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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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5)
·……·之后林茂并未与伽若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他既已打定在注意明日躲在棺材内入宫,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异常繁杂忙乱··当然,那盏灭魔灯还是被林茂收了起来。
哪怕这行径多少有些厚脸皮··林茂唤来红牡丹,吩咐她将乔暮云送出城外避险··“这,这是……这么回事”·红牡丹毫无防备地发现昏迷不醒的乔暮云,然后又被告知乔暮云之前所作所为后。
透过厚厚的易容林茂也能清楚看出她的整张脸都没了血色··“别担心,此事到了这里便算是一了百了·”林茂看着红牡丹,心中不免对她生出了些许同情,然后便忍不住宽慰道,“也不要告诉我那徒儿常小青了。”
·不然的话,这乔暮云究竟能不能活着离开京城还是两说··林茂既然厚着脸皮昧下了乔家的传世秘宝,这时候当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地看着乔暮云落入常小青的滔天怒火之中,只得出口掩饰一二。
不过说起来——这也是乔暮云走了大运,以常小青的- xing -子,竟然能留下乔暮云与林茂两人单独相守而不在一旁冷冷监视,实在是很罕见的事情··林茂到了这时才隐隐察觉不对,开口询问之下,才知道常小青之所以不在他身边,是因为另有要事需他亲自料理负责。
这件所谓的“要事”,说白了,是一口棺材···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且是林茂明日入宫要睡的那口棺材··林茂送走了乔暮云,又好生安抚了气息多少有些灰败的伽若,随后便急匆匆地跟着红牡丹前往持正府地下某处密室。
不得不说,在看到那口棺材时,林茂有些发愣··其实林茂心中早有准备,持正府为了救出龚宁紫,想必会在棺材上做些手段·但即便是这样,林茂也没有想过自己见到的棺材竟会是这样。
那是一口非常宽大的棺材,由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表面更是有无数能工巧匠精心绘制的花纹与浮雕··若只看这些,恐怕只会觉得这口棺材不过平常,毕竟以持正府的势力,便是将皇上的御棺一模一样地仿过来也不过寻常。
可林茂眼前的这具棺材奇妙的却并非材质,而在于它的形制··这口棺材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为这竟是一具“双棺”··简单说来,便是一口棺材之中,预留了两人的位置。
所以这句棺材的外形才会这般庞大骇人,沉之又沉··“这棺材下方可以填上夹层用来藏人,两侧也可以掏空,备上一些机关和暗器·”·看着林茂步入密室,常小青从高高的棺盖上跳了下来,落在了林茂的面前。
他先前正是在指点持正府内豢养的秘匠对这口棺材进行改造·其实能够备下这样一口体型庞大的棺材,对于之后林茂几人的计划是百利而无一害,但不过不知为何,常小青一提到棺材,脸色似乎十分不好。
而这其中原因,仿佛也不仅仅只是因为常小青觉得林茂以活人身份躺入棺材太过于不吉利的缘故……·还是红牡丹在一旁无意间道破了其中端倪··当时恰是林茂心有不安提出疑问:“……这棺材做成这幅模样,送入宫中去,未免也太过打眼了吧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人,我们在其中做了手脚。”
红牡丹便摇头道:“林谷主切莫担忧,这是龚宁紫那家伙之前就备下的棺材,这双人棺材实在有些惊世骇俗,还惹得公主殿下跑到宫里去找云皇那家伙哭诉了许久。”
林茂不禁问道:“哭诉为何”·红牡丹道:“因为这口棺材原先便是龚宁紫为自己所选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了棺材上被浮雕所包围的那个“龚”字。
“然而这棺材中明明晃晃留下了两人位置,另外一个位置却并非为公主殿下所留·龚宁紫这家伙宁愿与他人共葬,却绝不肯与永彤公主一起,公主殿下难免意难平。”
林茂一听这棺材的来龙去脉,便已经暗觉不妙··再看那红牡丹神色微妙,更是头痛不已——果然,林茂再定睛一看,果然便在那被浮雕掩饰地很好的“龚”字旁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林”字。
“这……也太荒谬了一些·”·林茂忍不住低语道··他先前还没想起来,可如今经由红牡丹这般提醒,总算想起来,这惊世骇俗的双人棺之事,他竟是知道的。
那还是多年以前他尚未与龚宁紫断绝往来的时候,两人之间颇有暧昧,但谁也没有将事情彻底说清··而就在那时,龚宁紫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株几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紫檀木料,然后他便心心念念地,要用这块罕见的整块木料一幅惊世骇俗的双人棺。
对于龚宁紫来说,恐怕是为了表达与林茂生则同衾,死则同- xue -的决心··但林茂却还是被龚宁紫这番行为吓了一跳,不仅不曾感动,反而忍不住去信将龚宁紫好生骂了一顿,叫他不要这般胡闹。
从那之后直到两人决裂,林茂再没有听过任何关于棺木的消息··他却没想到,龚宁紫当年不仅没有打消念头,更将这棺材做了出来··林茂伸手轻抚了一下冰凉坚硬的棺木表面,入手一片油润,心知这些年来恐怕龚宁紫从未忘记命人给它上油。
“这是何苦·”·林茂简直无言以对··红牡丹看了一眼脸色冰冷的常小青,唇边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总归是个念想……据说龚宁紫当初是寻了你的衣裳,预备着百年之后与你的衣裳共葬。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由,那一年他还遭了云皇的训斥·不过正所谓因祸得福,这棺材想来在宫里留过记录,到时候送你入宫时,只说是当初龚宁紫坚持要你用这幅棺木,想来也不会太过令人诧异,只会觉得是龚宁紫痴心未改,妄念未绝。”
“这倒也是·”·林茂也只能这般答道,只是想起当年龚宁紫是如何独自一人备下这幅棺材,又是如何千辛万苦寻来了林茂的衣裳预备着做个衣冠冢,林茂心中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而到了常小青那里,则只有满腔暗火,烧得他太阳- xue -突突只跳··好在红牡丹之所以叫他来,就是为了让那些工匠按照常小青最擅长的功法改装这棺材,好叫这死沉沉的木头盒子到了皇宫之中,多少也能助林茂一行人一臂之力。
常小青便也毫不客气地叫人刨去了那棺材上碍眼的“龚”,“林”两字,换上了覆有剧毒的繁复浮雕,浮雕之下更有机关,一抽便有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那纹样中直直- she -出。
此外还在棺木内部借着浮雕的凹凸花纹刺了些许透气孔和窥探口来,已备不时之需··这样一番改装之后,纵然从外看这棺材除了外形上多少有些出挑,看结构却与普通棺材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而棺材板与夹层之间木料的相互接楔更是巧夺天工,浑然一体,即便是凑在眼前去看也看不出来任何缝隙——然而只要常小青从内部一发力,便能掀开木板破棺而出,直取那千机老人的项上人头·也就是持正府这样的地方才能养得起这样多的能工巧匠,更能在一天之内按照常小青的吩咐将看似棺材实则紫檀木堡的这具寿材改造完毕。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但即便是这样,等到常小青与林茂回到自己的房间安歇,也已经到了深夜··因有前一夜又那无名老人来袭,这一晚常小青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在林茂床榻边上守夜同眠。
而他也不出意料的,在林茂身上发现了白日里乔暮云留下的那个牙印——·“这是怎么回事”·常小青一把抓住林茂手臂,看向他肩头那一枚已经开始愈合的牙印。
“不过是个意外·”·林茂连忙道··但他这番虚弱的掩饰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是乔暮云对吗”·“……”·林茂异常尴尬地立在原处。
常小青目光在林茂肩头微微一触,随后面上带笑,起身便要往门外走去··“还请师父稍等,我需出门处理一些杂事……”·“小青别这样——”·心慌意乱之中,林茂一把抓住了常小青。
“师父……”·常小青顿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死死看着林茂,声音沙哑地唤了他一声··他的眼神和他身上的气息,都渗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微妙之感。
林茂只觉得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背上更是透出细密的冷汗··无论是在乔暮云还是在伽若面前,林茂多少还能端出前辈的模样,但偏偏面对自己的徒弟,林茂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慌气短。
林茂定了定神,开口道:“夜深了,明- ri -你我两人恐怕都将应对一场硬仗,为何不早些安歇·”·一听到林茂这熟悉的敷衍之词,常小青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邪火,翻手死死握住林茂的双手,逼近了对方:“又是这样……师父总是有那样多的理由糊弄一切,又是那么迟钝,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察觉”·林茂咬了咬牙低呼道:“小青,别说了。”
常小青清俊的面庞透露出深而浓厚的悲哀,瞳孔却亮得吓人:“师父,可不可以……把我当成我父亲”·“你在胡说什么”·林茂整个人身体抖了抖,声音慌乱了起来。
“我其实……与我父亲是一样的吧,”常小青强迫着林茂用手抚上他的脸颊,“师父明明已经知道我的心意却总是百般拒绝,是因为不喜欢作为徒儿的我么可若是我父亲的话,师父想必并不会拒绝吧”·“闭嘴——”·“猫儿……”·异常熟悉的嗓音,异常熟悉的声调,异常熟悉的神情。
林茂身体倏然一抖,整个人如至冰窟般彻底地僵在了原地··常小青在这一刻看上去,与常青完全一样了··林茂早就知道常小青与师兄的相似,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这两个人竟然可以相似到这般程度。
即便是深爱常青那么多年的林茂,在那一瞬间,竟然也没有办法分辨出常小青与师兄之间的区别··“猫儿,我喜欢你·”·常小青深深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师父,借由自己名义上“父亲”的声音,吐露出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的情愫。
“我爱你·”·他沐浴在自己师父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重复着说道··林茂看上去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和苍白,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常小青的身上,嘴唇轻微的翕合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剧烈的痛苦一点一点地在常小青的心中加深,宛若尖锐的爪子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撕碎··他在林茂清澈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是常青,而非常小青··他最爱的师父在这一刻显露出来的所有触动,都只是因为他胆怯地模仿了脑海中常青的模样··“猫儿,这些年来是否还记得我”·奇妙的事情在于,他明明从未与常青相处过,但只要他想要模仿,对方的形象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模仿常青仿佛并不是一件刻意的事情,而是某种自然而然的行为··而很显然,在这个晚上,常小青与常青之间身影交叠了起来··林茂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直接跪倒在地。
面前的人是常小青,是他的徒弟·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尖叫,但他却完全无法动弹,更无法发声··他只能痴痴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在看着一个越过生死与时间,慢慢回到他身边的恋人。
“常……”·他无意识地低语道··但正是这个音节,如同石子一般击碎了常小青与林茂之间那种醉酒一般缥缈虚无的幻境··常小青神情一震,属于常青的表情和神色雾气一般迅速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绝望。
“不要说·”·常小青打断了林茂的话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他的胸口··他完全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林茂想要呼唤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而在林茂来得及反应之前,常小青已经自行探身向前,珍之又珍地吻上了林茂的嘴唇··“唔”·林茂发出了一声急促而惊讶的低呼。
但很快就连这低呼也湮灭在常小青近乎粗暴的舔舐和啃噬之中··多年来的幻想终于从虚幻的彼端被拉扯到了现实中来,而林茂的双唇却比常小青多年来无数次的想象与揣摩还要更加甜美柔软。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常小青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快要被那甘美的嘴唇彻底吞噬和淹没了——神智,灵魂,形体,以及这个世界都将彻底地消失··留存在他世界中的,只有这一刻无以伦比的满足与幸福。
第225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常小青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林茂··他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巴掌或者是一声怒叱, 还有来自于自己师父的厌恶目光··他强忍着心悸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疾风暴雨, 目光却始终落在林茂的嘴唇上。
被他强行亲吻过的那两片嘴唇显得微微有些红肿,柔软的唇瓣上泛着水润的光泽——即便只是这样看着,常小青的唇齿间便再一次泛起那种甘美的滋味··但他怀着那颗仿佛在沸油上煎过的一颗心忐忑地等待了许久, 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林茂安静地立在常小青的面前,无悲无喜,没有任何动静··常小青咬紧牙关, 慢慢地抬眼望向林茂, 对上的却是林茂一片平静的面容··林茂的眼瞳深邃如井,在最深处似乎隐隐有些许情绪微微荡漾, 但很快就杳然无踪。
与常小青四目相对,沉默不语了片刻, 林茂叹了一声气,用袖子擦去唇上水痕, 然后轻声道:“真的太晚了,你该去睡了·”·明明胸口依稀还残留着那个亲吻带来的炙热,常小青却在这一声异常平静的吩咐下, 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变得冰冷和僵硬。
“师父, 没有别的想说的吗“·常小青不知道自己是废了多大勇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苦涩而沙哑的询问··“你如今也应该了解了一桩心事,”林茂在自己嘴上轻轻一抚,然后道,“也该知道, 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常小青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坠冰窟··“师父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会伤心,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林茂平和的说道,不带一丝烟火气··他显得是那样的遥远和冰冷,仿佛一个已经不属于人间的仙人,而非他常小青亲自呵护守候了那么多年的病弱师父。
“你明明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时糊涂·师父,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倾慕于你,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将此生此心都倾注在你身上”·“你竟然倾慕于你自己的师父,这不是糊涂还是什么”·林茂淡淡地说道,平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痛楚。
“这不是糊涂这是情之所至,无法自拔我也知道,我对师父的这番情愫有悖于天理人伦,我也不愿让师父为难·但是……在拒绝我之前,师父可不可以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懵懂无知的晚辈,不要再把我当成给你的徒弟,只把我当成一个男人,一个倾心于你,刻骨铭心的男人”·常小青觉得自己说出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心口中最痛楚的伤口中挖出来的,每一个音节上都渗透着他的神魂与情丝。
或许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股灼热的情意,林茂的身形微微颤抖了起来··那张冷若冰霜,毫无波动的面容上,终于漾出了一抹淡淡的无措与茫然··“可是,你明明就是我的徒弟……”·林茂躲避着常小青的目光,声音沙哑地说道。
“对不起,小青,我做不到……我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因为常青,对吗”·常小青倏然冷静了下来,冰冷彻骨地问道。
林茂沉默了很久,半晌之后才带着迷惘的神色轻轻开口道:“也许确实是这样吧,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林茂在自己的胸口轻轻一抚。
