行之的链子:“没关系,师兄不必害羞。
之前你被蛊虫吓到,把整个鬼族祭坛都炸了的事情,难道不记得了吗”·徐行之:“……”不记得,没听说过,真丢人,告辞。
危机一解,徐行之才觉出二人的姿势有多暧昧··美色当前,着实勾人,但他还没糊涂到忘记原主和眼前反派的恩怨··他推开孟重光,冷淡道:“多谢。”
话音未落,孟重光毫不犹豫地将链子一扯,徐行之身体失了重心,踉跄一步,一头撞回了孟重光胸口··徐行之被撞得脑袋发懵,抬头看向孟重光,质问:“……你干什么”·孟重光没搭理徐行之,对周望说:“出去。”
看了好半天热闹的周望从床边跳下,临走前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对于没打探到消息这件事,徐行之还是挺遗憾的,目光一直追着周望,直到她消失在门口。
孟重光眼波微微流转:“……师兄,她好看吗”·按徐行之本人的尿- xing -,肯定是实话实说,譬如“你比她好看多了要不是你掏出来比我都大我必娶你进门”云云。
但鉴于场合不对,他只好继续装清冷:“……别闹了·”·“闹”·孟重光猛然出手,掐住徐行之的双颊,不消数秒,徐行之脸都麻了,但孟重光眼中却抢先泛起一层淡淡的波光:“……师兄还要对我冷淡多久还要惩罚我多久”·妈的兔崽子,欺完师灭完祖,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徐行之被捏得真挺疼的,因此目光自然非常不友好·他挣扎着用活动不开的左手擒住孟重光前襟,怒喝一声:“孟重光”·孟重光吃了这一吓,眸光稍稍委屈了片刻,竟又烧起熊熊的火光来。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旋即,徐行之的锁骨被一口咬住··是咬,货真价实的,这一口下去咬得徐行之头皮发麻,眼泪都要下来了··从兔崽子升级为狗崽子的孟重光充满希冀道:“……师兄,你再叫叫我的名字吧。”
他狂热的眼神几乎恨不得把徐行之点燃··尽管搞不清孟重光对原主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但为了摆脱他,徐行之压住了心中疑惑,冷声斥道:“孟重光,你若还念我是你的师兄,就不要把我绑在这里。
我今日也算是救你一命,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我以前是这样教导你的吗”·孟重光立即惊醒过来,慌忙松开徐行之,在他面前砰然跪下:“是,师兄。
我,我知道错了……”·徐行之想,好的,这回他算是搞明白了,这孩子属陀螺的,欠抽··他正想着,孟重光稍稍仰起头来,哀求道:“……可是师兄,蛮荒着实危险,我把师兄锁在房间里,就是怕师兄乱跑,再出什么危险。
重光不能再失去师兄了,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都受不起……”·徐行之向来对生得美的事物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是眼前这么一张我见犹怜的脸··有那么片刻,徐行之甚至觉得有一股父爱自胸中油然而生,挡都挡不住,被狗崽子咬了一口,好像也没那么叫人伤心了。
徐行之深吸一口气,同他讨价还价:“但我不能一天到晚都待在房里,那还不如坐监·”·虽然蛮荒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监牢,可至少它足够大··孟重光想了想,不情愿道:“……那师兄便在白天时出去走走,但千万不要离开塔,等晚上的时候再回来……”·尽管并没有好多少,但现如今能得一点好处就是一点,徐行之不嫌弃。
在他点头应允时,孟重光总算露出了些笑容,一矮身,竟把徐行之打横抱了起来··徐行之惊愕,由于身子失衡,只能本能环住孟重光的脖子:“你又要作甚”·孟重光特别真诚地答道:“师兄,已经到晚上了。”
徐行之从窗棂花格里看出去,只觉外头天色和刚才并无区别··孟重光替徐行之答疑解惑:“蛮荒里日夜不分·但现在已是晚上了,真的·”·徐行之:“……”·我信了你的邪。
孟重光把徐行之抱回床上,请求道:“师兄,让重光和你一起睡吧·”·徐行之知道自己反对也没用,话若是说重了点儿,说不准还能看到一个泪光盈盈、仿佛谁给了他天大委屈受的孟重光。
他索- xing -眼睛一闭,滚到了床铺最里头去,给孟重光腾出了地方··孟重光欢欢喜喜地爬上床,扯过被子,先细心地给徐行之盖好,自己只占了床外侧的一小块地方,盖了一小块被子角,才安心睡了过去。
徐行之却睡不着,辗转许久,最终面朝向了孟重光··眸光几度翻涌后,徐行之用右手按住绑住自己的金链,制止它发出窸窣的碎响,左手则从腰间徐徐抽出匕首。
他将刀尖向下,对准了孟重光的额心··……只需一刀下去,就能解决一切··他能走出这个见鬼的蛮荒,能回到有父亲和妹妹的家中,只要从此再不提笔来书写这个故事,就能和这个世界永久诀别。
然而,徐行之却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按理说,这里该是自己亲手缔造的虚假世界,但仅仅在这里呆上了一日,徐行之就产生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实在感。
这些人物不再是纸片上构筑的假人,他们有血有肉,会动会笑,会嗔会怒,会恶作剧也会温情脉脉··……包括孟重光··他看起来是只养不熟的狗崽子,但他在抱着自己的时候,在捂住自己眼睛的时候,包括现在,都有着温热可感的体温。
对徐行之而言,或许速战速决才是最好的·但笔下的角色活过来的感觉太过微妙,徐行之无法说服,他要杀的仅仅是一个书中的假人··徐行之自嘲地轻笑一声,收起匕首,闭眼躺好。
……他并不是真正的徐行之,弑师之恨、削骨之痛,他都没有经历过,因此,他很难对孟重光产生真心实意的仇恨··相反,他对孟重光还很有那么一点感情。
孟重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梦里走到他的纸上,又来到了自己面前··徐行之需要找到其他的理由来杀他,不然,恕他下不了手··在徐行之放下匕首、解开心结、酣然入睡后,孟重光却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停留在虚空的某一处··那里不偏不倚,恰好就是刚才徐行之匕首停留的地方··孟重光无声坐起身来,注视着徐行之熟睡的面容··最终,他用手指轻抚过徐行之的唇畔,喃喃道:“师兄,我一直在想,这些年你究竟去哪里了”·稍后,他露出恍然之态,微微笑着,自言自语:“……啊,我猜到了。
师兄是和九枝灯在一起,对吗”·“我身在蛮荒,而你在现世,同他日日厮守·师兄是听了他的谗言,要来杀我,是这样的吗”·说着,孟重光抬起手来,扼上了徐行之的咽喉。
绵长的呼吸在他掌下如走珠般循环来回,只消稍稍一用力,他便能轻松掐断他的喉管··不知保持了这个动作多久,孟重光还是松开了手,神情复杂,喁喁低语,道:“……师兄,我知道,你总会回心转意的。
没关系,我再等一等就是·”·说话间,室内荡开一股植物的浅淡清香··孟重光重新躺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克制,留给徐行之更多空间···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密密地缠上了徐行之的四肢和温热的躯体,又贴在他耳边,用气声徐徐道:“谢谢你今天不杀我。
可是,师兄,你要受到一点点的惩罚才好……”·放弃刺杀的徐行之入睡极快,转瞬间已入了梦乡,可不知怎的,他身体渐渐烧了起来,热得发烫,四肢瘫软,浑身发麻,竟是一点力气都没了,·睡梦里,似乎有藤蔓一类的异物沿着他的大腿攀援而上,慢条斯理地扯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腿分开,顾盼盘绕,极耐心地同他逗弄玩耍着,还时常埋下头去,在那淙淙溪流中啜上一口水。
徐行之想挣扎,但手脚均疲软发酥,仿佛有层层的卷积云野蛮又温柔地把他卷裹起来,飘到半空中去··他急于想从这个怪梦里挣脱,却怎么都不得其法,好容易惊醒过来,便是唇焦口敝,头晕脑胀。
他挣起身来,要去饮水,谁料双脚一挨着地面,便觉大腿根处一阵酥软酸痛,他支持不住,跪倒在地··孟重光被惊醒了,快速下床,从后头搂住了徐行之:“师兄,怎么了”·徐行之此时身体敏感,压根受不得碰触,被这么一摸,差点没控制住一脚把孟重光卷出去。
稍缓了片刻,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儿,做了个噩梦·给我倒杯水罢·”·徐行之根本不知道,这时候的自己脸颊潮红,泪痣鲜明,有一种欲而不自知的美感。
·孟重光听话地去倒了水,背影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兴劲儿,狗尾巴一摇一摇的··徐行之被扶起身来,靠在床头,觉得这个样子的孟重光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蛮荒一角,有山峦一处,名号“封山”,黄沙遍天,霜风凄紧,山间石窟里亮着一抹憔悴微光,似乎随时会被烈风扑灭··石窟中··一个身裹兽皮、面皮青黄的上位者身体前倾,满眼放光:“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徐行之”·底下一人答道:“撤离时我看得真真儿的,站在孟重光身边的,的的确确是风陵山清静君首徒,徐行之当年,天榜比试那一日,我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记得清清楚楚。”
