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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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2)
·“住手——”·林茂喊道··而在他意识到之前, 掌中先前汇起的一注真气, 已经悄然送向持香长老的手腕··持香长老是何等武功, 林茂的那点攻击与他而言实如清风拂面,哪里能伤到他半分。
但即便是这样,那男童模样的和尚却还是微微一怔, 回头望向林茂,苦笑了一声··林茂并不知道自己如今模样,与先前又有不同——·空花既然能在失去神智的情况下感觉到生死危机, 而他身为与空花相生相依的空华,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自发地产生了感应。
空华既有蛊惑人心,诱惑他人的能力, 落在林茂身上,表现出来便是他变得更美了……·那种美甚至已经超乎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围··若说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娟丽动人倒也不对, 他的五官神色都与之前一模一样,但气息却变了。
更加柔软, 更加娇弱,更加哀怜……·他的眉眼,他肌肤, 他的一举一动, 一颦一笑,乃至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都只会让人想要匍匐于他的脚下,对他的要求无所不从。
君不见那几位在之前同持香长老交手的过程中已经被殴打得奄奄一息的守罪人,竟然也在林茂一声呼喝之中强撑着最后一丝真气, 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再度朝着持香长老攻去。
持香长老身形微微一偏,避开了那几人的掌风,随后再提金刚杖,呼啦一声敲向那几人腿骨·只听得几声轻微闷响,金刚杖下那几人的腿骨登时齐齐断裂,可即便是这般痛楚,那几人却还是不依不挠,眼瞳涣散对持香长老接连不休地击掌攻来。
眼看着持香长老便要被逼离伽若,他不由站在原地微微一顿,眉头紧皱··“梦醒——”·一声怒吼骤然从持香长老喉中迸开,大抵是用了什么佛门功法。
那被蛊惑的几人总算是眼球一翻,径直倒在了地上··“唔……”·而与此同时,林茂一声闷哼,也是身体微微一颤,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再抬眼时候满目恍然,如梦初醒。
原来竟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先前使出了空华的魅惑之功,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懵懂纯真,才叫人愈发沉迷于他的美貌之中··也亏得持香长老身修炼宝相回生功,如今乃是孩童身形,不曾彻底被空华所惑。
但即便是这样,持香长老在林茂哀切目光之下,还是忍不住心生犹豫··“抱歉了,林施主·”·持香长老黯然叹道,分出神来远远地推了林茂一掌。
林茂身形纤瘦,被持香长老的掌风一拂,宛若风中飘叶,轻飘飘地便被离地推出数丈··那持香长老倒是没想要伤到林茂,是故林茂远离他之后便被推至地上,恰好倒在了他那徒弟常小青的身边。
虽然也不过是远了短短一段距离,但至少持香长老要杀伽若之时,便能避开林茂的目光··林茂倒在地上,听到持香长老那一声“抱歉”,一颗心便直直往胸腔深处坠去,彻骨寒意骤然而起,已有预感恐怕一瞬之后,那愿意持花给他看的古怪和尚便再不能复见。
“不——”·他还想再起身阻止持香长老,但身体却莫名沉重万分,也不知道被持香长老那一掌封住了哪几处- xue -道,半晌都起不了身··就在林茂脸色青白,心如刀绞之际,耳边却传来常小青沙哑的嗓音。
“师父·”·林茂偏过头,看向常小青··常小青对上林茂视线,神色不变,继续开口道:“你帮我把金针拔出来吧,我帮你救下那团烂叶子。”
常小青说话之时,林茂也早就注意到了常小青背上的那一排金针··林茂还记得,当初为了给常小青钉上这一排金针,是伽若和邢杏林联手攻击,最后还用上了计谋才勉强制住对方。
而这一刻,也不知道常小青究竟用了什么功法,那一排好不容易的金针竟然已经被他推出体内一寸多,只留了半截埋在体内,剩下的那小半截金针露在常小青的皮肉之上,看上去颤颤巍巍,好不危险。
林茂的瞳孔瞬间缩小,心知若是帮常小青拔出金针之后,再想如同之前那样重新制住他是绝不可能——·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不过,那又如何··其实也不过是短短一刹那的功夫而已。
常小青开口之时,持香长老才刚刚捡起金刚杖··而林茂伸手捻住金针,将其从常小青体内拔出之时,那金刚杖也不过正往伽若头颅处落下··“嗤——”·“嗤——”·“嗤——”·……·林茂只不过拔出了一根金针,便见到剩下的数十根金针呲呲几声响,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它们一起从常小青的各处- xue -道中一同推出体外。
而那些金针尚且没有落到地上,常小青便已经一跃而起,朝着持香长老一掠而去··“我师父说了,让你住手”·一声傲慢冷峭的低吼传出。
真气横出,烟尘四起··眼看着常小青身形如箭疾驰而来··持香长老不管不顾,依旧凝神在伽若身上··可就是这个时候,金刚杖下的那颗头颅,却倏然睁开了眼睛。
一黑,一蓝的异色瞳孔雪亮清澈,目光冰凉浸骨,直刺持香长老··“死——”·持香长老心跳一顿,不由低喝一声··只见持香长老颧骨上腾起一层乌沉沉的青气,胳膊上骤然迸起数道青筋,可是手中的金刚杖却宛若刺入了最为坚硬的岩壁之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再向下刺下一分一厘。
一滴血,从雪亮莹白的金刚杖杖身滴溜溜地落下,最后汇在了金刚杖的杖尖之处··而那滴血的下方,正是伽若的额头··金刚杖杖尖与伽若额间雪白的肌肤,只隔了这么一滴血的距离。
可就是这一滴血的距离,咫尺天涯··说时迟,那时快··从林茂拔针到金刚杖顿在伽若额前,不过须臾之间··但就是这异常短暂的一小截时间,这世间之后的走向,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常小青声到,人也到了··他倒是没在意持香长老此时动作,大咧咧便是一指朝着那孩童模样的和尚背心正中处点去——若是这一指点实了,恐怕持香长老接下来不多的生命时光就要在半身瘫痪之中度过了。
不过持香长老自然不会这般轻易让常小青得手··他甚至连头也没回,将手中金刚杖倒转提起,往后用力一挥——·“铮——”·那常小青指尖- she -出的真气竟然将整根精铁制成的金刚杖弹出一声铮鸣。
持香长老一声轻哼,身体微微一沉,竟然险些没能拿稳手中不断轻轻震动的金刚杖··而常小青的动作更是迅捷无比,眼看着一击不成,另一击又向着持香长老攻来。
这下即便是持香长老再是不愿,也不得不放开手中金刚杖,身体斜斜向后一掠,之前他停留出的地上便接连出现了一道接着一道的深痕··【好可怕的真气】·持香长老脸色愈发- yin -沉。
常小青此时其实只能算是手无寸铁,可是他指尖发出的真气却是绝世罕见的锋利,与其所是真气,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剑气··以指为剑……·眼前常小青的武功身法,竟让持香长老不由眉头微皱,恍惚间脑海中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而等到持香长老一眼看到常小青如今的面容之后,他更是心头巨震,连应对都出了差错,叫常小青一指点在了手腕纸上··“咔嚓——”·从手腕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持香长老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软软耷拉下去的右腕,心思却全然不在自己身上··“是你”·他瞪着常小青,将信将疑地开口道··常小青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笑容。
“怎么,现在知道该好好听我师父说话了”·这番回应,倒像是一点也没有跟持香长老叙旧的意思——·可持香长老的神色却变得更加复杂和纠结了。
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容貌深邃,眼神冰冷的男人武功高强,与其应对需要凝神静气决不可分心,但持香长老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对方的容颜与身形··是他还是不是他·若单单只是看五官容貌,其实多少有些太年轻了。
即便是当初与他相遇之时,那人的年岁也过了面前这人的年纪··可是,若真不是那个人·为何面前这人的长相,却会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毫无区别·第186章 ·持香长老正在满心纠结之时, 常小青的攻势却是越来越急, 也越来越凶猛。
等到他忽的使出一招“陨星指”, 那骇人指风终于擦过持香长老的面颊,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常少侠,是你”·而持香长老被逼得后退几步, 终于忍不住盯着常小青,犹疑问了一句。
“是我……”·常小青听得面前那和尚的问话,下意识便冷冷答道, 但不过一瞬, 他却忽而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口中的“常少侠”,恐怕并非他以为的自己, 而是那个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盘旋在他和林茂之间的幽灵……·“阁下显然是认错人了”·常小青微微一笑,柔声细气对持香长老说道。
有那么一瞬, 他身上倒真有了几分眉目风流的江南公子似的神气··但紧接着迎向持香长老的招式,却也在瞬间变得更加凶狠骇人, 不留任何余地··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持香长老听得常小青回答,神色却更加凝重。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在常小青的连连攻击之下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便是连那常小青变指为掌, 朝着他的天灵盖毫无保留地直击而下也恍然未察··反而是一直在旁看着两人的林茂眼见持香长老便要毙命于常小青的掌下,忍不住惊声喊道:“小青,留他一命”·才让常小青临时撤去杀意,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和尚的要害,留了他一条小命。
但即便如此, 持香长老如此这般被常小青拍了一掌,也仅仅只是留了- xing -命而已——只见他“噗嗤”一声,一注鲜血从口中蓬然- she -出,小小的身形远远地往后坠去,半晌都没能再爬起来,显然已是受了重伤。
“天香,你,你怎么样……”·林茂看着持香长老的惨状,自然而然便唤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出口,反而是林茂自己微微一愣··天香眼前这人……真名便是天香·那持香长老低咳一声,踉踉跄跄撑着金刚杖,好半天才慢慢站起身来看向常小青与林茂。
他擦了擦嘴角血迹,叹了一声:“时隔百年,总算又听到有人唤吾真名了,也好……也好……”·他的目光在常小青与林茂之间来回转了几遍,嘴唇微微一动,却并未再说出些什么来。
常小青稳稳立于持香长老与林茂之间,忽然往旁边踱了一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持香长老的视线··一时之间,三人都是一阵静默··最后是林茂慢慢走上前,站在了常小青的身边,对着持香长老开口道:“我的这徒弟乃是常青之子,持香长老之前难道与我师兄也有什么关联”·之前持香长老三番几次走神,面对常小青又是那么古怪,这样的情形,林茂自然不可能忽略。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林茂才发觉自己的心情竟然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不,与其说是平静,到不如说是疲惫··比起自己已经不生不死几百年,甚至连人都说不上这件事,持香长老当初与师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反倒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至少在听到持香长老接下来那番话之前,林茂心中是如此想道。
“也对,常少侠若是能活到现在,也不应该是这么年轻的模样·”·持香长老面露恍然之色,幽幽说道··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林茂··那样的一个少年,如花下轻柔如梦的月光,似虚似幻。
【“他那个人啊……很娇气的,又爱哭,又笨,若是不能守在他的身边,我是不可能安心的·”】·恍惚间,持香长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英俊俊朗,然而神色之中却总有掩不掉的疲倦的男人。
【“说起来其实也知道,只要能得到他的人恐怕都会爱他若狂,他毕竟长得那么美·但是,那些人会对他很好,却不见得能让他感到开心……而我却只希望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开开心心的。”