“这块地方,已经空了·”·他忽然抬头看向常小青,带着一丝决然:“不是你的错,小青,更无关天理人伦——若在乎那一些的话,我在几十年前便不会与师兄在一起。
我只是没有办法再有任何情爱之心了·”·“因为常青已经死掉了·”常小青沙哑地接过了林茂的话头,“活着的人永远都没办法赢过死掉的人。”
在同一天之内听到几乎相同的两句话,林茂身形一震,到底没有再发出任何反驳之声··常小青惨笑一声,轻轻道:“好吧,我懂了·”·“小青”·林茂见他如今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一滞,一种不妙的预感腾然涌上胸口。
但不等他想明白这股沉甸甸的心情究竟是从何而来,常小青忽然上前一步,重重地在林茂嘴唇上又吻了一下··“唔”·林茂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
与之前那个充斥着少年情愫柔情蜜意的亲吻比起来,常小青这一次的亲吻堪称粗暴··没有一丝爱抚或者怜惜,只有几乎快要膨胀爆炸开来的愤怒与痛苦··林茂的舌尖被他吮得生疼,随后更是感觉舌上一疼,竟是被常小青在舌尖处重重地咬上了一口。
舌尖毕竟不比别处,伤口处顿时鲜血直涌,那疼痛更是仿佛牵扯到了心底,叫人冷汗直冒·可常小青却不依不饶,丝毫没有放过林茂的意思,他疯狂地舔舐着林茂唇间鲜血与唾液,宛若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小青,你冷静一点”·好不容易等到常小青对自己的禁锢稍松,林茂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对方一把推开··常小青脸色苍白地看了林茂一眼,嘴唇上还噙着一滴来不及吞咽下去的血珠。
满嘴鲜红的他脸色苍白,目光炯炯宛若有暗火微冉,骤然看上去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鬼气··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我很冷静·”·常小青深深地看着林茂。
“师父,夜深了,我去睡了·”·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上一句,那一声“师父”咬字极重,恍惚间几乎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林茂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常小青这番忽如其来的发疯究竟是怎么回事,常小青便已经先行一步踏出门外,他的背影看上去竟然是那样寂寥料峭,仿佛一柄已经失了剑鞘的绝世名剑——永远只能在世上厮杀直到刃钝身断,却再也找不休憩的地方。
“……”·林茂嘴唇微微翕动,但犹豫到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令人心惊胆战,神魂俱震——在常小青看来,林茂看上去那般冷静自若,但只有林茂自己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这一生受那非人的美貌所累,不知被多少男男女女许下白首之约··然而到头来,这些桃花情缘于他而言非但是好事,反而惹出无数祸端··好不容易等到他毁容年老,本以为此生再无这等烦心之事,却没想到他竟然返老还童……更没想到,会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常小青强行袭吻,诉之真情。
【呵,难道是真的没想到吗】·偏偏林茂心底,却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冷冷嘲讽道··林茂的身形顿时僵住··是啊,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他真的就是那么迟钝,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吗·若真是那样,为何他可以坦然地拒绝乔暮云和伽若的常守之约,但偏偏在对待常小青时候,却是全然的茫然与无措。
林茂用双手死死环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常小青……确实与常青太相似了··而且,他也确实太温柔,太体贴了··早在自己还没有返老还童,还困在衰老体弱的身体之中时,用那浑浊年迈的眼睛注视着常小青时,究竟在想什么呢……·林茂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是在无意识之中给了那个孩子某种暗示,才让对方这样没有一点防备地落入了那没有任何希望与前途的孽情之中··“没关系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茂才慢慢地冷静下来,他轻声地对自己说道。
无论他与常小青之间是否有过一段若有若无的暧昧,又或者常小青对他是否真的情深难抑……·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林茂从床头暗格中取出那盏从乔暮云处得来的灭魔灯,在那冰冷而精致的花纹上轻轻一抚。
恐怕就连乔家人自己都不知道吧,这盏灭魔灯的作用,并不仅仅只是喷出炙热的灯焰而已——若只是这样的话,林茂又怎么可能就这样草率地将它定为与千机老人相斗的杀手锏。
要知道,那可是千机老人——龚宁紫败于他的手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要知道几百年前,就连持正府的罪僧云海生想要与其相斗,都暗吃了一亏,到了最后也只是伤了那千机老人,勉强带着当年的林生仓皇逃走而已。
而养精蓄锐了两百年之久的千机老人,相比之下只会比当年尚且是凡人时更加难缠才对··林茂垂眸凝视着手中纤细灵巧,宛若闺阁女儿把玩之物的灭魔灯,眼神渐渐地暗了下去。
他借着烛光,目光在灯盏上那些繁复的花纹上细细探寻,果然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模糊记忆中乔洛河告诉他的那一处机关··那是一朵雕得十分精细的无名之花,花朵中嵌着一颗细小的明珠。
年深月久,原本应该十分璀璨温润的明珠已经变得微黄暗淡,在鎏金和琉璃的七彩宝光之下愈发显得毫不起眼··然而若是用指尖轻触,便能感觉到这明珠与其他浮雕和装饰的不同。
这颗明珠是可以动的,用指甲将明珠抵开,泛着淡淡青色的黄铜机关抠倏然弹了出来··林茂将手指卡入那一处机关,却再没有动作··很奇怪,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但是当这一盏灭魔灯落在他手上时,多年前乔暮云神色郑重地跟他说的那一席话竟然变得那么清晰,仿佛现在就回荡在他耳边一样。
【“这盏灭魔灯有一处机关,从这盏灯制成之日开始便没有人触动过……”】·【“因为那机关有且只能用一次——唯一的一次。
一旦触动,便是灯毁人灭,从此之后,天下便再无灭魔灯这一物·”】·一定要说的话,这一枚色泽暗淡的珍珠下隐藏的,便是乔家一族最后的“杀手锏”。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旁人想要仿照灭魔灯都以失败而告终,其实并非是当初制灯那人技艺已经高超到无从模仿·真正的原因在于,这灭魔灯灯中所储之物乃是独一无二唯一的一份。
那是天外流火坠下之后,蕴含在流火残石之间的一块无名石心··那块石心仅有拇指大小,一旦与水滴相遇便会骤然喷出灼魂蚀骨的滔天白焰··所以那灭魔灯内的机关其实相当简单,不过是将水滴与天外流火的石心相互隔开,驱动时也不过是滴入一滴清水与那石心相融,而后喷火。
【“但其实能够激出石心白焰的,并非仅仅只有清水……还有血液·”】·林茂仿佛记得,当初说起灭魔灯其中关窍时,乔洛河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其实灭魔灯原本是有一对的,但如今流传下来的,不过其中一只而已·另外一只,却是不见踪影,你可知为何”】·另外那只灭魔灯,在几百年前与另外一人争斗时,被人打破了灯盏,石心因此滚落在地,恰好落入了乔家人的血泊之中。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当时敌人与乔家人所在的那处老宅瞬起了滔天烈焰,据说当时在场所有血染之物,尽数被那白焰所燃,最后连灰烬都没有留下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剩下那只灭魔灯,恰好便流传到了乔洛河手中。
当时乃是林茂师父逍遥子势大之时,江湖百派竟无一人能够从逍遥子手中求得生路,就连忘忧谷中自己人,也常常难逃逍遥子毒手··无奈之下,林茂只得为了常青去向乔洛河借那灭魔灯保命,而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乔洛河在知道灭魔灯是常青为了对抗逍遥子而所借,竟然在灯内又加了一处机关。
储存在灯盏之中的不仅仅是清水,还可以是鲜血……·然而乔洛河之后也曾告诫林茂,一旦扣下那释出鲜血的机关,整盏灭魔灯便会立时破裂,那愈发炽烈恐怖的火光将不分敌我,直接将方圆一丈之内所有事物尽数烧灼殆尽。
而这也就是说……·【“这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做法·”】·林茂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刺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鲜血涌入了乔洛河之前所加上去的那一处机关之中。
明日……·明日之后,这世上恐怕再无林茂此人··林茂心知恐怕其他人将会为他伤心好一段时间,但无论是乔暮云还是常小青,甚至是伽若,他们也都还年轻,他们总会在江湖上继续闯荡,直到遇到更好的人。
林茂这般想道,心中又是安慰又有一点淡淡的酸楚··作为林生,作为江映雪,作为林茂……他这个似人非人的家伙已经活了足够久了,久到他甚至有点害怕这样的人生。
林茂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其实死而复生带给他的从来都不是欢愉而是恐惧·要知道,躺在床榻纸上,在自己徒弟的注视下安稳的撒手人寰,本应是他林茂最好的结局。
·若是作为空华,他将永生不死的话,那还不如为了自己的友人,终结这漫长的一生……·灭魔灯内灌满了林茂的鲜血··一块无色透明的水晶石被灯内的血液染成了鲜红。
林茂面无表情地灭魔灯收入了怀内,静静地平躺在床上,直到天明··……·“滴答……”·而就在距离林茂房间不远处的某处- yin -暗的小巷内,有人的鲜血正在无声无息地滴落。
这里看上去显得肮脏和混乱,厚厚的青苔和灰尘几乎掩去了青砖道路上原本的颜色··几乎很少有人能够想到,这条小巷会是前往持正府某处暗门的必经之路··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那正捂着伤口,喘息着任由粘稠腥臭的黑血从自己胳膊上缓缓涌出的人,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样一条本应稳妥的路径上遭到意想不到的拦截。
“是你——”·过了良久,他才艰难地用肩膀抵着小巷那陈旧的墙面,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这依然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异常幽暗的夜色之中,却仿佛有无数柔软的新生树叶在簌簌而动。
“你们这样做,会让他感到很伤心·”·平静,淡漠,甚至称得上是冷酷的声音在黑暗的巷陌之中缥缈地响起··“我们要做什么,跟你这样的怪物又有什么关系。”
有人在那受伤滴血之人旁边冷冷地开口反驳道··“你们要做的事情和他有关系,自然就与我有关系,”来人继续说道……·“空花空华,相伴相生。
我是空华,他是空华,所以我绝不会允许你们继续这样打扰他的行动·”·细长而灵敏的藤蔓在狭窄的小巷之中逐渐伸展开来,与地面上窸窸窣窣不断涌动的蛇群缠绕在了一起。
“唰——”·有人敲亮了火石,点燃了手头光线暗淡的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之下,小巷中的情形清楚地展现在三人面前··小巷的一头,是面无表情,身上布满藤蔓和鲜嫩绿叶的僧人伽若,而与他对峙的另外两人,则是脸色苍白,半人半蛇的姚仙仙与神情凝重,眼神冷酷的年迈老人常青。
毫无顾忌点燃了油灯的人,恰恰便是场中看上去最为孱弱的常青··早在三人之前照面的第一时间,常青的胳膊便已被伽若的藤蔓洞穿——现在那半截藤蔓还耷拉在常青的脚边,沾染上那腥臭血液的枝叶早已蜷缩在了一起,变成了枯黄的一小团。
“你这怪物,说得倒好像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一样“·常青仿佛一点都没意识到此时气氛的险恶,说话时语气依旧那般温和平静··伽若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他们两人。
“你们想要阻止林茂进宫·”·他说··常青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难道你不想你其实也应该知道,他此番进宫乃是凶多吉少,凶险异常。
只要对他还有一丝关爱之心,便应该好生劝慰他不要进宫才对·”·其实常青与姚仙仙之所以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原因异常简单——·为了潜入持正府,然后偷偷将林茂劫走送出京城。
他们两人的计划理应万无一失无人知晓,但不知道为何,竟然会被伽若这个怪物直接在半路截住··伽若摇了摇头,道:“你们这样做不对·”·姚仙仙的蛇尾轻轻拍了拍地面。
他比之前林茂记忆中的模样要显得憔悴许多,这时候更是因为在冬天里驱动蛇群而稍显疲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你们这些人可以做到不顾及林哥哥的死活,我们却做不到。
要对付宫中那老妖怪明明谁都可以动手,你们凭什么偏偏要让林哥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亲自出马你若是真的关切林哥哥,这时候便应该让出道路,让我们赶紧将他接出来送出城去才对。”
伴随着他的话语声,地上的蛇潮渐渐变得更加躁动不安··伽若的眼瞳暗了下去··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是他自己选好的命运,一切都早已预定,无论是你们,是我,还是他自己,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有那么一刻,伽若看上去仿佛已经彻底地脱离了“人类”的范畴,那光洁苍白的面容之上,腾起了缥缈的疏离与冷请之感··“唔,一切都已经预定包括你马上就要失去人类的神智,变成一棵无知无觉的花树这件事”·常青用手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也就是在这一瞬,伽若的身形微微一僵··常小青一看他如此表现,心中更是确定··“之前我便已经发觉了,随着气温的转暖,你已经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自己身上蔓生而出的藤蔓了吧”·第226章 ·伽若沉默了。
他没有办法否认··如果说之前那些藤蔓就如同他的另外的肢体一般, 现在那些藤蔓却已经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最开始, 只是在失神与发呆时候, 自发地从他的皮肤下面生长出来,再然后,只不过是稍稍恍惚一番, 便能看到自己身上愈发茂盛的枝叶——而且伽若也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地变得稀薄和淡漠。
哪怕他与林茂之间的灵犀相通变得越来越强,但是他作为人类的各种情绪却变得越来越淡··所以他才会在听到乔暮云对林茂的那番话语后, 茫然无措地对林茂说出那些话。
而当林茂那样拒绝他之后, 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那种异样的心痛而困扰很久··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很快他就开始怀念, 甚至在拼命挽留那种痛苦的感觉··因为只有人,才会心痛。
可是他的心痛却在逐渐淡去··这种感觉, 就好像……·“你原本便是因为对猫儿的执念而强行留在空花体内的一截神魂·”常青看着伽若,在这一刻, 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种淡淡的怜悯,“你并不是伽若,我们曾经亲眼看见那个名为伽若的和尚被空花吞噬。
你只是他在临死之前最为强烈的一抹情绪……仅此而已·之前你之所以可以驱动空花, 让空花的驱壳为你所用, 不过只是因为天寒地冻,空花本体衰弱而已,一旦春暖花开,真正的空花便会舒展开来,而你, 也很快就会消失……”·“……”·伽若没有吭声,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用自己身上的藤蔓与常青和姚仙仙对抗着。
“没有什么是注定的,这个世界上更没有什么命运·”·常青忽而展颜一笑,慢慢地直起了佝偻的身体,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若是你一意孤行要阻止我们,那也只能恕老朽对你不客气了。”
伽若眨了眨眼睛··“我不管·”·他柔声说道··“林茂想要去哪里,他就可以去哪里·我只听他的话·”·更多的藤蔓,慢慢地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第二日一早,红牡丹便敲响了林茂的房门。
看到林茂颇有些憔悴的模样,红牡丹不由苦笑一声道:“林谷主这是要为我省下化妆的功夫么”·林茂闻言看了一眼镜子,才发现不过一夜之间他竟然变得格外憔悴。
那红牡丹嘱咐林茂换上寿服,之后又用一层白粉将林茂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直到他全身灰白毫无血色,看上去确实像是一具已经在冰库里放置了许久的尸体,才扶着林茂慢慢走下地窖,往那巨大的棺材里躺去。
站在棺材旁边,林茂一眼就发觉棺材的底板要比昨日见的时候上移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红牡丹,后者不等他问话便答道:“常小青常少侠还有季无鸣季大侠已经先行躲入夹层之中了。”
“这样啊……”·林茂挤出一个笑容来··不得不承认,在知道常小青已经先行进入了棺材的夹层之中,让林茂多少感受到了些许轻松。
总算不至于在这般田地下与自己的徒弟四目相对··林茂本以为自己经过一夜之后已经整理好- xing -情,但没想到一想起常小青,却还是感到了纷乱不安··大概那夹层之中自有通风和观察的小口,红牡丹话音刚落,那棺材底便传来了几声轻轻的“砰砰”敲击声。
“无鸣,别闹·”·林茂有些头痛地呵斥道··毕竟眼看着一口棺材忽然砰然作响,对他这样的老人家来说多少有些惊吓··他却不知道那季无鸣也是无法——·那夹层十分狭窄黑暗,常小青和季无鸣两人又生得牛高马大,这般躺在夹层里真是说不出的别扭与难受。