那兽皮人喜形于色,抚掌大笑:“好,太好了有了他,咱们出蛮荒便有望了”·底下顿时切切察察一片,似是不解。
兽皮人按捺下喜悦:“我问你们,风陵山之主现在是谁”·提起那人,底下诸人无不切齿痛恨,有一个声音不甘不愿地回答道:“是九枝灯。”
兽皮人答:“对了,只要我们抓住徐行之,同九枝灯做交易,他定然会放我们出去”·有人提出异议:“那九枝灯丧心病狂,一心想置我们于死地,怎么会因为一个徐行之……”·“怎么不会”兽皮人桀桀怪笑,“九枝灯和那孟重光一样,都是徐行之亲自抚育长大的。
谁人不知那徐行之好断袖之风,他带出来的好师弟,个个病入膏肓·九枝灯与他的情谊更是非比寻常,若是把他的师兄抓来,就等于捏住了他的命脉”·他越说越兴奋,神情间尽显狂热:“当了这么多年流寇,我早就受够了只要把徐行之抓来,我们便能……”·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倚靠在石壁上,思考良久,才打断了兽皮人的兴奋自语:“徐行之现在突然出现在蛮荒,你不觉得太过蹊跷吗这十数年间,唯一掌控着蛮荒锁匙的人就是九枝灯,他是如何进来的”·她玩弄着自己新染的指甲,唇角带笑:“莫不是徐行之在床笫之间没能伺候好九枝灯亦或是九枝灯派他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做譬如,杀掉他那个好师弟孟重光毕竟孟重光现在在这蛮荒里可是说一不二之人,他要是有所谋划,想冲出蛮荒,九枝灯也会头疼的吧……倘若是这两种可能,你把徐行之捉来也于事无补,反倒会弄巧成拙哦。”
兽皮人语塞,越想也越是有理,不禁现出了沮丧之色··他恨恨道:“也是·徐行之当年动手弑师,天下谁人不知,此等败类,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女子恨铁不成钢地啧啧两声,迈步走近兽皮人,在他的石座上坐下,酥胸紧贴在他的胳膊上,笑意盎然:“可谁说徐行之没有用处了”·兽皮人:“……怎么说”·女人逗弄着兽皮人皴裂的嘴唇:“九枝灯远在蛮荒之外,可是……你难道不想辖制孟重光吗不想把被他夺走的蛮荒之主的位置抢夺回来吗”·作者有话要说:重光:我有特殊的脑交技巧。
师兄:……滚··重光:汪·第6章 偷梁换柱·一夜过去,徐行之恢复了些元气,虽说下地时膝盖仍有些发抖,但好歹能站稳了。
他腕上的金链已经随着孟重光一道消失无踪,奇的是被绑住的地方半分红痕也没留下,活动起来也没有太强烈的痛感··徐行之下床,发现浴桶里放满了热水,还在腾腾冒热气。
他也不客气,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稍加梳洗整理后,他从床头摸了那把折扇,走出门去放风··塔外正淅淅沥沥地飘着雨丝·刚出塔门,徐行之就瞧见了只剩一个头露在地面以上、怨气横生的周北南。
周北南一看到他脸就泛了青,却苦于无法调开视线,只能从地平线角度恶狠狠地仰视他··不知为何,徐行之一看到周北南咬牙切齿的小表情,就格外想逗弄逗弄他。
他蹲下来,关切备至道:“这是怎么啦”·正用一扇芭蕉叶给周北南挡雨的陆御九乖巧地对徐行之说:“他因为昨天戏耍师兄,被孟重光罚到现在呢。”
听说了原委,徐行之便用扇子给周北南扇风,幸灾乐祸:“那真是辛苦你了啊·”·周北南一脸写满了“滚滚滚”··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越是这样,徐行之越想欺负他。
他想伸手摸摸周北南的脑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周北南早已身死,眼前的不过是一具魂魄,凡人根本碰不到他··徐行之刚生出一点点同情之心,周北南便瞪着他道:“……徐行之,你给我等着,等我出来就抽死你。”
徐行之的同情心顷刻间荡然无存··他随手撩起鬓边垂下的一绺头发,笑嘻嘻地冲周北南一勾:“官人,你倒是来啊·”·周北南被恶心得不轻,恨不得马上爬出来手刃这个祸害。
正愉快地调戏周北南时,忽然,徐行之隐约听到山林间有女子在唱歌,调子美妙,润如酥,婉如莺,偶有竹响数声,似有羯鼓之音相伴··徐行之望去,发现竹林间转出了那能行治疗之术的骨女。
她与徐行之四目相接后,歌声立止,浑身的骨节都颤抖了起来··瞬也不瞬地瞧了他许久,骨女才恍然意识到什么,转身逃入竹林之中··徐行之记得自己在书中的确写过一个女子,专司治疗异术,也确是一身白骨。
若是有人受伤,只要不是伤及骨骼,她都能将那些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使伤者痊愈·昨天她消去孟重光全身的烧伤,使用的便是这种异术··但徐行之却不晓得她究竟和原主有何瓜葛,她见到自己,似乎只想一味躲避,不肯相见。
陆御九注视着骨女的背影,又望向徐行之,轻声问:“师兄,你不认得她了吧”·陆御九大半张脸均被狰狞的鬼面具挡住,徐行之瞧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难言的遗憾。
“她是何人”徐行之顺着他的话问··周北南啧了一声,示意陆御九别开口··陆御九抿了抿唇:“她昨晚特意叮嘱过,不叫我们告诉你。”
……但又有什么难猜的呢·骨女的那条缥色长发带,和孟重光发上系着的发带一模一样,想必都是风陵山特有的信物。
她一身骨殖洗得干干净净,莹白如玉,哪怕只剩下了一头长发,也要妥妥帖帖地梳好才肯出门,想必是个爱美之人··在徐行之残破的记忆里,的确有这样一个极美的女子,姓元,名唤元如昼,是风陵山里年纪最小的师妹,如花胜美眷,色灿若云荼,擅长音律,活泼爱笑。
而今她却只剩下一具骷髅,在山林间行吟歌唱··徐行之心中有数,却佯装不知,摇扇浅笑道:“这倒奇了,我也猜不出来是谁·不过单看骨相,倒是极好极好的,是个美人胚子。”
被埋在地里的周北南不屑道:“……世上什么女人在你眼里不是美人”·徐行之把扇面一合,道:“世上女子各有其美。
有的美在皮,有的美在骨,这道理你自是不懂的·”·骨女隐于山林中,把徐行之的话听了个彻底··她流下滚滚热泪,转身奔跑离开··她枯白的脚掌踩在干涩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逗弄够了周北南,徐行之绕高塔缓行一圈,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这里的一切与他想象中略有不同,没有什么门徒络绎、小鬼遍地的盛景,只不过是伶仃的一座塔而已。
孟重光入蛮荒十数载,竟然没有培植自己的属下,这着实叫徐行之不解··在徐行之看来,这里不像是什么龙潭虎- xue -,倒更像是一处安闲自在的天然居,只供孟重光及他的几个好友居住。
不过,从昨天来骚扰他们的那拨蛮荒之人来看,他们的日子过得也不算特别清净··孟重光不晓得去了哪里,周北南还种在地里,旁边陪着陆御九,周望也不见踪影,就连陆御九昨日- cao -纵的那几个鬼奴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真正做到了连个鬼影儿都不见。
徐行之把扇子袖住,逛梨园的公子似的绕塔晃悠了一圈,颇觉无聊··真烦人,不想玩了,想回家··走过一圈,徐行之挑了块干爽的地方,席地箕踞而坐,朗声道:“……出来吧。”
徐行之清楚,从他出塔后,就一直有一个人跟在他后头··不过那人跟踪起来倒很君子,不言不语,不远不近,还挺耐心··被戳穿后,有一人从塔后转出。
徐行之咦了一声··这人竟不是他想象中的孟重光,而是个生面孔,还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他身着朱衣缊袍,洗得已经发了白,但胜在干净清爽,手中持一素白拂尘,濯濯如洗,甚是雅致。
他的面目五官十分标致,仿佛天然就是为了“温润如玉”四字而生的··来人走到徐行之身侧,眼眉微弯地打招呼道:“……行之。”
徐行之凝眉细思,把自己书中所写之人在脑中过了一遍,大致确定了他的身份,眉头微皱··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示意来人坐下,来人就坐了下来,坐相规规矩矩,视线平直,腰背如松。
徐行之觉得自己的仪态跟他一比,和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两样··不过他当然也没打算改邪归正··徐行之回想起昨天从孟重光嘴里听到的人名,试着给他对号入座:“曲驰”·显然,徐行之运气不错,一猜即中。
来人温文和煦地冲他一笑:“……嗯·”·徐行之叹息一声··……还真是他··曲驰斯斯文文,说话语气也非常温和,像是从清凌凌的溪水里滤过一样:“……重光叫我跟着你,护你周全。”
徐行之在他面前可耍不出什么花腔来:“多谢·”·曲驰好心提点道:“你这样的坐姿于礼不合·”·徐行之继续心安理得地瘫着:“这样舒服。”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话说得轻松,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曲驰身上··曲驰自然不知道徐行之在想些什么·他在自己衣兜里摸了两下,礼貌地邀请道:“……请你吃糖。”
说着,他对着徐行之张开拳心··那里面躺着两块用彩色琉璃纸包裹的东西··徐行之拿过一块来,把琉璃纸展开,发现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小石子。
曲驰极力推荐:“很好吃的·”·徐行之把石子倒在手心,掂量两下,问道:“……这是糖吗”·曲驰点头,信誓旦旦道:“是的,我想吃糖。