】·【“我最喜欢他的,却不是他绝世倾城的模样·”】·提起口中的小师弟时,男人眼底的疲惫与绝望一点点褪去,留下的只有纯然的柔情蜜意。
即便只是想起那个人,看似无情的薄唇便会不由自主地勾起,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明明是手染鲜血,杀人无数的冷情之人,提起林茂的时候,神情却像是个初识情窦的小小少年。
【“我喜欢的就是他的娇气,爱哭,还有傻乎乎·哪怕他变成这世上最丑最恶心的模样,他也依然是我心中最最珍爱的人·”】·【“所以啊……我怎么舍得让他难过呢。
"】·当年的持香长老还只是个普通的和尚,有个可笑的名字叫做天香··无论常青是如何诉说林茂的可爱,在天香和尚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始终是那个神色狠戾,眼底泛着猩红血色的“林生”。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本可名满天下荣华一生的剑客,愿意为了那个连人类都称不上的“林生”付出那么多··直到这一刻……·持香长老的眼瞳之中,倒映出林茂与常小青的身影。
被常小青小心翼翼保护在臂弯之中的林茂,以及被林茂毫无保留相信并依靠着的常小青··刨去- xing -别成见和师徒名分,真真可用“一对璧人”来形容。
(原来如此……)·持香长老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轻柔地叹息了一声··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那点怔忪,然后开口道:·“不过是错认而已。
当初忘忧谷的常少侠曾找到过我,企图求凌空寺的空花花瓣一枚,去救他那因毒毁容的小师弟……我与那位少侠的接触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时隔多年再见其后人,倒以为昔日故人再来,不免心思有些纷乱而已。”
持香长老脸上的伤痕在他说话之际便已经渐渐地愈合,只是这时候的他看上去,比起先前仿佛又要年幼许多,就连身上那袈裟都显得空空荡荡,松垮了下来··“竟然只是这样而已吗”·林茂道,神色愈发端凝。
持香长老先前看到常小青,误以为对方是常青之后竟然是那样的方寸大乱,林茂又怎么可能真的相信对方与常青之间不过是一段求药的关系·“正是这样。”
那和尚认认真真地回答,仿佛自己真的一点不曾撒谎··林茂正待再开口问话,场中却忽生变故——·“呲——”·只见一根枯黄的藤影骤然从土中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持香长老整个人一把缠住往后拖去。
持香长老猝不及防之间已被拖出去几丈之远,还待使出千斤坠稳住身形,却觉得身体一阵微微发麻,仿佛整个人的身体与头颅之间多了一道屏障,再感觉不到身体的各个部位。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伽若”·林茂一声惊呼,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之前尚在昏迷的伽若竟然已经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他清醒之后,看上去与之前又大有不同··他看上去比先前更加高大,也更加俊美··那一蓝一黑的双眼,如今已经彻底转化为鲜红的瞳色,映衬着他原本就比普通人要苍白很多的皮肤上,仿佛雪地之中落下的两滴鲜血。
那些枝枝蔓蔓,漫天遍野的藤蔓已经全部枯黄而死,随着伽若的一举一动,丝丝缕缕的根部慢慢地从那具健壮而高大的躯体之中脱落出来··一步,两步,三步……·伽若每走一步,地上便要噼里啪啦掉下许多枯藤。
他的颈后与脊椎上随即多了数个碗口大小的血洞,惨白的皮肤下方是暗红色的肌肉,洞口之中隐隐能看到什么东西正在蠕蠕而动··“滴答……”粘稠的红色浆液从血洞中流淌出来,却叫人很难说出,那究竟是血液,还是空花的浆液。
到了最后,伽若身上便只剩下一根细长的藤蔓,藤蔓自伽若的尾椎处蔓生而出,最粗处也不过手腕粗细,色泽微黄暗淡,表皮光滑柔韧,与其说是植物,倒不如说更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
这根藤蔓,也正是此时将持香长老捆得严严实实,完全无法动弹的那一根··“空……花……”·持香长老怔怔看着此时的伽若,口中喃喃叹道。
伽若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了一眼,神色微怔··“持香长老·”·他轻声唤道··常小青神色一凝,伸手将林茂拨到了自己的身后,目光炯炯钉在伽若身上,态度异常的警惕与戒备。
无需多言,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这一刻的伽若与之前那副懵懵懂懂一派天真的样子截然不同·林茂躲在常小青的身后,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人,与最开始月下戴着镣铐身背麻袋的那个古怪和尚重叠在了一起。
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放在心间,杀人也只道平常的样子··“你为什么要杀我呢“·伽若叹息一声,开口道··持香长老看着伽若,半晌之后平静地开口答道:“因为我在这之前,最怕你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伽若点了点头,道:“那便只能叹一声遗憾了·”·持香长老笑了笑,却并没有再开口··伽若便叹了一口气··林茂听得这一声叹息,心头一跳,已经觉不妙。
“别杀他”·林茂喊道··但是,话音刚落,那持香长老脸色一暗,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那双清澈的双眸便瞬间暗淡了下去··他死了。
林茂在持香长老想要杀掉伽若之时倒是顺顺利利地阻止了前者,但是当伽若想要杀掉持香长老时,却完全束手无策··藤蔓放开了持香长老的尸体,看似小心翼翼地其放在了地上。
等到卷曲的藤蔓从孩童的身体上放开,便见得一股鲜血从持香长老的脖子旁边的血洞中汩汩流了出来——伽若竟然是将其血管直接洞开,让其血流殆尽而死的。
第187章 番外:初遇·那是异常闷热的一个夏日··太阳白晃晃地从天空中落下来, 眼前的这片森林里却依然像是后透不了光一般- yin -沉沉的一片幽暗··只有热气毫不留情地从那些茂密的树叶间隙中跌落到林下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与腐土之中, 再合着那腥臭的潮意袅袅升腾而起, 化作一团一团仿佛带着毒的瘴气。
“嘎吱——”·一声- shi -漉漉的脚步声响起,低垂的树叶间一条墨绿色的蜥蜴倏然一惊,刺溜钻进了龟裂的树皮缝隙··“唔, 还真是糟糕……”·清雅的男声在这片杳无人迹的树林之中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蚂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大概也不过二十来岁·他穿着南疆这地在林间行走时必备的土布短打, 从衣领到袖口还有小腿处, 都被当地特有的浸了药水的麻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脚上还穿着一双看似可笑的木鞋——那鞋子鞋面是用麻绳缠成的, 鞋底却是做得又宽又薄,好似一艘小船。
密林之中多沼泽和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腐土, 也只有这种特殊的鞋子才有可能在其间行走··从那青年的这番打扮来看,倒像是十分老练的南疆林客··然而若是细看他面目, 便会发现他其实生得十分白皙俊朗,与南疆这地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本地男子截然不同。
他的眉目异常分明,眼角微微向上挑起, 瞳孔却清澄如寒潭中浸着的黑石, 嘴角自然而然有个弧度,看上去倒像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光只是这张脸,便能让人忍不住道一声“好俊的儿郎”。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伴随了青年半月之久的那双“船鞋”鞋底已经绽裂开来,彻底报废··而那青年的右腿也因为这样, 立刻就陷进了又粘又臭不可闻的腐土之中。
在这样深的林子里,腐土可远不像是外边那些烂泥巴好对付,它们非常沉且自带粘- xing -,一旦陷进去便很难再将自己从中拔出来,别说是两腿站立的人了,就连四只蹄子轻捷无比的小鹿或黄麂,有的时候不小心踩进来也会被困在此处,最后活生生腐烂殆尽,化为新一层的腐土。
可那青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在泥中缓缓下沉,却没有半点惊慌之意·他慢吞吞解下右腕的布带,随即看似漫不经心扬手一抛,那布带竟如同某种活物一般挟裹着真气窜过那些压在头顶的枝枝叶叶,直接绕上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紧接着那青年双手绕上布条,沉心静气慢慢将布条往回拉,那颗树便也一点一点地弯了下来,然后……倏然一个回弹,将青年整个人从腐土之中拉了出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那青年借力在空中一纵,踢开脚上那碍事的船鞋,紧接着便如同一只大鸟般稳稳地落在了尚在不断晃动的树枝枝头,身形轻盈如无形无力,也就是此处除了他之外并无别人,若是有那江湖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恐怕再老成持重的人都要忍不住叹一声“好厉害的功夫”。
“再这么说也该到了吧……”·那青年用真气将几条悄无声息顺着树枝就想往他身上爬过来的毒虫和毒蛇一并弹入树底,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久违的太阳,努力判断了一下自己的方位。
“千机啊千机,说出去恐怕都没有人相信,你竟然还真在这鬼地方迷路了……”·大概是因为几月以来一直在密林中穿梭,这青年在不知不觉中便养成了自言自语的毛病,这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嘀咕了起来。
没错,这青年年岁不大,却已是武林中赫赫有名难寻敌手的武功高手,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人称“剑圣”·当然,更多的人却还是喜欢唤他做“千机公子”。
但恐怕没有人会想到,那以智多而近妖的剑圣千机,竟然真的会被南疆的一片原始森林所困住··千机还记得自己初入此林时,尚是春天,可不知不觉中,日子便已到了夏天。
在最开始的一个月,千机偶尔还会在林中遇见南疆的土著猎人和要钱不要命的林间客,再然后,日日徘徊在千机身边的就只有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毒虫毒蛇毒鸟毒物……·反正就无一种生物是无毒的。
千机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迷失了方向……大概是被一条人腰粗细,头生犄角的五彩大蛇追赶的那一次吧,好不容易逃出一条命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边便只有暗无天日连绵不绝的丛林,头顶只有白蒙蒙的太阳,而脚底是危机四伏的沼泽烂泥。
然后,再找不到归路··“该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千机挠了挠自己已经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颇为头痛地嘀咕道··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着的那人,据说是个异常老道的林间客。
当时那个人是怎么劝说他来着……·【“我看这位公子器宇不凡,武功高强,想来也并非寻常人等·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要劝公子一句,到此为止吧再往林中去,便是仙子的地盘,一旦闯入恐怕就再难出来了……”】·按照那林间客的说法,这片密林的中心,是南疆人最为信奉的“林仙”所居。
那“林仙”乃天人之姿,居住于仙树之上·凡人一旦妄入其领地,便会因为亵渎仙人而被仙树拖下地底永世不可翻身··“唉,哪家的仙子会做这种事情阿……”·千机叹道。
也就是南疆这种未开化的地方,杜撰的神仙都要这般可怕··千机伸了一个懒腰,正打算继续苦命寻路出去时,却仿佛看到了一抹殷红自眼角飘过··“嗯”·他悚然一惊,连忙凝神朝着某处望去,才发现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被掩在了色浓如影的树冠之下。
那是什么·千机不由疑惑··他在这绿油油黑漆漆的林子里困了这么多天,闭上眼睛都有一片红影在乱动,这时候骤然见到一抹亮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提气一纵,便踩着这一路的树冠朝着那处踏叶而去。
这样疾行了两三里路之后,千机脚下原本茂密的丛林忽然由密至疏,由疏至无··千机跳下树来,环视周围,不由眉头微微一皱··原来此处的风景样貌竟然与周围这片草木茂盛的南疆密林截然不同。