当然,若只是空间狭窄倒也罢了,偏偏那常小青身上还在嗖嗖冒着冷气,便是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季无鸣也总觉得自己身边仿佛躺了一具想要杀人的活僵尸··搞得季无鸣的一颗心是七上八下的,每时每刻都在自我怀疑……·(难不成是我挤到他了)·季无鸣很是尴尬。
就在听到林茂到来的前一刻,季无鸣还在绞尽脑汁,强忍着怒气同常小青商量——·“你看,我天生便生得这么高壮,这不是天生的吗,我也没办法……要不等此事了了,我也跟你一样,跟咋们师父去把那缩骨功给学了我保证,若是我学了这功夫,万一以后还遇到这事,我保证把自己缩成编编的一片,绝不再占地方碍着你老人家如何”·结果他话音刚落,便觉得身边- yin -风阵阵,那常小青半晌没说话,气息却比之前还要更加可怕。
好在林茂总算来了,季无鸣深知自己这位师弟与师父关系最好,于是连忙敲了敲棺材板,想要引起林茂的注意··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但季无鸣很快就后悔了。
常小青莫说是高兴了,身上不仅- yin -风阵阵,气息更是冰冷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燃起朵朵鬼火来··好在没过多久,现场的一切事项便忙乱了起来,倒也没有给季无鸣等人留下多少揣摩他人心意的时间。
因为眼看着林茂便要入棺,理应与他们一起的伽若却在此时不见踪影··在发现这点之后,无论是林茂还是红牡丹都不由皱眉··“可发现了任何蛛丝马迹”·林茂急问道。
红牡丹摇了摇头:“没有,他的房间纹丝未动,仿佛他从未在里头过夜一般,持正府所有的巡官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伽若师父的踪迹……林谷主可是要等他可是马上宫中就要来人了,时间上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林茂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伽若乃是一大战力……”·要说对付千机老人,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伽若既是凌空寺的罪僧,又是空花本体。
若是能与林茂等人一同前往皇宫,自然再好不过··“林谷主与他最是相熟,可能想起什么线索”·红牡丹显然与林茂所想相同,对于伽若的缺席显得十分上火。
结果她不问这句话到还好,这么一问,反叫林茂面容一僵··林茂怎么也不可能忘记就在昨日,伽若在听了那乔暮云对他的一番心意之后,也曾对他许下白首之约,只不过被他迅速的拒绝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半夜离开的吗·其实林茂本能地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但一番等待之后,眼看着宫中来人的时间越来越紧,即便是他再想伽若同他们一行人一起入宫,也只能放弃这个计划。
“罢了,成事与否,原本便不在一人之功·”·林茂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只能让我们一行人先行了·”·他慢慢走向那口紫檀棺材,熟门熟路地翻了进去,然后躺了下来。
就连林茂都这样说了,红牡丹也只能按计划行事··“嘎吱——”·对于被困在棺材夹层之中的季无鸣与常小青来说,他们当然是看不到此时此刻棺材附近的忙乱。
他们只听到了头顶上的木板发出了一声轻响,两人马上便察觉出来,这是林茂躺了下来··再然后,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清脆之声··“劳烦林谷主忍一忍了,既然要假扮尸体也只能假扮到底,你的旁边需要填上冰块……”·没隔多久,季无鸣便察觉到刻骨寒意透·过了夹层的木板,一直渗透到了夹层之下。
“师父你还好么”·季无鸣打了一个冷战,连忙运气抵御寒意··但他马上就想到,他隔着木板都觉得这么愣,那直接躺在冰块堆之中的师父恐怕更加难熬才对。
要知道他好歹还能运气御寒,可是林茂本人的武功那般低微,又要假扮成尸体,显然更是难受··“无事·”·过了一小会儿,季无鸣才听到林茂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他这才安稳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不对……·等等,他那位护师狂魔的师弟,如今为什么这般沉默·但他还没来得及想通,便听到棺材板合上的声音。
“林谷主,常大侠,季大侠,此行危险,还望保重·”·下一瞬,他听到红牡丹这时候开口轻声说道,算是为了他们这惊险重重的皇宫一行道了一声开始。
季无鸣很快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纠结自己的师父与师弟之间是否有任何矛盾了··刚刚离开持正府的大门,便听得外界一阵细细的嘈杂之声··季无鸣凝神静气,听到是宫中来人与持正府中人进行的交接——从这一刻开始,红牡丹手下的人便再也无权插手任何关于林茂尸体的事。
换而言之,便是林茂师徒三人,从这一刻开始便只能靠自己了··“嘎吱——”·林茂躺在冰块之中,眼帘微亮,感觉到棺材盖被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似乎有人在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这让林茂多少有些紧张··不过之前红牡丹看似不顾及林茂身体安危,在他身侧堆满了寒冰的做法在此时却起了大用·借由着周围的低温,林茂用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使出了龟息之功,放缓了自己的心跳与脉搏,口鼻之处更是毫无吐息。
那宫中来人显然也是顾忌到“白若林”如今的声势,草草燃了一根香,在林茂口鼻处放置了片刻,眼看着烟柱笔直向上,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人将棺盖合上··“白宫主,这回送上了忘忧谷林茂的尸身,陛下那边又要给您记下一个大功劳了。”
只听到那人嘻嘻直笑,对着“白若林”道··“不过,只希望这尸体……确实是那林茂的尸体才对·”那人又慢悠悠地说道,“哎呀,你看我这嘴,一不小心便要说些难听的话。
唉,不过我也是听说,陛下在宫中另外豢养了奇人异兽,专门就是为了探查这尸体到底是不是忘忧谷林茂的·我心中担忧白宫主忙中出错,这不,一不小心便把话给说出来了。”
红牡丹早在那人说出第一句话时便目光一凛——·按照她之前所探查的,那宫中验尸的关节都是云皇信任的宫人所为,而持正府上下早已为此打点好关系,加上林茂原本便是“林茂”,这验尸的关节本不以为惧。
可如今忽然得知宫中那怪物假借云皇的名义换上了所为的奇人异兽来验尸,实在是让红牡丹等人措手不及··红牡丹心中焦急,只盼着棺材中三人到时能见机行事。
等那人回过头来时,红牡丹脸上却是一派平静无忧,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我白若林既然能将林茂的尸体献上去,自然便有把握这尸体是真的。”
红牡丹冷冷一笑,然后说道··“劳烦公公费神提点了·”·她的话说的软,态度却很相当冷硬··那宫中来人见不能在“白若林”这边得了好处,也只得冷哼一声,命人架起棺材往那宫中而去。
这一路是如何颠簸,而棺中三人又是如何思绪万千凝神屏气不敢做声自不细表··一个多时辰之后,这一队人马总算慢下了脚步,又另有门轴嘎吱作响之缓缓开启之音,林茂等人便知道,自己的第一关恐怕已经开始了。
“这便是持正府送来的尸体”·有人在棺外问道··“正是,正是,小的已经粗粗探查过了,与下人们递上来的画像差不多一样,粗看上去,倒确实是那忘忧谷林茂的模样。”
那接棺之人在红牡丹面前显得十分趾高气扬,到了这个时候却是一派低声下气的样子··“唔,是吗”·林茂又听到那人嘀咕了一声。
他本以为那人会如同之前一样开棺验尸,下意识地运起真气打算再行那龟息之功,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有开棺的打算··“那么待会就送进去吧·”·那人平静地说道。
“这,这不好吧不管怎么说,当初那持正府可是跟咱们对着干的一帮狗屁家伙儿,这如今送上来的尸体哪怕看着像,谁又知道尸体有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又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说的算的。
老仙人养的那些仙虫才说的算,既然有它们看顾,哪里又值得我们这些小杂碎们- cao -心……”·林茂躺在棺材之中,咬牙忍受着周身的彻骨寒意,竖着耳朵听着棺外之人的对话。
不听不知道,一听还真是吓了一跳··那接棺之人在持正府外对着红牡丹说的那一番话,竟然还真不是危言耸听··原来宫中那位蓬莱散人自京城事变起,便在宫中各个密道与水道之中豢养了无数长相奇特,世人闻所未闻的古怪虫兽。
之前那些官僚未曾死绝之时,不知道排了多少人,或者明闯,或者偷潜,都想要潜入皇宫之中打探消息··但这些人无论武功多高,又或者是乔装打扮的功夫是多么的高深,到了最后都无一例外被蓬莱仙人的那些虫兽发现,然后葬身于野兽虫蛇之口。
而这些天,蓬莱仙人更是忽发奇想,连验尸这件事情,都打算交给那些所谓的“仙虫”来做··“这可真是太过于稀奇了,那些畜生难不成还真能辨认出尸体是真是假”·林茂感觉到自己的棺材一阵隆隆而动,显然是被放上了马车运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而恰好有一个随车护卫在他耳朵旁的透气口旁,此时正在与自己的同伴对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虫子才不是什么仙虫,是蛊虫既然是蛊虫,自然有它的门道。”
……·那护卫的一问一答,恰好对上了林茂之前心里的猜测··果然是蛊虫··忘忧谷一脉无论是逍遥子还是千机,都是用蛊高手,其实这样想来,蓬莱老人以蛊虫守护皇城,倒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可惜对于林茂等人来说,却是大大不妙··而就像是老天爷特意为他们作对一样,紧接着林茂便听到那护卫漫不经心公地开口道:“你不知道吧,之前有个宫女想要借着假死偷偷出宫去,她有个相好乃是御医,特意给她配了假死丸,吃下去以后那宫女看上去几乎已经死得透透的,结果一过宫门,便立刻被闻了出来。
那药还没醒呢,直接便被虫子吃了……”·林茂简直想要苦笑出来了,若那人说的是真话,接下来便十分不妙了··那宫女好歹还可以昏迷着被人生吞了,可他如今还是清醒的啊倘若就这样被活生生吃了下去,可实在不妙。
况且这可以分辨活人死人的蛊虫,他似乎还真在当年逍遥子的某本古书中无意间看到过··那是一种身长如蟒,硕大无比的无眼肉虫,周身都是粘液,口器中密密麻麻满是缝衣针一般倒立的利齿,生- xing -爱吃活人,一旦落入它的口中,便会立刻被分尸成四散的肉块,十分恐怖。
不过,这种蛊虫喜- yin -仇旱,所以一般情况下都生在- yin -暗潮- shi -的地下水道之中··而这皇城之中一来并无水道,二来那宫女既然是在宫门处被吃,想来应当也不至于……·“哗啦啦……”·一阵细小却异常清晰的流水之声顺着通风孔,渗入林茂的耳边。
若不是周围的冰块寒冷彻骨提醒了林茂如今他尚在装尸体,这时候的他恐怕已经忍不住一跃而起了··这水流声究竟是怎么回事·总算这时,他忽然想起龚宁紫当年说过的某传言:这皇城之下,另有一处地宫,地宫外有九条地下河相互萦绕,号称九龙戏珠。
难道那传言并非是传言,而真的是地下河·林茂此时尚且不知道,自己那一番猜测恰好对了··这一行人带着他碌碌而行,确实便是为了将棺材送到地下河旁边,再经由地下河的水流送往地宫。
那地宫之中,便是如今那表面上的云皇,实际中的千机老人的住所··没多时,林茂所在的棺材,被送到了黑暗冰冷的地下河边··那河岸两边乃是用汉白玉砌成的码头,雪白的码头衬托着因无光而显得格外黝黑的河水,看上去竟隐隐有种不在人世,已在奈何河边的错觉。
那些棺材旁的护卫先前还会交谈几句,到了此地便像是嘴巴上缝了针一般寂然无语··有几个胆小的,甚至胯间隐隐冒出了些许尿味···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自然是因为看见了河边悄然无声站着那数人。
除了为首一人之外,其他人皆是面色苍白双目无神,身上更是散发出阵阵血腥之气,显然已是被千机老人用奇诡手段所控制的傀儡··而这些傀儡为首之人,却还是个普通人的样子。
此人之前便是看守这地下河的巡河守卫,因常年不曾见光,虽然是人,看上去却比那些傀儡还要更加没有人气·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旁人都唤他做“水鬼头”。
这水鬼头眼见着来人送来了了林茂的棺材,眼睛都不曾眨上一眨,瞪着一双白中点黑的死鱼眼,便叫人把林茂这棺材推入地下河··眼看着这人行事这般鲁莽,先前的护送队伍的一名队长不由急道:“不可——”·“……”·这河边瞬间便仿佛被人平平削去了一层活气,明明耳旁尚有地下河水哗啦作响,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周遭一片死寂。
“不可什么”·水鬼头直勾勾看着那队长,问道··“你,你这是……你可知道这棺材中尸体事关重要,万一出了闪失,我们从上到下经手过这棺材的人可都要吃落挂——”·队长说着说着,不由自主便往水鬼头背后那些人看了一眼。
今时不同往日,先前出差事时有了纰漏,无非便是被人叫去训斥一番再罚些俸禄,最严重也不过打了板子摘了差事赶回家··第227章 ·是以这队长明明吓得裤裆一片- shi -热, 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与对方交涉起来。
“……”·水鬼头沉默不语, 依旧瞪着是那双四白眼看着面前的那人··队长只得又道:“哪里能就这样直接将棺材送到河里去, 不是说陛下和老仙人请了那祥瑞仙虫镇守仙河,恰好能帮忙辨明是非探查尸体……”·水鬼头听到这话,那张干巴巴宛若老树皮一般的脸上突兀地泛起一抹笑容。
“啊, 那是自然,陛下和老仙人请的那仙虫确在此处,我倒是忘了还需要请它们来看看这尸体·”他一边笑, 一边伸出手来拍了拍队长颤抖不已的肩膀, 同时他的嘴里还在不停说道:“你看我这记- xing -,竟然还要劳烦别人来提醒我一番。”
“不敢当, 不敢当……”·那队长满头冷汗,已隐隐察觉不妙, 一边开口推辞着一边扭动着身体想要从水鬼头掌中溜走··但这么一动,队长的一颗心便骤然沉了下去——水鬼头死死拿住了他的肩膀, 他竟是拼了全力也挣脱不开。
而就在此时,队长听到水鬼头笑眯眯地冲着他说道:“既然如此,便还要再劳烦队长, 去请一请仙虫大人吧”·话音落下, 那队长便觉得自己身上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水鬼头用力地抛向了地下河。
“啊啊啊啊啊——”·异常尖锐的惨叫声划破了河面的黑暗··几乎是在同时,地下河的水面上有数道白影倏然一闪,然后便见着河面上水光四溅,无数条细长的肉虫破水而出。
巨大的虫口一把包住了尚在不断挣扎的队长, 紧接着便“哗啦”一声砸回了地下河底,不过半晌,那水中荡起一抹殷红,那倒霉的队长显然已经毙命··在这过程中,跟随队长而来的那些护卫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也都惨叫着连忙往出口奔去。
期间又有几个运气不好的,踩在码头边缘,与那地下河挨得近了,转眼间便被河底窜出的肉虫一口咬住,拖入河底做了这一日的开胃小菜··不得不说,此时此刻这地下河的码头上一片血腥之气四溢,惨叫声连绵不断,已经宛若地狱一般。
而那罪魁祸首水鬼头却早在蛊虫窜出之前便远远退到了远处,随后从怀里抓住一颗鸽蛋大小的药丸含在嘴里··自服了那药丸,他的脸色便愈发显得安然稳当,远远看着面前的人间惨剧,好似那乡间的富农老太看戏一般透着一股满足。
偶尔有那没吃饱的食人蛊虫滑探出滑溜溜的上半身朝着他这处滑过来,也只是在他身边打了个转,随后便不满地落回了水里··那水鬼头此时倒是安闲,却不想棺材中林茂等三人,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紫檀木的棺材多少隔绝了生人的气息··但那食人蛊是多敏锐的生物,隐隐已经察觉到了码头上这木头盒子中的不对··不多时,紫檀棺材旁便绕满了那可怖可恶的蛊虫。
就连不曾探查外界状况的林茂,也能清楚地听到蛊虫滑溜溜的皮肤在地面上蠕动时,粘液所发出来的“滋滋”之声··糟糕糟糕糟糕——·林茂握紧了手中的灭魔灯,心中暗暗叫苦,难不成真的要在这里就暴露身份·至于那夹层之下的两人,更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以秘音穿耳的功法商谈起对策来。
是现在就冲出去还是再等等·毕竟那蛊虫现在也不过是绕着棺材探究不休,到底也没有真正地下口··而如果在这里便暴露身份破棺而出,恐怕没有见到那千机老人,三人便会被彻底制住。
到头来,连红牡丹那边恐怕都会受到牵连……·那蛊虫的异常不可谓不显眼,自然也不曾被水鬼头错漏··“怎么还真有问题”·水鬼头一声冷笑,冷眼旁观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慢慢往那蛊虫萦绕处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从怀中捞出了一个小布兜··那布兜里全部都是他先前说吃的那药丸··而当水鬼头拿出那玩意之后,之前还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的蛊虫便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身形一沉,落回了水里。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你,你,还有你,去把棺材打开”·水鬼头指使着自己身旁的傀儡,然后说道··棺材内的林茂听得外面的动静,之前还算紧张的心情反倒忽然平静了下来。
看样子,便是想要假冒尸体也不行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将灭魔灯从怀中抽出,拿在了手中··而在他身下,两个徒弟更是早已不顾有人发现的危险,同他密语道:“师父,你用灯之时,便是我们破棺而出的时候”·“嘎吱——”·沉重的棺材盖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开棺。
林茂睁大了双眼,屏息凝神等待着探出来的人脸··然而,半晌过后,那棺盖始终只有一条细缝,本应前来探查的水鬼头和傀儡却丝毫不见行动··这是怎么回事·林茂静待了片刻,不由心生纳闷。
“师父·”·让他没想到的是,棺材外面竟然传来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这是金灵子的声音·让水鬼头与其他人失去了行动力的人,果然便是林茂那早已跟他决裂的二徒弟,如今的极乐宫少主金灵子。