这是阿望给我找来的,她说这个就叫糖·”·徐行之将那颗小石子把玩一番,发现石头洗得非常干净··他又跟曲驰确认了一遍:“……你吃糖不会咽吧”·曲驰乖乖地答道:“不咽。
阿望和陶闲都不让我咽,他们说吃糖咽下去不好·”·徐行之肯定道:“没错,吃糖是不能咽·”·他没再犹豫,很自然地将小石子丢进自己嘴里,冲曲驰一乐。
曲驰也把剩下的那颗小石子含在嘴里,幸福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却像极了一名稚童··石头自然是一点滋味都没有,但徐行之却假装吃得津津有味··说起来,徐行之对这个曲驰的观感,的的确确与所有人都不同。
见到周北南的时候,由于他急于干死自己,徐行之没有对他太过强烈的感情波动··见到孟重光的时候,由于满脑子都惦记着那位所谓的“世界之识”交予他的杀反派任务,他太过紧张,也来不及对他产生更多的想法。
但见到曲驰,徐行之的心绪就没那么安定了··因为曲驰是书中唯一一个被徐行之设定了前史的人··结合原主稀薄的记忆,徐行之得知,他原本是正道丹阳峰的大师兄,遭魔道所袭,被活生生打成了心恙之症。
换句话说,曲驰现在的心智顶多只有五、六岁,甚至连糖果和石头都分不清··徐行之猜想,十三年前,他大概就是因为心智残缺,才会帮助孟重光盗窃神器,从而堕落蛮荒的吧。
看到曲驰,徐行之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他写一个积极有趣的故事,或许眼前这群人就会幸福得多,不用被困在这个巨大的监狱里,发疯的发疯,偏执的偏执,痴愚的痴愚。
正在徐行之胡思乱想时,刚刚和他分糖吃的曲驰神情陡然一变,将手中拂尘一摇,横护在徐行之身侧··徐行之还未反应过来,就有数柄梅花刀片自右侧流火也似的奔袭而来,如疾雨般击打在曲驰的拂尘上,铮然有声。
曲驰手腕翻飞,动作洒脱地一缠,一拉,一抖,便用拂尘将偷袭的刀片尽数- she -回了来处··霎那间林内传来了数声惨叫,听声音应该是被他们自己刚刚出手的梅花刀片扎成了筛子。
曲驰单手持拂尘,另一手拔出腰间的鱼肠剑,全神戒备,面朝向刀片来袭的右侧山林方向,对徐行之下令:“快些回塔·重光说过,你若是出了事情,他会把我的糖全收走。”
……真是非常严厉的惩罚了··徐行之怀疑自己现在在曲驰眼里,就是一颗行走的大糖块··腹诽归腹诽,徐行之还是晓得自己的斤两的,自然不会留在这里拖后腿,撒腿就要跑开,却被一道自半路闪出的身影抓住了胳臂。
徐行之不觉一怔··曲驰猛然回头,瞧清了来者是谁,他紧张的表情便安然了不少:“重光,快带行之进塔·”·闻言,“孟重光”露出了一抹冷笑。
那只握住自己胳膊的手用力过猛,徐行之突然觉得有些异常··他抬眼一看,“孟重光”的眸光里竟然闪现出野狼似的澄黄色··来人冲自己咧开了嘴,有两颗尖锐的犬齿格外突出,像是一头食肉的怪兽,面对着他爪下新捕到的小麂子,思索该从何处下口。
徐行之骇然,对曲驰道:“等等他不是……”·曲驰却根本没有注意到,竟随手将徐行之往“孟重光”怀里推去:“快些进塔去。”
徐行之心里一寒,可寒意还未渗进心底,眼前人得意的笑容便凝固住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倒下,徐行之敏捷地闪开身来,眼睁睁看他面朝下栽倒在地,抽搐不已。
——他的后背脊椎骨从中间断裂了开来,那里有一个一指深的坑洞,深深凹陷了下去··真正的孟重光就站在他的身后,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手,才动作温柔地将徐行之拉回自己身侧:“师兄,有没有受伤”·徐行之惊魂未定地摇头,看向那地上的假孟重光。
地下垂死挣扎着的“孟重光”的五官像面团似的扭曲几圈后,终于回归本相,变成了面色青黄、乱髯虬须的兽皮人··兽皮人背部被折断,疼痛难忍,咬牙闷哼:“孟重光,你怎么会在……”·孟重光蹲下身来,抓住了他的头发,面上还带着笑容:“我若总留在塔内,又怎么知道谁会趁我不在、对师兄下手呢”·兽皮人的嗓子被血浸泡过,嘶哑得可怕:“刚才……探子明明说你在百里之外的蓝桥坡……”·孟重光回答的语气太漫不经心,像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笑:“百里而已。
我跑得很快的·”·兽皮人自知必死,索- xing -竭尽全身气力,发出一声惨烈的咆哮:“孟重光,你这妖物——”·孟重光面不改色,曲指成节,浅笑着凿中了兽皮人最靠上的一节脊椎,把他还未出口的叫骂声变成了一声声凄烈的嚎叫。
“你用我的脸,抱我的师兄·”孟重光说,“你想死吗不行,太便宜你了·”·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就这么当着徐行之的面,像是敲核桃似的,把兽皮人的脊椎全部敲成了碎渣滓。
兽皮人早已昏死过去,而在把兽皮人凿成一团烂泥后,孟重光对有些手足无措的曲驰下令道:“曲驰,把右侧山林那些人全都给我抓回来,留活口·我会亲手送他们死。”
作者有话要说:曲驰小天使上线··曲驰(天使笑):请你们吃我的糖~·第7章 记忆回溯·曲驰没动,寒星似的两颗黑眼珠直盯着孟重光看··孟重光露出了些许疑惑,下令道:“……快些去。”
曲驰还是没动··徐行之倒比孟重光反应迅速些:“这次没保护好我,不扣你的糖·下不为例·”·孟重光:“……”·曲驰欢喜问道:“真的”·徐行之肯定:“真的。”
曲驰身形一动,立时消失在了徐孟二人前面··转瞬间,山林间又传来数声有气无力的惨叫··打发走曲驰,徐行之看向地上只剩一口气的兽皮人,蹙眉道:“这人是冲我来的”·只剩下孟重光和徐行之时,前者就露出了异常单纯无辜的神情,背着手,仿佛地上那团烂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
徐行之了然··既然如此,那就是活他妈该了··徐行之沉默后,孟重光便把刚才那副修罗面孔收拾得一点不剩,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徐行之身边:“师兄……我刚才是不是有些鲁莽了”·刚才面不改色咔咔拆人家骨头的大狼狗,脸一抹就换成了小狗崽,看到此情此景,徐行之心中十分愧疚。
孟重光是自己笔下的人物·徐行之当初设定时,大笔一挥,嗜血暴躁,易怒霸道,这些都被自己设定成了孟重光的本- xing -··说到底,还是怨徐行之,所以徐行之不仅不惧怕他,良心反倒还有些隐隐作痛。
……儿子对不起,是爹让你变成这样的··况且,在蛮荒生活十余载,孟重光定然习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日子,现如今被人侵入地盘,下手狠辣些,也不难理解。
再说,他们突然来捉自己,怕是想利用自己对付孟重光··要是自己被捉去,境遇定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死在他们手里都是有可能的··此外,对主动欺负上门来的敌方仁慈手软,也与徐行之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符。
要论残忍程度的话,昨天自己用原本杀孟重光的匕首杀死那个剃刀怪物,手法也善良不到哪里去··然而,徐行之能理解,从小把孟重光带大的原主肯定不能理解。
徐行之作出一副淡漠模样,用脚尖踢了踢兽皮人的脸:“留他一条命,我有用·”·旋即,他便不动声色地迈开步子,离孟重光远了些··在他背后,孟重光眼中的光黯淡下来,手指捏紧,眸光中有浓浓的悔意。
……若不是这混账在他面前抱住师兄,他断然不会情绪失控,下手这般狠辣,坏了自己在师兄心目中的形象··孟重光默默收拾好糟糕的情绪,朝向天空,再次打了一声唿哨。
受到召唤,骨女很快自另一侧竹林里现身··她躲着徐行之,缓步走到孟重光跟前··孟重光同她耳语几句,她应了一声“是”,便沉着脑袋,把垃圾似的兽皮人提起来,朝塔内走去。
期间,她始终不跟徐行之有任何的目光交流··徐行之也体贴地不去看她,转而把视线投向曲驰正在打扫残敌的树林,琢磨起自己的心事来··……徐行之暂时不打算刺杀孟重光,因此,在蛮荒中生存下来便成为了徐行之的首要之务。
他记得很清楚,“世界之识”告诉他,孟重光这一伙人正在谋划逃出蛮荒,回到现世,作乱报复··而蛮荒里绝不止孟重光这一伙人··其他分支是什么情况,各自分布在哪里,势力大小如何,徐行之均不知晓。
最重要的是,这蛮荒的出入口在哪里又该怎么逃出蛮荒·徐行之心中清楚,自己出现在蛮荒这件事太过突兀,周北南怀疑自己是探子,简直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而孟重光肯收留自己,百般信任,八成是被昔日的师兄弟情谊冲昏了脑子··如果自己擅自拿这些问题去问孟重光,一旦引起了他的疑心,被按在地上一块块按碎脊梁骨的人就该轮到自己了。
总而言之,徐行之需要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眼前这个,就是送上门来的情报来源,可靠不可靠另说,但聊胜于无··骨女离去,孟重光也转回了徐行之身边,温驯地发问:“那片林子是我种的,师兄可眼熟”·……说实在的,盯久了,徐行之的确觉得有点眼熟。
原主破碎的记忆里,好像也确实存在着这么一片红艳似火的红杉树林··这片红杉树林像是诱发了徐行之记忆中的某个落点,原先不过是铜钱大小的一块记忆片段,竟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放大、清晰起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如其来,瞬间麻痹了徐行之的五感··徐行之竟站立不稳,朝后仰倒下去··恍惚中他听到有人慌张地在叫自己师兄,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巨大的识海里浮出了一块舢板,一段完整的画面出现在了徐行之脑海中。
