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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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6)
·龚宁紫在对千机老人说道··他觉得自己仿佛快要疯了,跟林茂那置身事外的记忆不同,龚宁紫是因为与千机老人骨肉相连而窥探到了安歇事情·而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自己亲自进入到了千机老人的身体里,对那个与林茂有着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年做出了无法挽回的暴行一样——·强烈的愤怒和绝望汇集在龚宁紫的心中,但千机老人在吞下林生血肉时候所感受到的极致的欢愉也像是毒素一般浸染了他的神魂。
强烈的刺激之下,龚宁紫觉得自己仿佛都已经被两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撕成了两半··该说是幸运吗·无论如何,在事情的最后,千机老人最终还是没能得逞。
在他差点完全吃掉林生的时候,凌空寺的罪僧云海生闯了进来,救走了林生··但就在龚宁紫这么想的时候,对于云海生的憎恶仿佛毒火一般在他的灵魂中燃烧·那种情感的强烈,让龚宁紫这样的人都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这种深刻的怨毒并非来自于自己,而是来自于千机老人。
“呕……”·很快,龚宁紫便因为千机老人在多年前发生的事情而干呕起来··好痛苦……好恶心……·仿佛连内脏都被绞碎了的痛苦伴随着千机老人的回忆倏然袭来。
云海生打伤了千机老人··正确的说,云海生其实是以为自己杀死了千机老人··毕竟在闯入那间房间,看到房中的可怖情形后,没有人可能对那样的千机老人手下留情。
但那个时候的云海生当然不会想到,千机老人曾经吃过空华的血肉··所以在那样严重的伤势下,他只是无法动弹,却不会死去··是的,不会死去,可在那个时候,千机老人却是想死的。
内脏从腹部的伤口流了出来,他仰面躺在冰冷粘稠的地板上,感受着身体里的蛊虫在内脏,肌肉和皮肤的间隙中来来回回蠕动,空华的血一直在修复他的身体,但是他摄入的量太少了——所以无论怎么自我修复,却始终没有办法抵挡蛊虫的毒素带来的伤害。
他闻到了恶臭,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但这一次却并非是普通的因为蛊虫而产生的溃烂,而是他自己身体中属于人类的部分在机体死亡后自然产生的腐臭··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上的肌肉化成了黄水,清楚地听见了虫子在口腔和眼球上爬行时候发出的细微声音。
他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是活着··这就是……长生不死吗·南疆有空华,食之可长生··可这长生,跟千机老人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样啊……·那短暂而又漫长的日日夜夜,千机老人一边感受着自己的死亡,一边感受着自己的重生。
那些被他饲养在身体内部的蛊虫自然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每一种理论上来说都可以帮助他愈合伤口重建身体·他的身体终于渐渐地在蛊虫的作用下显现出来,只是很丑陋,很恶心而已。
千机老人之需要看一眼自己,便会忍不住希望自己就这样去死·但偏偏,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死掉··人大概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吧明明不甘心这样死掉,却也不甘心这样活着。
而千机老人并没有想到,这样动弹不得地躺在地上腐烂并不是他付出的全部代价··就在他努力修复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从已经开始发臭发烂的尸堆之中,传出了不详的摩擦声。
千机老人这才想起来,在那帷帐的后面,他有史以来炼制的最完美的一具肉蛹身,已经到了快要成熟的时候··这才是……他漫长人生中,为了长生不老而付出的最惨烈的代价。
虚弱的千机老人没有能在那一具肉蛹身生出神智之前将他杀掉··那沙沙之声,是那具苍白而健美的身体,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时候发出来的声响··……·“所以啊,我真的很讨厌蛊物。”
在龚宁紫被千机老人的记忆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时候,千机老人却面不改色地发出了冷笑··“这是我一辈子中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那一具肉蛹身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产生了神智的同时,还产生了野心。”
“你杀了那么多人……呼……呼……”龚宁紫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嘲讽道,“用那么多无辜之人制蛊……最后……你自己却也同样的……被放入了蛊坛之中……哈哈哈……天理报应……循环不爽……怎么样,在蛊坛中的感觉……还好吧……”·提起这件事,千机老人血红的眼睛被森然的冷意所笼罩。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就如同龚宁紫所说,那具完美而幸运的肉蛹身在千机老人最虚弱的时候走了出来,然后,他完全没有理会千机老人的惨叫,他将已经如同一滩烂泥般老人锁在了一只小小的蛊坛之中。
“我,会,去,找,他·”·这是那具肉蛹身说出的第一句话··之后,千机老人陷入了这个世界上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最黑暗,最漫长,最可怕的噩梦之中。
没有养分,哪怕是再完美的蛊虫也没有办法让他重新拥有躯体··但因为有空华之血,他也永远都没有办法彻底的死亡··那一只困住他的蛊坛,之后被紧紧的封住,送入了凌空寺。
一百多年以来,没有人察觉到这只蛊坛的异样,更没有人会帮千机老人打开它··“一年,两年,三年……那些虫子在不断的自我吞噬,吞噬到最后,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虫子,还是人了……”千机老人怪异地嘶嘶只笑。
若不是这一届的凌空寺主持心神不稳,在偏殿之中念经之时窥察到了蛊坛中细微的动静,恐怕千机老人到了最后,会在几百年间不断的自我消耗,直到彻底的失去所有的记忆和神智吧。
但是偏偏凌空寺的主持听到了千机老人发出的声音,并且给予了他回应··“你竟然真的能够让那些秃驴以为,你就是摩罗……”·龚宁紫低声感慨道,若不是这番奇遇,恐怕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这其中的关窍。
·“你用花言巧语蛊惑了凌空寺的主持,让他大肆杀戮僧人喂养你,把你从一滩烂兮兮的肉泥养成如今的模样……然后你甚至还迫使他让你进了京城,蛊惑了云皇那个蠢货。”
“没错,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我就只是在做这一件事情而已,”千机老人轻声说道,“我必须要进京才行,我也必须得到皇帝,虽然他确实有点儿蠢,但是他是很不错的工具。”
“寻找林茂的工具·”·龚宁紫咬牙切齿地说道··千机老人大笑起来:“那是当然……我是多么的,多么的爱着我的林生啊,快两百年了,我在那蛊坛之中被吞噬,消化,溶解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着他,我发过誓,我一定一定要找到他……”·龚宁紫心情复杂。
应该说林茂确实是个极其幸运的人吧,空花理应不老,不死,倾国倾城··可偏偏林茂却是例外中的例外··他少年时毁容又蛰居忘忧谷,以至于连千机公子这般心思深成之人,也没有立时察觉他便是自己心心念念,寻觅许久的空华。
而龚宁紫再想起当年常青未死之前的许多莫名举动,才终于有恍然大悟之感··其实当初的常青也若有所觉,有人正在寻找林茂的踪迹吧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哪怕陷入众叛亲离,也要设下重重迷阵迷惑千机老人。
“当初那一具把你困住的肉蛹身,便是忘忧谷的逍遥子,对吗”·若非是看到千机老人的记忆,恐怕龚宁紫压根都想不通其中种种关节。
常青当然是知道空华的奥秘的,而他的消息来源,便是那位逍遥子——恐怕也正是因为完美复制了千机老人的缘故,逍遥子到了晚年,竟然也如同千机老人那般彻底陷入了疯狂。
而他完美复制千机老人的地方,还不仅仅是疯狂这一点··还有……对肉蛹身的制作··常青便是逍遥子为自己制作的肉蛹身··“其实只差一点,我就要被你们骗过去了。”
千机老人忽然幽幽地开口说道··“但是,谁叫那忘忧谷有长生不老药的传言呢逍遥子和常青那样努力想要掩盖掉痕迹,但是我毕竟也是找了你那么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就那样被骗到呢你说对不对,林生……不对,还是我应该叫你林茂呢”·千机老人话音落下,忽而一扬手,倏然推开了了之前仿佛是因为患得患失而未能推开的棺材盖。
林茂的视野一片明亮··沉默了半晌之后,林茂慢慢地从棺材中坐了起来,望向了千机老人··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也没有任何的表情··“你还是那么聪明。”
林茂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千机老人,轻声说道··其实在棺材盖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林茂曾经想过要不要直接打开灭魔灯··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林茂的目光落在了那以可怖的方式镶嵌在千机老人身上的龚宁紫脸上,眼神沉沉··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林茂十分确信,恐怕就连将龚宁紫镶嵌在胸前,也是千机老人早就安排好的。
这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甚至已经没有办法用人类来形容的人,其实早就知道了一切··林茂草率的决定也好,红牡丹仓促的安排也好,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这一路前来,玩的还愉快吗”·千机老人直直地与林茂对视着,然开口道。
若是抛去外表光听他说话的语气,林茂几乎都要觉得他很温柔很亲切了··“你的爱好变得拙劣了·”·林茂冷淡地说道··其实他应该感到惶恐甚至慌乱的,但奇怪的是,这一刻的他心中只有一片灰暗与寂寥。
仿佛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一样……·“之前那些环节,都是在捉弄我们对吗”·林茂问道。
与其说是因为千机老人看破了计谋而感到的灰暗与伤心,这一刻真正化为巨石压在林茂心间的,却是强烈的自我厌恶——为什么完全没有察觉那些游戏一般的环节,用地下河水运棺材一路前来都没有任何的检查与守卫……·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从进入皇城到这里以来的所有环节,都弥漫着浓烈的游戏意味。
仿佛是猫在吃掉猎物之前,饶有趣味地玩弄着爪子中无路可逃的小老鼠一般··只是无论如何,猫都要比面前的千机老人可爱太多··千机老人目光浑浊地凝望着林茂。
“终于见到你了……我的林生……”·他伸手按了按胸口——从刚才开始,龚宁紫的神情就很是不对··冷静自若的持正府主在看到林茂的瞬间眼中迸出了狂喜,但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自己如今的狼狈与凄惨,这一刻的他看上去仿佛想要瞬间死亡。
但这种强烈的痛苦,毫无疑问成了千机老人愉快的来源··“看,我还带了你的朋友过来看你哦,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千机老人说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粘稠,仿佛有一万条蠕虫从你的背部爬过··林茂感到一阵恶寒··千机老人越是表现得正常,他就越是感到自己的内脏在抽紧。
“我不是林生·”·林茂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其实希望自己能够更加冷漠,更加冰冷一点,但是在声音出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说话时候显得那样的虚弱。
棺椁中的冰块已经彻底的融化了··寒意仿佛已经渗透到了骨髓中去,林茂死死咬住牙关,好让自己不至于当着千机老人的面颤抖起来··“你是林生……我知道你是,你是我从密林中带出来的小宝贝儿,我的挚爱,我永远都不可能认错你……也永远都不可能跟你分离。”
千机老人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朝着林茂的脸颊抚来··林茂知道自己应该躲开,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他都应该那样做,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
第234章 ·强烈的恐惧, 从林茂骨髓的深处蔓延出来··“与你……永不……分离……”·断断续续的声音萦绕在林茂的耳边, 却并非是千机老人如今狂妄的呓语, 而是更远久,更古老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由无数个人同时发出,有老人, 有少年,有女子,有孩童……明明是不同的语言, 不同的腔调, 汇集在了一起,却重叠成了振聋发聩的咆哮··【我要与你相生相依, 永不分离——】·一瞬间的恍惚,千机老人已经用力地抚上了林茂的脸颊。