林茂艰难地推开棺材盖,看见款款站在一旁的金灵子,实在是无法按捺脸上的惊讶··“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是我……这问题问得可真叫人伤心。”
金灵子身穿红衣,冲着林茂苦笑了一声··“我之所以来,自然是因为察觉不对,想来给师父解围啊·”·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那些人,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也亏得是我来了,总算是赶上了·”·林茂也忍不住顺着金灵子的目光朝着水鬼头等人看去,只见他们并未昏迷,而是目光怔忪迷茫,嘴中喃喃有词,显然是中了极乐宫的惑心术。
金灵子看了看林茂,又看了看那棺材,脸上满是不赞同之色··“这计划也太过粗鄙,太过冒险了·到底是怎样没脑子的人才想出这样的计划”·林茂干笑着摸了摸头,道:“那个,是我。”
金灵子明显地噎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棺材夹层之中朦朦胧胧传来了季无鸣的声音:“窝草,死鬼是你——你等着等我从棺材里出来了我一定要找你麻烦——”·金灵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精彩。
“你还带了季无鸣”他问道··“还有常小青·”·林茂答道,但语气莫名有些干巴巴的,十分气短··“就带了两个白痴……”·林茂隐约间仿佛听到了金灵子轻声嘟囔了一句。
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显然是极不赞同林茂的这个计划··但事已至此,便是金灵子也不可能让林茂就这样回去··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猛然一踢棺材,低声道:“叫季无鸣出来吧,那地宫之中已经没有活人了,像是他这样的家伙,估计一进去便是一道可口小菜。”
按照金灵子的说法,千机老人的地宫之中遍布蛊虫··而那些蛊虫中大多都有吞噬活物的癖好,一旦活人入内,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林茂一听金灵子单只点出季无鸣出棺,便知道恐怕自己与常小青非人之事已被其知晓,再联想到之前也是金灵子刻意将那手札留给自己,不由心头微微一动。
“金灵子,你如今……”·“我母亲之前在帮那怪物做事,所以我也不得不帮她打理极乐宫中上下,间或着再帮其他人做点事,当初背叛忘忧谷,害了大师兄和三师弟,算是我的不对吧,虽然这人情其实我已经还了……不过如今已经不用顾忌这些了,母亲她前些日子,也被杀了。”
金灵子惨笑一声,幽幽说道··林茂看着他神情惨淡,本想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中··正在这时,季无鸣慢吞吞从棺材夹层之中爬了出来··如今却听到金灵子这番话,表情便变得格外奇怪。
“你,你这家伙以为把我弄成那副鬼样子的债,这么容易便可以还掉吗”·季无鸣双手环胸,冷冷看着金灵子,咬牙切齿地说道··金灵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然”·“你——”·“若之前那一次不算的话,这一次也该算了吧·”金灵子一指地下河的水面,之间水面波涛之下,那骇人的肉虫依稀可见,并没有完全沉下水底,而是时不时地便往水面一撩,似想爬出来,但又在畏惧着什么。
季无鸣之前的躲在棺材之中未曾看见这等恶心肉虫倒还能保持冷静,这时候恰好窥见一条蛊虫张着嘴从那水面上一掠而过,整个人的脸瞬间便褪净了血色··“窝草这什么鬼玩意”·他一股脑翻出棺材,连连后退,不自觉便退到了金灵子的身后惨叫起来。
金灵子背对着自己身后的季无鸣,无声无息地翻了一个白眼··“这是千机老人在河里养的食人蛊,不需要很麻烦很累就可以轻松地把你这样的壮汉一口气撕成几块,口中的倒生利齿在含住你的瞬间,便会深深地插入你的皮肉,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挣脱。
而当它们咀嚼的时候,便会第一时间将那牙齿上连着的血肉一口气撕扯下来……哦,对了,这种蛊虫最爱的便是气血充足的青年男子,比如说你·倘若我这次没有及时赶来,你恐怕便会被那水鬼头一掌推入河内,而一旦入了河,师父与师弟两人恐怕还好,但你的话……啧啧啧……”·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金灵子回过头,- yin -森森地冲着季无鸣笑了笑。
季无鸣身体一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好,好吧·”季无鸣高举双手,苦笑道,“算你救了我一命·”·金灵子挑了挑眉,走到了水鬼头的身边,从他的怀中取出了那放着药丸的布兜。
然后他取出一枚药丸先塞到了季无鸣的嘴里,再额外取出了两枚放在了林茂手里··“虽然师父与师弟出身特别,想来应当不至于有大碍,但这药丸乃是专门用来隔绝生气,躲过蛊虫探查的神仙丹,你和师弟两人在身上备上一枚也是好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林茂身后看了一眼··林茂若有所觉,往身后一看,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那常小青也跟在季无鸣身后慢慢地从棺材的夹层中爬了出来,他的目光与林茂稍一触及,随即迅速转开。
林茂勉强一笑,回头接过了金灵子手中的神仙丹··“我这个没用的师父,如今还是要徒儿这般- cao -心,多谢你,灵子·”·林茂低声说道。
金灵子神色也有些复杂:“待会我便会解开惑心术,那水鬼头将会忘记之前的异样,将棺材推入河中·这环绕地宫的九条地下河错综复杂,途中更是关卡重重。
师父此去……也请保重·”·“你也是·”林茂应道,顿了片刻他忍不住又开口,“不管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弟。”
金灵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在听完了林茂的话之后,笼罩在他面上的- yin -霾倏然淡去了很多··“我知道·”·他轻声道··就在此时,他忽然上前,在林茂耳边低声嘱咐了一句。
林茂的脸色一变,随后又恢复了正常··“……是这样吗我知道了·”·林茂看着金灵子,点了点头··金灵子显然也很是不自在,他挠了挠头,咬着牙道:“我的消息也是道听途说而来,不知是否准确。
总之师父还请小心·”·那季无鸣狐疑地看向窃窃私语的师徒两人,他总有一种直觉,金灵子之所以要偷偷在林茂耳边说话,便是不想让他知道什么··一番忙乱之后,林茂与常小青便再度躺回了棺材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棺材中少了季无鸣,而那些通风透气孔也被金灵子带来的树胶所堵上··金灵子左右检查了一番,眼见能够办妥的事情都已经弄妥,然后便在那水鬼头眼前轻轻一点,那人的眼神便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明起来……当然,也只不过是看似清明而已。
金灵子与季无鸣明明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他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这两人一般,自顾自地指挥着傀儡将棺材盖上··“他奶奶的个鬼,怎的今天这仙虫吃人竟吃了这么久……”·水鬼头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头,轻声嘀咕道。
然后他便唤来那些傀儡,慢吞吞地将那棺材慢慢推入河中··“哗啦——”·紫檀棺材体积庞大,木质厚重,落入河中时,激起了一片白花花的水花,好不惊人。
水鬼头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在地下河水中沉沉浮浮的棺材,只见最开始的波涛汹涌之后,果然有几条仙虫肉白色的影子在棺材周围打了个转,但很快它们的兴趣便从那一口棺材上移开,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底。
“看样子是没夹带刺客咯·”·水鬼头眼看着棺材随着水流慢慢地朝着黑暗的另一方涌去,不无失望地轻声嘀咕了一句··站在一旁的季无鸣眼看着水鬼头这番行为,不由眉头一跳,怒上心头。
他最是厌恶水鬼头这种人,明明与他并无利益冲突,却偏偏恨不得日日在他眼前上演蛊虫大嚼活人的场景··在一旁的金灵子见他表情不对,飞快地牵着他的手,迅速地离开了地下河的码头。
“你这是干什么”·一直远离到离那里很远的地方,季无鸣才咬牙切齿地秘音质问道··金灵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肃然··“我知道你大概是想着师父他们既然已经平安入了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那人一点颜色瞧瞧——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金灵子也用同样的秘音回道··“不是时候你是什么意思”·“师父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比起水鬼头还有那些食人蛊来说还要麻烦许多。”
金灵子皱着眉头讲解道··季无鸣想起刚才所见的一幕,不由有些作呕,这时候听到金灵子这样说,更是惊疑不定··“等等,你说还有什么玩意比刚才那恶心虫子更麻烦那你为什么不提醒他们——”·金灵子叹了一口气。
季无鸣顿时噤声··然后他便想起来金灵子之前在林茂耳边偷偷嘱咐的那一句话··“为啥我不能知道……”·季无鸣不由嘀咕道。
因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金灵子翻了个白眼,在心中暗暗嘀咕道··刚才他在林茂耳边嘱咐的那一句,确实便是关于地下河中另外一种古怪的蛊兽。
那种蛊兽其实并非是千机老人养在河中抵御外人入侵地下皇城的,而是他用来- cao -控这地下千奇百怪各种蛊兽的手段之一··那蛊兽唤作情人鸟··乃是一种通体漆黑,只额头一点鲜红的梭状小鸟模样的蛊兽。
“情人鸟”并无什么杀伤力,对人对兽对蛊都无害处··但它又一特质,便是鸟羽之下会生成一种鳞粉··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蛊虫蛊兽一旦吸入这种粉末,便会觉得彼此之间气息交融十分可亲,便是原本不共戴天的天敌,在这情人鸟的粉末下滚一滚,互相交·配一番,之后便能和平共处,不生任何争斗。
也就是靠着这情人鸟,千机老人才有可能将这么多- xing -情不同癖好相异的蛊虫和平地养在这样狭小的地宫之中··倘若林茂与常小青是普通人,那情人鸟对他们并无影响。
但偏偏世事便是这般奇妙——因为林茂与常小青实际上体质都为蛊虫而非人类,所以才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食人蛊的吞食顺利前行··但偏偏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体质特别,那本不应该是问题的特殊蛊兽,便变得格外棘手。
要知道,那情人鸟的鳞粉对于蛊物来说可以说得上是一种春·药··但林茂与常小青……·金灵子之前之所以要那般小心翼翼地林茂耳边轻声嘱咐,也就是因为此事十分尴尬。
不过那情人鸟的栖息之处不过短短半里,常小青与林茂又是藏身于棺材之中,只要这段时间里两人能闭气而行,自然不成问题··怕就怕在两人毫不知情,就这般施施然闯了进去。
要知道,这些时日千机老人不知从哪里又带了无数罕见的奇巧蛊虫异兽,这一批虫兽正被送往情人鸟所在之处进行“处理”好消去它们彼此之间的弑杀本- xing -。
可想而知,林茂与常小青很快就要面对一片疯狂的景象··倒也不知道这两人能不能顺利闯过去……·金灵子想到此事便觉心中沉重··不过他便是再忧愁,恐怕也没有办法体会棺材中另外两人此刻的心情。
地下河的河水轻柔地拍打着棺材……·林茂在一片漆黑中犹豫再三,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同常小青说那金灵子之前告知他的事情··地下河的河水轻柔地拍打着棺材……·林茂在一片漆黑中犹豫再三,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同常小青说那金灵子之前告知他的事情。
“师父可是有话要说”·就在林茂纠结不安的时候,常小青忽然开口问道··只听声音的话,倒不觉得他的态度同之前有什么区别。
林茂心下稍松,连忙回道:“正是,只怕再过不久,我们便要面临一个极棘手的问题·”·他将金灵子告诉他的种种重复了一遍··只等着常小青做决断。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向来果决非凡的常小青,却忽然沉默了下去··第228章 ·冰冷而漆黑的地下河水依旧奔流不息, 水波交织出了暗黑的粼粼纹路, 偶尔反- she -出一星半点夜明珠稀薄苍白的光芒。
原本总是显得体积庞大气势惊人的紫檀棺木在这河水之中沉沉浮浮, 宛一叶飘摇的扁舟,看上去竟显得有些渺小而伶仃··偶尔有几次在河道转弯时候撞到两岸人类修葺的人工河床,棺材便会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听上去颇为让人心惊胆战。
上下左右皆是一片浓重的漆黑,几乎让人难以分辨出此身究竟在何处,而躲在棺材内, 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水波起伏的林茂与常小青两人, 就是更是在不停的旋转中迷死了自己的方向。
“小青”·在那棺材之中,林茂久等不来忍不住又唤了对方一声··半晌之后才听到夹层中的常小青幽幽叹了一声:“我知道, 我会小心的。”
林茂总觉得常小青还有未尽之言,但自昨夜之后, 他与常小青之间便格外尴尬生硬,以至于这时候纵然心中疑惑, 到底还是沉默了下来不曾追问半句··在这样难熬的气氛里两人浮浮沉沉,随着棺材一路飘摇,又过了一会儿, 从棺材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啾啾”声。
这便是“情人鸟”特有的震翅之声, 因听起来恰如鸟啼,所以这种特殊的蛊虫才得名为情人鸟的··林茂神经骤然绷紧,连忙开口道:“到地方了,小青,闭气”·常小青在夹板之下轻轻敲了敲隔板, 示意自己已经知道。
果然,两人躲藏在棺材之内感受着水波的起伏,没过多久便察觉到水流的速度正在变慢··而与此同时,从棺材外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嘈,野兽的低鸣,昆虫口器的震动还有爬虫类吐信时的嘶嘶声混合在一起交迭而来。
林茂此时已经运功闭气,但只要睁开眼睛,便能看到透气孔投- she -进棺材细如发丝的光线,那光线明明暗暗,色泽变幻不定,显然来自于一些可以自体发光的蛊虫或兽类。
而借由那一星半点的光线,林茂也没有错看顺着透气孔缓慢飘散进来的细小鳞粉,那些粉末在黑暗中发出了宛若萤火虫一般的细小微光,看上去竟然颇为漂亮,但林茂却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林茂之前听到金灵子提醒,原本已在心中有所打算,但千算万算,没想到情人鸟的鳞粉可以做到这般无孔不入,哪怕是紫檀棺材上那可以留出来用于透气的气口那般细小的洞口,鳞粉依旧可以飘散进来。
由此可见棺材之外那鳞粉的浓度必然相当可怕··不过好在这段情人鸟栖息,百兽蛊虫乱·交之地并非千机老人刻意设下的关卡,距离并不算遥远,即便是以这般缓慢的流速,三息之间也能顺利飘过。
这也就是说,林茂只需闭气三息,便能避开这天大的麻烦··但世事原本便是如此奇妙,林茂想是这么想,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如他所愿——·棺材在水中行到一半,只听得棺外各种濡- shi -潮热摩擦之声历历在耳,正是激烈的时候,他们所在的这口棺材却猛然一个震动,然后便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唔——”·林茂一惊之下,闭气险些破功··好在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原来竟是常小青隔空传功,护住了他气- xue -中气脉不绝,才叫他不至于吸入鳞粉。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但闭气之事虽然已经解决,那棺材外的麻烦却久留不去··林茂躺在棺材中,分明听见了从外面传来连绵不绝的鳞片刮擦之声,本应无比结实的棺材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嘶嘶……”·“嘶……”·仿佛是某种巨型蟒蛇,又或者是蜥蜴发出来的吐舌之音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清晰,仿佛那身披鳞甲的怪物近在咫尺。
·再联系到此时棺材中那种摇晃升腾之感,林茂心中不禁暗道一声“坏了”··虽然不曾亲眼见到棺外之物,但一听到那“嘶嘶”之声,林茂脑海中自然而然地便浮现出了某种特殊毒蟒的外貌和- xing -情,就好像这些信息原本就深深地埋藏在他身体里的某处那般。
这种毒蟒本生与南疆深处的密林,因为头生骨刺,宛若没能成功化龙的蛟,所以被南疆的土著称之为“七彩蛟”·但跟传说中的蛟龙比起来,这种七彩蛟可要不可爱太多:它的- xing -格暴躁,天- xing -嗜血,全身上下更是无一处不遍布剧毒,体型更是十分庞大,几乎有寻常蟒蛇的七八倍大小。
在南疆密林之中若是看到它,十之八九是死路一条··而现在,在河水之中绊住顺流而下的棺材,又用身体将那样庞大的棺材死死缠住的生物,自然便是那七彩蛟··这种罕见的毒物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看上一口河水中的棺材·林茂原本也是纳闷,但忽然间他想到了自己这口棺材外,由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成的盘龙木浮雕。
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将事情联系了起来——不会是这么倒霉把·林茂简直想要低呼出声··那浮雕上雕刻的盘龙也是身布鳞片,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而棺材的外面此时必然布满了情人鸟的鳞粉,配合地下河水波的折- she -,那棺材上的盘龙看在七彩蛟的眼里,可不就是条身姿秀美,瑰丽无双的美人蛇·所以它才会这般急切地下水,在河道中央便将棺材盘了起来,窸窸窣窣不停摩擦求欢不休。
林茂额上顿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棺材被七彩蛟这样的巨兽团团绞住,不说棺破之后他与小青两人落入水中沾染上那情人鸟的鳞粉该如何是好,就算是棺材能够勉强撑住,但被七彩蛟困在此处时间久了,林茂的闭气功夫却撑不得那么久……·一时之间,林茂心急如焚。