千机脚下不再是那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腐泥,而是一层白似细银的砂子,这片白沙呈环形,围着一片清澈见底的小湖··湖中有岛,而岛上长着一棵树··那是一棵千机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花树。
树干与叶片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反- she -出金银之光,不像是植物,而更像是能工巧匠锻金为叶鎏银为枝,创作出那一棵精美绝伦流光溢彩的花树··金枝银叶之间,更有一朵一朵花形优美至极,色泽鲜红如鸽血红的花朵绽放。
千机之前窥见的那一抹鲜红,便是这些红花··能够让人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注意到它们的存在,足以见得这花的颜色是多么艳丽动人,光是这样看着,都会忍不住屏息凝神。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千机怔怔看着那棵树,忽然间发觉自己脚踝微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水里··“哇哦——”·千机是何等聪明才智,心中顿觉不对,瞬间便纵身往后退了数步,才缓下心神继续去观察那棵怎么看怎么怪异,但怎么看怎么漂亮的树。
“簌簌……”·有什么东西在棵花树下发出了细小的声音··千机瞳孔微微一缩,真气骤然流转遍布自己全身,异常戒备··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般警惕万分,等了良久之后,从花树的树干后探出头来的却是……无法形容的生物。
大概,是个人吧·千机不是很敢确定··那个生物皮肤雪白,发如青丝,全身赤·裸··但是脸上应该有眉目五官的部位,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它飞快地从树后探出头来看了千机一眼,随后便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倏然又缩了回去··千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被那凶狠嗜血的毒物追得狠了,这一刻看着那“生物”小心翼翼的模样,竟然觉得有些可爱可怜的意味。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但是顾及到这片清澈到让人觉得怪异的湖水,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喂……”·片刻后,他忍不住冲着那棵树喊了一声。
“簌簌……”·树后果然又传来了小动静··“你是谁”·千机又忍不住开口··在这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上一次他对小动物这样感兴趣,还是五六岁时候家人买了刚出生的小猫来哄他。
没想到十多年后,他竟然还能重温这样的心情··树后的“生物”过了许久,终于又慢吞吞地探出了半张脸··仿佛是错觉……那模糊不清的五感看上去竟然清晰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剧情还要再梳理一下,先发个无关主线的番外吧··是关于空花与千机公子的初见··第188章 番外·“嘿, 你……”·千机眼看着那“生物”出现, 仿佛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口处轻轻挠了挠。
他殷切万分地企图引逗那万一再探出身来一些, 却没想到刚一开口,反倒将对方又吓了回去··就这样几个来回之后,天色渐暗, 等到太阳彻底下山,无论千机如何发声大喊,又或者是手舞足蹈, 那生物便始终躲在树后不肯出来了。
“唉……”·千机多少有些灰心丧气, 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之上,身上顿时腾起一阵酸软··这是怎么回事·千机吓了一跳,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一天都在忙着跟树下的影子呼喊招手未曾停歇,身体竟然已经十分疲劳了。
然而他的一番心神却全部沉浸在湖心岛上那生物身上, 一点不曾注意到自身的变化··奇怪,照理说来, 他本不应该因为这番小事而变得这般疲惫不堪才对··千机顿时心生警惕,当下盘膝坐好,真气游走全身检查了一遍, 到头来却什么也不曾发现。
其实到了此刻, 若是按照千机以往的习惯,不管有没有发现不对,都应该立刻远离此处,躲开那不知名的危险才对·可一想起先前自己看到的那一抹影子,千机却有千万个理由说服他留下来。
这一夜便是在千机的一番天人交战之中飞快地度过··第二天, 阳光才刚刚落在千机的眼皮上,千机刚刚清醒,便在恍惚间察觉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谁”千机一跃而起,一瞬不瞬地看向视线投来的方向——隔着小湖的那座小岛··一个怪模怪样的少年就如同昨日一样,在那棵华美惊人的花树下对他探头探脑。
这一日的花开得比昨日更加璀璨夺目,隔了那么远,千机却觉得自己仿佛依稀能闻到那花树上散发出来的香气……甜甜的,暖暖的,让他忍不住香气幼年离家学武前妈妈在厨房给他亲手煮的酒酿汤圆,上面飘着一朵一朵金灿灿的糖桂花,也是这般香甜的气味。
而那个少年……大概也可以说成是个少年吧··跟昨天一样,他的全身赤·裸,茂密的黑发乱糟糟地披在纤细的背脊上·他的长相多少有些奇怪,眼睛非常非常大,而嘴唇却又红又小,看上去不像是活人,倒更像是个庙会上被抬在花架上的玩偶。
·但即便长得这般怪异,他身上那种小动物一般警惕又柔软的气息却一点也没有淡去··在最开始的那一瞬间,千机还觉得他多少有些诡异,但是多看了几眼之后,那少年稍显怪异的五官看上去竟然顺眼了许多。
“水……”·这一次,那个“生物”与千机对视的时间倒是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它盯着千机,细声细气地说道··“水”·千机心头猛地一跳,发现那影子竟然能够说话·那竟然是一个人·水……他说的水是要暗示什么·然后千机看向自己脚边的清澄小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水……”·岛上的少年一改昨日的羞涩与腼腆,他静静地凝视着千机的举动,然后又开口道了一声··一直过了好一会儿,千机才意识到,那个少年说的并非是“水”,而是模仿着他刚才的那一声问话开口发声。
这是何等怪异又奇妙的一种生物·千机心头微微一动,忽而想起来某本已经丢失了来历和年份的古籍上,寥寥几笔写过一种异常罕见的蛊虫··那种蛊虫唤作空华,若是吃了它,便可以得到长生。
但这种蛊虫最为特别的特点却并非是长生不老的功效,而是它可以随着外界变化而变换自己的外形··它会化身为靠近他的生物神智中投- she -出来的形象,而那个形象,将是那种生物心目中最美丽的模样,接着,它便能凭借着那过分美丽的外形吸引懵懂无知的动物前来。
在然后,杀死对方滋养自己··“空华”·千机微微皱眉,一边看着那湖心岛上的少年,一边将信将疑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华——”·少年听见千机的声音,顿时兴高采烈地重复了一句。
他的发音正在一点一点变得熟练,只是不太能连续吐词··但千机这一次却毫无犹豫,最后看了一眼那少年,当机立断转身就钻入了那充斥着恶臭和瘴气的密林之中。
虽然对那空华有着莫大兴趣,但他一来对长生不老无甚兴趣,二来还想着靠自己的能力走出这片密林重返江湖——那什么借怪兽野物磨练剑法的想法,再也不想去实践了。
“华——”·远远的,千机仿佛还是能听到身后传来了那蛊虫空华的喊声··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是在叫他大概是因为不会说人类的话语,所以即便焦急呼唤,也只能傻乎乎地重复那一个毫无意义的单字。
蛊虫终究是蛊虫,纵然能化为人形,也依旧这般蠢··千机在自己心底对自己说道··可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正在一点一点的变慢··听说,空华这种蛊虫,可是会变为靠近他的生物心中最美的模样呢……若那少年真有这种古怪的习- xing -,是不是守在他的身边不需要多久,便能看到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美人了·千机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的嘀咕。
其实说起来,那小东西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嘛……·等到千机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调转脚步,回到了那片清澈的小湖旁边··湖心岛上的蛊虫空华眼看着千机的到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骤然亮出一点欣喜的神彩。
“华——”·他冲着千机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胳膊……·唔,昨日的千机也就是这般同他招呼的··原来竟然连动作也学了过去吗·千机忍不住捏着下巴想道。
“千机,你要叫我千机啊,笨蛋”·千机忍不住对着那老是要叫他“华”的少年喊道··“笨蛋——”·“笨蛋——”·“笨蛋——”·……·下一刻,千机便听到少年更加高兴地喊了起来。
千机:“……”·从那一日起,在某种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中,千机便在小湖旁边住了下来··而那少年也一点都没有辜负他的设想,就如同那古籍中描述的一样,一天一天的,他变得越来越美丽,也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接近千机心目中“绝世美人”的形象。
山中不知日月,等到千机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日那少年怪异别扭的容貌早已幻化为了绝世倾城的容貌··千机毕竟不是普通人,作为少年成名的天才剑圣,这时间还活着的,死掉的,老去的,年轻的……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他可看过不少。
但即便是这样的他,面对如今那空华少脸的美貌时,也都会忍不住微微发愣,一阵咋舌··确实太美了……·而且这份美,是因为他的存在而出现的。
每当千机凝望着少年如诗如画般的容颜,心中便会不由这样想道·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便会瞬间溢满他的胸口··这样与少年相伴一年之后,千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欲望,直接以轻功掠过了那看似平静清澈的湖面,踏上了那湖心小岛。
那小湖自然不是普通的小湖——千机的人影刚刚落入其中,便有无数条暗绿色的根须自湖底倏然而起,直接摄向千机··但千机早是有备而来,不等那些根须落在身上,便以一身绝世武功,将那些根须藤蔓尽数斩断。
这样一路酣战,从天明到日落,等到千机终于踩上湖心小岛,看见的便是那蜷缩于树根之下,看着他不断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绝美少年··“嘿,我来了。”
“呜……”·“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千机的眼瞳之中,只有少年哀戚的倒影,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少年的发丝,一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柔顺丝滑,“既是伴林而生,不如就叫你林生好了……”·千机轻柔说道。
“呜呜……生……”·少年显然想要躲开千机,但却虚弱得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任由千机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到了肩头··“噗……”·千机忽然放开少年,抱着自己的肩膀低笑出声。
·而那小声一点一点,由细而大,最后变成一声一声的狂笑··“从今以后,你便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千机捧住少年的脸,盯着对方说道。
“……好不好·”·少年干巴巴地重复着千机的话,显然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始终只能鹦鹉学舌,而压根不能理解千机的意思··可千机却不以为意。
“我会教你说话,教你读书,教你学会这世间一切快乐之事……而作为交换,你以后要一直一直跟着我,与我白头偕老·”·“白……头……偕……老……”·少年又讷讷说道。
而等到这名被千机取名叫做“林生”的少年终于能够理解这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第189章 ·站在林茂眼前的和尚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俊逸与优雅。
就连那双本应该让人觉得怪异的鲜红色瞳孔, 映衬在他的脸上都显得那样恰到好处——仿佛在这个世界上, 人的眼珠本应该就是红色的, 怪异的反倒是有着这群有着深色瞳仁的普通人。