……这也是徐行之从原主破碎的记忆中,第一次获取到完整的信息片段··深秋的红杉树林,让漫山叠嶂都染上了熟透了的柿红色··群山延绵,名为令丘,山峦宛如美人的秀丽眉峰,层层排开。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云敛天末、平岸水尽处,一名男童正坐在小溪源头的一块青岩前濯足··他用苇草随意做了件长衣,手里捧着一只拳头大小、色泽奇特的香果,一口一口啃着,像是在啃一只再平凡不过的野浆果。
一股灵力波纹荡来,男童却不为所动,继续埋着脑袋,缓缓啃咬··风过处,两名应天川初阶弟子驾驭仙兵而来,落在了男童面前··应天川弟子服色上下一致,极易辨认。
藏蓝底色,配上烫金云肩通袖纹,端的是华丽尊贵无比··之所以能判定他们是初阶弟子,是他们手上均持一把白橡木长枪,而不像应天川的高阶弟子那样,拥有邪物彘骨打造而成的钢炼长枪。
面对男童,二人均皱起了眉头··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弟子用长枪枪尖指住他,极不客气道:“你手里的浮玉果是从何处得来的”·男童抹一抹嘴角的果汁,指了指西边。
另外一名矮个子怀疑道:“令丘里有异兽名‘颙’,浮玉果是它最爱的食物·此果五年一结,数不过百·‘颙’视若珍宝,谁若敢同它争抢,‘颙’必然要吸干他全身的水分血液才肯罢休。
……你是什么人,能跟‘颙’争食”·男童慢条斯理地在果子上咬下一口,含混道:“我想吃,它不给我,我就抢过来了。”
高个子打量了一番男童,发现他除了长相精致秀丽如女子外,丝毫灵气也没有,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孩子,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鄙夷:“嗬,好大的口气·”·矮个子戳一戳高个子的臂膀,示意他去看男童脚下。
高个子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五六个浮玉果被一条藤蔓穿成一串,缠绕在男童脚腕上,一晃一晃的,瞧得两人眼热··见状,高个子马上放软了态度:“这位小公子”·男童扫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啃咬着浮玉果的果核,把丰软多汁的果肉事无巨细地扫入口中。
高个子并不愿拜求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倒霉孩子,但考虑到二人目前的境况,只得强压怒意道:“……公子,我们是应天川弟子·不知你可听说过‘应天川’的名号”·男童不置可否,并不作答。
矮个子接上他的话,持枪抱拳、毕恭毕敬道:“世上人修修士共分四门,我们应天川是其中一支·每隔两年,我们都要举办东皇祭祀礼,需要各种各样的祭品祭祀东皇。
再后来,祭祀礼发展成四门的竞赛·——若能在限定时间内取得最多的祭品,便能成为祭祀东皇的献祭官;若是哪位初阶弟子能得到一样祭品献上,便有机会进入内门,成为入室弟子……”·他一指那男童脚上的浮玉果,眼中不禁流露出贪婪的神色:“令丘山中有祭祀所需的浮玉果,可我们兄弟二人灵力不足,不敢轻易踏足‘颙’的地盘。
这位小公子,你能不能把你捡到的浮玉果分我们一个”·男童一抬腿,一只浮玉果脱离藤蔓,正正好落入他的手中··他擦一擦果子,奶声奶气道:“这果子不如传闻中好吃。
但我不会给你们·”·高矮二人齐齐皱眉:“为何”·“我不喜欢你们·”男童咬了一口浮玉果,声音清凌凌的,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狂妄,“我自幼在深山中长大,对礼节了解不多,但我至少晓得,如果真正是有事相求,你们应该跪着求我,而不是这样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二人勃然变色··“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男童不再理会他们,跳下青岩,踩着水往前走去··只一刹那,一朵枪花擦亮,铮然一声,横在了男童脖颈处。
被枪锋逼指,男童丝毫不惧,漂亮的桃花状眼瞳扫掠过二人时,带着几分蔑视:“这是我的果子,我不想给你们·”·持枪截停的高个子不听他的,对矮个子下令:“去,把他的果子拿来。”
矮个子弯下腰来,作势欲摘··男童抿唇一乐,掐指巡纹··他的眼尾有一抹赤色的朱砂光一闪而逝,额头上的朱砂痣也一明一暗地亮了起来··地幔以下登时窸窣有声,仿佛有无数怪蛇在其下浮游,地面上的浮土也上下颠动起来,似乎随时会有什么怪物破土而出。
矮个子踉跄一下,用白橡木长枪深深插入泥土中,才稳住身形,惊慌道:“……是‘颙’来了吗”·高个子咬牙:“快动手拿了浮玉果我们便走”·矮个子伸手欲摘,却听空气里传来一声灵力呼啸,一柄燃着火的三寸飞刀破空而来,钉住了矮个子的袖子,竟径直把他的身体带得飞了起来,把他整个人钉死在了附近的一棵红杉树上·男童不禁一怔,紧紧贴合着的食指和大拇指立即分了开来,眼尾和额头处的朱光也随之散去。
他四下张望着,寻找着飞刀主人的踪影··矮个子被钉得动弹不得,惊慌地伸手扑打着袖子上燃起的火苗,高个子则立即撤回长枪,指向虚空:“谁是哪个王八……”·“蛋”字还未及出口,他也被一柄三寸飞刀钉中袖子,身体凌空飞起,撞在另一棵红杉树树干上,手中的长枪应声滚落,掉在了男童身侧的山溪之中。
高矮两人竭尽全力,想把袖子从飞刀间挣离,可灵力却密密缝在了他们的袖子和树干之间,他们甚至连扯破袖子脱身都做不到··高个子强忍惊惧,厉声喝问:“谁”·他的尾音难以抑制地发着抖。
半晌后,高深密林的梢头传来一个浪荡的调侃声:“……我是你们的良心·你们很久都不跟我说话了,我很伤心啊·”·高个子已是慌得出离常态,破口大骂:“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有本事就滚出来休要作怪”·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在那作怪之人滚出来前,数十道闪烁着灵光的三寸飞刀自林间激- she -而出,笃笃地扎入树干间,用刀片给两人做了个事无巨细的人体描边。
唬得高矮二人两股战战时,一道白影自林间叮铃铃地徐降而下··来人双手空空,负手而立,一身霜雪白衣,头戴玄色乌纱卷云帽,长发被一条缥色发带简单挽起。
他脚尖轻踮,落在了潺潺流淌的溪水前··来人手腕上绑着一颗六角铃铛,那便是叮铃铃响动的来源··刚才还惊怒交加的高矮两人看清来人容貌,竟是比刚才还要胆战心惊几分:“……徐……徐师兄”·男童好奇地站在溪中,仰望这个年轻又英俊的青年。
被二人唤为“徐师兄”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走至溪旁,探出右手,掌心倒转,一握一收,把高矮两兄弟钉成了挂饰的刀片便悉数飞回到他手中·刀片形态融变,化为一把竹骨折扇。
他把扇子摇了两摇,眼中含笑··男童眼中的好奇之光愈盛··高矮兄弟两人自树上跌摔在地,破衣拉撒,面如死灰··矮个子的袖口被流火烧焦了一处,他一面用手掩着,一面急急地申辩:“徐师兄,莫要误会,我们只是看到这孩子身上有浮玉果,所以想管他要……”·青年走到了男童身侧,低头一看,恰好看到了他脚腕上用藤蔓串起来的浮玉果。
许是青年生得太俊美,男童被他看得竟有些羞赧,把脚不自觉往后藏了藏··青年在看到那被随便串起来的珍果时,眉头一挑··他很是大胆随意地摸上了男童柔软的头发,又拍了拍,问高矮二人道:“我问你们啊,这个孩子是‘颙’吗”·男童唇角抽了抽,竟是忍住了被摸脑袋的不适感,动也没动。
高矮二人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青年又耐心地问了一遍:“我问你们呢,这个是不是‘颙’”·高个子虚着声音答道:“不……”·青年动作略有轻佻地一甩衣尾,松开男童,涉过溪水,走到了高矮二人身边,弯下腰来质询:“他不是‘颙’,你们管他要什么啊到了人家的手里,就是人家的东西,你们倒好,用铁枪指着人家脖子要我问你,这究竟是‘要’,还是抢”·矮个子快哭出来了:“是,是抢……”·青年面色一凝,将扇子啪的一声合拢,用扇柄照两个弟子的脑袋上一人一下,训斥道:“抢,抢。
抢人家的东西啊,真有出息,周北南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作者有话要说:师兄日记: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捡到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重光,开心。
重光日记: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未来的媳妇主动送上了门,开心··第8章 人生初见·训话完毕,姓徐的青年照高个子的屁股一脚端了上去:“跟人道歉,然后滚。
你们今年的资格取消,后年东皇祭祀礼时再来·”·高矮二人一身淋漓大汗,面如金纸,衣衫尽- shi -,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谢徐师兄,谢徐师兄……求师兄别告诉周师兄,不然我们定然要被逐出应天川……”·徐师兄嘴角忍不住一扬,摇着折扇,道:“逐出应天川要是周北南知道你们犯在我手里,不把你们脑浆子打出来才怪。”