耳边棺材的嘎吱声愈发响了,而七彩蛟沉重的呼吸声也仿佛更贴近了··大概是因为焦急的缘故,林茂的心跳过快,原本能撑到三息的闭气功夫渐渐便有些维持不住。
林茂眼看着棺盖上沾着点点鳞粉,心急如焚,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双手不由自主地在身体两侧死死握住··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只听到脚边夹层处活盖轻轻一声“咔嗒”之声,一具温暖的躯体无声无息,宛若壁虎一般灵活地爬到了他的身边。
小青·常小青一到林茂身边,林茂心头便是不由自主地一松,仿佛只要他在自己身边一切问题便能迎刃而解··那活盖当初只是为了让常小青与季无鸣到了皇宫内部之后从夹层中爬出躲在棺内对那千机老人进行出其不意的袭击,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场景下竟然起了大用。
林茂朝着常小青爬来的方向转过脸去,但棺材内光线幽暗,常小青的面容也被包裹在一团黑暗之中··但他身上的气息却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安心和温暖··【师父。
】·林茂听到一声轻柔的呼唤,是常小青以秘音穿耳的功夫同他说话··林茂正待回话,忽想起自己正在闭气,以他的武功,倒还真做不到常小青这般在闭气中尚能传音。
常小青却早已察觉林茂的苦处,不由分说地探过一只手来,死死抓住了林茂··【别怕,有我呢,无论发生了何事,只要我在便能护住你·】·常小青说道,林茂只觉得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热得宛若烙铁一般。
而就在这一瞬间,林茂忽觉周身一片天旋地转,那棺材倒像是赌桌上签筒里的色子一般被晃得七摇八落的·只不过那色子之中可不会像是棺材里这般还困着两个心惊胆战之人,林茂也不记得自己被甩到棺材壁上多少次了,唯独知道一点,就是无论身侧多么颠簸翻滚,常小青却是始终将他牢牢护在自己怀中,真真是做到了那一句无论发生了何事都能护住林茂的诺言。
至于这两人忽然身陷险境,其实是因为那棺材之外的七彩蛟在鳞粉的作用下已是气血翻涌,冲着这河水中的“美人蛇”求欢许久不见回应,天- xing -暴躁的七彩蛟登时大怒,直接卷起了棺材不停摇晃。
而七彩蛟这番举动倒是宣泄了一腔邪火,却苦了林茂与常小青两人··其中常小青到还好,毕竟以他一身高深武功倒也不惧颠簸翻滚··但林茂原本便已闭气不稳,这一番折腾下来,眼看着便要彻底撑不住闭气之功。
而也就在这时,常小青忽而将他用力一拉,嘴唇用力地贴了上来··怦怦——·是因为闭气太久,所以心跳才这般加快的吧··在这一刻,林茂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中在胸腔中用力地鼓噪着。
常小青身上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还有他温暖的嘴唇,明明场景和时机都与前一晚截然不同,但林茂还是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昨晚的那一个吻自始至终都没有完结,而他依旧沉浸在常小青的亲吻之中。
在一片黑暗之中,林茂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常小青却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肆意地侵犯他的嘴唇与舌尖··一道温暖的气息从常小青口中传来,度入林茂的体内,续上了林茂那已经完全断开的闭气之功。
常小青只是在帮他度气而已——·林茂骤然从那种恍惚的气氛中清醒了过来··而来不及思考自己先前的行为究竟有多么失态,棺材外的情况忽然有变故发生。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先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笛鸣刺破了寂静的水流之声··然后便是重重叠叠的“唰唰”之声,那是无数细密的鳞片在岩石和泥土上爬行时候发出来的摩擦声。
而就是在这一声笛鸣之后,林茂忽觉棺材一震,随后身体一空··那棺材竟然被七彩蛟重新甩入了水中··哗啦啦的河水拍打着棺材的外壁,但这声音听在林茂的耳边,是这般令人欢欣鼓舞。
因为很快棺材中的两人便察觉到这具紫檀棺材又开始顺着水流飘然而下了··而在棺材外,那种百兽- yín -·乱的声音也完全地淡了下去,萦绕不去的只有那种古怪的笛声和无数鳞片的刮擦之声——那笛声当然称不上悦耳,你甚至很难将它跟乐声联系起来。
它听上去更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兽在发出泣血的啼鸣,即便常小青与林茂都并非受到了情人鸟鳞粉感染的那些野兽蛊虫,在听到这声音时,依然会产生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骇然之感。
·林茂感觉常小青抱住他的力气仿佛更大了一些,但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两个人就这般紧紧相拥,在哗哗的河水中起伏不定地前行了半晌··终于,直到那笛鸣之声都已经淡去,常小青才终于松开了林茂。
棺材中残留的那些鳞粉已经失去了之前灿烂的光泽,由此可见他们总算顺利地度过了情人鸟所在的那片水域··无论是林茂还是常小青都没有提起之前度气时的异样——林茂不会忘记,自己在那一刻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常小青的举动。
他的指尖几乎已经快要陷到常小青肩头那坚实的肌肉中去了··那绝非是正常度气时师徒之间应该有的举动··但纵然两人之间绝口不提此事,昏暗中身侧的常小青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之前要轻松欢愉太多。
而表现之一就是,常小青一改之前的沉默不语,反而缠着林茂开始喋喋不休··“那笛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师父心中可有定论”·明明依旧是以秘音穿耳的功夫度过来的声音,听上去却有无限柔情蜜意。
林茂明知如今两人处境艰险,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因为常小青话语中的暧昧而脸上微热··他将常小青赶回夹层之下,然后沉吟片刻后才道:“恐怕是有人相助。”
林茂并未说太多,但是心中却一片清明··他可能会错认很多东西,但是年少时在忘忧谷的一幕一幕却从来都是刻骨铭心,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那难听到极点笛声究竟是从何而来。
小师妹……·你也来了吗·林茂在心中轻声地问道··当初林中以那霹雳火爆炸作为契机两人分开,林茂对于两人再聚报以任何希望。
却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是他出手帮忙让他脱离了困境··那笛子驱蛊乃是南疆毒王门下的不传之秘,虽然威力极大,可对吹笛人的伤害更大·林茂几乎不敢去细想,以一根竹笛驱使万蛇驱赶情人鸟,甚至还迫使七彩蛟这种庞然大物放开猎物这样的行为究竟让姚仙仙受了多少苦。
他也不知道,小师妹这般忽然出现究竟是因为持正府所托,又或者是他自己探听到了消息前来相助·千般思绪汇集到林茂心中,叫他心烦意乱的同时,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无法细诉的暖意。
能有忘忧谷时期的故旧前来相助,就算是他此行身死,倒也不算寂寞了··林茂嘴角含笑,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灭魔灯,心下一片安定··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棺材继续顺水荡荡悠悠漂了一段距离,然而透气孔外便亮了起来,更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兵鸣之声传来。
“哎,这棺材怎的变成这样了”·林茂听到一声低呼,然后棺材像是碰触到什么东西,轻轻一震,然后停了下来··而那发出低呼的人显然是个太监,声音又尖又利,满是惶恐。
恐怕这就是地下河的尽头,地下皇城了··林茂连忙闭气凝神,合上双目躺在棺材中继续假装死人··果然没过多久,那棺材便被人从地下河送抬了出来,更有人打开棺盖,仔细端详了林茂的“遗容”一番。
“哎哟,可吓死我了——好在尸体看着还没事·”·之前那太监拍着胸口,连声嘀咕道··“张公公你别一惊一乍的,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另外有个太监仿佛也凑过来,看了林茂一眼然后轻声说道··被唤作张公公的人没好气地回道:“啧,要是你经手这事,你不害怕今时不同往日,当差若是出了错……下场可也太吓人了。”
说到当差出错时,张公公仿佛在忌讳什么,连那吓人的下场究竟是什么都没细说··果然,听到张公公那句话,旁边那人顿时没了词,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罢了,罢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好好送具尸体进来就算了,走大路不行么竟然一定要走水道,你看看这棺材,啧,没在半路沉了算好的。”
张公公苦笑一声应道:“罢了,你说什么傻话呢,这地方走大路能到你我两人当初不也是坐船才进来的·再说了,我听人跟我说,其实都有人看着呢,毕竟那么多仙虫仙兽的,也怕出了纰漏让棺材给没了。”
这两人显然尚未被制成傀儡,因此还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又轻又快,哪怕站在几步之外恐怕都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奈何林茂作为一具“尸体”,就在他们两人头边,这两人的一问一答那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听到这一路上都有人沿途看着棺材,林茂不由一惊··首先便是开始担心起小师妹的安危,毕竟他那般驱动长蛇,场面不可谓不大·二来便是担心起自己和小青,这一路上虽然躲在棺材中不曾见人,但是之前搂搂抱抱,秘音穿耳的行为却并不少,也不知道是否有可能被人察觉端倪。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最后他心中还隐隐有些疑问,按照这两个小太监所说,这地下河沿途仿佛都密布着各种蛊虫异兽作为守卫,但为何他与常小青一路行来,处了那情人鸟处稍有些麻烦,其他时候竟是一片平静·那些蛊虫与异兽是因为他和常小青体质特别,所以才不曾探察阻拦吗·在这样纷扰的思绪之中,林茂感觉眼前一暗,棺盖便被小太监和合上。
“看过了,确实便是一具尸体,看着没啥异样,按着上头的吩咐赶紧送进皇城中去吧”·林茂听到棺材外那小太监低声说道··他心念一动,一个冲动就那样悄悄起身,将眼睛凑到了透气孔上往外望去。
这才发现自己如今所在之处乃是一处石码头··只不过这码头地面墙壁乃至天花板上都缀着无数夜明珠,微微发蓝的光线将整片天地照得一片雪亮··而那小太监也跟他所想的差不多,年纪不大——倘若按照正常程序,此时在宫里应当不过是个小杂役才对。
可林茂一眼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穿着的竟然是掌事太监的衣服··再看他那友人,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两个小孩儿都是面有菜色,满眼惊慌··至于他们正在吩咐的“下人”,却都是牛高马大,气息沉凝威严的武林高手。
只不过这些人的眼瞳却都是一片漆黑,半点灵光不留,一看便知,跟那水鬼头的手下一样是被不知名的秘法制成了活傀儡··林茂心跳微微有些加快,沉默不语地看着自己被困在这棺材之中,然后被那些傀儡扛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码头另一边的走廊走过去。
那走廊布局古怪,各处都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与密门,显然若是有人企图从外界摸入地下皇城,光是在这条走廊上便要吃上不少苦头··更不要说整条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
林茂借着走廊上同样雪亮的夜明珠之光,分明看见了墙角廊下的暗红色污迹··不用细想,也知道恐怕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就曾发生过惨绝人寰之事··第229章 ·那些秘法制成的活人傀儡虽然灵智全失, 武功却一点未损。
六个人肩头扛着林茂所在的这具紫檀棺材大步向前, 丝毫不见气喘迟疑·而那错综复杂宛若迷宫一般的走廊于他们而言更像是通畅大道, 该在何处转弯,何处绕柱而行,何处避开凶险机关……重重布置, 都像是已经烙印在他们脑海之中,没有一丝迟疑。
那一举一动,跨步摆手, 亦或者是因为机关而不得不提气纵身时, 六个人行动一致,没有丝毫差错, 倒好像是同一个人一般··林茂藏身于棺材之中窥探到这些人的身法,不由暗自在心中将他们与常小青比较, 越是比,就越是心惊胆战。
该说千机老人的秘法当真厉害吗这些傀儡行动一致心无旁骛, 虽然单个人比起来完全不能与常小青相比,但是几人,十几人, 亦或者是数十人联合起来, 便是常小青武功再是高超,也比不得这些傀儡同心协力齐齐来攻。
想到这里,林茂心跳愈发加快,不由又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灭魔灯··为今之计,倒也确实只能指望它了··林茂心想·若是不能在千机老人开棺之际一击必中, 恐怕接下来他与常小青,甚至包括金灵子和季无鸣,都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城之中。
不……或许,还有更加可怕的下场……·想到自己旁边那些神情木然的傀儡,林茂心下一片冰凉··按照那千机老人的习惯,能死恐怕都已经是一种恩赐,最有可能的,便是他们这一行人全部被那老妖怪制成活傀儡,永远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而就在林茂思索着千机老人的所作所为之时,傀儡人已经抬着棺材走到了那走廊的尽头··一走出走廊,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竟然是一处大到不可思议的底下岩洞。
那岩洞之大,乃是林茂活了这么久以来前所未见·他透过棺材上的小孔眯着眼细细看去,却发现自己视野微微模糊,竟然没办法从岩洞的这头看到那一头··紧接着,那些傀儡们脚步一错,扛着棺材便往某处径直走去。
林茂也由此可以清楚地窥探到底下皇城的全貌··不得不说,那地下皇城确实是他想象不到的雄伟巍峨,若只看外形,那地下皇城便像是一处庞大无比的钟乳岩,又或者说,像是一处蜂巢——整座地下皇城上宽下细,呈倒锥形,而在其中又有雕栏画壁,重峦叠嶂,处处显得瑰丽精细。
岩洞中不见阳光,本应显得- yin -森可怖,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在那岩洞的上方不知镶嵌了多少璀璨明珠,又吊了数之不尽的硕大鲛油灯盏·且不说那明珠灿灿,就说那灯盏,每一盏的直径都超过两人高,上面以环形铁轨布以数百根鲛油蜡,点点烛光交相辉映,亮如明月,与那一颗一颗的夜明珠相互呼应。
纵然此处说不得亮如白昼,却也算得上是明亮通透,相比起来,倒是地上那座世人知道的皇城要显得平庸逊色许多··而在这光辉照映之下,那九条地下河在这倒锥形的地下皇城的锥顶之下汇集而成的那一处静水深流的巨大湖泊便显得格外显眼。
只见那湖泊的湖水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汩汩不绝的河水涌入其中,也不见其水面有任何波澜,想必是在水底另有乾坤,有海眼直通东海也不一定··远远看过去,那湖泊就如同一面被磨得又平滑又圆润的黑曜石的镜子,平平地放置在了地下皇城的下方。
通往地下皇城的道路只有一条,便是绕着岩洞四周开凿出来的螺旋形山道一路向上··但眼看着傀儡一行人要往那边走去时,他们却像是在虚空中得到了什么正常人类无法听见的讯息一般,倏然如同断了线的人偶一般停下了所有动作,静悄悄地立在了原地。
林茂险些因为惯- xing -而在棺材里滚上一圈,但好歹还是小心翼翼地稳住了··发生了什么林茂暗自心惊··这一路行来可是在说不上平静,此时此刻林茂只希望不要再出现任何的意外才好。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阵类似古乐的空明之声远远地从高高倒挂在岩洞上方的地下皇城中传来··而在那地下皇城最接近湖面的底部原本是一处孤零零倒垂下来的小亭。
这时候那小亭便如同到了时令骤然绽放的花苞一般唰唰绽开··在那显得遥远的乐声之中,夹杂上了几丝无法令人忽视的惨叫··当然,这些细节,林茂碍于棺材透气孔的狭窄是无法看清的,但接下来的事情,他却不得不看得很清楚——·“啊啊啊啊啊——”·凄凉的惨叫声由远及近,从那绽放开的小亭之中倏然滑落下了数具全身赤裸,四肢不断舞动的躯体。
距离隔了这么远,林茂自然也无法分辨出那些人的容貌,但从那异常凄惨和绝望的惨叫声听来,这些人恐怕也并非傀儡,而是地下皇城中保有神智的正常人··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误,竟然就这般从地下皇城中凌空抛出,直接丢弃在了下方黑而深的湖水之中。
而就在那些人落入水中之后片刻,惨叫声骤停,那些人呜咽着呛咳着口中的湖水,从水底冒出头来,开始疯狂地朝着岸边游来··但是……·一阵微弱的水花声也适时响了起来。
林茂只觉得自己颈后的寒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竖立,心跳更是快的让他几乎开始担心起让棺材外的那些人察觉到不对··“哗啦……”·那水声初时尚且微弱,但很快就渐渐变得响亮起来。
而毫无疑问,这声音绝非那些真带着绝望和惊恐疯狂游泳的众人传来,而是从他们身后……他们身后那微起波澜,却依然显得平静,的地下湖深处传来··林茂眯着眼死死盯着棺材外的场景,简直不敢错过一瞬,这才发现片刻之前还显得一片死寂的湖面此时却泛起了微微发白的波涛。
·再然后,林茂就看见了一条庞大而细长,周身布满了鳞片的生物在漆黑的湖水中翻腾荡漾起来··这是林茂眯了眯眼睛,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如果他看的没错的话,这时候出现在水中的,依然是一只之前让他与常小青吃了大苦头的七彩蛟··那这头七彩蛟与他之前所见所闻的任何一只都绝不相同——它太大了,大得甚至显得有些骇人。
光是它偶尔露出水面的一颗头颅,看上去足足有一匹马车的大小··而在那颗狰狞的蛟蛇设头上,更是生着两根树枝模样的七彩琉璃光鹿角··光是从这鹿角林茂便可以看出来,这条七彩蛟恐怕即将化劫成龙,一步登仙才对。