伽若将持香长老的身体随意地丢在一边,任由尸体中的血液将那一块地面染成鲜红·然后他转身,朝着林茂此处一步一步走来··他每往前走一步, 常小青便会面无表情护着林茂往后推上一步。
灰白色的长发在空中伴随着流转于全身的真气,在半空中轻轻的舞动,宛若灵蛇一般··远处仿佛有长长的呼啸声传来, 却不知道是狼,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风声··十步之后,常小青停下脚步, 再不后退。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你想干什么”·常小青问··伽若却像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眼前还有另外一个人一样,他眯着眼睛, 越过常小青痴痴地看着林茂。
“猫儿……”·伽若轻声呢喃道··骤然听得这一声蕴含着太多过去的亲昵称呼,林茂眼角微微一跳, 未曾回应··常小青却已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杀意如刀。
“住口·”·他异常森冷地低喝道··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忘忧谷中最简单不过的起手式——显然是打算在这里与口不择言的狗和尚拼个生死了。
“小青——”·可也就在此时, 林茂忽然抬手搭在了常小青的肩头·林茂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下传来了常小青紧绷的肌肉和皮肤上的热度。
“等等·”·林茂轻声说, 然后他的目光微凝,落在了伽若的身上··出于一种非常隐秘的心思,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让常小青与此时的伽若真正动手。
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对劲··不不不,不仅仅是不对劲,而是……·就连林茂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面前的人··他总觉得自己和伽若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似乎在无形中又加强了。
在心底的最深处, 他对于伽若的靠近感到无比的欢欣鼓舞了,仿佛长久以来的空缺终于得到了填补,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却在不断地发出警告··面前的伽若是个怪物,一个杀人如麻,却一点不会在意的怪物,那依然倒在地上汩汩流血的持香长老的尸体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为什么,他却偏偏这样想要靠近一个怪物呢……·林茂忽然又道:“伽若”·伽若一怔,然后应道:“我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林茂神色莫测,“你其实可以不杀他的。
伽若目光炯炯,直勾勾地回看着林茂··“他要杀我,我自然也要把他杀了·”·气息妖邪的和尚轻声细语,看似好声好气地同林茂解释了起来。
林茂眼看着伽若又往前走了一步,而身侧的常小青周身正在细细颤动,那是徒儿身上的肌肉在极致紧绷后不自觉的反应,连忙又开口问道:“那你现在是要把我和常小青也杀了吗”·伽若看了看常小青又看了看林茂,摇了摇头。
“我不会杀你的·”伽若语气软绵地回答了林茂,但随即又补上了一句,“我只是想杀他·”·伽若的话音刚落,林茂只觉得常小青身上气息一顿,那游走于后者皮肤表面的真气甚至能震得他手心微微发麻。
“为什么”·林茂面色不改,死死压住了常小青,然后依旧那般平静地回应··“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伽若甜甜蜜蜜地凝视着林茂,轻声开口道。
“而那个白头发的人很讨厌,你心里头全是他,他心里头也全是你,如果不杀了他,我就没办法跟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林茂一怔,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很多年前他倒是因为自己的容貌而经常落入类似的境地,但他真的没有想到像是伽若这样的出家之人竟然也会陷入这种无法理喻的痴妄之中··“你便是杀了他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而且……”·这厢林茂依旧抱着好声好气同伽若讲道理的心思,那厢常小青却已经彻底地暴跳如雷。
“师父——”·林茂听见身侧的常小青低哑地开口唤了他一声,心知只要他稍稍放松自己压在小青肩上的那只手,常小青便能立时冲出去与伽若斗上一番。
但林茂却并不打算放开常小青··因为常小青恐怕并不能胜过此时的伽若——林茂找不出原因,但是心中却莫名有一种直觉这样告诉他··更何况,他也已经受够常小青一次又一次因为他而跟其他人缠斗了。
“我不懂那些事情,我只知道若是他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跟我好了·”·伽若全然不曾理会常小青,还是那般直愣愣地对林茂倾诉着自己那异常直白的情愫。
林茂感受着伽若身上腾然而起几乎可以化为实质的倾慕,还有身边常小青那快要爆裂开来的杀意,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目眩,苦不堪言,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便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两人彻底打起来。
·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我不许你杀他·”·当林茂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就变得酥软了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美声音,比清泉更加明澈,比少女的肌肤还要丝滑,即便不看林茂如今的容貌,光是听到他的声音,普通人恐怕都会忍不住膝盖发软,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会甘之如饴地风险出来。
这便是林茂遵循着身体里涌动着的陌生本能,对这伽若使出魅惑手段了··同时,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地这样做——太陌生了,但是也太熟练了··不需要进行任何思考,也不需要进行任何的联系,当林茂意识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要想,便能通过改变自己的神态和声音蛊惑身边的任何生物,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之前他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了一般。
恍惚中,林茂脑海中飘过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那是许多不同男人和女人的脸,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投向他的视线却是一模一样,都是那样的疯狂和沉迷,甚至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理智。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当初的我若是要他们的- xing -命,恐怕也是轻而易举的吧……】·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林茂的心底轻轻地叹息道··“你若是杀了我的徒弟,我此生此世,便再也不会看你一眼。”
林茂可以感觉到自己嘴唇的张合,发出了那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声音··仿佛是撒娇,又像是义正言辞的警告,有一点点的娇憨,却又带着浓墨重彩的傲慢与冷酷。
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不会有人能够拒绝他用这种声音说出来的吩咐··即便是常小青这样意志坚定的人,都感觉自己的背后弥漫出一阵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师,师父……”·林茂听到常小青艰难地低·吟了一声。
他回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徒儿颧骨上泛起一层暧昧的桃红··“可是我想杀他……”·反倒是林茂真正想要说服的某个和尚,大概是因为身为空花的缘故,对他这一次的语言攻击多少还有些抵抗力。
伽若依旧坚持着想要杀死常小青,只不过语气却变得格外的犹豫··他通红的双眼- shi -漉漉地盯着林茂,宛若某种饿了很久却吃不到食物的幼小动物··“我真的很喜欢你。
若是不杀了他,你还是会一直跟他在一起……”·伽若声音沙哑地说道··忽然间,那对兔子一样红的眼睛里怔怔落下了两行清泪··“你会和他执子之手……白头偕老……”·林茂脸色骤然惨白,心跳乱了一拍,胸口一阵烦闷。
【“我会和你……白头……偕老……”】·【“不是说好的,要白头偕老吗”】·……·霎时间,年轻的,苍老的,陌生的,熟悉的……无数个人的声音说着这一句白头偕老,在林茂的耳边不断萦绕。
好像又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握紧了林茂的心脏,一时之间竟让他快要喘不上气来··就连那源自本能的魅惑之术都瞬时分崩离析,只留下了一个异常苍白脆弱的他依旧立在原地。
“你,你在说什么白头偕老……”·林茂喃喃开口反驳道··“白头偕老”是多么好的一个词,但是落在他心里,却像是渗着毒液的匕首,随意一割,心头便要流出乌黑的脓血来。
“不要胡说八道,常小青是我的徒弟,他与我之间只有师徒之情——”·“可是我明明看到了·”·伽若睁着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道。
“我在他身上落下了我的印记……”·和尚的手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抚了一下,林茂这才想起来,在这之前,伽若确实曾在常小青的胸口落下了一道唤作“莲秽印”的东西。
只是在这一日之前,无论是林茂自己还是那所谓的神医邢杏林,都不曾知道那道印记的真正作用··“留了印记之后,我便能循迹追寻他的今生前世,还有此生的所有的悲欢喜乐……你和他那般亲密无间,虽同为男子,却已有夫妻之实,落下白首之约……”·“胡说八道”·常小青骤然一声长啸,骇然打断了伽若的叙说。
“小青”·林茂心道不好,但却已无力阻止··那常小青早在开口之际,便已一跃而起攻向了伽若··半空之中,只有一道灰白的影子,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林茂的手,然后与伽若缠斗在了一起。
“嘭嘭嘭——”·以林茂如今的目力,甚至都没有办法分辨出两人的身影,只能看到不远之处腾然迸起的团团飞灰,那是真气碰撞之下将地上的泥土与石头尽数炸裂后留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伽若:你你你你和你师父都上过床了【生气】【生气】·常小青:放你妈的狗屁?(? ???口??? ?)?·林茂:哈【懵逼】·第190章 ·常小青这一次俨然已经快要丧失理智——·这多少让林茂感到了些许异样。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蛰居于忘忧谷内, 当年在江湖上威风八面的偌大一个门派最后却沦为了武林中最边缘的存在, 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发散自己那点可悲的优越感。
常小青对待那些人的方式总是相当的直接且粗暴:打一顿然后远远地丢出去··可林茂却从未见过常小青有如此暴怒的情况··伽若身为非人,与常小青打斗之时常见诡异莫测角度奇巧的手段,可常小青却连基本的避让动作都不曾有, 他只是冷峻而彪悍地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掌一掌劈向伽若,真气如刀似剑,悍然沉猛, 不可抵挡。
霎时间场中只闻掌风呼啸之声, 伽若身上顿起道道伤痕,黑红色的血液迸- she -而出, 好不骇人·但常小青的状态也并未好到哪里去,身上的伤口比起伽若来, 只多不少,不多时便半身浴血, 连五官都掩在血污之下,看上去宛若恶鬼一般。
·而常小青这般拼命,伽若到了最后仿佛也被对方激起了血气, 渐渐的两人之间的斗争便是真刀实枪的- xing -命之搏··林茂眼见两人越拼越急, 仿佛不拼到最后一人力竭而死便绝不会停手的模样,心中愈发惶恐。
“住手我叫你们住手小青伽若”·他有心想要阻止常小青与伽若,但他越是阻止,那两人身上的气息便越是凶狠,他每喊一声“住手”, 便像是在往熊熊燃烧的山火中又倒了一瓢油,让那火燃得越来越烈。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又哪里知道,这伽若与常小青彼此之间的心结之深,远非常人可以想象——·那伽若直愣愣说起常小青与林茂之间已经做出了违背人伦之事,林茂听起来倒是觉得十分尴尬难堪,但是伽若一直以来在他面前便是一幅懵懵懂懂全然不知人情世故的模样,所以林茂转念一想,倒觉得伽若恐怕只是误会了什么:毕竟昔日在忘忧谷中他缠绵病榻,重病到几乎不能起身,衣食住行都是由常小青亲手料理,中间难免有那等亲密无间的时刻。