高矮二人组瑟瑟发抖:“……”·将他们逗弄够了,徐行之也不再刁难他们,由他们跟男童道了歉··没得到徐行之的允许,他们垂着脑袋,根本不敢起身,而男童只顾盯着徐行之看,满眼的好奇。
徐行之问男童:“怎么样,愿意原谅他们吗”·男童丝毫不看那高矮二人,面对徐行之乖乖点头:“嗯”·徐行之俯下身,一手拎了一个,往前方一推:“滚滚滚,别给我四门弟子丢人了啊。”
得了徐行之的命令,两人驭上法器,狼狈而窜,跑得比兔子还快··徐行之抬脚欲走,却被一只小爪子牵住了衣裳后摆··男童踮着脚尖,试图将浮玉果递到他手里。
“我用不着这个·”·“东皇祭祀·不要吗”男童眨巴着眼睛,极力推销,“……他们两个刚才都想要的。
送你·”·徐行之笑吟吟地用折扇把男童的小爪子压下去:“他们是参加比赛的,我不是·我是东皇祭祀大会的秩序官·”·男童听不懂,只好抓紧徐行之的衣摆,像是要他给一个解释。
左右闲来无事,徐行之低头检查了一番颈上的珠玉碎链,确定珠玉没有异常,才走向男童刚刚坐着濯足的青岩,跳将上去,又拍拍自己身侧,示意男童过来坐··男童也涉水走过去,紧靠着徐行之坐下。
徐行之说:“你倒不认生·”·男童挺胆大地伸手去查看徐行之颈间的珠玉链,被徐行之一把抓住了手腕··一股灵力悄无声息地通过手腕经脉渗入男童身体,男童却面色如常,任由徐行之的灵力在自己奇经八脉间游走一圈,丝毫不忌。
徐行之惊奇地感叹一声:“是个有灵根的孩子·”·男童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什么是灵根”·徐行之解释:“凡求仙问道之人,若想有所成,根骨、悟- xing -与努力缺一不可。
你的灵根倒是很不错的·小家伙,你爹娘呢”·男童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没有·”·徐行之一愣,随即宽慰道:“没事儿,我也没有。”
男童把头埋得更低:“我一出生就没见过我的父母·”·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差不多·”徐行之轻松道,“我娘去得早,我只有一个同胞兄长。
要不是我师父清静君收了我作徒弟,我怕是还在街上跟一群小混混争地盘·”·说到这里,徐行之照例开扇,准备给自己扇扇风,没想到男童竟然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满心疼地捏了捏。
为了安抚徐行之,男童又捧上了浮玉果:“果子·给你吃·”·徐行之笑,再次把果子推拒开来:“当年第一次来令丘山,共抢了两颗果子,我偷着吃过一颗。
汁多肉鲜,但吃起来渣滓也多,碜牙,不好吃·”·男童特别认同地点了点头,把被徐行之判定为“不好吃”的果子揣好,又提出了问题:“你刚才说,‘秩序官’,那是什么”·徐行之挺耐心地解答:“仙道四门每隔两年都会举办东皇祭祀大会。
原先,各家弟子不分内外门,一起争夺祭品,所得祭祀品越多越珍贵,最后便能充当东皇祭祀的祭祀官·我连着六年都是祭祀官,太累了·因此在协商后,我们四门的首徒均不参加争夺,而是担任秩序官一职,分管几片区域,以免比赛中出现问题。”
说罢,他用指尖撑起自己颈间的珠玉碎链,将上面几处闪光点指给男童看:“瞧,我分管玉山、令丘、章莪、皋涂、太华五处山峦·祭祀之物都相当难得,往往都有怪物看守;如果有弟子在这五处动用灵力,苦战不下,我便会前往帮忙。”
说到此处,徐行之不禁想起半月前,自己曾为着祭祀礼,提前来过这里查看过情况··他寻遍全山,竟全然没有发现‘颙’出没的踪迹,浮玉果也是无兽看守。
这些个珍宝灵果,竟活像是一堆生长在山野间、静静等待腐烂的野生西瓜,着实奇怪··徐行之解释:“本来我想着前来令丘山找浮玉果的弟子是完全无需动用法力的,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没想到他们会动用法力,对你一个凡人出手。”
男童配合地露出惊怕的表情,看得徐行之不禁心软,摸摸他的头发,只觉柔软趁手,便自作主张地多顺了好几下··男童没被人这么撸过头发,先是反- she -地一耸肩,随即表情就奇异地放松了下来,继而,他不受控地露出难以言表的表情,舒服得直眯眼睛。
眼见此情此景,徐行之啧啧称奇··如果他是只小家猫,现在应该是被撸得一脸陶醉、呼噜呼噜直哼哼··许是被摸得太舒服,男童索- xing -懒洋洋地趴在了徐行之腿上,用徐行之的膝盖做枕头,一脸纯良地问:“……什么是‘颙’呀。”
徐行之惊讶于他这么自来熟,用扇子戳了戳他嫩生生的脸颊··一戳一个坑,手感极好··徐行之回想了一下那怪物青面獠牙的狰狞相,以及碰了它的浮玉果便要追着人不喷死不罢休的可怖模样,也不欲细答:“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童继续乖巧发问:“那它去哪里了呀·”·这个问题徐行之也想不通,便自顾自推测道:“……或许是搬了家了”他瞄了一眼男童脚上串着的果子,“你这果子也是上山捡的吧”·男童垂下头,搓着手指:“……嗯呢。”
徐行之问:“这山上有异兽,你不怕吗”·男童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得极甜,看多了还挺戳心的:“我半月前才到此地·山底下的人都说山里有怪物,还有好吃的果子。
我没见过怪物,就想上山来看看呀·”·徐行之想,这没娘带的孩子还挺虎的··挺好,跟自己一个德行··半晌后,他在徐行之的腿上拱啊拱地翻过身来:“徐师兄,你叫什么名字”·徐行之很痛快地答道:“‘何妨吟啸且徐行’,徐行之。
你呢”·男童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光光·”·徐行之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哈·”·男童诧异:“我的名字不好听吗”·他跟徐行之解释,他以前住在与此相隔百里的一座山上,被一个猎户捡回家,将他养到四岁大时,猎户在狩猎时不慎跌死了。
猎户家穷,买不起衣服,始终只给他用兽皮裹身体·猎户死后,他断了衣食,下山觅食的时候还弄丢了那件兽皮··后来,他衣不蔽体地下山后,被几个孩子围起来嘲笑,被他们丢石头,还被取了外号。
男童蛮委屈地说:“那时候他们都叫我光光·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呀·”·徐行之笑得直拍腿:“哈哈哈哈哈·”·聊了半天,徐行之瞧瞧天色,推一推小孩儿的脑袋:“起来起来。
二光,我要走了·”·来不及纠正徐行之对自己的称呼,男童飞快爬起,央求道:“徐师兄,你留下来吧·”·徐行之感觉有些好笑,摸摸他的头发,道:“我留在这里能做什么”·男童神情天真:“留在这里陪我呀。
你好有意思,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徐行之捏一捏他的鼻子,笑道:“……这恐怕不行·”·男童的表情微微变了··他的食指和拇指微合,十数条藤蔓从青岩背- yin -处鬼魅般旋绕而出,沿着岩面,如毒蛇游走而上。
徐行之似乎没能发现他在做些什么,纵身跃下青岩,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迈步欲走··千钧一发之际,男童灵犀猛然一动,松开了紧掐的双指,藤蔓立即缩回地面,消失无踪。
他蹲下身,解开足上的藤蔓,几步抢上去,拉住徐行之的广袖:“徐师兄我拿着这个,可以入你门下吗”·他殷勤地将那珍果宝物递萝卜似的递了过来,在徐行之面前一晃一晃。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凝眉··……这孩子没家人,灵根又出挑,浑然如一块璞玉,的确是个修仙炼丹之才··白白放他在山林村镇间孤身一人游荡,着实可惜,也可怜。
徐行之接过这串浮玉果,细思一番后便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这一辈还不让收徒·……我先带你回去吧,你灵根不错,又带了这一串果子回去,师叔师伯都会喜欢你的,到时候愿意拜入风陵山哪位的门下,你告诉我便是。”
男童坚决摇摇头,眼睛小麂子似的明亮动人:“……我只要和你做师兄弟,别人我都不要·”·徐行之乐了:“你倒真会挑。
我师父清静君可是风陵山山主·”·言罢,他捉住男童的手,将他一把抓起,揽入怀中,手指捻上了自己颈项间玉珠中最大的一颗,催动灵力··只见一朵泛着碧色的光轮自他指尖燃起,徐行之手臂一展,将那小如指甲盖的光轮向半空中抛去。
光轮如长鲸吸水,望风而长,转瞬间就有了一扇门的大小··徐行之抱住男童,温声命令:“闭眼·”·男童伏在徐行之怀里,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轻抵着他的锁骨:“嗯。”
徐行之纵身跃入碧色光门之中,只一眨眼,便同男童一道消失在了莽荒的山野间··场景刹那改换,不消半刻,徐行之便翩然落地··四周的景象早已不是深谷幽林,疏淡蓼烟。
在高台秀境、池亭藕花间,身着不同服制的仙门弟子来来往往,见了徐行之,无不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徐师兄好”··徐行之手夹折扇,单手怀抱着男童,习以为常地受了礼,同时在他耳畔低语道:“二光,到了这儿,别说你叫光光,更别跟人家解释说你‘光光’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知道了吗”·怀里的小孩儿乖乖地:“好·那徐师兄,我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徐行之用扇子搔搔耳根,也卡了壳。