更何况,在那条瞳孔缩成了细长的·明晃晃地刻画着八条深浅不一的红痕··林茂知道,这证明这条七彩蛟已经超过八百岁——无论放在何处,这条七彩蛟都可以称得上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那地下河沿线那般多的蛊物蛊虫,可能加起来都没有它一片鳞片的厉害··千机老人竟然在这里养了一条这样可怕的凶兽·林茂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只余深深的震惊。
而那些正在游泳企图逃生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湖中的动静,各种悲鸣迭声而起·但即便是这样,也挽回不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 xing -命··只见湖水腾然翻腾,七彩蛟血口一张,便有数人顺着水流被它直接倒吸到了口中。
“咔——”·再见它身体微微一沉,下颚咬合时的声音清晰可闻··泉水一般的黑红血水顺着它尖锐雪亮的牙缝喷涌而出,然后落入了漆黑冰冷的湖水之中。
就在这样不过片刻功夫,那些被投掷下来的人尽数被吞··而那条骇人的七彩蛟身体微微盘旋,潜回水底的声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微··当那布满鳞片的身躯消失在湖底之后,湖面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就好像之前那宛若人间地狱的情形不过是林茂的幻想而已。
林茂全身僵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至于颤抖起来暴露了行踪··但即便林茂这般沉默不语,夹层之下的常小青却依旧察觉到了自己师父的不对。
“师父怎么了“·那常小青忽然秘音对林茂轻声嘀咕道··林茂差点儿被吓一跳,生怕他这般鲁莽行动被棺材外的那些傀儡所感知。
但常小青却道:“师父别怕,我早就试过了,这些傀儡并无神智,别说你我两人以秘音传声,便是我们就这般在棺材里大吵大闹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反应·”说到这里,常小青声音顿了顿,然后又道,“而且我也查探了,这偌大一个地方,仿佛也没有别的活人——当然,刚才那些倒霉鬼倒像是正常人,只可惜如今也已经没了动静,大概也已经死透了吧。”
林茂知他耳力灵敏,哪怕刚才的场景不曾亲眼所见,却也能猜出个大概··“那七彩蛟恐怕并非千机所能豢养之物·”·林茂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以秘音同样跟常小青复述了一遍,最后给出了结论。
就在刚才复述的时候,林茂控制不住地在脑中勾勒起了那骇人凶兽的一举一动··那条七彩蛟太大了……大成那样的七彩蛟不可能是从外界运送而来的,它也不可能如同寻常蛊兽那般听从人类的命令。
而从那地下皇城投喂活人饵料的机关来看,恐怕那原本便是特意为了投喂七彩蛟而设立的··真正豢养这条七彩蛟的人并非千机,而是历代以来的皇帝们·林茂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然后他便忍不住在心中叹道,那千机老人费劲千辛万苦躲在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皇城之中果然是有原因的——有这样一头凶兽作为皇城的护卫,此处可不是再安全不过·那常小青听了林茂分析之后,果然也与林茂想的一样。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一瞬间,两人心中都十分沉重··“为今之计,便也只能祈祷那老怪物不曾找到控制这条七彩蛟的方法了·”·常小青幽幽地说道。
林茂与他在商讨的这段过程之中,傀儡们早已恢复了之前的动作,毫无犹豫地扛着这具棺材朝着地下皇城而去··只不过就像是林茂预料到的那般,前往地下皇城的道路又且只有一条。
整条小道不过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一条凹入岩洞四周的螺旋形山道,所以虽然那地下皇城明明就在眼前,可真的要进到地下城里头,却不知道要一圈一圈走上多远··林茂躺在棺材中过了许久才平复心情,但再起身偷偷往外探看时,离地面却并没有多高。
这好在是扛着他棺材的这些人都是活傀儡,倘若是普通人来做这等苦工,恐怕下一秒就要累得晕厥过去··而在那螺旋形的山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身形高大,穿着银色铠甲的高壮禁卫。
当林茂的棺材从他们眼前路过时,林茂总觉得从那银色的铠甲面具之间,有专注的目光朝着这处投- she -而来·可如今常小青却说这周围已经没有旁的活人了·林茂想起常小青之前的话,神色倏然。
“难道这些人,全部都被制成了傀儡”·林茂忍不住用同样的秘音问道··“不,抬着棺材的这些人,还有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傀儡,恐怕本身都还活着,只不过神智并不清醒而已。”
常小青在夹板中说道··林茂正想回应常小青,无意间窥见的某样东西却叫他眼神一凝,神色也变得肃然··在刚才棺材路过某个盔甲上花纹繁复,身形更是有常人两三倍大小的“哨”时,林茂分明看到从那细密盔甲的缝隙中,似乎钻出了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是有着柔嫩绿色的某种东西··叶子还是藤蔓·纵然完全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是林茂却本能地觉得那是植物的一种。
来不及细想,活傀儡们已经托着林茂的疾步路过了那哨兵··透气孔狭窄,视野更是有限,林茂无奈之下只能眯着眼等着傀儡们路过下一名卫兵,然后再细细探看一般。
但接下来无论路过多少卫兵,那些人始终都只是死寂如同偶人一般站在原处,那惹得林茂心神不宁的藤蔓和叶片却再也不见踪迹··林茂的焦躁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常小青,在他问起时候,林茂稍稍犹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回道:“我总觉得……伽若可能已经来了。”
·在林茂看不见的地方,常小青忍不住微微皱眉··老实说,他并不觉得伽若会在这里··毕竟他与林茂两人乘棺而来,理论上来说已是抄了捷径。
按照林茂的猜测,那卫兵的身上会有伽若的藤蔓,只能说明伽若比他们更早抵达这- yin -森而巍峨的地下皇城——这于情于理来说,都是很难办到的··更何况,倘若伽若真心想要与林茂一起,为何不在白日里与他们一同行动,然后又要默不作声偷偷先行潜入此处·常小青正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些疑问径直说出来,林茂却像是已经反应过来了一般,抢先一步道:“不,应当只是我眼花了,是我太紧张了吧。”
常小青能够想到的那些,林茂自然也早已想到··但即便是这样,林茂心中某处却还是有点迷茫·不知为何,他总是忍不住想起之前地下河道边属于小师妹的笛声。
对方究竟是为何又是何时在此,林茂实在是一无所知··那么伽若为何要抛开他自行行动,也许也有林茂不得知的理由·林茂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努力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无论怎么,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异样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底··这样一条通往地下皇城的要道……·可是千机老人却只安排了一群毫无神智与应对能力的傀儡作为守卫,以至于林茂与常小青这都快要到那人的家门口了,竟然还能这般轻轻松松毫无顾忌地以秘音对话。
这究竟是有意而为之,还是疏忽大意·又或者……是有人在暗中相助·林茂无从得知那答案··而棺材外的活傀儡,更是不可能察觉到棺中之人那纷杂凌乱的心思。
这条甬道初时尚好,走到中段便变得狭窄倾斜,而到了后半段,更是连- shi -滑的人工开凿出来的山道都没有,只能踩着一根一根嵌入石壁的木桩径直前行··也好在如今抬棺之人是这么一群早已失去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活人傀儡,倘若是普通人踩在这样的道路上,恐怕吓都要吓的双腿打抖,直接从高高的石壁上滚落下去。
林茂与常小青两人躲在棺材中苦熬良久,几乎都快要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好在越是靠近顶部,光线便越是灿烂,而气温也更高,鲛油那种特有的浓烈香气提醒了林茂与常小青,他们正在一圈一圈上升。
等到林茂自己都调息超过三个周天之后,这条路才总算到了尽头··眼看着透气孔外光芒愈发灿烂,林茂连忙平平躺下,双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一动不动只当自己是尸体。
而一跨进地下皇城的大门,林茂便觉棺材一震··紧接着,棺材外便传来“噗噗”好几声闷响——那些活人傀儡这般毫不停歇疯狂运转内力地将这般沉重的紫檀棺材运上来,早已气血枯竭,经脉寸断。
如今任务达成,自然便彻底倒下气绝身亡··林茂正待心惊,却听得棺外有人抚棺轻叹了一声:“唉,真是个好差事,运气可真好啊·”·话语之中,是清晰可辨的满满羡慕。
这人……竟然是在羡慕这些人死去了吗·连死人都要羡慕,这地下皇城之中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可怖境况·而此时又有个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干爹,这些人反正都死了……要不把他们剥了衣服,堆去饵亭把那……把哥哥姐姐们换回来吧现在还不到午时,还来得及换人……”·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被唤作公公的人一声冷笑,随即便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都到了这时候了还想着救人呢你就是恨不得把干爹我给带累死吧·说了多少次,那神龙大人只吃活人只吃活的你放些死人下去,是不怕神龙发怒活生生把你给咬死”·没曾想另外那小太监带着哭腔道:“其实真说起来,能立时被神龙大人咬死,也好过如今我们这认不认,鬼不鬼的……”·小太监的哭诉林茂没听,但他却莫名地有些在意对方之前无意间说的那句话“不到午时,还有时间。”
难道说……那亭子开放是有固定时间的·林茂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让千机老人落入水中,被那八百岁的老七彩蛟一口吞掉的可能- xing -。
不过片刻后他便回过了神,忍不住摇了摇头笑自己异想天开··那饵房在何处他不知道,通道开放时间更是拿不准,让七彩蛟吃了千机这想法想着倒是诱人,可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说到底,这杀人的工具,还是要落在灭魔灯上··林茂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伸手抚摸自己怀中的灭魔灯了,但从没有哪一次,觉得那灭魔灯是这般冰凉刺骨。
第230章 ·林茂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伸手抚摸自己怀中的灭魔灯了, 但从没有哪一次, 觉得那灭魔灯是这般冰凉刺骨··棺材再一次地被抬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的棺材却抬得摇摇晃晃, 上下颠簸,与先前那些活人傀儡们的平稳全然两样。
更不要说隔着棺材壁传来的沉重喘息,无一不在提醒林茂这一刻抬着棺材的人, 全是没有被夺走神智的活人··虽然从对方的步伐与呼吸频率来看,这些人恐怕身上都并无武功,林茂却还是比之前警醒许多, 并不敢如同之前那般在棺材里随意坐卧偷窥外界情况, 更不要说继续用秘音与身下的常小青对话。
常小青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林茂既然没再开口, 他便也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棺材里竟然变得格外寂静··林茂平平地躺在棺材之中, 灭魔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静静地听着棺外的脚步声与喘息声,心中隐隐约约腾起一股寂然之感··随着那毫无章法的脚步声, 从透气孔- she -入棺材内的光线变得细长而明亮,林茂猜想自己或许已经从外庭逐渐进入到了地下皇城的内部。
林茂所没有看到的是,自己的棺材正被人抬着, 缓慢地在一条金碧辉煌, 光灿如昼的甬道上前行·在地下皇城外部的岩洞穹顶上都肆无忌惮地燃烧着昂贵的鲛油灯,在皇城的内部自然就更加不吝于各种灯盏的燃烧。
但整座地下皇城的灯盏加起来,恐怕都不如这条甬道两边的多·其中有些灯盏是原本就摆放在此处的——就比如说那耸立在一人高的鎏金鹿角灯座上的鲛烛,每一根都有婴儿的胳膊粗细,明亮的白色火焰像是人的拳头一般大小, 在鲛烛的顶端轻轻颤动;但更多的灯盏却是在千机老人无声无息栖息在这座地下皇城之后,命人从各个库房中取出来放在此处的,大概也就是这样,那些形态各异的灯盏堆放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只觉得格外不协调。
·但现在,整座皇城之中,已经没有人敢对千机老人提出任何的意异议··那些更有胆识一些的人,早已被投入地下皇城下面的那一片湖水之中··至于千机老人那样的怪物为什么会这么渴求明亮的光线……这些疑问也都被依然还活着的那些人深深地藏在自己的心底,不敢向外透露出半点端倪。
在雪亮到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之中,一行人踩在地上时候,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太多的火焰让甬道中空气的温度都上升了,林茂分明感觉到堆放在自己身侧的那些冰块正在渐渐融化。
情况不太妙……·林茂有些担心这些冰块等不到棺材抵达千机老人的面前,而没有冰块作为掩护,以他那三脚猫的闭气功夫,林茂很难说服自己一定可以在最初的一瞬骗过千机老人。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加令人心烦的点:寒气正顺着融化的水滴浸透他的衣服和皮肤,深深地渗透到了他的肌肉和骨髓之中··林茂死死咬着牙关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地咯咯发抖,同时他还在有规律的收紧放松自己的肌肉——尤其是手指的肌肉——以免在关键时刻没法顺利地启动灭魂灯。
而就在这难熬的过程中,林茂终于听见了令人感动的门轴滑动时的声音——·“内门开——”·有太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再然后,是经年未曾开过的木门在开启时候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沉重摩擦声。
到了这个地方,光线反而暗了一些,但一股恶臭也同时顺着透气孔飘散进来,让林茂在棺材中几乎作呕··这个味道……·林茂恍惚地发现,这种恶臭他竟然是熟悉的,虽然他自己完全没办法搜寻到具体的记忆,但是在他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楚地告诉他,这是某种综合的虫蛊在濒临崩溃时所散发出来的特有恶臭。
就是因为这样,千机老人才这么肆无忌惮吗·林茂忍不住想··又过了片刻,林茂终于感觉棺材一震··棺材被放置在了地上,跟之前鲛烛燃烧时散发出来的淡淡腥甜气息不同的是,在放下棺材的这处房间里弥漫着浓烈到甚至说得上刺鼻的熏香。
浓厚的熏香来自于成堆成堆燃烧的各种香料,沉香,龙脑,瑞金,桂枝……·层层叠叠的厚重香味仿佛无形的毯子覆上来,即便是躲在棺材中的林茂也被那种香气熏得差点窒息。
但奇妙的是,在闻到那种香气的瞬间,某种熟悉的感觉便在林茂的心间腾然而起··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经闻到过这种香气··不,并不仅仅是闻过,而是天长日久地浸在这种香气之中。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战栗的感觉在林茂的后颈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就仿佛一条毒蛇正在他的体内攀爬··千机老人……或者说,千机公子在当年,便也如同今日这般,在自己的居所日日焚香。
林茂恍然地想了起来,林生的记忆于他灵魂深处,被那香气腾然掠开了一片小小的角落·是了,没有错,到了晚年的千机老人脾气变得格外的古怪·在最初的时候,他只是会喃喃自语地告诉林生自己身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老人体臭,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林生注意到千机老人身上确实散发出了阵阵异味,但那异味绝非正常人老去后散发出来的气味,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
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林生那味道的真相——蛊虫··为了让自己能够长生不老,千机老人以自己为蛊场,在自己的体内不断地培养着各种蛊虫,而那些蛊虫虽然延缓了他的生命,却也用毒素彻底地摧毁了千机老人那属于人类的身体。
千机老人以一种清醒的方式不断地腐烂,而可笑的事情到了最后他最关心的却并非是自己身体上那不断溃烂的疮面,而是他身上的味道··他开始夜以继日地焚烧各种香料来掩盖那种腐臭的味道,一直到最后。
林茂平躺在棺材里,心跳一点一点的加快··千机老人身体越是溃烂,气味便越是浓重,而为了掩盖他身上的气味,香料也会用的更加浓厚·而从现在他闻到的这种香气浓度来看,他十分怀疑千机老人如今的身体恐怕已经到了无法再撑下去的程度了。
所以,他才会这般疯狂地想要得到林茂的尸体吧……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开始重新轮回和重现··林茂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觉得可悲亦或者可笑。
“放在这里吧·”·年轻的太监在棺材外对着气喘吁吁的同伴们无不惶恐地说道··“再过片刻仙人便能修炼完毕,然后便会前来此处检查尸体。”
那太监显然还是良心未泯,过了片刻,又吩咐道,“待会你们几个记得躲远些,最好……最好不要引起仙人的注意·”·另外几名抬棺材的小太监纵然依旧气喘吁吁,听到这话却在瞬间顿住了呼吸,即便并未窥看外界,林茂却仿佛能够看到他们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若死的脸。