“我的林生……”·他发出了一声不似老人的尖啸, 放肆地狂笑起来··“我终于又可以与你在一起了”·那沾染着鲜血与粘液的指尖有着滑腻腻的濡- shi -触感,很快就顺着林茂的脸颊一路向下, 最后掐住了后者纤细的脖子。
“猫儿——小心”·从千机老人那里忽然传来了一声紧绷的警告声··林茂眼瞳倏然一缩,才发现千机老人整个人已经俯身而来。
而发出警告声的自然也不可能是别人,而是被困在千机老人体内动弹不得, 凄惨无比的龚宁紫··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林茂从那种幻境一般的恐惧中挣脱出来的同时,千机老人扭曲而丑陋的脸却已经快要贴到林茂的嘴唇旁边。
林茂甚至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条蠕虫是如何从千机老人脸上的空洞中直接蠕动而出然后又迅速地钻入眼球与眼睑之间的缝隙的,那只蠕虫有着金黄色和红色相间的斑纹·而在千机老人的胸口,龚宁紫脸色苍白,肌肉扭曲, 仿佛整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滚开”·林茂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抗拒的尖叫··“砰——”·一道劲风骤然掠过,林茂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劲力挟裹着,被抛出了棺材。
而就在这同时,林茂以余光瞥见一抹漆黑而彪悍的身影像是某种嗜血的野兽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掠出棺材,直直地扑向了千机老人··这明明是异常精妙而凶悍的一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必中的一次攻击,可偏偏千机老人却以一种匪夷所思地身法在原地重重一提身形,随即在半空中凭空一退,宛若鬼魅一般巧而又巧地躲过了常小青的一掌。
“呵呵……”·一声嘶哑刺耳的冷笑响起··“这小玩意的武功还是不太行·”·千机老人用浑浊地目光凝视着常小青。
经过了整整四代人的培育,常小青已经与千机老人记忆中的样子有了很大的不同——当然,常小青与常青依然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是他与千机老人年轻之时,却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差异。
这让千机老人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更加的冰冷··“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事到如今,连这种残次品都拿出来用了,我可怜的林生,这些日子,就是这种东西来照顾你,看顾你的吗这可怜……呜呜呜……真可怜啊……”·千机老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哭喊起来。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会让你彻底地与我同在一起,这样你就不用再受这种苦了……”·“闭嘴·”·千机老人每喊一声“林生”,便会有一阵恶寒波纹一般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
他之前被常小青以巧劲送出了棺材,这时正稳稳站在殿中立柱旁边,与千机老人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但这并不能减缓他对那个扭曲的存在所产生的生理- xing -的厌恶。
“他不是林生——他从来都不是”·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常小青冷冷接下了林茂的话头,一击未中,他脸上也未见动容。
只见他冷眼看向千机老人,然后伸手抽出了腰间长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停滞,在他话音响起的瞬间,他已经拔剑再一次地刺向了千机老人··沉凝的真气环绕着他的身体,卷起了他灰白的长发。
披着暗色衣衫的青年宛若一道影子,亦或者一只黑色的利箭,惊鸿般落在了千机老人的身前··“噗——”·一声濡- shi -的闷响响起··长剑刺入了千机老人的胸口——后者发红的眼珠在那把剑上飞快的一凝,随即咕噜噜地转动了一下。
“这一下总算稍微像话了点”·千机老人一声冷笑,倏然间腐烂的身体像是沸腾的浓粥一般冒出了无数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水泡……·“小青,是虫——”·林茂一眼瞥见千机老人的异样,没有任何思考便下意识地提醒道。
常小青一抖剑刃,将那些蛊虫弹到半空随后顺手一划,将其划成了数段··无数条蛊虫倾巢而出地顺着他身体里的甬道爬向外界,在他的身体表面不断地蠕动,低声嘶叫着。
空气中的恶臭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浓厚··“砰——”·林茂陆续听到几声闷闷地响声从自己身后传来,他寻机往后一看,才发现是之前那些屏息凝神可怜巴巴的小太监,这时候竟然已经被活生生地被熏晕了过去。
但此时的林茂却也来不及顾忌到这些倒霉的小太监了,因为就在他回首的这一刻,数根细长如蛇的触手竟然就那样从千机老人的体内倏然弹出,直直地袭向林茂··“林生……我的宝贝儿……到我这边来”·伴随着千机老人嘶哑的叫声,林茂的手腕已经被那- shi -漉漉又散发着恶臭的肉腕死死捆住。
“找死——”·常小青脸色漆黑,提剑便想要斩断那根触手,可千机老人体内的其他触手却毫不犹豫地朝着常小青下了死手··这是与以往的武斗完全不一样的场面。
无论常小青如何砍,切,刺伤千机老人,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那般无关紧要··被蛊虫所异化的身体即便被砍断,比刺成对穿,千机老人依然不会感受到任何痛楚。
而那些伤口也会被不断蠕动的蛊虫爬出来所堵塞,最后被粘液所包裹··但千机老人对常小青的袭击却是显而易见的致命,沾染上他身上粘液的部位很快就会泛出中毒一般的黑斑,而常小青手中的长剑,更是在蛊虫的剧毒下便的脆弱不堪。
“放开我……你这个怪物……”·林茂光是与千机老人接触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彻底炸开,他一边挣扎一边发出控制不住的尖叫,身体却依然不由自主地被触手拖着往千机老人那边缓缓滑去。
“小青”·“师父不要怕”·常小青将手中已经钝了的长剑一扔,将全身真气汇集与指尖,运指为剑,用力朝着千机老人的身体划去。
而他的这一招总算让千机老人产生了些许反应,林茂分明感觉到困住他手腕的触手猛然收缩了一下,俨然是吃痛··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快半分,便听到龚宁紫一声低吼——·“猫儿快跑”·然后常小青便被千机老人忽然抬手,轻轻一掌,便像是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玩偶一般飘了出去。
至于林茂自己,更是只来得及跑出两三步,脚腕与手腕便被熟悉的恶心触感所捆住··“唉,为什么你们都这么不听话这可真是让我有点儿伤心。”
千机老人发出了黏糊糊地嘟囔,眼看着就要将林茂彻底扯入怀中··但忽然间,千机老人的身体不协调地僵硬了一瞬··“快跑——”·怪物一般的躯体之上,龚宁紫双目圆睁,扭曲地宛若鬼面一般。
他对着林茂又喊了一声··“你……你在……干什么……”·千机老人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从身体处传来的麻木感让千机老人不敢置信地意识到,与他血肉相连的龚宁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竟然能够越过他控制这具身体。
“你这是……在……找死……\"·即便是这个世界上最丑恶的野兽都没有这一刻的千机老人更加黑暗和令人害怕··林茂连滚带爬地从时而僵硬时而紧缩的触手的捆绑中挣脱出来,他再一次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在刚才的挣扎中,灭魔灯冰冷的金属质地让他的胸口一片冰凉。
他本应该就在这里直接打开灭魔灯的,但是千机老人胸口的龚宁紫却阻碍了他这么做··异常短暂的一滞之后,林茂连滚带爬地朝着小殿的出口跑去,但是千机老人与龚宁紫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战争中,显然千机老人要更胜一筹。
不过是瞬间,触手再一次灵活点朝着林茂袭去——·“师父,你先走”·这一次喊出声的,却是常小青··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身上鲜血汩汩,再一次不管不顾地朝着千机老人袭去。
林茂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地朝着大门跑去··伽若——·他知道伽若就在门外·他必须要找伽若来帮忙·“呼——碍事。”
一股鲜明的血腥味让林茂不由自主地一顿··他猛然回过头,看见的一幕几乎让他牙呲欲裂··“不——”·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惨叫道。
第235章 ·常小青在一跃袭向千机老人的瞬间, 被后者陡然伸长的双手抓住了··千机老人那状若野兽前爪一般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常小青的皮肤之中··伴随着窸窸窣窣, 触肢与甲殻相互摩擦的声音, 无数的蛊虫已经顺着千机老人干瘪细长的手臂涌向了常小青,那些蛊虫在常小青的皮肤上发出了狂喜的细小嘶鸣,然后开始活生生地吃起了那血气充足的青年男子身上的血肉。
“唔——”·常小青的脸色骤然变得血红, 以他那样隐忍的- xing -格,在那些蛊虫噬咬自己的瞬间,竟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这一瞬间, 林茂整颗心都仿佛被绞成了碎片。
剧烈的心痛战栗不已, 而千机老人在看到林茂悲惨的表情之后,却发出了异常满足的狂笑··“林生, 你以为你真的能逃得过吗我等你等了那么久……你真的以为我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在千机老人说话的同时,常小青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口中喷出了一股鲜血。
千机老人中断了自己狂妄的话语, 他看了看常小青,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将自己脸颊上飞溅的血液舔舐干净··如果说千机老人在看向林茂的时候, 眼神尚且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那么他看向常小青时,眼底涌现地确实只属于恶鬼的冷酷与暴虐。
这一刻,恐怕只有千机老人自己才知道,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嫉恨究竟在他心中酿成了怎样蚀骨的毒液··在他只能与臭烘烘的蛊虫困在狭小的蛊罐里忍受着不断的自我消化与重生的时候,在外界陪伴他最心爱的“林生”的人, 正是这群该死的肉蛹身——这群低贱的,只应该作为器具的蛊虫,就这样轻易地享受着与林生共处的时光,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
林茂知道自己应该迅速地逃离此地··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与红牡丹等人的计划是多么的天真和缥缈——没错,也许他们之前的计划确实可以杀死某个武功高强的魔头,但千机老人,却并不仅仅是个魔头。
他并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而没有人能够这么轻易地杀死一个怪物,哪怕是武功已经接近顶级水平的常小青也不能……他在千机老人的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孩童的玩具一般。
“林生,我的林生……”·千机老人痴痴地看着林茂,庞大的身躯在地上蠕动着,散发出异样的臭气··林茂对上了他的目光,明明理智在身体里叫嚣着让他快点动起来,快点逃开,但身体却像是中了蛊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多年前的某个人的声音与这一刻千机老人的低吟重叠在了一起··林茂的视野中,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
噩梦一般的过去从时间的另一头缓缓降落,与此时此刻的现实重叠起来··林茂感到了一阵刻骨铭心的剧痛,他猛然低下头,看见的却是自己残破的身躯,他的手臂已经被撕扯了下来,白森森的骨骼被包裹着鲜红的肌肉与皮肤之中,鲜血如同喷泉一般飞溅出来。
这是几百年前的林生,被千机老人吃掉了手臂时的那一幕··“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啊啊啊啊啊啊——”·林茂一直拼命地想要让理智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但伴随着千机老人的靠近时候的恶臭与那巨大的恐惧,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惨叫起来。
膝盖一阵酸软,当林茂意识到的时候,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不……”·林茂用手撑住滑腻腻的地板,发出了微弱的痛呼声··幻觉短暂地褪去了,林茂看见了自己完好的手臂。
但是为什么,他的身体还是如此的疼痛·林茂在剧痛之中抓住了一丝清明,他猛然挥掌拍向自己的胳膊,从掌心传来了一声濡- shi -的“啪叽”声。