很快,徐行之在一人面前停住了脚步··曲驰如所有丹阳峰弟子一样,朱衣素带,宽袍广袖,一柄玉柄拂尘静卧在他臂间,根根素白流纨倾泻而下··他语调温煦地同徐行之打招呼:“从令丘山回来了那里是什么情况”·徐行之并不急着作答,四下张望道:“周胖子呢”·曲驰答:“北南去青丘了。
雪尘去了尧光山·我刚刚才从招摇山回来·”·徐行之惊讶:“今年够忙的啊·雪尘都去了·……我这边没什么大事,碰上两个应天川的傻瓜弟子,我教训教训也就罢了。”
曲驰注意到了趴在徐行之怀里的重光:“这孩子是……”·徐行之自然答道:“是我捡回来的小孩,灵根不错·”他转过来,把小孩儿的脸展示给曲驰看,“看看,可漂亮了。”
小孩儿被徐行之夸赞,搂紧了他的胳膊,受用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曲驰浅浅一笑:“你倒是爱养孩子·”·徐行之眼睛一眨,得意道:“羡慕吧不会养吧养不起吧”·曲驰无奈笑笑:“……他叫什么名字”·徐行之:“……呃——重光。”
曲驰哭笑不得:“……怎么听起来像是你现起的·”·徐行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哪里有·不信你问他·”·重光很快接受了这个草率的设定:“是的。”
徐行之嘿嘿一笑··重光这个名字好像还真不错,至于姓什么……等他回去翻翻百家姓再说··曲驰问:“你就这么带着他吗”·徐行之抱着重光,一边走一边道,“以后怕是要一直带着,但现在我可带不起。
事儿太多,万一哪座山头又出事了,我还得赶过去·”·还没等重光消化掉他话中的意味,徐行之便对着一群与他穿着同色衣裳的风陵山弟子扬声唤道:“……九枝灯,小灯”·一个和孟重光年纪差不许多的少年闻声转身。
少年清秀,却天然带着一股冷情意味,仿佛世间之事均与他无关··但在瞧见徐行之后,他的眼中竟凭空生出了一股人间气息,有些锋利的棱角顷刻软化成了弱水三千:“师兄回来了”·……他甚至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把重光看进眼里去,直到注意到徐行之单手搂抱着重光的动作,眸光才骤然冷了下去。
重光歪了歪脑袋··徐行之把重光放下,往九枝灯的方向推了推:“小灯,这是重光·你先照顾着他,给他拿些吃食和衣物·”·九枝灯眉心皱着,答得勉强:“是,师兄。”
重光倒没有对九枝灯表现出什么情绪·他背过身去,仰着脑袋问徐行之:“徐师兄,我会很乖的·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徐行之俯下身去,又摸摸他软得出奇的头发:“这三日都是东皇祭祀前的比赛,会比较忙,不过我今晚就会去小灯那里看你。”
重光踮起脚尖,趁徐行之不察,亲了一口他的脸颊··他背着小手,眉眼间都是一晃一晃的甜蜜糖果味道:“……徐师兄,我等你来呀。”
第9章 真假掺半·徐行之愣了愣,摸一摸脸侧,不禁失笑,往重光脑门上弹了一记:“小混蛋·”·重光被弹得后退一步,摸着脑门可怜巴巴地望向徐行之:“……”·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看他这样,徐行之怀疑自己下手重了:“弹疼了”·“嗯。”
重光眼里隐隐现了泪光,一晃一晃的,嘴巴翘得老高,“……可疼了·”·不远处的九枝灯微微皱眉··徐行之叉着胳膊,看着眼前随时可能哭出声来的小孩儿,隐隐头痛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别摆出这副样子。”
重光像是听不懂,仿佛藏有千斛明珠的双眸里水雾迷蒙:“……”·小孩子皮肤豆腐似的,稍微弹一下便殷红一片,看起来还真挺严重··徐行之无奈,俯下身,对着那弹红的地方吹了吹气,又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推给九枝灯:“……不许撒娇,下不为例。”
重光含着眼泪,回头甜甜笑道:“是,徐师兄·”·……妈的真可爱··徐行之转身,边走边想,名字既是定了,究竟起个什么姓才好呢。
他是自己捡回来的,那么就叫他姓徐·不行,姓徐的话,兄长定然不同意··思来想去,徐行之暗自拍了板··……还是回去翻下百家姓吧,闭着眼用笔画圈,圈到哪个便是哪个。
刚刚下定决心,徐行之便见周北南背着一柄钢炼长枪,从一扇碧波荡漾的光门中踏出··一落地便看见了徐行之,周北南默默将白眼翻进了天灵盖里··徐行之手持折扇,一边走一边打开双臂,笑道:“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周北南鄙夷道:“……你就这么一摇三晃的,成何体统。”
徐行之一摇三晃地走过去:“我就算滚着走,这里的弟子不还是得叫我一声徐师兄”·周北南:“……呵呵。”
徐行之倒不避讳,上前去勾搭上了周北南的肩膀,用扇柄敲敲他的胸口:“怎么,还记着上次天榜比赛时的仇我说你这人怎么小心眼呢”·周北南由他勾搭着,冷哼道:“胜之不武。
你也好意思提·”·徐行之哈哈一乐:“什么叫胜之不武”·他把玩着手上的折扇,一个旋转,折扇竟化为了一把锋锐难当的鱼肠剑。
他将剑柄再一转,剑身化为一柄雕刻着铜蛇头的丈八长矛··徐行之把长矛耍得滴溜溜转了几圈,又将长矛变回了那把竹骨折扇··“枪兵互斗不是你擅长的吗”徐行之把扇子用右手抛起,又接下,“……竟然还会输给我,真丢人。”
周北南气不过:“……废话,你比试前不是说过,比试时不会用你这把破扇子变戏法的吗”·“天啊·”徐行之睁大了眼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说的话你居然会信。
周胖子,你真可爱·”·周北南:“……”·他二话不说,从背上抽出长枪,反手便刺··电光火石间,徐行之一个闪身,手中的折扇便又化为一把鲛剪,锯齿剪口死死叼住了周北南刺来的长枪,将枪尖高高抬起。
他笑道:“小心小心·小北北,我错啦·”·周北南也不过是虚晃一枪,听他服软,便撤了攻势,但嘴上仍是不肯饶过他:“……清静君怎么会收你这样的人做风陵首徒”·徐行之大言不惭:“或许是我长相太过英俊吧。”
周北南:“……”·路过的曲驰:“……”·周北南转而朝向曲驰:“……不是,曲驰,你不觉得他特别欠打吗”·曲驰忍俊不禁:“……偶尔。”
徐行之将鲛剪重新化为折扇,为自己扇风:“……北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把‘闲笔’可是我亲手做的,师父也准我在天榜比试时使用,你输给我不丢人,真的。”
周北南泼冷水:“有了这把破扇子又能怎样,最后你还不是被曲驰吊着打”·徐行之啧了一声:“什么叫‘吊着打’我最后不过只输他一着而已。
等五年后天榜比试,榜首定然是我的·到那时,我便把‘天榜第一,风陵徐行之’九个字写在我的扇面上……”·话音未落,又一道光门在三人附近敞开。
一架轮椅自光门那边摇了进来,轧在青玉砖石上,咯吱咯吱作响··有一名清凉谷弟子怀抱着卷册恰好从附近路过,见到那人,立时噤若寒蝉,俯身下拜:“温师兄好。”
来人一身绀碧青衣薄如蝉,佩戴雷击枣木- yin -阳环,听到问好声,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只言简意赅地应道:“……好·”·他将轮椅径直摇至三人跟前:“你们又在闹腾些什么”·曲驰手执拂尘,微笑答道:“行之和北南又在争吵。”
温雪尘皮肤很白,但却白得诡异,唇畔甚至隐隐泛着绀紫色··因此他说话的声音很是空灵,透着股苍白的虚弱感:“……你们很闲吗”·徐行之一屁股坐在温雪尘的轮椅扶手上:“才忙回来嘛,左右无事,说说闲话又不犯什么规矩。
……话说回来,这些镇守祭祀之物的妖物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一个比一个不禁打·”·温雪尘乜着他,没吭声··“现在在我看来,世上的妖物只分两样。”
徐行之把玩着扇子,继续吹牛,“——好捏的软柿子,和不好捏的软柿子·”·周北南:“……”·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曲驰:“……”·温雪尘微微抬起下巴:“哦是吗行之现在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
徐行之潇洒地将扇面一开,乐呵呵地答:“那是自然……”·他目光一转,呼吸登时停止··温雪尘从刚才起就紧握着的右手摊开,里面赫然卧着一只硕大的甲虫,肉如蝌蚪,正摆动着触须,在他掌心缓缓爬动。
温雪尘说:“行之,这是尧光山的特产,我觉得形状可爱,便带来给你瞧瞧·”·坐在温雪尘轮椅扶手上的徐行之僵硬成了一尊雕塑··片刻之后。
刚换好衣服、正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晃荡腿的重光听到远处发出了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继而是周北南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他耳朵一动,跳下台阶:“徐师兄”·九枝灯淡然地擦拭着佩剑,顶着一张漠然脸,平静道:“不用去。
师兄应该是碰见虫子了·”·重光眨巴眨巴眼睛:“师兄怕虫子”·从刚才起便一语不发、神情淡漠的九枝灯,在提起徐行之时,眼中才隐约有了些神采:“……每次东皇祭礼,师兄总会提前半月前往他负责的五座山。