不多时,林茂便听得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在棺材外来回走动的声音,听起来恐怕都是在找那所谓的“不起眼”的位置··趁着场中情形颇为混乱,林茂冒险用秘音同常小青说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千机老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他没有吃下我这一身所谓可以长生不老的血肉,你便可以与之缠斗·到时候你是先行离开这鬼地方也好,还是想办法与对方慢慢来也好,总之他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林茂最后用极为细微的声音吩咐了一句··偏偏就是这一句看似无懈可击的吩咐,却叫常小青在夹层之中皱起了眉头··“师父为何如此确定千机老人没办法得到你”·从进入棺材以来便一直萦绕在常小青心中不去的不安,仿佛终于勾勒出了可以辨认的轮廓。
在听到林茂那一句嘱咐的同时,常小青心中警铃骤然大响··林茂没想到常小青竟然如此敏锐,一瞬之间竟没能想出任何敷衍的话语··他的沉默让常小青额角的青筋从皮肤下方迸了出来,不详的预感前所未有有地膨胀着。
“师父,你——”·常小青正待追问,但是从遥远某处传来的动静却让他立时噤声··有人来了··距离此处大概还有一段路程吧,那声音异常的细微,却叫常小青无法控制地汗毛倒竖。
·“滋滋——”·那并非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脚步声,而是某种粘稠的东西在地面滑动时才能发出的特殊的濡- shi -声音··常小青不知道林茂是否察觉到了来人的古怪,但他的身体却在理智之前做出了回应。
他的真气仿佛是自发地开始流转,肌肉更是块块紧绷·与其说是常小青通过思考而提高了防备,到不如说是他的身体本身在对越来越靠近的“人”做出了生理- xing -的反应。
好恶心的感觉··常小青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林茂与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语··第231章 ·林茂并没有常小青那样高深的内力, 但是他作为空华的本能却让他很快也察觉到了那个“人”的靠近。
在声音和气味到来之前, 林茂却觉得自己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对方的模样··- shi -润的, 红润的,恶臭的东西··该怎么形容那个人呢·或许,在最开始就不应该用“人”这个词来形容对方。
倘若红牡丹能够在此处窥见千机老人如今的模样, 恐怕也会要大吃一惊·因为后者的容颜已经腐化到了令人惊骇的程度,要说起来,当初红牡丹与龚宁紫在摩耶精舍的前殿里看见的那位怪物, 跟他现在的容貌比起来, 都可以称得上是美男子了。
在那条因为无数灯盏的存在而过于明亮的走道上,有一大团肉泥正在缓慢地前行着··腐烂的肉不断地被活动的类似蠕虫一般的蛊物从体内推出, 鲜红的血肉随意地覆盖在凸起的骨骼和经络上,随着千机老人的行动而有规律的律动着, 但不需要过多久,那些看似新鲜的血肉也很快会在蛊虫的毒素中变黑, 腐烂,散发出浓烈的臭味,最后再如同之前的那些腐肉一样脱离千机老人的身体。
也正是因为这样, 在千机老人走过的地方, 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粘液·那些粘液之中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小声音,是蕴含在其中的虫卵不断孵化然后爆裂的缘故——在腐烂血肉中生长的蛊虫虫卵遇光则会死亡。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条甬道两边才会这样不伦不类地日夜燃着明亮的灯火··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至于千机老人本身,他几乎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类的基本轮廓,当然, 若是仔细端凝的话,大抵还是能从那一团烂肉之中面前看到他的形状,他的面容已经快被蛊虫融化了,鲜红的眼珠一左一右地镶嵌在太阳- xue -的两边,而在原本眼睛应该有的位置,却只留下了两团黑洞洞的凹陷。
那饱胀的恶臭之中,大概也很少有人能够凝神观察他的容貌··在这一团仿佛是从阿鼻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的肉团之中,唯一能够让人不至于立刻移开目光的,只有千机老人胸口的那张脸。
那是一个苍白而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脸··理所当然的,那是属于龚宁紫的脸··从脖子以下开始,所有的身体都被千机老人吞入了腐烂的肉团之中,现在的他只有一颗头勉强留在了外面。
唤作任何一个人来看他,恐怕都只会觉得现在的龚宁紫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尚未腐烂的尸体,但仔细观察的话,人们却会惊讶地发现,龚宁紫依然在迟缓的呼吸,而那双紧闭的双眼下面,眼球依然在薄薄的眼皮下放快速的颤动,就好像是一个人深深地陷入了噩梦之中却没有办法苏醒一样。
龚宁紫·林茂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牙关,只差一瞬间就要尖叫出声··而就在这一瞬间,千机老人却忽然在甬道上停了下来。
“唔”·他缓慢地抬起头,然后倏然朝着某处望过来··【唔——】·林茂在心中无声的闷哼了一声,血腥之气瞬间溢满他的口腔,这让他从某种玄妙而恍惚的境界中瞬间清醒了过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林茂强忍着身体中那种仿佛与千机老人对上视线而弥漫出来的战栗,一边努力理清思绪··就在刚才,在他的脑海中是那样清晰地勾勒出了千机老人前来的场景。
不,不对·林茂骤然反应了过来,与其说是他在脑海中想出了那场景,倒不如说是他正在借由某个人的视野窥探着外界的情况··而这种感觉,林茂竟然也并不觉得陌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安静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一具弱小的身体里忍受着狭隘的视野。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就像他重新成为了空华··不是这个以美貌和柔弱勉强活在人世之间的“自己”,不是不再能生根发芽,不再自由自在摄取血肉的“人类”。
而是更为远久之前,还在山林之中与空花相伴相生的“空华”所拥有的感觉··知道空华此物的人,都只道空华与空花之间有某种心神相连,却并不知道实际上这种心神相连其实远超过所谓的心有灵犀,而是真正的心神相互,见彼此之所见,闻彼此之所闻。
是伽若,伽若来了·明明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林茂却异常清楚地在心中确定了这一点··刚才真正在甬道上窥探千机老人的那个人,是作为空花的伽若·所以他所看到的一切才会那么清晰而他之前在前来地下皇城时候在路边看到的那一抹翠影,也绝非是他的臆想而是现实·伽若为什么会丢下他们先行来到这里他又是如何进来的刚才的他是被千机发现了·林茂脑中一片纷乱,但时机却兵不容许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恶臭正在一点点的蔓延··而那种“滋滋”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这一次林茂听到的,可不再是伽若传递给他的讯息,而是真正传递到林茂耳膜之中的响声。
千机老人正在靠近··他有点心神不宁,就在刚才,他在甬道之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某种窥探之意,但在他凝神查探之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些从他身上蜿蜒爬出的细虫清楚地告诉了千机老人,在那个地方没有任何活人存在。
这种名为细虫的蛊虫神智微弱,却异常可靠,在千机老人还十分孱弱的时候,正是这些虫子让他得以存活,而直到前一刻,千机老人还异常信任这些虫子··但为什么这一刻的他却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看那个地方·“呵……”·从千机老人的胸前传来一声细小的嗤笑,满怀着恶毒的嘲讽和藐视。
·也正是这一声嗤笑,让千机老人冷静了下来··“唔,龚府主醒了”·从千机老人咧开到几乎可以碰触太阳- xue -的嘴唇中,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龚宁紫的睫毛簌簌而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很困难一般睁开了眼睛··他沉重地喘息着,脸色更是呈现出尸体般的灰色,但口中的嘲讽却依旧显得毒辣和尖锐。
“你都已经快要被自己的疑神疑鬼吓死了……我……自然要醒来……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毕竟这日子过得这么无聊……我好歹也要给自己找些乐子。”
龚宁紫断断续续地开口道··“龚府主还是这般爱说笑·”·千机老人看似和蔼地叹了一口气,但一句话之后,被嵌于他体内的龚宁紫瞬间便发起抖来,牙关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没有人知道千机老人究竟做了什么,可只要看龚宁紫如今的反应,便知道龚宁紫定然是为了自己之前那一句痛快话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千机老人满意地凝视着龚宁紫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慢慢地开始继续朝前蠕动。
这些时日因为身体正在逐渐崩坏,那些讨厌的蛊虫有的时候会深深地扎入他的心脉肺腑之间去,偶尔有的时候,会让他产生那种类似心悸一般的感觉··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大概也是如此吧。
千机老人想道··“滋滋……滋滋……”·身体蠕动时的声音让千机老人感到一种刻骨的厌恶,也彻底地将他的注意力从刚才的窥探中移走。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很快就好了··千机老人在心中冷酷地对自己说道··这种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丑恶状态只是暂时的,只是为了得到长生不老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只要给出了代价,像是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总会得到回报的··就像是当年的他不顾一切地闯入了南疆密林,遭受了那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最终得到了那名为空华的奇妙生物。
而只要有了空华,他的身体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他废了那么多的力气,浪费了那么长的时光,才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意识到了空华真正的意义所在··只可惜,当年的他曾经错失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才让自己最终沦落到这样可怖的地步之中,但他早已接受了教训,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绝不……·千机老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一条蠕虫缓慢地从他的嘴角中爬了出来,然后扭动着身体钻入了他的耳朵。
而在甬道两边雕刻精细的粗壮梁柱之后,苍白的和尚无声无息地将自己皮肤表面不断蔓生而出的枝叶压了回去……·第232章 ·千机老人来到了林茂棺材所在的宫殿。
这是一处狭小却异常明亮的偏殿, 在很久之前, 曾经是某位皇帝为自己不容于世的爱人所建··当然, 那些华美的幔帐和精雕细琢的鎏金装饰依然还在,可是如今在这里头的所有人与非人,都无暇去观赏殿中的任何事物。
当千机老人蠕动着自己丑陋的身躯步入偏殿的时候, 躲藏在墙角的所有尚且保有神智的小太监们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所有的肌肉,有的人甚至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而微微抽搐起来。
很显然,对于这些人来说, 天机老人本身便代表着恐惧本身··而从那具腐烂身体中散发出来的臭气在灼热的烛焰蒸腾之下, 甚至变得更加浓厚了起来··小太监们的额头上渗出了涟涟汗水,唯恐自己因为控制不住而直接干呕出来。
至于棺材中的林茂与常小青, 此时更是煎熬··要知道,林茂此时不仅不能乱动, 更要面色平静肢体松弛伪装成尸体才可以做到出其不意,但是现在光是听到千机老人的动静, 闻到他身上的臭味,都快要让林茂精神崩溃了。
“滋滋——”·濡- shi -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林茂咬着牙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与表情,沉声静气地等待着千机老人开启棺材··但是时间在这一刻却仿佛已经停滞了下来, 林茂等了很久, 却始终没有等到千机老人开启棺材。
“呼……”·相反,他听到一声嘶哑而古怪的低呼··“林生……我的林生……”·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棺材板上,发出了粗糙地摩擦声。
那是千机老人正在抚摸那一口厚实的紫檀棺材板··毫无疑问的是,千机老人在这一刻多少显得有些反常··他怔怔地看着林茂的棺材,明明身体都已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嘴角更是滴下了宛若野兽一般的浑浊唾液,却始终没有真正地推开那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太厚重的棺材。
“这么多年过去了啊……”·千机老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棺材,低声说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古怪的怀念与疏离,明明已经沦落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却溢满了复杂的情绪。
但在场的这么多人中,却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理解现在的他··至于他所感慨的对象本人,曾经的“林生”,林茂躺在棺材之中,只觉得汗毛倒竖,整个人一阵恶寒。
千机老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了灭魔灯放在胸前,精神紧绷地想道··而夹板之下的常小青,气息则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淡薄——那种不好的预感依然在他的心中萦绕不去,几乎快要将向来冷静的他逼疯。
“噗嗤——我倒是没想到,大名鼎鼎,杀人如麻的千机老人,如今倒对着一具棺材患得患失了·”·千机老人的这番反常,龚宁紫自然不会错过。
他一如往常地发出了辛辣的嗤笑,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千机老人大概也能感受到这一刻的他是多么的心乱如麻··龚宁紫无法控制地观察着那一口棺材,多么熟悉的形制,多么熟悉的雕花。
这确实便是他为了自己能够与林茂衣冠共眠而准备的棺材而现在,它就这般伤痕累累地出现在龚宁紫的面前,棺材的表面布满了千机老人分泌出来的粘液。
以龚宁紫对白若林的了解,后者绝不会蠢到将一具毫无干系的尸体摆在这样的棺材中送进宫来,尤其是在他已经拖延了这么久情况……难道……·“龚府主很焦急”·千机老人被那嗤笑一刺,反倒像是回过了神,他低下头看着龚宁紫,冰冷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觉得我有多患得患失,反倒是是龚府主你……你在害怕什么唔,你在害怕,你还在紧张……你很关心这口棺材里躺着的尸体对吗”·千机老人嘻嘻只笑,态度看上去仿佛比之前还要更加亲切几分。
龚宁紫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跳,并未说话··龚宁紫的身体被千机老人所吞噬,纵然后者并未将前者彻底消化溶解在自己的体内,但他身体里的那些蛊虫却另有机制,将龚宁紫的身体与他的相联在一起——不然的话,以千机老人身体中蛊虫混乱相互攻击的状态,他早已因为蛊虫的失去控制而彻底崩坏。
但自从吞噬了龚宁紫之后,无论龚宁紫愿不愿意,他依然用自己健康的身体为千机老人分担了一部分毒素与痛苦··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不得不说,这其实算得上是千机老人的无奈之举。
当然,这绝非是因为千机老人依然还对龚宁紫报以一丝丝善意,而是这种靠吞噬他人身体来分担蛊虫毒素维持自身功能运转的方法,其实是有一项非常严重的副作用的··那就是这两人之间竟然可以因为血肉上的相交而心神相互……龚宁紫潮水一般的恐慌与困惑掠过千机老人的身体,后者微微战栗起来,腐烂的面孔上却骤然浮现出愉快的神色。
经由龚宁紫不自觉的确认,千机老人看着面前的棺材,最终安下了心来··龚宁紫脸颊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眼底掠过了极端厌恶的情绪·正如同千机老人可以感受到龚宁紫的情绪这般,龚宁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千机老人此时的心情,那是极端的兴奋与跃跃欲试,但在那一片野兽般的贪婪之中,却又暗含着不容小觑的怀念与患得患失。
事到如今,千机老人在面对林茂……或者说,多年前林生留下来的那具身体时,那丑恶的身体与腐烂的心灵中,依然蕴含着一抹淡淡的柔软··若不是身体被镶嵌在千机老人的体内,龚宁紫几乎要直接呕吐出来。