特殊的腥气伴随着绽开的浆液还有微硬的虫正是之前蛊虫存在的证明··再回头看一眼通向大门的道路,那里果然已经被蠕动的虫潮所覆盖了,而就连那些原本被林茂以为是人类的小太监们,这时候看上过去,也不过是一群纠缠在一起的蛊虫虫团。
所以这气味才会这么浓烈吧……·就算再迟钝,这时候的林茂也反应过来了··早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千机老人就已经- cao -纵着蛊虫迷惑了他们。
“你这个怪物·”·林茂抬头望向千机老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尽量想要让自己表现的冷静,但却发按下心中不断响起的叫嚣··太愚蠢了——那个声音在尖叫。
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没错,在这样可怕的怪物面前,林茂之前定下的计划就像是笑话一样脆弱而可笑··但即便是这样,林茂依然努力地撑起身体,寻找着逃跑的契机。
但很显然,千机老人却已经快要失去耐心··常小青在他指间已经被蛊虫们啃咬成了一团血糊糊的肉块,几乎快要看不出人形,也没有任何的动静··千机老人伸手一抛,像是丢弃垃圾一般将常小青丢到了地上,然后,他蠕动着身躯,以惊人的敏捷朝着林茂移动过来。
“滚开——”·林茂躲避不及,只差一瞬便要被千机活生生抓住··但就在这一刻,千机老人的身体却再一次出现了异常的停滞··“快……走……”·虫潮蠕动时特有的沙沙声变得平静了下来,在在虫潮平静的这个间隙,从千机老人胸口传来的痛苦声音便变得格外刺耳。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宁紫……”·林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龚宁紫整张脸上都布满了纠结如蛛网一般的青筋,而那些青筋现在都在道道隆起。
鲜血不断地从龚宁紫的口鼻和耳朵中涌出来,让他几乎变成一个血人··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龚宁紫正在努力地与千机老人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走啊——”·龚宁紫对着林茂粗暴地吼道。
林茂不吭一声,死死地咬着牙,手脚并用地拨开了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冬眠的蛊虫,努力朝着门外狂奔而去··“你……太……放肆……了……”·千机老人那鲜红的眼珠子正在半空中不断的颤动,毫无疑问,他这个时候也正在努力地与龚宁紫相互斗争。
眼看着林茂的身形已经快要没入大门的另一边,千机老人眼中涌出了一道血泪··“不,不要离开我——我永远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终于,千机老人发出了比之前要凄厉也要尖锐得多的惨叫。
“噗嗤——”·林茂听到了那声音··他不该回头的,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那那种特殊的声音,却让他瞬间想到了最不好的情形。
所以他最终还是回过了头——·白色的骨头,鲜红的肌肉,淡黄色的经络和脂肪,暗红色的内脏……·他无法动弹地立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团残破的肉块,被千机老人用健壮的前臂死死抓住,然后从身体里拉扯出去。
原来千机老人深恨龚宁紫竟然可以在他体内控制自己身体,为了能够顺利抓到林茂,竟然活生生地撕开了胸口,将已经血肉模糊,被消化了大半的龚宁紫直接拔了出来,丢在了地上。
从龚宁紫身体里排出的血液依然是粘稠发黑的,但跟千机老人本体的那种恶臭却又决然不同··“快……逃……”·全身上下,龚宁紫只有半张脸勉强还能看出人形。
他明明应该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伏趴在地上时,却依然睁着发白的眼睛,盯着一片虚空嗫嚅着发出担心的嘱咐··很显然,在千机老人这番- cao -作下,龚宁紫恐怕很难存活于世。
而就在他的不远处,另外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看得出正在用尽一切力气想要动起来,继续与千机老人对抗··那是常小青,已经被千机老人的蛊虫吞噬得重伤殆死的常小青。
林茂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龚宁紫,又看了一眼满身鲜血的常小青,忽然原地站住,凝视着千机老人的眼睛轻轻说道··“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千机·”·“我才不要嘻嘻嘻嘻。”
千机老人得意地笑着··“所有跟我抢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死,不对,我该让他们生不如死”·虫子的蠕蠕之声变得更加响亮了·“放过他们……”林茂强迫自己不要露出绝望的表情,他与千机老人对峙着,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探向自己的胸口。
“唔”·千机老人看着林茂的动作,眼神中掠过一丝恍惚··“林生,你这是要做什么”·“我要挖出我的心脏。”
林茂说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血腥的噩梦··在梦里,他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挖出了自己的心脏··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但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林茂发现自己把一切都想了起来。
那不是噩梦··那是过去··“哪怕是长生不老的空华,也不可以失去自己的心脏,对吗”·林茂说道。
“真正能够让人没有任何后遗症地长生不老的药,并不是空华的血,也并不是空华的肉,而是空华的心脏·而如果你不放过他们,我便毁掉我自己的心脏好啦。
千机,你等了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为的不就是长生不老吗……如果我真的毁掉我的心脏,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也将就此烟消云散·”·林茂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力气竟然可以这么大,不需要低头,他也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刺破了胸口的皮肤,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好痛……·但是就连这疼痛都是这么熟悉··毕竟在更久之前,他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了··千机老人身形凝住了··他那对鲜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吊在脸颊的两边,定定地看着林茂。
过了半晌,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大笑··“你这是想要威胁我林生……你怎么这么不乖……你竟然想要威胁我哈哈哈哈哈,你想要威胁我……”·他的笑声越来越狂野,而林茂背后的寒毛也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不详的预感宛若毒蛇一般顺着他的背脊一路爬了上来··“没关系的,若是你死了,我便将你一口一口吞下,从此与你相生相依再不分离,这倒也挺好嘻嘻嘻嘻嘻而且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就算取出心脏,空华依旧不会死哦,你只不过会忘记所有前尘往事,重新化为又干净又纯洁无垢的空华之身……”·什么忘记所有前尘往事·重新幻化成人·林茂恍惚间抓住了脑海中飞快掠过的一抹思绪。
但千机老人却并没有让他来得及想太多··因为他的触手已经猛然弹向林茂··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林茂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几乎快要笑出来。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那一秒自己将迎来什么:属于千机老人那濡- shi -,恶臭而满是粘液的胸膛··而他的掌心之中,灭魔灯冰冷的棱角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他那依旧沾染着胸口之血的之间已经按在了机关之上,只等着千机老人将他纳入怀中的短短一瞬··到了那时候,一切都可以迎来终结吧……至少林茂是这么想的。
“唰——”·但是一道刺耳的破风之声,打断了这时间的凝滞··林茂睁大了眼睛,瞳孔之中印下了一抹翠影··“滚开点,恶心的怪物。”
“咳咳咳……”·再然后,他耳边传来了一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古怪腔调··伴随着那一声呵斥,还有一位老人仿佛快要把全部生命都咳出来的沙哑咳嗽声。
挡住了千机老人探过来的触手的,是三个人··其中一人的到来,林茂其实早已了如于心,但剩下两个人,却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仗着蛇尾人身的中年人猛然回过头来,朝着林茂咧嘴一笑。
“林哥哥,你躲远些·”·这一刻,林茂觉得自己仿佛落到了某种幻梦之中··他甚至怀疑自己又一次被千机老人的幻景所- cao -控··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当年的南疆小师妹……还有他一直苦寻不到无名老人·第236章 ·“碍事的小老鼠们, 终于舍得出来了”·千机老人冷淡地看着以迅雷之势跃入殿中的三人, 发出了刺耳的嘲讽之声。
站在正中央, 以嫩绿色的枝条直接缠住了那恶臭粘腻触手的人自然是伽若,只不过这一刻的他与平时的模样颇为不同·茂盛而繁密的枝条与藤蔓从苍白的皮肤下方蔓延出来,在伽若的身上印下微青的印记, 娇嫩的树叶旺盛地生长着,那过于鲜浓的绿意生机勃勃到了令人莫名心慌的地步。
就连伽若那鲜红的眼瞳之中,仿佛也隐隐染上了翠色··若是林茂还有余裕仔细观察伽若的话, 会发现那翠色是因为后者的每一根毛发都已经变成了幼嫩的植物根须。
而在伽若左边的, 自然便是人身蛇尾,状若妖魔的姚仙仙·剩下那那一人, 身形佝偻,容貌苍老憔悴仿佛下一秒便要倒地身亡, 正是无名老人··林茂如今所有的心思,便莫名其妙地, 全部落在了三人中看似最为孱弱不堪的老人身上。
他实在是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缘由,明明此情此景正是世间最为危急的时刻,偏偏那无名老人不过回首与林茂对视了一样, 林茂便觉得自己的胸口一紧,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全然淡去。
那双眼睛……·林茂死死地看这无名老人那双掩盖在下垂的眼睑和细密皱纹中的双眼,心中溢满了无法形容公的巨大惶恐与困惑··那双眼睛让他感到了熟悉。
而更加让他无所适从的,是无名老人接下来对他说的那句话··“别怕,这里有我·”·无名老人看上去几乎是费尽了全部力气才止住了咳嗽, 勉勉强强才完整地说出这句宽慰。
他的声音又沙哑又低沉,仿佛已经松了弦的琴挣扎着发出的一声呜咽··可也就是这样一句话,竟让林茂不由自主地安心了下来··那是一种无关理智与经验的本能,一种源自于骨子里的信任……·可是,为什么他竟然会对无名老人产生这样的情愫·林茂感到了无比的混乱。
无论情感上是多么翻涌沸腾,时间其实也不过只过去了一瞬·但这一瞬间的功夫,已经足够千机老人绷断伽若的藤蔓,再次疯狂地朝着面前新出现的三人袭来··翻涌的虫潮如同一道腾然展开的黑纱,朝着殿中所有人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一时间腥风阵阵,落在人身上宛若刀割。
说时迟那时快,伽若眼睛微微眯起,身上的藤蔓骤然暴涨腾起,在半空中来回飞舞,倒将大部分蛊虫扫至地上··而那姚仙仙也二话不说,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笛,放置唇边。
凄厉婉转的诡异笛音从那竹笛中传出,原本异常躁动的虫潮倏然安静了片刻··这正是南疆毒王一族特有的驯虫之音——转瞬间林茂便想起了之前在底下河道之中,自己是如何从七彩蛟的纠缠中脱困的,那时助了他一臂之力的人果然便是姚仙仙·也就是趁着这一瞬间的功夫,那无名老人忽然身形一闪,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并无蛊虫护身的千机老人袭去。
·那千机老人红瞳一闪,大笑道:“来得好——”·然后伸出前肢便朝着无名老人探过去,而数十道新生的肉肢紧随其后,眼看着就要将无名老人整个人卷进那畸形的肉身之中。
“呼——”·无名老人面色平静,不闪不避,任由那怪物探向自己··然后,半空中蓦地闪出了一片腥臭的血雨··林茂瞳孔微缩,死死地看着无名老人手中握着的那把长剑。
若不是听见了那破空的剑鸣,若不是千机的肉须与半截前臂已经一剑削断,林茂甚至都没有办法察觉,无名老人的手中竟然还持着一把剑··“啊啊啊啊啊啊——”·作为冷眼旁观者尚且没能及时发觉,那千机更是没有防备。
他已经许多年未曾收到这样的重伤,吃痛之下难免惨叫出声··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情绪激动之下他所- cao -控的蛊虫倏然间变得暴虐不堪,不过片刻,虫潮再起。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姚仙仙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纵然笛声未断,唇边却已经缓缓流下了一道血痕,手中的那一只竹笛,更是“咯噔”一声,绽出了一道裂纹。