一来是为参赛弟子探路,二来,师兄会动用灵力,把山中所有蛇虫鼠蚁震晕半月·否则师兄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踏足山间的·”·陡然从温雪尘掌心冒出的硕大甲虫把徐行之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头重脚轻,恍然间如同跌入了漩涡之中,在巨大的吸力下,距离这群人越来越远。
最终,他天旋地转地跌落在了一张床榻上··睁开眼的瞬间,徐行之的脑仁跟炸开了似的疼··红杉树的草木香气还残存在他鼻腔里,而他已经从那段属于原主的记忆中抽身,回到了蛮荒中的高塔。
……孟重光并不在卧房内,周北南却在床边,弯着腰,正在给徐行之整理枕头··发现徐行之醒了,周北南顿时面露尴尬之色,指着枕头说:“……你出汗太多,我给你换一个枕头。”
解释完后,他又露出一脸“我- cao -解释这么多干什么”的微妙表情··左右是待不住了,他索- xing -转身朝外走去··徐行之脑子还糊涂着,张口叫道:“周胖子。”
已然走到门边的周北南猛地刹住了脚步··这个称呼似乎点燃了他心中压抑着的情绪,他转身疾行数步,回到了床榻边,厉声喝问:“……这十三年你去哪里了你进蛮荒究竟是想干什么”·他伸手想拎起徐行之的领子,却抓了个空。
周北南身死多年,又是陆御九手下的鬼奴,严格说来早已算不得人,顶多是陆御九手下的人形兵器,只能靠鬼兵杀人,却碰不到除了陆御九之外的任何人··他半透明的双手直直穿过了徐行之的身体,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尽全力攥紧了拳头。
他咬着牙低声道:“徐行之,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很多年了……”·……徐行之竟从他的咬牙切齿中听出了那么一点点伤心的意思。
在徐行之原先零散的记忆里,原主和周北南见面就打,而在蛮荒初见时,周北南对徐行之更是不假辞色,压根儿没他给过好脸色看,所以徐行之才会想当然地认定这二人关系势同水火。
但在那段完整的记忆里,二人的关系显然非常好··徐行之此刻思维有些混乱,他扶住胀痛难耐的太阳- xue -,发力狠掐了两把,才勉强镇静下来··稳住心神后,徐行之抬头,对周北南开口道:“……有人叫我来杀你们。”
他这样痛快地承认,周北南反倒愣了··半晌过后,他问道:“……是九枝灯让你来的”·徐行之作苦笑状,并不作答。
他这副模样,叫周北南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他往床边一坐:“他叫你来杀孟重光”·徐行之点一点头:“你知道的·重光对我不会设防。”
周北南露出了然的表情,继而便是怒极反笑:“这小兔崽子,真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徐行之暗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原主连续十三年销声匿迹,现在自己替了他的身份,突然出现在蛮荒,这件事本身就太过可疑··徐行之没能在第一时间杀掉孟重光,因此,他如果还想留在这群人身边,寻找下手的机会,就必须要找到一个像样的理由来说服他们接纳自己。
而最高明的谎言,便是将真话与假话掺杂着说,听起来才最真实··果然如徐行之所料,周北南相信了他的说辞··周北南将身体前倾,认真问道:“他知道我们快找到蛮荒‘钥匙’的事情了”·第10章 偏执之人·……这和徐行之话本里的设定一样。
根据徐行之构思的内容,孟重光这一帮人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那把能将他们送出蛮荒的钥匙··蛮荒仅有一扇“门”可供出入,而蛮荒的钥匙,世上总共只有两把。
其中一把,当然是由身处蛮荒之外的正道之主贴身保管;而另一把钥匙则被此人丢入蛮荒,藏在某处,为的是让这群囚犯不至于失去希望,而要他们在反复徒劳的寻找和循环中遭受精神的折磨。
关于这把钥匙的去向,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这把钥匙并不存在,只是那些上位者给予这些囚犯的一个虚幻的梦想;但也有人认为,钥匙是存在的,只是碎成了几块,分散四处,要想收集起来,极为不易,但相较于前者而言,后者毕竟还是有些盼头。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在徐行之的设定里,孟重光最后拿到了钥匙,走出了蛮荒··他还没有写到那里,也没有写明钥匙真正的藏匿地点,然而,他已经在话本中标明了能获取钥匙关键信息的四处地点。
——封山,虎跳涧,化外之地,无头之海··至于真正的蛮荒钥匙在哪里,就连造物主本人徐行之也不晓得它到底被扔在了哪个犄角旮旯··目前,知晓大量情报的徐行之,能做的却唯有“拖延”二字。
徐行之不讨厌这群人·他们都诞生于自己的笔下,他们的悲剧命运可以说完全是由自己捏造出来的,包括孟重光··哪怕被“世界之识”告知他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哪怕曾一度被他铐在床上哪儿都去不得,徐行之对孟重光也讨厌不到哪里去。
但他需要回家··父亲徐三秋和妹妹梧桐都在外面,他不能耽于幻境中流连不回··“世界之识”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不杀了孟重光,他根本出不了这个世界。
再说,他不讨厌孟重光,并不代表要帮助孟重光出蛮荒··毕竟孟重光- xing -情不定,谁也不知道他走出蛮荒后,那些将他投入蛮荒、囚禁一十三年的人会遭多大的殃。
因此,面对周北南的问题,徐行之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太极:“怪不得他叫我速战速决,把重光杀掉·如果我不杀,他便要我也在蛮荒里自生自灭·”·周北南呸了一声:“瞧瞧你教养出来的,什么兔崽子师弟。”
徐行之回敬:“你说的兔崽子,是孟重光还是九枝灯啊”·周北南不客气道:“两个都不怎么样·”·有了原主记忆打底,徐行之跟人聊天都有几分底气了。
他很想说你周北南不也被关进蛮荒大牢来了嘚瑟个屁,但周北南却先于他发了难:“这些年你是跟九枝灯生活在一起吧”·徐行之:“……为何要这么问”·“现在整个风陵山都归了他了,孟重光又被他扔到监牢,他难道会舍得放你走”周北南一脸暧昧又讽刺的笑容,“……你是和他谈崩了,他才逼你来杀重光的吧”·徐行之被周北南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总觉得周北南话里有话··……大家都是师兄弟,怎么自己这个大师兄倒像是这两个倒霉师弟养的兔儿爷似的·不过细想想,周北南这推测也不算是无的放矢。
为免还要费心劳力编织更多谎话,徐行之图了个一劳永逸,顺着他的话道:“差不多吧·”·话音刚落,房门外便传来轰然一声闷响,继而是砖石粉沙般簌簌落地的碎响。
周北南跳起身来,去查看情况··徐行之突然有了种特别不好的预感··他爬起身来,随他朝外走去··周北南是游魂,直接穿透门扉走了出去,而徐行之跟在他身后打开门,稍稍耽误了点时间。
开门后,发现周北南站定不动了,徐行之的不妙预感随之水涨船高··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徐行之喉头狠狠一噎··门口空无一人,然而,原本完好的雕花石柱有一处恐怖的人形凹陷,可以清晰地看出刚才那里曾趴过一个人,正面朝着房间门。
更恐怖的是,人形侧前方,还有五道无比清晰的手指抓痕··指痕拖了老长,上面石屑翻卷,一看便知道刚刚偷听的那人是在多么愤怒的情绪下才留下这道抓痕的。
想一想刚才二人谈论的内容,想一想异响产生的节点,再想一想在这座塔内谁会有这般强悍的力量,不难推测出刚刚趴在外头偷听的人是谁··周北南用极富同情的语调对僵硬的徐行之道:“节哀。”
徐行之早被“世界之识”告知,孟重光对原主执念过重,但亲眼看到这道可怖的宣泄痕迹,徐行之的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当孟重光转进囚禁兽皮人的小室时,骨女正在为昏迷不醒的兽皮人诊疗。
孟重光进去时一没踹门,二没出声,但骨女抬头一望,心中便有了数,问道:“谁惹你了,气- xing -这么大·”·孟重光咬牙切齿:“我没生气。”
骨女说:“我看你快气疯了·”·离了徐行之,孟重光便将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摆了出来·他走上前去,用脚踩上了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兽皮人脑袋:“师兄叮嘱过,别叫他死了,他怎么还没醒”·骨女:“……你把他打成这样,不就是想叫他死吗。”
“他难道不该死吗”孟重光的表情微微有些懊恼,“他害我失态,在师兄面前动手,坏了我在师兄心目中的形象·”·骨女:“……”·孟重光脚下又加了些力道,碾压着兽皮人的脑壳,冷笑道:“……他这回还算命好。
若是他伤了师兄一毫半厘,我必定把他的骨头抽出来磨碎了做茶杯·”·骨女也不怎么怕他:“想叫他活命,你倒是先把脚拿开·我好容易稳住他的气脉,你再踩一会儿,这口气也被你给踩没了。”
孟重光跟她闹脾气似的,一只脚稳稳踩在兽皮人脑袋上,一副我不撤你待拿我如何的架势··骨女也不理会他,指尖泛起绿光,沿着兽皮人泥巴似的椎骨一一摸过,免不了抱怨道:“若他只是皮肉之伤便也罢了,把伤势转到我身上就是,可他伤成这样……我只能尽力为他续命了。”