冲动之下,龚宁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说出那些话——·“你竟然真的爱过他·”·龚宁紫低喃道··千机老人眼中红光一闪,从喉咙中溢出含糊的声音:“是啊,我真的爱他。”
丑陋的怪物用难以描述的深情眼神看着面前的棺材,浑然不顾周遭人的震惊与诧异··“嘻嘻嘻,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加爱他了……”·千机老人摩挲棺材的举动变得粗暴了起来,紫檀木板被他身上流下的粘液浸润之后,颜色开始变得暗淡,质地仿佛也变得绵软腐朽。
棺材之中的林茂无声无息地握紧了拳头··在龚宁紫发声的那一瞬间,林茂差点儿直接跳起来,好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稳住了心神不至于失控·但林茂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听到千机老人与龚宁紫的这样一段对话。
千机老人竟然爱过林生·一股陌生的情绪腾然从林茂身体深处暴虐的膨胀,有那么一瞬间,林茂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会直接爆炸··【骗子】·某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叫。
【没有爱——你明明从来没有爱过我——】·不知道是因为冰块的缘故还是那种陌生的情绪的缘故,林茂觉得自己的皮肤正像是被无数根银针扎过一般疼痛。
他觉得自己仿佛快要分裂了……·林生,江映雪……·本应该已经消散的灵魂竟然只因为千机老人的一句话,在林茂的身体里渐渐汇集成型··棺材之中的林茂变得无比的虚弱,若是此时千机老人还是平时模样,恐怕已经察觉到了棺材中的异样。
但被龚宁紫刺激得吐露心声之后,千机老人显然也有些心浮气躁,神思不属··“你们爱上的,都是身为人类的他……那么美丽的他……可是我爱上的,可是作为非人的他。”
蛊虫受到千机老人心潮澎湃的影响,潮水一般从他身体上疏松的海绵状皮孔爬出,触须和触角在偏殿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了哗哗的细微摩擦声公··而千机老人眼神恍惚,已是失神。
“他是因为我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赋予他完美的形体,我引导他拥有人类的神智,我教他说话,写字,还有一切存活于世的人文礼节,我将他从那不毛之地的南疆密林之中带入人世,带他领略人间浮华……”·伴随着千机老人的话语,龚宁紫的眼皮抽搐起来。
一段一段的画面经由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传到了龚宁紫的脑海之中··他看到了一片葱茏沉郁的密林,无数的奇虫怪兽,以及一片洁白的沙地,一潭碧水,一座小岛,还有岛上的花树——树下,有一抹飘忽的影子。
那影子最初并无人形··就像是千机老人说的那样,第一次出现在千机老人面前的影子看上去甚至更像是某种奇形怪状的怪物,五官的分布和身体的形状都显得格外荒诞和别扭。
但随着两人一次又一次的见面,那个“怪物”却一点一点地被勾勒出了精美的人形还有妖艳的五官··这是为了符合“千机老人”的喜好而被塑造出来的外形。
龚宁紫仿佛被带入到了千机老人当年的神魂之中,他看着自己面前越来越接近日后林茂的那个人,心中清楚地浮现出这个认知··“空华乃是一种……会变幻外形,勾引密林生物前来与其交··媾,最后趁机将对方吞噬殆尽的生物。
他并非人类,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怪物·可你说好笑不好笑,当年我千机公子一世聪明,却最终栽在了这样一种低级的蛊物身上·”·千机老人低喃着说道,跟龚宁紫一样,他沉浸到了往昔的时光之中。
“我那么那么地爱他……但时间流逝,他却渐渐地想要离开我……”·龚宁紫眉头紧皱,挣扎着在从千机老人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咬着牙低声说道:“他只是一直没有老去而已,可你作为一个人类,却会变成的苍老和腐朽。
这不是他的错,这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办法的事情嘻嘻,当然是有办法的……”·千机老人冷冷地反驳道。
第233章 ·【是啊, 当然是有办法的·】·林茂在棺材中眨了眨眼睛, 与千机老人古怪沙哑的话语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另外一个人··他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太过于紧张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又或者说……并不是幻觉·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恍惚间,林茂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仿佛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在轻声低语。
不安定的气氛萦绕在棺材内部的黑暗之中,而林茂敏锐地察觉到, 似乎就连夹层之内的常小青也被感染了这种诡异的紧绷与慌乱··而与此同时,棺材外的千机老人与龚宁紫依然没有停下对话。
“办法你说的是……唔……呕……”·不知道究竟感知到了什么,龚宁紫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 随即林茂便听到他发出了一阵干呕。
发生了什么·正在纳闷的时候, 龚宁紫那断断续续宛若呻吟一般的低语传入了林茂的耳中··“……肉蛹……身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在听到熟悉的单词之后,林茂的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个时候, 仿佛有冰冷的鬼魂从几百年前缓缓走来,伏在了林茂的身上··坚硬冰冷的棺材板仿佛在须臾之间变得柔软——而冰冷的手从棺材底部探出, 用力了拉扯了林茂一下。
林茂觉得自己仿佛身体一轻,随即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记忆的喧嚣倏然袭来……·模糊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林茂看到了千机老人。
不是现在这个丑陋到了极致的千机老人, 也不是那个在回忆中显得狰狞恐怖的千机老人,而是那个在很多年前曾经让这具身体深深爱过的那个千机老人··是纵然苍老却依旧仙气缥缈的老年男子。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千机你去哪里”·在某个月夜因为不知名的心悸而骤然惊醒的“林生”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身披长袍衣衫整齐的爱人正在往房外走去的声影。
“唔, 丹房那边有点事, 我去看看火,你先睡吧·”·站在门口的老人回过头来,看着林生温柔地说道··那个人骤然已是满头白发,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却一如往常叫人安心。
“好……”·伴随着含糊的嘟囔,“林生”重新睡下··他闭紧眼睛, 听见千机老人的步伐渐渐远去··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倏然重新睁开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瞳中异常清明,远不似在千机老人面前那般睡意朦胧。
明明已经过了几十年依旧如同幼鹿般轻盈的身体从床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林生用头绳将碍事的袖口与裤脚系好,倾国倾城的面容上只有一片肃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跟在了千机老人的背后一步一步走入了黑暗。
在白天看来明明是草木葱茏花团锦簇的院落,到了夜里却显得格外- yin -森··“林生”在踏入后花园之前,脚步有了短暂的一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渐渐注意到,空气中的腥气好重……·啊,就是从千机老人不再与他有任何肌肤之亲后开始的吧最开始只是发现最爱的那个人越来越沉浸于炼丹制药,但从某次乌龙他被年龄已经足够成为孙子的江湖少侠拦下求亲之后,原本畅通无阻的后花园便被设下了阵法,并不须他轻易进入。
至于那一名江湖少侠……仿佛就是那乌龙之后,出了什么意外吧他的家人只找到了布满鲜血的零落衣衫,连一片尸体都没有找到··再后来,从千机老人的药房里,偶尔会传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尖叫和嘶吼。
“啊,真是抱歉,吓到你了最近用了一些- xing -情凶狠的猛兽入药,动静难免有些大,是我考虑不周·”·那个时候的老人是这么安抚林生的吧·他毕竟是那样体贴温和的爱人,哪怕林生已经很久都没有跟他同时出现在人前,但发现林生对那些尖叫反应剧烈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让那些入药的猛兽再发声吵到林生。
……是这样吧·只是无论是多么周道而细致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地隔绝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一天有一天,那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厚,越来越腥臭。
而江湖上也变得格外动荡不安··据说有很多人莫名的失踪了,其中很多人都是林生认识的——·他们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是林生与千机老人多年的好友,也有他们最后一次周游江湖时结交的小友。
没有任何仇怨,没有任何线索,那些记忆中的名字变成了传言中遭遇不测的主人公,而林生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慌张究竟来自于何方··从那个时候起,千机老人开始熏香了。
沉香,龙涎,桂枝,丁香……·曾经被千机老人嗤之以鼻的浓烈香料在后院里成堆成堆的燃烧,香气在越来越寂静的院落上方滚滚成云··一步,两步,三步……·林生终于顺着千机老人的脚步潜入到了已经许久没有来过的药房。
腾然而起的血腥之气甚至连那些香料都没办法掩盖··药房里堆放着一动不动的尸体··被放了血,沉甸甸的苍白尸体堆成了小小的山··金泥制成的地面浸透了人的血液,从原本光滑明澈的质地变成了微微发粘的黑色。
林生从窗户的缝隙中冷眼凝视着房间内的情形··无论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也好还是那些散落满地的肢体也好,都没有让他的表情产生任何的变化,可是……·“啧……又死了。”
药房之中的千机老人凝视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具苍白的躯体,发出了沙哑的低喃··乍一看,那具躯体与房间里的其他尸体没有任何两样,但在看清楚了那具躯体的容貌之后,“林生”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是一具他异常熟悉的身体··英俊的容颜也好,健壮的体格也好,在相处了这么多年之后,“林生”对那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只不过那具躯体在熟悉的同时却又那么陌生,因为那具身体太年轻了··那是千机老人几十年前的模样,尚未松弛,英俊而健康的样子··肉蛹身。
那是千机老人为了自己培育出来的特殊的蛊物··“为什么总是没办法成功为什么”·千机老人从墙上抓起曾经最珍爱的配剑,胡乱地朝着地上的那具身体砍了下去。
带着极大愤慨,那具除了没有生命之外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身体很快就变成了他剑下凌乱的尸块——药房里那些残肢断臂究竟是如何来的,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来不及了,如果再不成功就来不及了……我必须得成功,我必须……”·千机老人一改在“林生”面前的镇定,轰然跪在了血泊之中,他抱着头不断的喃喃自语,仿佛已经陷入了癫狂。
“肉蛹身,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做成完美的肉蛹身再这样下去,我家林生该怎么办……我死了谁来陪他谁来保护他……”·窗户外的“林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是在那一个晚上,他终于意识到千机老人恐怕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培育出来的那些与他一模一样的躯壳,是一种唤作肉蛹身的蛊物·而这就是千机老人为了能够与长生不老的林生永远相伴的最后手段。
他杀了无数的人,做了无数次试验,只为了让自己能够换上肉蛹身的完美身体,重新幻化成更年轻而英俊的男子与林生相知相守··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而林生知道为什么……·那具躯体在被砍成碎块之前,正在定定地凝望着千机老人。
“嗬嗬……”·明明有着与人类一模一样的容颜,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尖锐和古怪·而那双上挑的凤眼之中投- she -出来的目光,更像是淬了毒一样的锋利。
那一具肉蛹身已经有了自己的神智··哪怕对肉蛹身的制作一无所知,紧紧只是一个旁观者的林生也可以清楚地指出这一点··……·记忆在不断的变化,林茂睁大了眼睛,看着过去时光里的那个自己,也看着很多年前的那个名为千机的老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邪路的。
思维空白,浑浑噩噩的肉蛹身身体会很快就腐烂崩坏,化成恶臭的肉片和脓水··而能够维持完美的身体机理运转的肉蛹身,却会在成长之后迅速地生出属于自己的神智和灵魂——完美的复制了千机公子的身体中孕育出的神魂,通常都拥有着不亚于千机老人本身的聪敏,智慧,甚至是冷酷。
而他们对武功的掌握和见解,更是因为本身生为蛊物的特质而更高千机老人本身一筹··若不是千机老人心思缜密,总是会在那些肉蛹身神智初启时便迅速地将对方杀死,恐怕不需要等到林生发现千机老人身上的端倪,他便早已被那些肉蛹身取而代之了。
往昔的一切是那么的荒谬,但似乎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所以你最后就那样疯了·”·当林茂听到龚宁紫的那句话时候,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了。
棺材之外,龚宁紫因为自己窥探到的过去而变得情绪激动起来··“你竟然逼着他吃掉自己你疯了吗”·在龚宁紫看不见的棺材内,林茂的脸色伴随着自己想起来的景象而变得惨白。
是的,在肉蛹身的试验不断失败之后,千机老人行为举止变得越来越异样··林茂本以为在最后他企图吃掉自己的行为已经是疯狂的极致,却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其实在这之前,千机老人已经做过更加疯狂的事情。
千机老人曾经强迫过林生吃掉自己··“……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那个时候的千机老人到底说了什么在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和斑驳,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时间远久的缘故,更因为那个时候的林生因为恐惧和绝望哭得太厉害。
千机老人割开了自己的身体··明明从来没有在意过爱人日益苍老的身体,也不曾觉得那些皱纹与松弛的皮肤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是在千机老人当着他的面割开了自己的身体之后,他却感到无比的害怕。
黑红色的鲜血从那具皮囊里涌出来,但同时涌出来的,还有无数正在蠕动的虫卵··蛊虫正在孵化··强烈的熏香和血的味道还有虫的味道融合在了一起,几乎汇集成实质的绳索扣紧林生的喉咙。
“我不要……我不要……”·现在这一刻的林茂甚至开始心疼起几百年前的那个在爱人保护下保持着天真心灵的“林生”。
林生当时真的以为千机老人会因为血流不止而死亡,他没有理会那些虫卵,更没有吃下任何属于千机老人的血肉,而是在后者几乎殆死的时候,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属于空华的血送入了千机老人的身体。
千机老人身上的伤口在空华之血的作用下,以异样的速度开始愈合··而本应该就那样死去的他,甚至在几日之后便痊愈了——虽然他体内的蛊虫也同样受惠于那些鲜血,它们在千机老人的身体里繁殖下来,持续不断地将千机老人从内部改造成越来越远离人类的存在。
多开心啊……·林生当时被千机老人表现出来的表象所迷惑··他甚至以为,千机老人只是一时之间今生错乱而已,而他的血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千机。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血分给了千机老人··“没关系的,你不会死的,你还有我,我会把我的血分给你的……”·林生甚至天真地这样说道。
躺在床上的千机老人看向林生,目光是那么的浑浊,即便是这么多年以后的林茂想起来,也依然觉得投- she -在“林生”身上的目光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至于千机老人到了最后为什么会想要吞噬林生,原因简单到甚至让人想笑。
千机老人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那些人会伤害你的……”干枯得就像是树枝一样的手指掐在了林生的脸上,千机老人的眼神那么专注和明亮,“与其让那些人在我死掉以后欺负你,倒不如让我彻底地吃掉你……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永远跟我在一起了,还记得吗我们曾经约定过,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你真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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