转瞬间那驯虫笛音便走了腔调,只见地上乌央乌央,慢慢地腾起了一团漆黑的雾气——正是那些行动迟缓却不断发出细小鸣叫的蛊虫··眼看情势不对,伽若身上生出了更多的藤蔓抽向那些蛊虫,但比起之前那些灵动如活物一般的藤蔓,这些新生的藤蔓行动明显迟缓了许多。
而且碍于空花作为植物的本质,那蛊虫于他来说倒更像是天地··只听得千机老人远远发出一声呼哨,便有无数无数拇指粗细的蠕虫爬上伽若的身躯,大肆噬咬起了伽若身上的树枝和嫩叶,虽然说不需要几口,那些蠕虫便会因为伽若身体内部蕴含的腐蚀- xing -汁液而僵倒落地,但蠕虫的数量众多,便是每一只都只啃了几口,伽若也身受重伤。
一番手段下来,场中竟只剩下那无名老人凭借着一身出神入化,近乎鬼魅的高超剑法与越斗越勇的千机相斗,但一番过招下来,那无名老人口中闷咳不止,虽然一招一式依然有惊天地动鬼神之威能,但看他那佝偻的身躯与灰白的脸色,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察觉出来他其实也坚持不了多久。
眼睁睁瞅着情势愈发糟糕,那姚仙仙口中笛声骤然一停··“我干你娘的(*&……%¥——”·林茂听得他用南疆土话骂了一句异常恶毒的脏话。
然后便见着他将手中笛子一抛丢到了地上,转眼间又摸出了一只更短小,更古怪的骨笛出来··而伴随着那更加古怪的骨笛笛声袅袅升起,那些铺天盖地的蛊虫倒并未像是之前那般受到压制,但它们短时间内,却也无法再对林茂这方的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因为,蛇潮来了··那是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可怖场景,或粗或细,或有毒或无毒……无数长蛇从肉眼可见的所有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高高地昂着三角头,吐着猩红的信子与蛊虫卷在了一起。
这冷血鳞物身上上发出来的特有腥气,在短时间内甚至都快盖住蛊虫的恶臭··一条蛇缠着另外一条蛇,一层蛇蠕动着铺在另外一层蛇的身上··远远望过去,这地下皇城的宫殿之中竟然已经看不见地板门窗原本的颜色,只有不断蠕动的长蛇与奋力与其厮杀的蛊虫的身影。
“你说……你们为什么就这么不懂事呢为什么一定要惹我生气呢”·毫无疑问,蛇潮对蛊虫的攻击,让千机老人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他一边挥舞着自己那被切断后又很快再生的触手与无名老人相斗,一边发出了恼怒的尖叫。
林茂在听到那一声尖啸时他本凝神帮着伽若扯下他身上的蛊虫——后者的行动异常实在明显,林茂分明觉得伽若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就连眼中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呆板无光。
而千机老人这般- yin -阳怪气的语调一出来,林茂心中忽然咯噔一声,直觉不好··“快闪开——”·他眼神一凝,冲着无名老人大喊了一声。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原本正与千机贴身相斗的无名老人应声而退,但是,还是迟了……·“呼啦”·异常响亮而可怖的震鸣之声在千机的背后响起。
“我靠这什么鬼玩意”·姚仙仙脸色铁青,发出一声喃喃自语··他的舌尖因为吹笛已经绽裂,每开口说一句话,便会涌出一口鲜血。
再看他的蛇尾上,竟也挂了无数蛊虫在上面不断撕咬·而他因为要双手持笛,连将那些蛊虫从身上拨弄下来的功夫都没有,这时候的他的蛇尾上,已经有一些部位露出了森森白骨。
林茂不敢置信地看向千机,哪怕早就知道千机已经在多年与蛊虫共生的情况下变得似人非人似虫非虫,但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一种恶心扭曲的生物。
泛着冰冷金属气息的暗绿色虫鞘撑开了千机老人破破烂烂宛若破棉絮一般的皮肤,慢慢覆盖了他的全身,而在他的背后,乌黑的鳞翅在飞速地拍打,形成了一道暗色的灰影。
“叽叽叽叽——”·他大概是在大笑吧,但听起来,那声音已经全然是虫的鸣叫了··紧接着,他在略一点地,竟然就那般拖着累赘的身体飞起一丈多高,一根细长的骨刺从胳膊的断面之中直伸而出,直直刺向无名老人。
而此时的无名老人尚在半空之中,全无借力之处,直接便被那骨刺穿胸刺过··“噗——”·哪怕是隔了那么远,但林茂分明听到了那无名老人身体被骨刺刺穿时的闷响。
明明受伤的人不是他,可是他在这一刻却心如刀绞,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不你别碰他”·在大脑运转之前,林茂已经下意识地大喊出口。
这就是绝望的感觉吗·林茂感觉自己的世界一片漆黑··充斥在他视野里的,只有身边摇摇欲坠的同伴,还有妖魔可怖的千机··“不可以……”·林茂并不知道,自己在大喊的时候,嗓音是多么的凄厉。
也就是这个时候,无名老人反手一剑削断骨刺,整个人带着胸口骇人一根骨刺刺尖,落在了地上··听到林茂的大喊,他倏然扭头望向林茂,明明面色灰白若死,但眼神却比之前还要更亮上几分。
“唔,奇怪……”·千机骨刺被削,倒像是已在意料之中并无动容,反倒是闻见无名老人身上涌出的浓烈血腥之气,让他身形微微一顿··沉吟不过一瞬,那千机老人一张虫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分骇然两分惊喜。
“嘻嘻嘻嘻竟然是如此,竟然是如此啊啊啊啊原来你也是……”·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呲——”·一声兵器破空之声从千机老人身后传来,直接打断了他那颠三倒四的尖啸。
那是一把长剑,准而又准地钉在了千机老人的后背正中心··而显而易见这一剑给千机老人造成的伤害颇大,不然他也不会在猝不及防之间,自口中喷出了一口黑红粘液。
“小青”·林茂顺着那兵器飞来的方向望去,惊喜出声··那掷出这凌厉一剑的人,自然只能是常小青··虽然从他如今的模样看来,他实在不像是能够掷出这样凶狠凌厉一剑的人。
事实上,他看上去甚至都不应该从地上爬起来··他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鲜红的面庞之中,只有一双眼眸依旧那么黑白分明··他垂着肩膀,摇摇欲坠地站在了千机老人的背后,然后,隔着千机和无名老人,他痴恋地看了一眼林茂。
“师父……你……别怕……”·“小青”·“我会守着师傅你的……”·常小青断断续续地说着。
林茂听着常小青的低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常小青往昔经常对他说的··【“我会守着师父你的·”】·【“我会照顾好师父的,师父你就别担心过了。”
】·【“我不会离开师父,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林茂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因为他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常小青此时甚至连甚至都不清醒。
他只是……他只是听见了之前林茂为了无名老人而发出的那一声凄厉的呼喊··大概是因为感觉到了林茂的绝望和无助吧所以明明已经重伤殆死,但常小青还是在冥冥之中拼着最后一丝稀薄的生气站了起来。
然后,在一片混沌中,痴心不改地告诉林茂,他会一直守着林茂,他会……·“……我会保护好……师父……”·林茂心神巨震,并未察觉到这一刻,躺在地上的无名老人望向常小青时候,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嘻嘻嘻嘻好笑,噗……好好笑”·反倒是千机鲜红冰冷的眼睛在无名老人与常小青之间来回一瞥,随即狂笑出声··“这真是最好笑的事情了。”
无名老人明明也是身受重伤,此时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疼痛一般,撑着手中长剑,一个挺身,从地上一跃而起,再持剑对准了千机··“上”·他斜眼冷冷看了一眼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常小青,嘴唇微微一动,随即不管不顾,竟然就这么再次朝着千机扑过去。
而他身形一动,那常小青竟然一同动了··这两人举手投足,一举一动之间,竟然别有默契,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四手齐齐探出,片刻中竟然压得那身后有翅的千机无暇反击。
但那常小青一身血污就不说了,无名老人很是胸口一根明晃晃的骨刺,一举一动间黑血浸透了半个身体··林茂在旁一看,心中愈发焦急,心知即便是这样下去也赢不了千机。
至于姚仙仙,光是要控笛压制蛊虫便已经无暇分身,更没办法助力··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林茂抓着手中灭魔灯,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轻声在心底对自己说道:恐怕这样一番徒劳相斗,到头来还是只能依靠此物才对。
想到这里,林茂摇摇晃晃便迈开步伐朝着某处走去··而就在此时,伽若却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去……”·从伽若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干瘪和生硬。
他正在无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像是空花··偏偏正是因为这样,他与林茂之间的心神相连变得愈发紧密·那些其他人都无从得知的打算,反倒是这个已经快要变成非人的和尚有所察觉。
“没办法的,伽若·”·林茂不是没有察觉到从伽若那边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情感,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随后微弱地出声··“不这样做的话,我们都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的。”
伽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缓缓地渗出他的眼眶,然后沿着布满交错青痕的脸颊滑落··“不要·”·他说··“是因为,我太弱小了,没办法,保护你,吗”·伽若绝望地问道。
不知道为何,在这样的时刻,林茂发现自己竟然微笑了起来··“不是的,”林茂轻声笑着说道,“我只是想要保护你们而已·”·说完,他猛地甩开了伽若的手,朝着自己之前已经看好的道路狂奔而去——·他并没有跑向那缠斗不休的三人,而是跑向了狭窄的殿门之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走廊。
“林生——”·“师父”·“林哥哥”·在他身后,千机老人震惊的尖啸,常小青嘶哑的呼唤还有姚仙仙骇然的低吼同时响起。
紧接着,林茂便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昆虫震翅之声··他一边狂奔一边借机飞快地往后一瞥··果然,原本还在与常小青和无名老人纠缠的千机在看到林茂跑了之后,毫不犹豫便抛开了那两人朝着他追来。
与身受重伤的那两人不同的是,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游刃有余,背后更有非人虫翅的千机追起林茂来,更是轻巧容易·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林茂便已经能闻到千机老人身上的恶臭,而他那修长的触手,更是几乎快要勾到林茂的衣角。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这时候的常小青与无名老人,却只能面色苍白,勉勉强强缀在千机的后头,与千机与林茂的距离肉眼可见地拉远了··这情形形容起来十分复杂,但从林茂跑出殿门,到千机几乎追上他,常小青与无名老人紧接着跟来的这一番变故,其实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而已。
但也就是这所谓的片刻功夫,场中情势已是异常险恶··常小青与无名老人既然已经与林茂和千机拉开距离,就说明一旦千机真的抓到林茂,林茂将再也等不来那两人营救自己。
可偏偏……·这真是林茂想要的··灭魔灯威力巨大,若是在那三人缠斗时闯进去开启它,恐怕会将常小青和无名老人都卷进那毁灭一切的白焰之中。
但若是能将千机从那两人身边引开,便正好给了林茂可乘之机··“嘻嘻嘻,林生宝贝儿,抓到你了”·刺鼻的恶臭,沙哑怪异的尖叫,还有缠上他腰肢与肩膀的,黏答答却异常强壮有力的触手。
林茂前奔的姿势陡然一滞,整个人已经径直被千机老人死死抓住,然后拖向他那狰狞的怀抱··林茂嘴角掠过一抹淡笑··他腾然转身,不闪不避地顺着那触手的劲道,更加快速地朝着千机的怀中撞去。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一翻手,亮出了一直被他死死缠在袖间的灭魔灯··他的手指贴在了那冰冷的机关之上,然后用力地按了下去··那器形优美精致,甚至称得上是纤细灵巧的灯盏之中,瞬间亮起了凛冽的白光——·而这白光仿佛又什么魔力,它将时间一点一点地拉长,一点一点的变慢了。
林茂看见了千机老人在那一瞬间茫然的表情··很显然,被困百年的他并不知道林茂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在场的这些人中,却有人知道··“不不不不——猫儿——不要——”·林茂听见了一声因为过于悲怆而变调的声音。
那是无名老人发出来的悲呼··老人苍老而绝望的脸在白光中变得模糊,融化,只有那五官变得格外清晰··那是多么熟悉的口唇,是多么熟悉的眼睛··还有,多么熟悉的声调。
猫儿··哪怕这个时候,那一声悲呼已经彻底变形,可林茂依旧敏锐地辨认出,这是那个人的腔调··这是……·常师兄··在那一刻,林茂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应该认出他来的。