“……多谢·”·骨女周身骨节猛然一绷··说多谢的自然不会是孟重光,他在他们面前从不会客气,若能听他一声感谢,其珍稀程度无异于铁树开花,坟头结瓜。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孟重光的脸色也骤然变了一变,转头看向小室门口··徐行之站在那里,对骨女晃了晃扇子,权作招呼··骨女飞快垂下头去,而孟重光也背过身去,脚倒是乖乖从兽皮人脑袋上撤下来了,还特别做贼心虚地在地面上蹭了蹭鞋底。
徐行之手握折扇,缓步踱来,自然招呼道:“师妹辛苦·”·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是唤了一声师妹而已,徐行之却仿佛从骨女黑洞洞空荡荡的眼窝里看到了一星眼泪。
……但她早已没有可以流出眼泪的瞳孔··骨女的嘴张了几张,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只埋着头,匆匆朝外走去··在经过徐行之身旁时,她停下脚步,犹豫半晌,终究是跟徐行之打了声招呼:“许久不见。
……师兄·”·徐行之抬起手来,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丝毫不介意她这一身刺目的嶙峋白骨··骨女一忍再忍,还是没能忍住,扑上来将徐行之抱紧。
她几乎是战栗着叫:“……师兄·”·徐行之本就是个天生怪胎,而不是好龙的叶公;若他会惧怕眼前这具骸骨,也就不会写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话本来了。
被骨女紧紧抱住时,徐行之的心突然变得异常柔软··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徐梧桐,也常常这样毫无预警地撞入他的怀抱中,仰头唤他哥哥,满目的依恋孺慕··徐行之摸摸骨女的脸颊,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如昼,好了,师兄在呢。”
·在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前,元如昼也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失态过后,她回过神来,极不好意思地推开了徐行之,轻声道:“……对不起,硌疼师兄了。”
这孩子太乖巧,徐行之的慈兄之心控制不住往外溢,又抚了抚她的额顶,她像是害羞了,一低头跑了出去··送走元如昼,徐行之便踱到孟重光身侧,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生气呢。”
孟重光低头踩自己的鞋子,不理他··徐行之忍俊不禁··原主的记忆里,那个被原主从令丘山捡回来的小妖童,和眼前这个闹脾气的老妖精遥相呼应,气恼不甘的表情活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刚才和周北南的对话,徐行之敢确定孟重光起码听到了十之六七,好在“来杀孟重光”那些话,开诚布公来讲也无所谓,说开了,反倒不会再惹他疑心··孟重光大概不是为了自己的来意生气,他在意的,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来处。
徐行之试探着问:“你之所以气恼,是因为九枝灯”·孟重光听到那三个字,面色剧变:“师兄休要提那人”·徐行之失笑。
这老妖精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了,怎么闹起脾气来还是这般幼稚·若是原主和孟重光的师门情谊当真如此深厚,当年又为何会兄弟阋墙又是弑师,又是诬陷,闹得那般惨烈·孟重光却根本不觉得自己的举动言行有多么傻气,那三个字显然对他造成了莫大的刺激,他扑在了徐行之怀里,双臂发力,将徐行之牢牢囚入自己怀中:“师兄,你还想回到他身边吗你会杀了我吗”·孟重光生得貌美白皙,有王嫱楚女之姿,虽说站在一起,他竟比自己还高些,但被他楚楚可怜的目光一盯,徐行之还是不免呼吸一窒。
又听到他如此发问,徐行之有些心虚··……他不想回到九枝灯身边,他只想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人那里··他只能应付道:“……傻话。”
“师兄对我不公……”孟重光将徐行之纳入怀中,下巴抵着徐行之的发旋,轻声呢喃,“师兄和九枝灯在外面度过十三年光- yin -,却不带我一起……”·徐行之被他抱得四肢发麻。
孟重光的怀抱里有股淡雅的植物清香,分不清是竹叶还是桃叶的香气··但随着这股异香的沁染,徐行之竟隐隐觉得头重脚轻起来,后背亦开始冒汗··“师兄,你不准离开我。”
孟重光语调温柔道,“……我要你永远不敢离开我半步·”·作者有话要说:徐师兄:……这份工作没法干了,我想回家。
重光温柔脸:不行··徐师兄:不行就不行,扒我衣服干什么·重光:嘻嘻,么么哒··徐师兄:……·第11章 记忆回溯(二)·接下来的话徐行之已然听不清楚。
那股植物清香沿着他的七经八脉钻入,催软了他的手脚,耳畔孟重光的呢喃低语化成了一湾春水,叫他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他又做了一个怪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尾鱼,和一只香饵缠绵悱恻。
香饵柔软又温暖,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在他的尾巴上小心翼翼地亲吻,徐行之也并不饥饿,只和它盘旋玩闹,任他在自己的鳞片上细细揉蹭··等到他回过身来时,香饵竟已经延伸出无数细小触手,吸住他的身体,把他往无尽的渊流里拖去。
徐行之想要挣扎,但是触须细软坚韧,他很快被缠得酥了骨头,被那触须拖入一丛柔软的珊瑚之中··徐行之惊醒过来,腰膝处酸软难当,小腹处稍稍一窝就是一阵胀痛。
徐行之把手搭在腹上,仿佛还能感受到一条条软须在内顶撞蹦跳··……他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卧房,躺在床上,双脚都被套上镣铐,动弹不得··而孟重光从后面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腰身,睡得很甜,一阵阵热风吹到徐行之后颈上,痒得很。
看来,今日自己晕厥后主动找孟重光说话,又半真半假地交代了前来蛮荒的意图,孟重光便认为自己是在示好,自己与他之间的旧账已然一笔勾销,是以才敢这么放肆胡来。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窗外照例看不出天色几何··徐行之抹一抹额头冷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孟重光听到了一点动静,不自觉收紧了手臂:“……唔,师兄……”·徐行之被他勒得慌,试图把他的手摘开,然而孟重光的胳膊看似纤细,却浑如横炼出的钢铁,拽了半天,动也不动。
徐行之刚才在梦里便有过这种动弹不得的体验,现在又体验了一遍,感觉委实不大妙··他艰难地在桎梏中翻过身去,想从正面把孟重光推开··在他转身的间隙,孟重光好死不死地拥紧了徐行之,往前凑了凑。
……徐行之的唇畔擦过了一处温软··唇肉的擦碰叫孟重光猛地睁开了眼睛:“……师兄”·徐行之有些尴尬,手臂横担在孟重光胸口上,将他往后推了一推:“喘不过气了。”
孟重光却主动把额头贴了过来:“师兄不喜欢这样吗”·徐行之:“……”·师弟,请你自重··孟重光却是一脸的纯真:“这样师兄就不会冷了呀。”
徐行之的确是极怕冷的,孟重光这样紧紧搂着他,除了动不得外,倒真是暖意融融··孟重光的体温不烫人,也不- yin -冷,温度刚刚好,熨帖又舒适,像是一件剪裁得过小的冬衣,把内里的徐行之裹挟得无处可逃。
不过,既然徐行之不喜拘束,孟重光便将手臂的肌肉放松了些,说:“师兄,你再多睡一会儿·”·徐行之总算躺得舒服了些,他小幅度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腰,眯着眼睛看向床顶。
徐行之不闭眼,孟重光就直直望着他:“怎么不睡”·徐行之:“……外面有光·”·蛮荒没有太阳,只有一盘常年挂在西边天幕上的光轮,像是月亮,但光芒廉价得像是一颗随时会融化的水果糖,因而蛮荒中没有白夜之分,从早到晚都是一律的- yin -惨惨,有光,却也不算强烈,时间像是永远定格在了- yin -天的傍晚。
·刚才的唇角擦碰让徐行之清醒了不少,再加上现在半点睡觉的氛围都没有,徐行之尽管疲倦,却没有入睡的欲望··片刻后,室内光线却一点点消失了,直至被彻底吞没。
徐行之惊讶,回过头去,只见藤蔓爬动,窸窣有声,在窗边结成一张密密的植物网,把窗外的光一寸寸搅碎,隔离在外··室内沉入一片幽深的黑暗中··孟重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师兄,这样好吗”·徐行之已经看不清孟重光的脸,但他小奶狗一样讨好的音调却莫名叫他心软了几分;“挺好。”
孟重光的嗓音软乎乎的:“我乖吧”·徐行之几乎要笑出声来了:“还行·”·孟重光央求道:“那……师兄能抱抱我吗。”
徐行之:“……”·“就一下·”孟重光胡搅蛮缠,“就当是奖……”·话音未落,他就被徐行之单手拥紧入怀,似乎是怕他以为是假的,徐行之的左手还在他背上拍了一拍。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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