但林茂却不知道,伽若所说的那“夫妻之实”,却并未掺杂半点误会与水分··通过那莲秽印记,他分明便看见了一幕一幕令人脸红耳赤的场景,而其中主角,全是常小青与林茂两人。
于伽若而言,他所窥探到的那场景便像是一场瑰丽旖旎的绮梦,而他落入那梦,便再不能醒……·他只想让那绮梦成真··理所当然,常小青便是这场绮梦之中最为碍眼,最令伽若无法忍受的那一部分,既然如今有了机会,伽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再活在这个这个世界上。
那伽若如此厌恶常小青,常小青对他的仇恨,也未曾少上半分··其中原因却很是简单··因为伽若当着他的面,对林茂道出了那爱慕,而常小青与林茂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哪里又察觉不到林茂与伽若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奇妙联系。
所以,伽若此人,还是死了好··也正因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格外微妙,林茂那一声“住手”落在两人耳朵里,反倒让两人彼此都觉得林茂是在护着对面那面目可憎的敌手,心头嫉恨顿起,下手自然也愈发凶狠。
在最开始时,常小青与伽若两人倒是势均力敌,难分上下,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之间便渐渐能看出强弱之分来——就如同林茂先前心中所想的那般,常小青那般肆无忌惮挥散着凶横真气,两刻钟后便渐有真气不继的征兆,而那伽若身为空花,与常小青相斗却是靠着肉体本能,比起常小青过来显然更能持久。
更何况,常小青与伽若打着打着,渐渐就觉得胸口处的一点闷痛正在逐渐放大··“嘶——”·拆招百下之后,常小青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粗糙成衣,终于不堪真气四处横串,就那样碎裂开来。
常小青精悍结实到了极致的上半身,便这样倏然展现在林茂的面前··“小青”·林茂也在同时惊慌地喊了一声,原因却是因为他一眼便瞥见常小青胸口处那一抹不应该出现的红印——·那道他和常小青都以为早已被治好的莲秽印·就是这道秽印,于常小青与伽若打斗时无声无息到展露出来,牵扯着常小青的胸口隐隐作痛,倒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陈年旧伤一般。
“你们两个给我停下”·林茂这时候已经算得上是气急败坏,他既然看到了常小青身上那一点一点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黑紫色的莲秽印,又哪里猜不到常小青那越来越缓慢的出招与这道秽印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且,之前伽若便已经承认了……他已在常小青身上留下印记,并且可以以此窥见常小青一生所想,一生所会··在如此境况之下,常小青的格挡渐渐变得有些吃力倒也是不出意料之事。
但意料归意料,林茂在一旁却已是心急如焚,深知一旦再这样拖下去,恐怕自己便要眼睁睁看见常小青被伽若一击毙命··不,他绝不能容忍这等惨事在他眼前发生。
林茂眼看那两人之间情形已是不对,气息一沉,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做出决定——·“伽若,常小青,你们两个给我住手——”·话音刚落,林茂的脚后跟便在已被鲜血浸得软烂的地上重重一蹬,眼看着就要这样不管不顾,干脆冲进两人之间,以自身为盾挡住双方攻击。
这样一来,常小青和伽若恐怕才有可能停下手来,但更有可能的是,林茂径直被双方那来不及收起的澎湃内力重伤··“且慢……”·当然,林茂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因为在他即将提纵身形的瞬间,他便被一双苍老而干燥的双手死死困在了原地··“邢杏林,你干什么”·林茂大惊回头,看见老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喊出声来。
老实说,林茂甚至都没有发现邢杏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又是在什么时候这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但不得不说,邢杏林此举却比林茂之前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喊的那无数次“住手”都来的有用。
就在他扣住林茂脉门的瞬间,余光窥见此处情形的伽若和常小青便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攻击,随后那已经拼出血丝的双眸,全部斗虎视眈眈对准了扣住了林茂的邢杏林··“放开他……”·“找死……”·两道声音同时发出,无论是常小青也好还是伽若也好,看向邢杏林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在这样两个当世强者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目光下,哪怕是武林名宿在此,恐怕都会控制不住地感到战栗·但偏偏邢杏林……这个瘦瘦弱弱,满脸皱纹,还有疯癫之名在外的老医生,在面对常小青和伽若时,竟能表现得这般坦然自若,甚至,还能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林谷主,稍安勿躁·”·邢杏林脸上的笑容落在林茂的眼里,透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意味··忽然之间,这个老头身上披上的伪装——那种胆小,那种油滑,那种报仇心切,乃至那种令人不齿的贪生怕死,都如同阳光下的冰棱烟消云散。
透露出来的是他的某种真实的气质,说是苍凉也好,说是冷酷也好··但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像是林茂以为的那个名唤邢杏林的老人……·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邢杏林抬起眼帘,看向了伽若··林茂只感觉邢杏林抓着自己手腕的那一部分肌肤是如此的滚烫··“你究竟是谁……”邢杏林开口,声音轻柔地问道。
“是就凌空寺的罪僧伽若,还是那南疆之花”·“现在的你,究竟是谁你自己知道吗”·邢杏林柔声三问,林茂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自然是伽……”·伽若毫无犹豫便开口答道··可是话只说了一半,他脸上却掠过一道恍惚之色··“空花,我是……空花……南疆密林里的……”·伽若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瞳仁在眼眶中缩成了细细的一根线,看上去好不可怖。
“伽若”·林茂受其感应,也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溢出一团黑云,顿时一阵晕眩··“不对,不,无赖伽若,凌空寺的罪僧……伽若……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花,我开着花……有人把它带走了……我得带它回家……伽若……我吃了伽若……伽若……吃了我……”·伽若此时却已全然顾不上回应林茂,他脸上的神色伴随着他那支离破碎,句不成句的答话不断变幻,脸部肌肉不停痉挛,显得格外狰狞。
很显然,伽若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而这种仿佛连神智都已经被彻底碾碎的混乱,却仅仅只是因为邢杏林那样一句简单的问话··不过几息的功夫,伽若身上的异状更加明显。
只见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不受控制的胡乱颤抖起来,之前就已经脱落的藤蔓顺着残存的伤口探出细嫩的叶芽,可还来不及长大,便会瞬时枯黄,落于地上。
林茂胸口烦闷欲呕,整个人看上去纵然不曾像是伽若这般失态,却也并未好到哪里去··他一把抓住邢杏林,开口狠狠问道:“你对他干了什么”·邢杏林却只是默不作声。
他看了一眼林茂,眼神幽深宛若一口深井··而那口井里埋藏着无数让林茂感到困惑和危险的秘密··“师父——”·与此同时,借着伽若陷入混乱的空挡,常小青迅速跃到了林茂身边,他一手拉住林茂,将其从邢杏林的手中带开。
一直到掌心一空,那邢杏林才宛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被常小青死死护在身后的林茂,嘴唇微微一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只可惜一道碧影倏然袭来,倒将他这句未曾说出口的话骤然抽成了粉碎。
“我不是伽若我不是我是的我是谁我——”·伽若抱着头疯狂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嘴里不断嘀咕着让人完全听不清的含糊嘟囔··而伴随着他的混乱,他身上的藤蔓也同时开始失控。
“花树裂开了……裂开了之后我被裹了进去所以我才是伽若,不对我不是伽若,我是吃掉了伽若的那朵花,我只是一棵树,一棵开花的树……”·霎时间藤影遮天蔽日,几乎要将场中剩余三人尽数抽成看不出原形的肉泥。
第191章 ·“师父小心”·林茂眼睁睁看着一道碧影朝他迎面袭来, 常小青一声低喝抬手格挡, 可这一刻的伽若却远比之前疯狂千倍万倍, 常小青猝不及防之间,竟被藤蔓横着一扫,恶狠狠地甩到了远处。
“不用管我这些藤蔓不会伤我”·林茂缩着肩膀躲过一道藤蔓, 冲着常小青大喊了一声··他这一声却也并非作假——那些属于空花的藤蔓在靠近他的时候总要轻柔缓慢很多,就算林茂此时武功不济也能轻松避开,这一点倒是与常小青恰恰相反。
那些绿影只要察觉到常小青的气息, 便会愈发狂乱··而在那些藤蔓肆意抽打狂舞的同时, 场中伽若的情形看上去也愈发不妙··他那好不容易才拼凑出来的完美身体已经接近分崩离析,藤蔓从血肉模糊的肢体中蔓生而出, 透过绽开的皮肉几乎可以看见他的森森白骨。
他整个人痛苦地佝偻下身体,双手抱头, 语无伦次地不断低喃着不明所以的句子——·“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伽若……”·眼看着他仿佛快要想出答案,从那一片混乱中偷回些许清醒。
林茂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又听到了邢杏林苍老的声音··“你真的是凌空寺的伽若吗可是你明明知道, 那个伽若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你只是想要一具驱壳,一具可以让你自由移动的驱壳,才吃掉了那个可怜又倒霉的和尚, 李代桃僵地来到这个世上……”·林茂抬头一看, 瞳孔倏然缩紧。
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人竟然能以那样鬼魅的身法越过重重藤影到了伽若面前·林茂也只不过是断断续续听到那处传来的只言片语,心头一跳,已觉不妙。
“常小青,让他闭嘴”·林茂冲着常小青一声吩咐, 随即自己也朝着邢杏林冲去··若是让这无论怎么看都越来越诡异的老头儿继续这般刺激伽若,林茂真不知道最后他们几人是否真的还有命活着离开这片冰天雪地。
林茂不知邢杏林是否也听到了他的这一声喊叫,他只知道忽然间那人便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刻的邢杏林看上去陌生的,他看上去仿佛更苍老了一些,但是看着林茂的时候,神情和眼神却是很柔软的,像是秋日里漏过缀满桂花的枝头,暖暖落在人身上的阳光,带着一点昔日的余香和夕色。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的胸口莫名的微微一痛,但却找不到原因··“你——”·“呼啦——”·一道锐利的影子呼啸而来,将林茂与邢杏林的短暂对视抽成碎末。
“噗……”·然后,林茂的视野里便染上了一蓬飞溅的血色··林茂陡然一震,瞳孔紧缩,眼睁睁到看见伽若身上的藤蔓刺透邢杏林的身体。
“不要”·林茂情不自禁的大喊出声,但一切都已经晚了··粗壮的藤蔓在穿透邢杏林的身体后用力一甩,老人的身体瞬间便被抛到了远方。
“师父”·林茂下意识地想要去够邢杏林的尸体,自己却被人用力一带,向后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与此同时,一道碧影擦着林茂的脚尖用力甩过。
“小心点·”·常小青的声音从林茂的头顶传来··林茂却没有理会自己的徒弟,他怔怔地看着邢杏林被抛到远处一动也不动的身体,心口那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酸涩莫名奇妙地开始弥漫。