灯盏中,那莹莹的白光,倏然绽放了··在那一刹那,林茂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千机老人的惨叫··那是真真正正,因为受到了剧烈伤害后才有的惨叫。
是生命即将消亡时候,面对死亡无法控制发出来的惨叫··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持灯的那只手上传来的灼热感,那只手在这一刻应该已经化为了粉末吧··林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余裕想这个。
他本以为自己会迎来剧烈的疼痛,但等待了一瞬之后,本应到来的白焰却并没有如约到来··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干瘪的胸膛护住了林茂··他挡在了那白焰与林茂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挡住了所有的伤害。
一直到很久以后,在场的人依然没有办法说清楚,在那短短一个瞬间,无名老人……或者说,常青是如何做到那件事情的··在林茂按下灭魔灯机关的那一瞬间,他与林茂之间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
但是,他偏偏就那样做到了··在那可以燃烧一切,吞噬一切的白焰将林茂裹入那刺眼白光之前,他闪到了林茂与灭魔灯之间,用自己的身体竟可能地挡住了所有的白焰。
那刺目的光芒几乎是瞬间就将常青吞没了··当光芒黯淡下去之后,常青几乎已经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皮覆在了林茂的身上··林茂怔怔地睁开了眼睛··哪怕有常青护住了他,他依然受伤很重。
被灭魔灯光灼到的部位已经全部焦黑,这让他几乎失去了半边身子··但是在这一刻,他却奇异的没有察觉到任何疼痛··这大概是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面前那几乎已经很难用“人”来形容的无名老人身上吧。
那个人的身体绝大部分,都已经化为了焦黑··之剩下小半个胸口连着仿佛已经快要融化的头颅,落在林茂的膝上··而令人惊奇的一点是,在这样的伤势之下,那个人竟然还残留着一口微弱的气息——虽然任何人都看得出,这一口微弱的气息随时都会消散。
无名老人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直直地与林茂对视着··“你,这个,笨蛋·”·已经无法辨认的,支离破碎的音节,从他裂开的嘴唇中掉落出来。
“师……师兄……”·真奇怪··明明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但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遥远呢·林茂这样想道。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具残骸,视野很奇怪地变得异常模糊··“我错了……师兄……我错了,你别生气……”·从他口中发出的哭泣也变得那么的奇怪,林茂觉得可能都没有人能听懂他说的话吧。
但他怀中的那个人,却没有任何障碍的听懂了··“不要,再做这种,让人担心的事情了·”·他说··姚仙仙冲了过来,他震惊地看着林茂怀中的常青,然后下一秒,他便看向了踉跄着跟过来,站在林茂身后的常小青。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你——”·姚仙仙相信常青一定也看到了常小青,这具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一切具备只欠东风的躯体··虽然常小青这个时候也是受伤严重,但很显然,常小青活下去的几率远比常青要大得多。
但正当姚仙仙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却听见了常青接下来的那句话··“还有,我才不是,你的师兄·”·常青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茂,他贪婪地勾勒着林茂的脸,哪怕对方现在半边的头发都已经烧没了,脸颊和肩膀上都是火烧的痕迹,满脸都是黑灰,脸上还满是交错的泪痕。
·林茂现在看上去已经没有一点绝世美人的影子,可常青却觉得,他的小师弟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他当然也知道常小青的存在··但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时间来不及了··常青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若不是因为肉蛹身本身体质特殊,恐怕连这堪称奢侈的最后一小段时间,他也不可能拥有··而且,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
“你,认错人了,小傻瓜·”·常青缓慢地说道··他看着林茂的脸,无比清楚地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赢过自己··常青咧了咧嘴角,但因为伤势过于严重,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那是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然后,他的眼睛暗淡了下去··他死在了林茂的怀里··作者有话要说: 唔……·其实常青真的是个挺可怕的人··第237章 ·“师……师兄”·林茂神色怔怔, 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睫上噙着一滴泪, 目光蒙蒙地看着怀里常青的尸体。
他缓慢地伸出手,颤抖地抚上怀中那具尸骸干枯皲裂的面颊··然而在他指尖碰触那人之前,那已经被灭魔灯烧透的尸体却宛若松散的焦炭, 倏然自他怀中簌簌散落,化为一地轻飘飘的残渣。
只有常青的头颅尚能保持一个基本的形状,落在地上时, 下颚骨在撞击中松脱, 松弛地咧开来··林茂的所有动作顿时僵在原地,恍惚间, 他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常师兄,大喇喇将头枕在林茂的膝盖上, 仰头冲着他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你师兄我这辈子也就栽在你身上了,哪怕有一天我死了都会守在你身边的, 你就别想着从我手心里逃开了……”】·“师兄……你又骗人……”·林茂呆呆地看着常青的尸体,轻声地说道。
那一滴泪,终于自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巧而又巧地, 滴在了常青的头骨之上,很快就渗进那枯槁的炭色之中,不见踪影··“哈……哈哈哈哈……”·一声宛若野兽长啸的狂笑自林茂身侧传来。
林茂慢慢转过头,才发现那里也伏趴着一团看不出形状,黑红相交的烂肉··一身上下所有血肉毛发尽数烧焦如炭, 薄薄的头皮已化为黑屑飘落,露出下方苍白的骨骇,一对漆黑的孔- xue -中残留着鲜红的眼珠,依然死死地盯着林茂这处。
这是千机……他竟然还没有死··当然,受到灭魔灯的白焰灼烧之后,他受伤严重,已经再无任何作恶之力·但在他那凄惨万分的残骸之中,竟然依旧还有着一丝延绵不绝的生气。
几百年前他在贪婪中与虚妄中吞下了心爱之人的血肉,竟然在这么多年之后,依旧固执地挽留着他那孱弱而可笑的- xing -命··“你喜欢他啊……嘻嘻嘻……你那么喜欢他,为他哭成这样……可他到死都没有放过你呢……”·千机老人狂笑着说道。
明明他所有的计划都已经破灭,不要说长生不老,就连下一刻他会不会就这般凄凉逝去都不确定,他看上去却依然显得那般疯癫狂妄··“你看……其实还是只有我最好……林生啊,我的宝贝儿林生……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这世界上只有我啊,只有我会不顾一切,想办法跟你永生永世地在一起啊……其他人都太胆小啦,他们宁愿让你一辈子记得他,都不敢拼尽一切跟你在一起啊……林生啊……为什么你就不懂啊……”·那一滩烂肉缓缓移动了,尽管每移动一下,从皲裂烧焦的皮肤表面便会渗出恶臭浓稠的黑色粘液。
千机老人的身体正在变得分崩离析··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在努力地往林茂的方向蠕动··白骨敲击在地面上,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林茂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千机的动作。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前所有未有的漆黑空洞,仿佛已经彻底地坠入了幻梦之中而无暇对现实做出任何回应··在一旁的姚仙仙眼看着千机老人越靠越近,眼神一凛,蓦然便捞起身边一支鲛油灯朝着千机丢了过去。
虽然受伤颇重,但姚仙仙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又稳又准,那鲛油瞬间便落了千机老人一身,灿烂的火光顺着油脂霍然腾起,跳跃着膨胀开来··“啊啊啊啊——”·千机老人尖叫着,被火焰裹了进去。
可是令人震惊的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死,在那腾起的焰火之中,他那对鲜红的眼眸仿佛依然凝在林茂的身上,不曾移开半分··秽暗的浓烟与明亮刺目的光线同时在通道之中涌动,千机老人的身躯在烈火的燃烧中一片片四下里散落,化作点点漆黑的灰烬,但即便是到了这样,他却始终不管不顾地想要朝着林茂扑来。
姚仙仙冰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和凝重·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都能这种程度,千机竟然还能不死·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即便是有空华血肉的作用,也不至于这般神奇,透过那灼热的光芒,千机老人分明已经被烧到只剩下骨架——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再有任何生机才对。
“林生啊啊啊啊啊我爱你啊啊啊啊啊——”·或许是因为那污秽凄厉的惨叫终于触到了林茂的某根心弦,林茂终于对他有了回应··他直直地看着被灼热的火焰烧融了轮廓的千机,缓缓地开口:“可是,你的林生,不是早就死了吗”·林茂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千机身上的火光,这一瞬间看上去,眼瞳竟然在倏然间变成一片鲜红。
“……你自己说过的啊,你把你的林生吃掉了啊·”·林茂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自己的这一句话,不过是一句平常的家常。
可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那妖魔般被烈火焚身始终不死的千机老人倏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林生……死了……”·隐约间,仿佛可以听见火光中传来了一声异常茫然的低语。
·“呼啦……”·下一刻,千机老人的身体轰然倒塌··焰火骤然间四处流散,一道热浪倏然铺开,伴随着无数细小砂砾纷纷落地的轻响。
在烟气散开之后,只见千机老人先前所在的位置,竟连骸骨都不曾剩下··而就在那热潮朝着林茂扑来的一瞬间,一个身影挡在了林茂的面前··林茂身形一震,几乎以为是常青再一次出现。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不是常师兄……而是常小青··“师,师父·”·那人挣扎着挪到了林茂身边,嗫嚅着发出一声轻叹··常小青体无完肤的身体靠了过来,身上的血腥味似乎能一点一点浸透到林茂的心里去。
“我还在这里……你……你别哭……”·常小青断断续续地说道,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可是林茂却并没有回应他。
他的神魂,早在意识到常青的离开后,在他残破的身体里片片碎裂,化为齑粉··这世界于他而言,不过一片饱含着心碎的空白之地··据说千机后来被烧毁的灰烬被倾入了地下皇城的寒潭之中,入水即沉,不见踪迹。
在持正府的控制下,京城变动过后流民回迁,渐渐恢复过来··章琼之后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琼·他行为处事虽然稚嫩,但已能隐隐看出明君之风··持正府依旧是隐在朝堂和江湖- yin -影之下的庞然大物,控制着黑白两道的隐形的秩序——距离它成为那个不受控制的怪物,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时间……·于世人而言,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已被画上了安然的尾声。
然而对林茂而言,时光却冰冷如水,依旧涛涛向前,让人不知身归何处··第238章 大结局1·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了下来··有那错认了时节的树花, 在干枯的枝头, 冒冒失失地绽出了鲜红的花蕾。
几日之后, 林茂终于从重伤后的昏迷中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支开的窗格后面, 那一株辨别不出品种的树花··不知不觉,竟已冬去春来了啊……·这是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个念头。
林茂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举动让他的右臂传来了一阵剧痛··“唔……”·林茂不由闷哼出声, 他低下头朝着自己的手臂望过去, 只见胳膊上厚厚地缠着绷带,一股金创药的清苦之气扑鼻而来。