而邢杏林被攻击之后,伽若那留状若疯癫的状况总算好转了些许··那些漫天飞舞的藤蔓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林茂顾不得其他,直接挣开常小青便朝着邢杏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茂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非常的快··身体更是微微有些发抖··邢杏林被藤蔓刺透之前看向他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林茂总觉得那眼神有些熟悉,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但所有的灵犀都被包裹在厚厚的雾气之中,每当他若有所觉,便会飞快地溜走。
不对——·邢杏林这个人不对——·越是靠近邢杏林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林茂心中的忐忑和惊疑不定就越是膨胀和发酵,几乎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然而,当林茂真正来到邢杏林的身体旁边之后,他反倒愣住了··邢杏林的“尸体”是伏面朝下的,身体里此时也依旧在汩汩流血,场面很是血腥··但当林茂颤抖着将那“尸体”翻过来想要探一下鼻息时候,展露在林茂眼前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具尸体没有脸··正确的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在最开始心慌意乱褪去之后,林茂才察觉到眼前正在冒着血的驱壳,不过是一具人皮偶。
这种人皮偶说白了,是江湖里某些歪门邪道之人常用的道具··用法也十分明了,就是充个人形留在某些厮杀混乱的现场,给那金蝉脱壳之人充当那所谓的“壳”的。
就连这“人皮偶”的名头其实也是假的,大多数人皮偶实际上都是用猪皮所制,如今虽然看着还在流血,但其实也不过是皮偶里头事先填充好的血包破了而已··“那邢杏林果然有问题。”
林茂在检查那一具人皮偶时,常小青也早就跟到了他的身边,这时候看着那皮偶,轻声给出了结论··但林茂看着那皮偶时,神色却依然有些怔忪,仿佛沉浸在某些思绪中总醒不过来似的。
“师父”·“唔……”林茂眨了眨眼睛,回过头看了常小青一眼,有将视线重新落回了人皮偶的身上··他伸手在人皮偶那本应该是脖颈的部位轻轻揉捏了片刻,在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凹凸感后,林茂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迷惑与犹豫。
眼看着林茂表现有些异样,常小青不由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林茂却摇了摇头:“不……可能也只是我想多了。”
他神色郁郁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伽若··早在他与常小青探查邢杏林留下来的“尸体'时,伽若的疯狂便已经平息了··不过之前那些发疯的举动和混乱似乎耗费掉了伽若的全部精神和体力,没过多久,那些藤蔓便挥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最后伽若整个人保持着之前双手抱头的姿势倒在了地上,看上去仿佛已经昏迷了过去。
常小青站在林茂身边,双手环胸冷淡地看着伽若晕厥的全过程,眼底只有一片冷漠··反倒是林茂看见伽若这般模样,微微愣神之后,总算是从那种恍恍惚惚不知此身何处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伽若……”·林茂试探- xing -地唤了一声··那昏迷过去的伽若丝毫未动,反倒是他耷拉坠地的藤蔓,有几根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林茂。
“还没死·”·常小青冷淡道··林茂只当不曾感受到常小青身上那对伽若的厌恶,兀自上前去查探了伽若的状况··不得不说,伽若这时看上去有些不妙。
他那好不容易才凝结出来的身体现在上上下下全是自身藤蔓洞穿的窟窿,即便是昏迷过去了,整个人也依然在瑟瑟发抖,嘴唇微动,依稀还能听到他口中溢出的破碎嘟囔。
“我不是……我……空花……伽若……”·林茂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他如今模样远非人类,不如……”·常小青目光无比眷恋地在伽若的脖子上来回切割,幽幽开口。
“不行·”·林茂打断了他··常小青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继续开口道:“那师父打算拿他怎么办”·林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他如此模样,竟然只是因为那邢杏林问的一句话……显然那人绝非我们所想的简单·”·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想到这里,林茂难免叹气。
常小青眯了眯眼睛,掩去眼底森然的目光——在他背脊之上,金针留下来的印记依旧隐隐作痛··林茂此时只道那邢杏林的来历与去处都是谜团,但常小青心中对那老头的真实身份,却隐隐已有定论。
只不过常小青却并没有将心中想法告诉林茂的打算··毕竟,如今的他与往昔,实在已是大不相同··此时两人正是林茂在前查探而常小青在后护卫的姿态,发现伽若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之后,两人多少也放松了一些。
那常小青垂眸看着林茂纤瘦的背影,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一段模糊而又陌生的场景:·依稀也是林茂在前而他在后的场景,也同样是“他”在看着林茂的背影。
只不过印象中林茂却比现在要稍稍丰腴一些,从肩膀到颈部的线条包裹在又轻又薄,软到曲线毕露的丝绸外袍之中··也正是因为那丝绸的质地那般柔软,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颜色艳丽的外袍不过松松披在少年的身上,而外袍之下,那人什么都没有穿……·而“他”慢慢地朝着那个林茂凑了过去,嘴唇抵在了对方脖子后部那一小片凝脂般的柔滑肌肤上。
第192章 ·一股热流腾然而起, 常小青不自觉微微发颤, 从那一刹那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穿着绯色丝绸外袍的少年幻想渐渐退去, 林茂清瘦单薄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
常小青喉头滚动了一下,强烈的自我厌恶与某种难以控制的欲·望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神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常小青的脑海中,有的时候会浮现出一些绮丽的画面。
那些画面中的场景,有的像是常小青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具现而出, 有的却像是一场春日的梦境··但若说那些画面不过只是常小青的梦, 偏偏那些细节却又那样的翩翩如生,仿佛在过去的某时某日, 常小青也曾与自己的师父真正地经历过那些极乐。
常小青知道自己不应该被那虚无缥缈的画面欺骗蛊惑,但是随着日久天长, 那些画面一年一年变得丰富多彩,日趋具体, 常小青再怎么样抵抗,也终究是沉沦了进去··大概是从被困天仙阁的那段时间开始吧,常小青发现自己有的时候, 会与梦中的“他”重叠起来。
而到了邢杏林将他用金针唤醒的那一日起, 那种重叠之感便愈发地明显,以至于常小青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落在林茂的眼里,便是他这段时间的- xing -情大变。
这让常小青惊慌失措,但另一方面又无比满足··仿佛一旦真的与梦境中的那人彻底重合, 那些虚幻的梦境,那些曾经享受过的肢体交缠,亲密爱恋便真的会成为他的过去和记忆。
但在那种罂粟一般的渴望和满足背后,常小青心底却依然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发出警告··只是常小青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警惕什么,那细小的绝望和悲伤又是因为什么……·咽下一声喘息,常小青有意无意用胳膊环住了林茂。
“师父·”·从背后传来的灼热温度让林茂感觉到了些许别扭··大概还是因为伽若之前说的那些话吧……·林茂心道··他正准备不声不响挣脱常小青的怀抱,耳边却传来了小徒弟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师父,我受伤了……”·常小青将自己的手臂递到了林茂眼前··在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躲避不及被伽若抽出来的血痕,看上去颇为吓人。
其实真正特别严重的伤势早就被常小青掩盖起来,手臂上这条血痕说到第也不过是皮肉伤而已··“严重吗等等,我记得邢杏林的药箱里有药——他的药箱应该还在这里!”·其实林茂也不是不曾察觉到常小青的小伎俩。
但是这么多年来,那个日日夜夜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少年,从来都是将所有伤痕苦痛尽数自己咽下,从来不曾在林茂面前展露半分··如今林茂骤然见得常小青这般撒娇示弱的模样,一颗心几乎都快碎了,哪里还顾得上常小青的怀抱是否太过于亲昵。
林茂连忙跑到之前马车所在的废墟中去,果然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碎木片中翻出了邢杏林那只旧药箱··他打开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不管那邢杏林究竟是什么来历,到底还是做戏做足了全套,这旧药箱之中各种药粉药瓶都算齐全,整整齐齐写了红封,标明了作用和用法,填满了上下两格抽屉,旁边甚至还有一套纤秀刀具针插和羊肠线等,是用于严重的外伤的。
常小青这时倒是也不怕被林茂拆穿自己那卖可怜的伎俩,抬着一只胳膊跟前跟后,帮忙翻木板抬东西,最后被林茂一巴掌轻轻拍在额头上··“坐下还在这里乱来什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林茂虎着脸冲着他说道··常小青从善如流,立刻寻了个稍微干净点的石块抱着膝盖坐下来··林茂先帮他包裹了手臂四肢上各处皮肉外伤,却也没有忘记那些被常小青掩盖起来的真正伤势——·伽若的藤蔓劲道极为刚烈,若只是擦上,哪怕血肉模糊也不算什么,但是一旦被其扎扎实实拍在身上,那骇人怪力却能深入五脏六腑,导致血脉瘀结,才是最伤身的。
林茂可没有忘记常小青之前为了护他,被伽若记恨在心强行甩出去的那一下··“把上衣脱了·”·林茂道··常小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释然,知道伽若那下既然已被林茂看到,便再难瞒过去。
因此他不仅飞快地将上衣脱了个精光,了还不忘抬起脸,冲着林茂微微一笑道:“师父你可不要弄痛我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听到这句多少有些过于轻佻和暧昧的话,手头动作不由一顿。
“胡闹”·林茂面无表情地看了常小青一眼,脸色是彻底地冷了下来··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一刻的他,其实心已经乱了。
太像了……·无论多么不愿意承认,但是林茂还是异常惊恐地发现,被邢杏林弄醒后- xing -情大变的常小青,变得越来越像是那个很多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
【“要是哪天猫儿想要我的命,直接下手便是了……只是那个时候你可要轻一点,不要弄痛我,师兄我可是很怕痛的·”】·也曾在春宵帐中被那没皮没脸的人抓着手这般调笑。
可是,能够这样跟林茂说话的人应该是师兄……也只能是师兄··而不是他一手养大的徒弟常小青··林茂神色一肃,再不看常小青,动作上也远不如先前那般体贴温柔,他飞快地将常小青身上伤口草草处理完毕,随后便站起来,提着药箱往伽若那边走去。
一方面是为了给伽若治伤,而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离这时的常小青远一点··那邢杏林现在在他身边时,倒是不觉得,如今那人真的逃走了,林茂才后知后觉到情况颇有些不妙。
常小青现在的状态实在太过于怪异,没有那邢杏林出手帮忙治住他,凭林茂一人之力,竟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林茂一边想着对策,一边也帮伽若将身上伤口处理了一遍。
·伽若身上最严重的的伤口反倒不是常小青留下的,而是他自己身上蔓生而出的那些藤蔓·林茂最开始还有些担心那些藤蔓会反- she -- xing -地攻击自己,但碰触到那些光滑冰冷的植物之后,那些藤蔓却只是微微颤动了片刻,随后就跟之前一样,从伽若身上脱落下来。
林茂知道伽若乃是空花,其实并非人类,也不知道邢杏林的那些药材是否对症,但看着那一个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口还是觉得微微心颤,只得随意捡一些止血生肌的药粉倒进去,又用布条将伤口缠绕了一遍。
那伽若原本还在不断喃喃自语,可说来也奇怪,林茂靠近他之后,他的神色竟然慢慢松弛了下来,也不再嘀咕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等林茂彻底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他看上去到像是个普普通通因重伤而昏迷过去的俊美和尚。
看着倒是比这时候的常小青还要顺眼一些……·林茂瞥了一眼伽若,心中暗暗想道··若是往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常小青,林茂看着自然是千好万好,一万个伽若都比不上自己的亲徒弟。
但如今这个行为怪异,又越来越让人胆战心惊的常小青,林茂对他的想法却异常复杂,复杂得连他自己都不想也不敢去细细分辨那些想法··“师父,这是要带着这破和尚一起走了”·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最开始的轻佻让林茂心生回避,常小青带着一身绷带再靠过来时,态度倒比之前端正肃穆了许多。
林茂看了一眼他,顿了顿,闷闷开口:“那是自然·”·常小青无比厌恶地看了一眼伽若··“师父可想好了接下来我们该往何处去”·他们一行人最开始是打算去往建城寻找季无鸣,然后再追探一番那无名老人的下落。
可给出线索的邢杏林眼看着是个来历莫测,不知目的的怪人,而且伽若忽然发疯这事也格外诡异,这建城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只能好生思量一番了··但让常小青没想到的是,他问出问题之后,林茂想都没想径直便答道:“去建城。”
“那我听师父的·”·常小青也不过一怔,但马上就露出了乖巧的模样认真说道··他却不知道,林茂之所以那般斩钉截铁继续此番行程,理由实际上很是荒谬。
印记··林茂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伽若,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之前自己在那人皮偶的耳后摸到的那一小块印记··从理论上来说,在常师兄死后……那印记便再不应该出现在江湖之上了。
江湖上制人皮偶者人数众多,但唯有一家最是特异··因为他家做的人皮偶并非是用猪用羊,而是用真正的人皮所制··这家人不仅用人皮做人皮偶,更用人皮制各种江湖用具,最有名的,便是他家的人皮面具。
而他家的人皮面具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栩栩如生,戴上去之后只要言行举止不露出什么马脚,光看外貌,即便是最为亲密之人都看不出区别来··江湖人因此而称这家人作“画皮张”。
而这一代的“画皮张”当家人,不巧正是当年忘忧谷魔头常青最为得力的手下与挚友··自常青身死,画皮张深恨他人在其濒死之时冷眼旁观不曾援手,便当众自断右手拇指,发誓从此之后再不作任何作品,随后便消失无踪,已经几十年未曾有任何消息传来。
一代鬼匠“画皮张”至此失传··可是就在刚才,林茂鬼使神差地在那人皮偶而后触到的凹凸印记,却分明正是那“画皮张”留下来的独家印记·匠人制器,哪怕是再籍籍无名的小匠人,也终会在自己的作品上打下一个印戳。
“画皮张”那一手人皮做得再好,也不能免俗·不过他做出来的那些物件到底与寻常器具不同,是故这印记便打得相当隐秘,乃是“画皮张”一族的不传之秘,极少为人知晓。
林茂也是当初与常青异常亲密无间,才从后者那里知道了这个小小的秘密··可是为什么,“画皮张”做的人皮偶如今竟然又重出江湖了·林茂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不断地萦绕着邢杏林在遁走之前看向他的那道眼神。
那个老人与“画皮张”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能够从那个已经发誓退隐江湖的人手中拿到人皮偶……·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又或者,邢杏林此人与常青……·林茂伸手在胸口处轻轻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平息那越发失控的心跳。
第193章 ·林茂并不知道, 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人, 其实此时距离并不遥远··就在距离那三人不到一里地的某处地下, “邢杏林”正靠在人为挖出来的地- xue -角落沉重地喘息着。
“你就不怕那人皮偶露了马脚”·一声蕴含着满满恶意的声音响起,有人“咔嚓”一声点了一盏油灯,搁在了冰冷而干燥的地上, 照亮了这小小一处地- xue -。
“咳咳咳……”·而回应他的,是“邢杏林”剧烈的咳嗽声··“呵·”·来人看着形容狼狈的“邢杏林”,挑起眉。
发出一声冷笑··过了良久之后, “邢杏林”的咳嗽平息, 他用手擦掉嘴边淤血,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 幽幽开口道:“我正是想让他知道,才特意用了阿张的人皮偶。”
“唔, 你这又在做什么打算”·那人眉头皱了起来,在烛光的掩映下, 他那张布满细鳞的脸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格外狰狞··“……”·“邢杏林”显得异常沉默,他没有理会勃然大怒的那人,只是哆哆嗦嗦地摸索着自己的下颚与耳后的部位, 将一张薄薄的半透明肉皮从自己脸上搓了下来。
不过刚进行到一半, 便有人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青爷,让我来吧·”·那是一个断了一根拇指,脸色木然的中年男人,面对“邢杏林”时候,态度很是恭敬。
不消说, 如今这地- xue -中的三人,便是姚仙仙,常青,以及那“画皮张”··常青任由画皮张将自己脸上那张邢杏林的人皮面具慢慢剥下来,等到一切完毕,他终于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辛苦了,阿张·”·常青道··画皮张面无表情将“邢杏林”的脸与一张柔软的羊毛毡子叠起来,卷成一卷后搁入竹筒,然后才回道:“既是青爷的吩咐,便也说不上辛苦。”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问:“接下来青爷是想要用哪个人的脸也好叫阿张准备·”·听到他这句话,一旁的姚仙仙嗤笑了一声,道:“那还要用问吗,若真按照你家这位青爷的想法,最好便是能用上他自己原来那张脸,然后再和我家猫儿重新相认,再续前缘。”
一边说,姚仙仙一边刻意用恶毒的眼光在常青如今的面貌上逡巡了一圈··然而一看之下,便是向来与常青不对付的姚仙仙也不禁一怔,脱口而出道:“你怎般变成这样了”·常青先前便已显得格外衰老,可如今却比先前那副令人作呕的老朽模样更加凄惨。
你甚至都不能用“衰老”这个词来形容常青,而应该用“常青”来代指衰老本身··他脸上的皱纹密布,皮肤松垮耷拉到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程度,原本高大的身躯更是佝偻在了一起,骤然看上去竟然显得瘦小。
腐败而老朽的气味从每一颗毛孔中弥漫出来,仿佛常青只要合上眼睛便能顺理成章地躺入黄土之中与朽坏的棺材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子··就连他那在重伤之下吐出来的血都显得粘稠乌黑,仿佛已经腐坏了一般。
常青抬起手,看向自己如今惨不忍睹肢体,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他先是偏头对画皮张轻声吩咐道:“给我寻一张平平无奇的寻常人脸,用来混进建城武林盟那处的。”
接着才看向那脸色- yin -晴不定的姚仙仙:“那肉蛹身的身体怕是快要准备好了,我如今用的这具壳子自然便要衰弱下去·”·“你……你这是要准备换壳了”·姚仙仙忍不住问道。
常青却并未立时回答对方,他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异于常人的冷静,但在这短短的要瞬间,眉目之间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怔忪··就像是林茂并不知道常青如今还活着一样,常小青也并不知道,“无名老人”教导他的那可以克制体内蛊虫本- xing -的功法,其实并非看上去的那么简单——那其实是为了让他彻头彻尾被另外一个人替换所做的准备。
常小青,不过是常青为自己准备的一具躯壳··“这般做法,啧,全天下怕也只有你能做出来了·”·姚仙仙想到两人之前定下的计划,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感到有点异样的恶心和惊骇。
常小青与常青同源同生,若真要说,其实就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世人都道逍遥子制出了举世无双的长生不老药,却不知道这长生之道实际上也可以变得这般扭曲——炼蛊为肉蛹身,再以肉蛹身之躯,置一己之魂。
待到此身已老,便再取蛊炼出新的身体,以特殊移魂功法,将神魂一点一点抽取那更加年轻,更加完美的身体中去··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悖天地法则,而且这样彻底抹去另外一人的灵魂,只取其驱壳为自己续命……·姚仙仙本以为自己南疆毒王世家出身,定然不会在意常青的这一手段,但听其计划和真正看到对方动手,感觉却又额外不同。
他说不出来自己心头弥漫的那种古怪到底是什么,但隐隐还是觉得,常青如今这般打算,实在算得上走火入魔,令人心生不适··“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做了”而那常青平时面对姚仙仙各种粗言鄙语面不改色,这时候看到姚仙仙露出咋舌之意,眼底却骤然迸出狂怒之意。
“那个赝品现在的身体,原本就是我的若非当初出了差错,这二十年来陪在我家猫儿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是我才对”·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激动之下,常青喉中骤然又喷出一线淤血。
“青爷”·画皮张骤然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常青··常青激动之后便瞬间萎靡下去,整个人身体显得比之前还要更加佝偻几分,看上去格外衰弱疲惫。
这番姿态落入姚仙仙眼中,莫名其妙中竟然让后者心中迸出一股微妙的怜悯··【二十年前你若是与他相见,他定然要比现在开心千分万分——】·姚仙仙嘴唇微微一动,险些就要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但到了最后,他真正说出口的却换了另外一番说辞:“你就算是现在这幅模样去找我家林哥哥,那个冤家也肯定会傻乎乎不管不顾继续同你在一起的·”·这话说出来,平白便带上了一点酸溜溜的意思。
但那常青听得这话,那点高深莫测的高人气息顿然无存,只留下了满面悲凉与绝望··“你说的没错……我家猫儿那样爱我,念我,心悦于我,所以无论我变成何等模样与他在一起,他大概也依旧会满怀欣喜与我再续前缘。
可是,若你是我如今模样,你真的敢出现在他面前吗这种恶心到看一眼便想要吐的模样”·常青骤然起身,张开胳膊冲着姚仙仙低声冷笑起来。
“你不过身上长了点鳞片而已,便要在他面前藏头露尾改头换面,而我如今模样比你恶心千倍万倍,我怎么可能这样去与他相见我这一生都在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带给他……我怎么可能……怎么舍得让他跟现在这幅模样的我在一起……”·常青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渐弱。
此时此刻,地- xue -之内陷入一阵寂静··那姚仙仙忽然惨淡一笑,轻轻开口道:“什么叫‘不过长了点鳞片’,常青啊常青,也就是我如今见你年老体弱懒得与你计较,不然光凭你刚才那句话,我也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说话间,那光线微弱的油灯烛火微微一跳,晕黄的火光落在了姚仙仙的下半·身之上,那些巴掌大小均匀排列的鳞片瞬间映出了点点虹光。
此时若是有寻常人在场,恐怕要指着那姚仙仙的身体大喊一声“妖怪”,随即立时吓到晕厥才对··原来姚仙仙自腰部往下,竟然全部化作了一条长长蛇尾·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时日以来,姚仙仙愿意忍气吞声躲在一旁,任由常青跟在自己最心爱的林哥哥身边而不做抗议的缘故——以他如今这幅模样,他又哪里敢在林茂面前现身·不得不说,这地- xue -中两人之前乃是不死不休的情敌,之后也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头,但是如今境况却大同小异,实有同病相怜之感。
在这地- xue -之中常青与姚仙仙密谈一番定下之后计划,然后便跟着各自的人马离开分头行动··等那姚仙仙的身影已经彻底远了,常青才听到身边的“画皮张”略带忧虑地开口道:“青爷,那蛇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画皮张之前也与姚仙仙见过几次,但从未有哪一次这般近距离地亲眼看到对方半人半蛇的模样。
他到底比不得常青忘忧谷出身,再是如何沉稳,终究还是忍不住心生不安··尤其是这一次他守在常青身边,听到他与那近乎妖怪的蛇人定下的那番险恶计划,这点不安瞬间便从三分长到了十分。