林茂面无表情地将绷带的一角慢慢撕开, 露出了绷带之下黑红相交,惨不忍睹的皮肉··这伤势对于常人而言不可谓不可怕, 但林茂心中却很确定,恐怕过不了多久, 现在这看似可怖的伤疤便会很快褪去。
他会很快地恢复过来,如同过去的很多次一样,重新变回那个有着倾国之色的绝色少年··这并不是说, 灭魔灯给他造成的伤势不够严重·要知道, 那可是可以让千机老人瞬间失去所有战力的机关,倘若他不是空华之身,这时候恐怕早已重归轮回。
虽然按照林茂所想,若是这能就此逝去,才是……·才是最好不过的结局··“嘎吱——”·有人推开了房间门··“林谷主……你醒了”·开口之人, 正是百花令主红牡丹。
只见她依旧还是那一身红衣,可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憔悴疲惫,与先前艳丽桀骜的样子截然不同··看见林茂坐在床上,她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傻傻地开口问了一句。
“……”·林茂抬眼望向她,有心想要招呼一声,但不知道为何,那种浓浓的倦怠感充斥着他的每一根经络,竟叫他连这样一声简单的招呼都说不出口。
他这般懈怠沉默,那红牡丹看上去却显得毫不在意·她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朝着林茂奔来,俯下身便想要探上林茂脉搏,但到了床边,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又止住了那般鲁莽的动作。
“林谷主,你终于醒了”·同样的话说了两遍,本应该显得有些蠢笨·可此时的红牡丹,却绝不会给人这般感觉·她睁着一双凤眼,凝望着林茂的模样,倒好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本来,本来还以为……赶不上了……”·红牡丹嘴唇微微颤抖,好半天才低声道了一句·明明上一刻她还显得欣喜若狂,这时候她脸上偏偏又透出一抹浓重的哀戚。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心中微有所觉,混沌的瞳孔中渐渐凝出一抹疑惑,然后他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红牡丹的视线··“龚府主,他,他一直在等你。”
红牡丹哀戚地低语道,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床边的被褥,然后强撑着冷静,冲着林茂解释道,“林谷主,还请你去看一看他,也好了了府主他最后一丝心愿·”·龚宁紫竟然还活着·林茂听到这个消息,总算动容。
原来那一日龚宁紫被请千机老人从身体中活生生剥离出来,已是重伤殆死·但也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因他内功异常深厚,在执掌持正府期间,又服用了许多效用罕见的灵药,竟这样拖住了他那游丝一般的命,一直撑到了持正府的人赶到,将他救了回去。
而到了持正府后,所有人见到龚宁紫那般可怖的伤势,都觉得他恐怕立时就要过世··但没想到的是,那龚宁紫血流不止地躺在床榻之上,却在半夜里忽而睁眼,死死盯着床边人,镇定自若地问道那林茂是否脱险,等听到林茂已经随他一起被带回了持正府,只不过因为重伤而昏迷之后,龚宁紫嘴角忽然绽开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只不过那笑容稍纵即逝,龚宁紫很快就恢复了面无表情··令人啧啧称奇的事情便是这般发生的,围在龚宁紫床边的人,都亲眼看着他扭头望向了某处,然后轻声道了一句:“你们先在这等着,那我等他醒来,见他一面之后再走。”
龚宁紫说的轻描淡写,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毋庸置疑,那不是恳求,而是某种吩咐··可是他眼神凝注的方向,却是空无一人的——·在那一刻,房中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龚宁紫,究竟是在对谁说这句话·难道是那……·只害怕自己的胡思乱想惊扰了大不敬的那存在,房中众人都不敢多想··也不知道是否就是因为龚宁紫的这一份念想,加之持正府中又有数名名医怪宿为了他殚精竭虑,最后以药汤为浴,竟然又将龚宁紫的命拖长了几日。
只不过这两日,眼看着龚宁紫的气息一刻比一刻微弱,脸色也愈发灰败··大家便也都心中有数:恐怕龚宁紫意志再强悍,也终究拖不过天命·而红牡丹之所以会前来查看林茂,不过是打算不管不顾,就这般将他带到龚宁紫身边,也好叫龚宁紫看一眼自己到了最后也在心心念念挂念的那人。
没想到的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刻,林茂竟然鬼使神差地清醒了过来,样子看上去,也并无大碍··龚宁紫总算能在死前了却一桩心愿,见一见自己最心爱的那人……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好事”又怎么可能不让红牡丹泪流满面,伤心不已·林茂听得红牡丹一番解释,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稍有动容,看上去总算有了一丝稀薄的人气。
“我去见他·”·林茂很慢很慢地说道··若是是往日那般机敏的红牡丹,大概这时便已能察觉林茂神色有所异样·但是龚宁紫大限将至,她那般心神不宁,哪里又能察觉到林茂身上那一丝细微的不对劲。
又因为林茂身体异常虚弱不能动弹,她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林茂打横抱起便想要往门外冲去··只不过刚把林茂抱在怀里,红牡丹便不由一愣··好轻——·她抱起林茂,不像是抱着一个活人,倒更像是抱着一捧轻飘飘的枯柴。
这样大的一个人,竟然是这般轻的吗·一抹疑惑掠过红牡丹的心头,但到底不曾被她在意··林茂也像是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这般被一个女子抱在怀中有所不妥。
自始至终,他都显得有些愣怔,仿佛神魂依旧残留了一半困在幻梦之中不曾醒来··“我的徒儿小青他……”·半路上,林茂忽然低声开口问道。
红牡丹不假思索回道:“常大侠他受伤很重,暂时还没醒来·”·话音落下,红牡丹忽显得有些僵硬,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常小青内力深厚,伤势虽然重却无- xing -命之忧,还请林谷主……”·“我知道。”
林茂轻声打断了红牡丹,又问道:“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还好吗”·“其他人”·结果红牡丹却不由反问道。
林茂愣了愣,随即摇头道:“没什么……”·红牡丹的反应证明,当初持正府赶到之后,恐怕姚仙仙与伽若都已经先行离开了吧··这样倒也很好。
林茂在心中这般想道,他安安静静地缩在红牡丹怀中,看上去更像是一尊精巧的偶人而非一个活人··红牡丹运气轻功,在持正府的院落中熟门熟路的几起几落,不过几个转身,便已经带着林茂到了龚宁紫的那一处书房。
这几日以来,龚宁紫便是一直在此延命度日··那书房院落门口并无守卫,但却有几个明晃晃的人影在门外徘徊不定,不敢入内··林茂自然是不曾理会那些人,红牡丹却不由多看了两眼。
只见那几人之中又分为两拨人马··其中一拨人的为首之人,竟然是那白若林,只不过几日之间,白若林整个人便已经瘦得脱了形,神情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桀骜傲慢。
就连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随从,也显得病怏怏的,一幅惊恐未定的模样·很显然,哪怕是龚宁紫这般重伤殆死,从地下皇宫中出来之后,依然顺手料理了一番白若林,才叫他这般恐惧。
至于另一拨人,神情气色又不一样··那些人的为首乃是永彤公主,她也是格外憔悴疲惫,难掩神色中的哀戚·只是大概是因为龚宁紫已经明令她不许入内探望,她便如同无头苍蝇般带着一干人马在辕门外团团乱转,恰好与那白若林对上。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双方顿时一团乱战,鸡飞狗跳之余,隐隐透出一抹大厦将倾的凄凉··而红牡丹也不过匆匆一瞥那两拨人,并不想与其纠缠——虽然她的身形一露,瞬间便引来了两方关注,只不过无论是白若林还是永彤公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注意力便全部都被她怀中的林茂吸引了过去。
“红姑娘,那个人——”·永彤公主震惊地看着林茂露在外面的一小截侧脸,明明有心纠缠,可一声“红姑娘”出口,下半句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你可以带他进了龚郎的院子·……·明明有那么多问题,可在看到林茂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忽然间有了答案。
而永彤公主尚且能发声,在一旁的白若林,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林茂没有看到他··事实上,林茂压根没有往白若林或者永彤公主这方向看上哪怕一眼,可在发现红牡丹怀中那人是林茂之后,白若林却依然觉得有一道冰冷尖锐的刺,好不留情地戳着他的心脏。
他几乎想要就这样直接消融于日光之下,只求不与林茂共处一世··红牡丹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眼底难掩极致的厌恶··她既没有理会白若林,也没有理会永彤,径直越过了那两人走入院中。
布满致命机关的大门在她身后飞快地合上,随风飘来的,是永彤公主一道尖锐的嘲讽——·“哈哈哈,白若林……你竟然也有脸叫这个名字……”·红牡丹垂下了眼眸,白若林如今这般狼狈,她本应该大感快活才对。
谁又知道,在龚宁紫那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这些事情竟然也都如同风中微尘,叫她没有半点动容呢·想到这里,红牡丹不由低头看了看怀中林茂··她只是因为挚友殆死便已经是这般心情,怀中这人如今,心中又是什么想法·一边这般想着,红牡丹一般抱着林茂,急急跃入了龚宁紫那间溢满药气,昏暗潮- shi -的书房。
在书房的一角,立着一只玉盆,看着就如同寻常人家里小儿洗澡用的澡盆同样大小,但龚宁紫整个人,如今却完完整整地浸泡在那玉盆盛放的药液之中,只露出了一颗头,斜斜地靠在玉盆的盆边。
那玉盆玉质青白,可龚宁紫的脸颊贴着盆壁,颜色却显得比玉盆还要更青灰一些··“龚宁紫”·红牡丹一见龚宁紫这般模样,不由失声叫道。
而龚宁紫听到她的声音之后,眼皮微微翕动,总算慢慢睁开了眼睛——林茂离红牡丹这般近,自然也察觉到红牡丹是看到龚宁紫睁开眼,狂乱的心跳才平息下来。
想来之前看到龚宁紫的那一瞬间,即便是亲近如红牡丹都以为龚宁紫已经没有撑到林茂的到来··“宁紫……”·林茂看着这样的龚宁紫,不由低声唤了一句。
也就是这么低声一句,叫龚宁紫倏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死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茂,目光一片专注清明··“猫儿。”
他唤道,明明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已经辨别音节,可这时候书房里所有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一声低唤中蕴含着怎样的欢喜与满足··“你来了·”·“我来了。”
林茂应道··他示意红牡丹将他放了玉盆旁边的软椅上··不需要再多的吩咐,书房明处暗处的暗卫与大夫,都在红牡丹的示意下同时退出了书房。
短短片刻的功夫,这房中便只剩下了林茂与龚宁紫··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那龚宁紫看上去一派欢欣,精神与气色也与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大不相同,一定要说的话,到还有几分神采奕奕的意味。
只是林茂看着这样的龚宁紫,心下却一片清明··这边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吧··“又跟你见面了,真好·”·偏偏就是这样宝贵的最后一刻相见的时光,那龚宁紫却显得格外傻气与笨拙。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林茂,露着傻笑··“你没事,我就开心了·”·他道··林茂看着他,非常缓慢的,木然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种时候,还在说什么傻话……我可是空华,自然会没事·”林茂看向龚宁紫的眼神显得是那么的柔软,“而你看到我,自然也会开心。”
“这也没办法,我见到你,就会变得有点傻·”·龚宁紫咧开嘴笑着说道··这一刻的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曾经权倾朝野,之后又饱受创伤如今殆死的一代谋臣,反倒更像是一个初见自己心上人的乡间小伙。
林茂看着他,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满脸污泥,眼睛却很明亮的小乞丐··他们的笑容缓慢地重叠在了一起··时隔多日,林茂终于发觉自己的心脏竟然还在自己身体里跳动……·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心痛。
“是我的错,我不该生那么久的气·”林茂伸出手去,抚上了龚宁紫的冰凉的脸,“其实一切早就过去了,对不对,阿紫·”·龚宁紫在听到最后那一声称呼之后,整个人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他显然是真的很开心,每一根头发,每一片残存的肌肤,都在无声地宣泄着他这一刻的开心··可是偏偏却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落下··“猫儿,你终于……又这样叫我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龚宁紫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变得涣散,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你以后……不要那么……容易生气了,好不好……”·龚宁紫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的挣扎··“我等你消气,等了……好久……真的太久了……现在,你终于原谅我了……真好……”·虽然一直显得很开心,很满足,但在最后一刻,龚宁紫的脸上,终于还是浮现出了浓重的痛苦和不甘心。
他真心的,想要再活得久一点··只可惜……·龚宁紫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林茂··可是却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息··林茂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所碰触到的肌肤,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干枯和冰冷。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龚宁紫,嘴唇微微颤抖··“没事的·”·林茂轻轻地对龚宁紫说道··“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他伸手,盖上了龚宁紫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探向自己的胸口。
“滋——”·皮肉绽裂,发出了濡- shi -的撕裂声··指尖陷入自己胸膛的触感,非常奇妙··林茂以为这会很痛,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刻的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痛。
这大概是因为,自常师兄死去以后,他身上真正还活着的部位,也只剩下很小很小的一点吧··林茂低下头,慢慢将手探入自己的胸口深处··怦怦——·怦怦——·怦怦——·……·有一团鲜红的,滚烫的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跳动着。
空华之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整个书房里瞬间弥漫着浓稠到仿佛化不开的鲜明血气··而只差一瞬便已要彻底失去生机的龚宁紫,在这血气之中,胸口异常缓慢而微弱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啊……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活着……”·林茂艰难地喘息着··那团跳动的东西……·仿佛过了很久,但或许也只过了一颗。
在一片鲜红的世界中,林茂将手慢慢地探出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如注,血流从他莹白的指缝间淅淅沥沥不断低落··但依然有什么东西,像是小小的动物一般,在他的掌心有规律的跳动着。
呼……·一瞬间,林茂发现自己的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视野仿佛已经彻底被血液所浸泡,本以为已经快要好的伤口开始迸发出几乎让人神经都要根根断裂的剧痛,林茂可以鲜明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生机正在从他身体里流沙一般四溢而出。
已经被绷带绑好的伤口开始向外溢出液体和血——只是与之前那种新鲜而甜腻的血液全然不同,这一次从林茂身体里渗透出去的,只有恶臭和污秽的黑血··林茂咬着牙,在自己身体尚有余力的最后一瞬,掰开了龚宁紫的嘴,将掌心中的心脏填入了他的口中。
几乎是在碰触到龚宁紫舌尖的瞬间,那一团不断跳动的鲜红心脏,便像是已经彻底烂熟的浆果一般瞬间融化,化为了一口微红的浆液,渗入了龚宁紫的喉咙··龚宁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红润起来,原本已经几乎微弱到没有的呼吸,也一点一点的回归。
只是这一切,林茂都已经无暇顾及··他太痛了……·也太冷了……·如果不是取出了心脏,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伤口会是这么的痛。
但偏偏,他却依然还有最后一丝生息··这是空华残留的一点生气··林茂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走了出去··天光正好,一片雨过天晴后的青翠。
恍惚间,仿佛有红牡丹惊恐的叫嚷在他耳边响起,也有很多人企图上来扶住他··但林茂却都没有理会··一种奇妙的直觉指引着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持正府错综复杂的院落中走着。
终于,他在一处空置寥落的小院里停了下来··这里非常突兀地生长着一颗树,一颗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树··那树干泛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尚未长出枝叶,看上去仿佛已经枯萎了,但唯独在其中一枝枯枝的枝头,缀着一颗娇弱的花蕾。
“原来……我看见的是你啊……”·林茂怔怔看着那棵树,嘴唇微微翕合,低声道··等走到近了,便能看见那棵树的树干的端倪。
那树干上交错的纹路,隐隐约约,竟有点像是一个神情肃穆的和尚··而这棵树所在的位置,恰好,对着林茂先前所在房间··林茂在走到那棵树下,慢慢的,慢慢地坐了下来。
第239章 大结局2·林茂没有等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 踉踉跄跄破开院门, 直奔他而来··看到林茂的瞬间, 即便隔着厚厚的药膏与绷带,也能窥见常小青身上倏然迸发出来的惊恐慌张。
看得出来红牡丹先前并未欺骗林茂,从破门而来的力道与纵身的功法来看, 常小青确实已经并无大碍··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他,在从院门跑到林茂身边的这短短一段路,竟然平地里摔了好几跤。
“师……师……”·那样高大健壮的一个人···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样一个武功独步江湖的绝世高手··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到了林茂身侧, 却只能翕合着嘴唇, 呆呆地看着林茂胸口血流如注的伤口,半晌过去, 连那一声“师父”都没办法完整喊出口。
常小青伸手便想要按住林茂的伤口,然而抬起手, 却只能看见因为受伤和之前摔跤,变得鲜血淋漓满是划痕与尘土的手掌, 他倏然惶恐地将手收了回去,不管不顾地在自己的衣襟上疯狂擦拭,想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一些, 好帮林茂止血……·可是无论他怎么擦, 双手上的血却始终擦不干净。
林茂艰难地抬眼看着常小青··“小青,别怕·”·他轻轻地说道··常小青整个人颤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嘴型上看出来,他正在不停的喊着……师父。
他跪在林茂的身侧,整个人都佝偻了下来··“我好冷,小青……你抱一抱我……”·林茂喃喃地说道··常小青立刻伸出手, 将林茂死死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林茂将头搁在了常小青的胳膊上··他缓慢地伸出手,抚上了常小青灰白的长发··“是我……对不起你……”·林茂轻声道。
“呜呜……”·常小青喉咙中迸出一连串低沉的呜咽··此时此刻,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自己要迎接的事情··这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泪水涟涟而下,看上去再也不像是那个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的冷峻青年,而像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在寒风中的无助稚童。
“别……师父……我求你……我求求你……别……别这样……对我……”·终于,常小青艰难地挤出了已经支离破碎的低语。
林茂一下一下地抚着常小青的头··就像是很多年前,他在床上抱着瘦骨嶙峋,惶恐到不敢入睡的小男孩,轻轻抚摸着后者的柔软的头发,安抚着他,让他得以入睡那样。
那种刻骨铭心的剧痛正在一点一点淡去··但寒冷却蔓延开来··常小青的眼泪浸在他的身上,林茂心中忽然有些难过,虽然这个时候的他,明明已经没有心了。
从常小青身上汲取到的温暖,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微弱··而林茂的视野,也渐渐变得灰暗··到了最后,这个世界唯一有颜色的,便只有他身侧的常小青。
“对不起……对不起……”·林茂只能用尽全力地对常小青不断地道歉··“我喜欢你……师父……我喜欢……我喜欢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恐怕就连常小青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这一生,这般无所顾忌,这般撕心裂肺地跟林茂道出自己的心意,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中。
林茂的手指,不知不觉已自常小青颈侧滑落··他安静地看着涕泪交加的常小青,神色安然··“我这辈子……”·林茂的视线仿佛越过了常小青,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这辈子已经把情给了常师兄……把命给了龚宁紫……我已经什么都剩不下了了,小青,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常小青死死抓着林茂,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哭。
“师父,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啊我只要能够陪着师父就好了啊……”·“是我的错……”林茂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嗫嚅道,“小青,算我欠你……我把……我把我下辈子给你……好不好……”·他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和煦的天光,初春微寒的温度,雨后潮- shi -的气味,还有常小青嘶哑的呜咽……·一切的一切,都渐渐地开始从他的世界中褪去··但一片朦胧中,却仿佛用殷红如血的红花在彼岸徐徐开放。
而在那一丛花树之间,又有熟悉的人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轻声唤他一句,猫儿,太慢了··“啊……这个梦……真好。”
林茂喃喃地低语道··嘴角倏然绽出一抹明净安然的浅笑··他的手,终于从常小青的身侧落下··“……”·而常小青不曾发出半点声息。
他只是佝偻了下去,像是要将林茂的尸体都嵌入自己体内那般,死死的,用力的,将那人抱在了怀里··是啊,这是多好的一场梦··只是他却忘记了,原来所有的幻梦,都有醒来的那一刻。
第240章 尾声·尾声·这一年, 南疆密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明明只是初夏而已, 林间却已经漫起了温热- shi -润的瘴雾·旺盛到仿佛可以化为绿影的生气在相互纠缠的枝枝叶叶中流传, 浓绿的叶子远看上去近乎墨黑,遮天盖日,将林下狭窄错综的空间掩得一片晦暗。
而在蒸腾的水汽之中, 挣扎着从树叶的间隙投- she -下来的阳光宛若一道一道细细的金丝,偶尔有不知名的虫蚺自光影中一窜而过,狭细的光丝落在它们的鳞片或甲殻上, 漾起一抹流转的五彩斑斓。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就在这- shi -润, 华美,致命的毒物丛林的中心区域, 却相当突兀地出现了小片空地··细密清翠的融融草坪沿着一汪宁静清澈的碧泉徐徐展开,草坪一侧, 却立着一座仿佛从江南水乡凭空搬来的黛瓦粉墙的小院。
那院落前后不过三进,却建得十分精细··一张半开半合的小门, 正对着房前碧湖……还有那湖心中的一座雪白小岛··那湖心岛不过几丈之地,上面斜斜立着一棵外形嶙峋怪异的花树。
大抵是因为这天气回暖得厉害,树上红花盛开, 远看上去, 恰似一团艳丽的红云··自那一朵一朵硕大盛开的花朵之中,散发出馥郁的花香··倒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花香太过醉人,竟惹得一只幼生的锦鸟扑闪着翅膀,晕晕乎乎地飞到了湖心岛上,伸着脖子去啄那雪白沙地上落着的片片花瓣。
说时迟那时快, 那锦鸟刚走不到两步,白沙之下,却倏然弹出一根灵蛇般的长物,直直摄向锦鸟··那锦鸟无毒无害,在这南疆密林之中保命无非便是靠着那似光似电的飞行速度,可这时候面临那忽然暴起的长物,却没有任何反应。
任由那玩意将它一把卷住,而后猛然拉入了地底··“哎呀——”·一声清脆的低呼,从树后传来··“伽若”·是有些气恼的声音。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抓着头发,气呼呼地从那棵多少有些诡异的花树之后走出来··那是一个有着绝色之姿的少年,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艳。
明明只是身穿颜色暗淡的粗麻布衣,披头散发,光着脚连鞋子都未曾穿,也难掩他的貌美··只可惜,他生的倒是一副倾国倾城,貌若谪仙的样子,行为举止看上去,却与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并无两样。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那是我的猎物——我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先偷吃啊”·只见他一手撩着自己的头发,一手叉腰,骂骂咧咧便一脚提到了树干之上。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那棵花树竟如同养得驯熟的动物一般,簌然轻颤,抖落一片鲜红的花雨··而后便见着一根白中带绿的树根慢吞吞地从沙地之下探出一点头来。
“噗——”·一只鸟羽零落,体无完肤,满身是血的鸟尸被吐了出来,落在了少年的脚边··“哇啊啊啊啊——”·那少年看着那团已经被消化了三分之一的尸体,顿时尖叫了一声,单脚跳着连忙往旁边躲了两步。
“我靠,你*&%……%……是故意的吧”·一连串的南疆土话从他口中迸出,其中不乏骂人的脏话··“林茂”·然后,那少年便听到了一声冰寒彻骨的呼唤。
“呃”·一瞬间,他整个人便僵住了··(该死……)·背对着身后那人,那少年……或者应该说,林茂,做了一个痛苦不堪的鬼脸。
顿了半晌,才挤出一脸干笑,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看向自己身后的冷若冰霜的中年人··那是一个眼神幽深的男人·眼角和嘴角都已经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却依旧难掩他的风姿与英俊。
而当他这样板着脸看向林茂时,一身气势便显得格外的吓人··“宁紫哥哥……”·林茂的笑容在龚宁紫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僵硬··“那个,我今天……”·“你今天的功课没有做,当然,武功也没有练,祸害了后山那一窝七彩蛟新生的那个小家伙,还偷偷在飞鸽传书里夹带了一张话本单子——”·龚宁紫冷淡地打断了林茂所有的借口,最后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林茂弟弟”·已经清楚地知道了,面前的小少年也只有在求饶,装可怜的时候才会这般可怜兮兮地唤一声“宁紫哥哥”,所以在这句话的最后,龚宁紫干脆也皮笑肉不笑地加上了最后那个称呼。
林茂咽下了一口唾液··“呵呵,呵,宁紫哥哥你好聪明……”·眼神乱转的样子,若是落在普通少年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吧。
然而这娇弱纤细的绝色少年露出这般神色,却让人情不自禁地心头一软··只可惜,龚宁紫看上去,却并不像是那个会心软的人··“还有,刚才那些脏话……谁教你的”·龚宁紫冷冷的问道。
这下,林茂脸上的干笑彻底地消失了··明明是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林茂却总觉得自己听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嗜杀之气··“也,也没有……谁啊……”·几根树枝慢慢地从他身侧的花树上探出来,貌似无意地,在林茂的后腰上戳了戳。
林茂背过手去,用力地将那几根树枝拍开了··“别闹小心你被砍了当柴烧”·他侧过脸,咬牙切齿地小声嘱咐道。
再回过头,才发现龚宁紫的眼神,仿佛又更冷了一些··“唔,其实,其实……”·“是姚仙仙·”·没等林茂开口,龚宁紫已经冷冰冰地说出了答案。
“……”·林茂脸上顿时溢满了懊恼之色··“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不要跟他来往”·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龚宁紫问道。
“很,很多次·”·林茂嗫嚅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告诫你”·“因为,姚哥他总是会教我说脏话……穿女装……不做功课……去山里捣乱……”·林茂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呵,原来你叫他都是叫‘姚哥’啊……”·龚宁紫的声音忽然便有些莫名其妙的- yin -阳怪气。
林茂身形一顿,飞快地抬头看了眼龚宁紫,然后背上就冒起了冷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林茂总觉得,自己刚才绝对说错了那句话··“啊,话,话话本上……都,都都是……这样……”·紧张之下,林茂几乎都快结巴了。
幸好正在最恐怖的时候,他一直在心中默默狂呼的救星赶到了··“师父·”·有人沉稳地说道··“师兄”·林茂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转过头,看向踏水而来的少年。
被他唤作“师兄”的人身形高挑,皮肤微黑,一双冷冽的凤眼微微上挑,纵然身形尚未完全长成,却已经能看出来,将来定然是个高挑俊美的男青年·唯一令人在意的一点,便是他的一头长发,是异于常人的灰白之色。
他看上去只比林茂大上一两岁,但是身上的气息却远比他沉稳老练许多··待到了湖心岛,那人的目光先是将林茂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龚宁紫··“师——”·“常小青,闭嘴。”
龚宁紫一对上那白发少年的眼神,便觉得额头有些隐隐作痛··“师弟这番出来,是经过了我的允许的,他的功课也不是全部没有做完……”·可那唤作“常小青”的少年还是不管不顾地对着龚宁紫开口道。
说话间,他更是拉着林茂的手,有意无意地将对方拉到了自己身后··举手投足之间,师兄弟两人已经互相交换了好几个眼神··【等等,你帮我把功课补完了】·【那是自然,但是麻烦你不要再给我弄这种烂摊子了好吗】·【师兄你真是好人……】·龚宁紫冷眼看着师兄弟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嘴型无声地飞快交谈。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那与昔日常小青长得一模一样的“常小青”,才会透出几分应该有的孩子气··恐怕这两个少年自己都没有发觉,在靠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会不自觉地握住彼此的手。
是因为曾经错过,所以这一世,才会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彼此吗·唉……罢了……·无论是这个时候的“林茂”还是“常小青”,都不可能知道,在这一瞬间,龚宁紫心中掠过的那一丝复杂情绪究竟代表着什么。
……·“啊……抄书……又是抄书……天啊……饶了我吧……”·半晌后,那小院之中的某间厢房里,林茂躺在炕上,像是蠕虫一般来回翻滚着,抓着头发痛苦的碎碎念叨。
而同在一间房内,常小青却立在窗前,垂着眼帘默默地提笔抄书——抄的书目,正是龚宁紫布置给林茂的功课··“应该喊求饶的人是我才对吧”常小青终于没忍住,冲着林茂嘀咕了一句,“功课到还好,反正有我。
武功你不练,那也罢了,反正我武功还不错,以后有我罩着你·但是你真的不应该老是跟那蛇王一族的家伙在一起乱来啊那种奇奇怪怪的娘娘腔,万一带着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害你受伤怎么办你老是偷偷跑出去,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啊……”·想起之前几次林茂的不告而别,向来对林茂千依百顺的常小青,也不由板了脸。
林茂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回道:“不是‘那家伙’啦,你应该叫他‘姚世叔’的……”·这下,常小青的脸是彻底的黑了。
他猛然放下了手中的笔,一个转身便掠到了炕前,伸手探向自己师弟的脸颊··然后,重重地捏了一下··“我才不会那样叫他呢那么讨厌的人……你一定是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才这样傻头傻脑地围着他跑”·林茂再怎么国色天香的脸,在常小青毫不留情的揉搓之下也变了形,看上去十分可笑。
“唔……师兄……好痛别捏了……”·乌溜溜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瞳中,泛出了一点生理- xing -的泪花··“我,我是因为……他说了,已经找到了让师兄长生不老的方法,才,才跟着他的嘛……”·林茂委委屈屈地说道。
而且跟着姚仙仙真的比较好玩啊——这句话,林茂十分聪明的没有说出口··在听到林茂这句话后,常小青明显的一愣··“说什么傻话……”·他松开了手,神色看上去,有些不太自然。
林茂眨了眨眼睛,异常专注地看着这样师兄··“我是空华嘛,所以会长生不老,可是师兄不是,但我一点都不想跟师兄分开·”·林茂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轻声说道。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多少还有些遮掩的意味,现在的话,却全然发自他的内心··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如果师兄真的能够长生不老,我们不就可以一生一世,永远都在一起了吗。
你看,师兄你武功又好,功课又好,脑袋也比我好,我要是跟着师兄,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真的很好……”·常小青怔怔地看着掰着指头盘算着自己未来的林茂。
一股异常陌生的情绪腾然溢上他的心头,心脏仿佛被浸入了酸液和蜂蜜之中,在极致的酸楚和甜蜜中来回摇摆··“师兄”·林茂忽然察觉到了常小青的异样,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一直很安静很沉稳的师兄,在他面前倏然红了眼眶。
“哇,我我我我说错了什么吗师兄你为什么哭了……对,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只想着要依靠师兄……”·林茂手忙脚乱地冲到了常小青的面前,挽着袖子努力擦拭着常小青的眼泪。
而常小青神色中也是一片茫然和莫名··“不,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眼泪就是莫名其妙就跑出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出来。
“我也想跟师弟永远都在一起,我会照顾你的,我最喜欢照顾你了”·害怕林茂误会了自己的,常小青语无伦次地抓着林茂的手说道··一片慌乱中,林茂一脚踩在自己松松垮垮的衣摆上,然后便径直朝着常小青的方向倒下来。
“唔——”·一声闷哼传来··林茂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的嘴唇触到了常小青的嘴角··从常小青身上传来的温暖而干燥的青草气息,从未有过的变得清晰。
明明早就已经熟悉了常小青身上的一切,但这个晚上,仿佛真的有什么不太一样··林茂心底,慢慢溢出一抹远久的怀念··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大梦初醒,然后在睡眼朦胧间,看到了那令自己安心的人。
常小青的脸,一点一点涨得通红··而过了好久,炕上紧贴在一起的两个少年,才惊跳着拉开了距离··林茂的眼睛睁得很大,满脸嫣红,与常小青如今的模样恰好凑了个对。
“师师师兄我我我……”·“我会陪着你的·”常小青抬头,直直看着林茂,虽然依旧红着脸,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专注和认真,“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守着你的,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怦怦……·林茂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好,那我也跟师兄一样,我也永远跟着师兄,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林茂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错觉吗,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仿佛还重叠着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小院之外,湖心岛上。
树根窸窸窣窣地从沙地上冒出来,抓住了另外一只贸贸然踏入空华领域的黑鲛··红花开得正艳··而书房之内,龚宁紫忽然停下手中的笔,他坐在座位上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向身后密室,在百宝格中抽出一只木匣。
那里头摆放着一支已经摩挲得光滑温润的铁钗··龚宁紫凝视那铁钗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怀念地笑了笑··在密林的另一端,蛇尾人身的姚仙仙盘尾依在夜明珠下,一脸肃然地看着手中泛黄斑驳的古籍——其中的几行字上,“长生”两字历历在目。
在距离这几人更远的地方,南疆的最深处··两座小小的坟茔正安静地伫立在一片桃林之中··其中两棵桃树大概是因为生得太近了吧,尽在不知不觉中长在了一起,枝叶交缠,再无分离的可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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