常青低咳了两声,掩去眼中淡漠神情,应道:“无事,至少这些时日里,他应该是可靠的·”·常青并未在“画皮张”面前多谈姚仙仙——虽然他心中对于姚仙仙的异状,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南疆毒王一族行事诡秘,族中多异人,当年为祸南方已久却少有人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但常青当年从师父逍遥子那里,却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南疆毒王一族,恐怕是从南疆那片诡秘绮丽,变幻莫测的密林深处走出来的。
【“可不要小看那些人……南疆的土著纵然多半伴林而生,但那些人中,哪怕是最老道的林客,也不敢深入密林半分·因为那密林中可是盘踞着各种骇人听闻的毒虫异兽。
毒王一族能够在密林深处繁衍出这么一大群人,恐怕……”】·【“恐怕他们压根就不是人·”】·常青想起这些年来搜寻拼凑到的一些看似荒谬的传言,嘴角微微下垂,死死抿住。
南方有异花空花,食之可长生··花下有异兽,其首有五色而尾似毒蟒……·可幻化为人··关于那种异兽的传闻多有缺失,常青无从得知那种异兽的真名,但他却知道,那种异兽是聚花而生,算得上是空华最为忠诚和狂暴的护卫。
姚仙仙是南疆毒王一族最后的余脉,他如今这幅模样,倒是恰好符合了那种异兽的传言··“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用他一用,他之后究竟是变回人也好,变成蛇也罢……总归影响不到大局。
阿张你倒是不用再挂心这个·”·常青随口道了一声,很快就把姚仙仙的来历抛到脑后··第194章 ·在那地- xue -的出口处, 姚仙仙却也在同一时刻, 与身旁的护卫说到了常青。
“那个人没有心……”·护卫开口时用了南疆土话, 轻声给出了结论·他的脸上也布满了细小的鳞片,只不过四肢俱在,并未像是姚仙仙这般幻化如蛇。
之前姚仙仙与常青几人见面时, 这护卫便一直屏息凝神藏于- yin -影之中,竟然也未被常青发现··只不过常青虽然没有发现这护卫,这护卫却从头至尾一直细细观察着常青。
这时候说起他, 护卫满脸都是担忧··“这样冷心冷情冷意, 对天地神鬼都没有半点敬意的污秽之人,谁都不知道他最后会做什么·”·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护卫隐晦地提醒着姚仙仙提防常青。
姚仙仙冷笑一声, 应道:“无妨,那人虽然视万生为无物, 却也并非无心,只不过他的心……”·常青的心魂愿念, 都只放在了林茂一人身上而已。
姚仙仙想到这里了,之前对常青的怜悯顿时又化作了一阵嫉恨··“大事未成,他不敢乱来的·”·“那事成之后呢纵然少主你与他定了协议, 可我观此人行事, 即便是事情真如同少主所定那般圆满,那个人也绝不会遵守那个协定的。”
不想姚仙仙听到这里,那一抹冷笑中的笑意便愈发深了几分:“事情若是真的成了,恐怕也由不得他不守约了·如今他这般走火入魔,竟然还想着抢占我家林哥哥那心爱小徒弟的肉身。
哥哥虽然心软得跟一块豆腐似的, 却也绝不可能原谅常青这般行事……”·说道这里,姚仙仙声音弱了一点··便是用尾巴尖想也知道,若是计划能成,到了最后痛苦万分的人,也绝不可能只有常青一个。
可怜他的林哥哥,到了最后关头依旧要受这人世间七情六欲生离死别的苦楚··“总之,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年了,我们毒王一族,总算能将林哥哥带回家去了。”
姚仙仙最后总结道··想到这里,声音中多了一抹明快··而回应他的,则是四下里无处不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吐息之声··“嘶嘶……”·“嘶……”·******·在一辆嘎吱作响的板车上,林茂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冷战其实相当细微,但就是这么细微的一点小动作,竟然也被在一旁的常青察觉到了··“师父你怎么样了”·温柔的询问伴随着成年男- xing -特有的气息还有体温靠过来,恍惚间自己的小徒弟又一次地与记忆中的师兄重合了起来。
林茂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却依旧被常小青盖上来的毯子罩得严严实实··“如今风大,师父还是多保暖才是·”·常小青装作不曾发现林茂的回忆,镇定自若地装出孝顺的模样说道。
他们两人……不对,若加上那被堆到板车一角,和一大堆箱子杂物混杂在一起毫无动静的伽若,应该算是三人·他们三人如今正有些狼狈地龟缩在某辆十分简陋的板车上。
那板车简陋到什么程度呢,简陋到他们之前那辆破马车跟这板车比起来,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奢华了··如今林茂只用一低头,便能透过自己脚下的车板看到不断往后移动的地面,说是“车板”,倒不如说是用粗木板随意拼凑起来的木架子。
拉车的也不再是温顺的马匹,而是两头瘦弱不堪,气喘吁吁的矮脚驴··这种驴子踏步时身体起伏不定,拉起车来每一步都能把车板上的东西来回颠上两三个来回——所以这车板上堆积的东西纵然杂乱,却也都用绳子严严实实地绑在了木板之上。
·而唯一没办法用绳子捆起来的,恐怕也只这车上剩下的两名活体乘客,林茂和常小青了·因为这个缘故,这车板上的时光,便变得格外难熬了许多。
不过好在常小青每隔一小会儿便会想办法下车去一次,等回来时候便能带些软垫毯子等物,多少能改善些两人的处境,让这一路颠簸稍微好受一些··“林小哥,再过一会儿便要天黑了,说好了,扎营时候你这位哥哥可是要巡营守夜的”·一个黑瘦高挑的小姑娘忽然窜上板车,仿佛一点没察觉到板车的颠簸似的,稳稳站在那里说着话。
“那是自然·”·迎着小姑娘不加掩饰的探究目光,林茂拢了拢脸上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冲着小姑娘微微眯了眯眼··果不其然便看着那姑娘一张脸顿时腾起一片绯红,仿佛快要被什么东西咬到一样飞快地避开了目光。
【唉……】·林茂一看到这幅情形,便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他与常小青还有伽若三人,此时正借住在一个不知名的乡野戏班之中,一路往建城赶过去。
至于为什么是戏班子……其实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那一日伽若重伤倒地不起,而林茂与常小青在风雪中带着这尸体一般的和尚跋涉许久,两个人未曾败给江湖上黄金万两的追杀,却几乎快要活生生冻死在荒郊野外。
好在这个时候,两人竟然在杳无人迹的荒野中,遇见了被几头饿疯的野狼追得偏离大路的戏班子··常小青便随意捡起来的石头,当着那戏班子班主的面击碎了那几头瘦骨伶仃的野狼的头颅。
恐怕这时候大家会想,那常小青与林茂便能顺理成章借了这戏班子的车马往城里去了·但现实却并非这么简单,别忘了常小青与林茂两人身边还有一个伽若。
一个一看便有武功在身的青年与一个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的少年,带着一个气息微弱,满身伤痕的和尚……·这三人这般可疑,戏班的班主看了三人良久,寒冬腊月的天气那光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油滋滋的冷汗,却怎么都开不了口答应常小青提的那要求——他给戏班子做一段时日的保镖,带着剩下两人一路去往建城。
说实在的,以常小青的武功,从这戏班子的一干人手里要一辆大点的马车本不在话下(想来那班主也更愿意这样),但偏偏常小青有自己的打算··要知道那邢杏林来历不明,却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线索想要让林茂去往建城。
若是常小青和他这样架着马车带着伽若进了建城,未免也太过于显眼了一些·按照常小青记忆中对那建城持正府的印象,恐怕三人这般进城,不需要半个时辰便能被人发觉真面目。
可若是混在这人员混杂的戏班子里进城,情况便又不一样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常小青与林茂这一次遇见的戏班子人数可不少,中间有那青衣小旦数人,化起妆来也是千娇百媚是女非男,林茂这样身形纤细的美貌少年混在其中,总算是没那么打眼了。
至于伽若……这戏班子日常要用的戏服道具那么多,光是那一人高的大一箱便有数十个,到时候把人往箱子一推跟着道具杂物一起混入建城内部,想来守门的小官吏也不可能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细查。
这样一来,三人的行踪总算有了可以掩饰的余地,而那邢杏林若是真的给林茂等人设下了陷阱,这时候也好暗中观察小心避开··总之盘算确实是好盘算,奈何戏班子的班主这般胆小,却又这般胆大——胆小是眼看着常小青默默从包袱中摸出了沉沉一锭银子,却还是顾忌三人来历不明不敢收留。
胆大却是这人眼看着常小青谈笑间掷石杀狼,竟然也还敢将那一句委婉的拒绝说出口来··“还请大侠恕罪,我这戏班子乃是下九流之人混杂之地,哪里又敢劳烦大侠您老人家来做保镖呢……”·林茂之前知道自己的容貌太过显眼,所以一直都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常小青上前与那胖乎乎的班主交涉,但这死后他看着常小青慢慢挑起的眉梢,却不得不咬着牙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将常小青挡住了。
“这位班主,我也知道我们兄弟与这位大师看着有些可疑,但我可以打包票,我们绝非那包藏祸心的坏人……”·林茂一开口,那丝绒一般的嗓音登时让在场所有人都齐齐酥麻了骨头。
话还没有说完,班主旁边一辆马车里便传来了个尖尖的声音··“这声音好”·只见车帘一抖,一个白白胖胖眼睛微眯的书生模样的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了林茂。
“这身段也好”·下一秒,林茂便听见那人一拍手,愈发高兴地喊起来··林茂脸上的肌肉顿时在面罩后面僵硬了··那书生两句话说的兴高采烈,但林茂可不会错认自己身后那人传来的凛冽杀气。
好在那人到底没有彻底把自己弄死,两句话之后一抬手,便笑眯眯地同意了常小青的恳求··“我这戏班子这么大,又是在这个破烂时节在外行走……唔,想来也确实应该请个护卫。”
就这样,林茂和常小青带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伽若,这般莫名其妙而又短暂地成为了戏班中的一员··只不过麻烦也不是真的远离了三人··就好比班主十分忌惮他们,分给他们的车便是这破破烂烂,只用来拖杂物的板车。
又比如说那戏班里的大小年轻姑娘小哥都多多少少有些害怕常小青,却十分在意总是以面巾覆面的林茂··还有就是……·“对了,林小哥,我家公子邀请你去他马车上喝茶呢……”·那黑而俏丽的姑娘在害羞中狼狈逃走后不久,总算想起了某人的吩咐,赶紧又来扒着车急急地说道。
“……”·常小青不言不语,但一听到那姑娘的话,嘴角一抬,竟然微微笑了出来··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来来来,常小青和林茂都看一下今天的剧本和台词啊……”·常小青(认真看)·林茂(认真看)·伽若;“……”·……·第195章 ·林茂眼见常小青神色不对, 心中苦笑不止。
背着那姑娘, 他在常小青的手背上拍了拍, 轻声安抚道:“别担心,我看那位公子并无恶意·”·这句话林茂说得其实相当真情实意··他早年也曾不知轻重以真面目行走江湖,哪怕碍于当年常青的武功没什么人敢对他下手, 但那种无言中的- yín -邪恶意,林茂却并不陌生。
但那位收留他们的公子哥看向林茂时,眼中却并没有那令人厌恶的气息··林茂好说歹说终于安抚了常小青, 然后跟着那姑娘一路越过戏班中嘈杂人马到了那公子的马车之中。
等上到车来, 林茂不由微微一愣··在林茂看来,这马车内部竟然布置得颇为清雅, 带着一股浓浓的世家之气,与之前林茂所见的那嘈杂浮华的戏班氛截然不同··更令人惊奇的是, 在这样一辆戏班主人的马车中,还有一张用于写字画画的桌子。
桌子上一叠一叠的画稿已经堆积成山, 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惊不已··林茂上车来时,那让常小青神经紧绷的公子哥正坐在画稿山下, 一手持笔, 一手托腮,馒头似的脸上忽喜忽笑,好不诡异。
听到林茂上到马车来的声响,那公子眼中骤然一亮,喜不自胜地开口便是一句——·“你来得正好, 快快快,给我摆个醉酒的姿势……对了,你说过你不能露脸,那就用胳膊将脸挡住,只露眼睛吧”·“……”·林茂听到这番话,顿时有些茫然地僵在了原处。
那公子见林茂不动,眼珠子转了转,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林茂并非他戏班里那些熟人,不由一拍脑门,懊悔地站起来连连给林茂道歉··“哎呀,你看看我……对不住对不住,如今我这正在画新戏的稿子呢,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刚才那些话倒是唐突了。”
“无,无妨·”·林茂干巴巴地说道··正说着,那公子一个不小心胳膊肘撞到身旁画稿,便见着那张张画纸倏然间崩落下来,飘满了整个车厢。
纷纷扬扬的画纸不断落下,林茂看着那漫天遍野落下来的美人图,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一张,随后瞳孔瞬间缩小··只见那公子所绘的美人身形窈窕,面容娇媚,翩翩如生,而纸上的题词,更是明晰地道出了画中美人的身份——·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祸乱六国的绝世妖姬,江映雪。
林茂指尖微微一抖,心中思绪顿时沸腾··若是没有听到持香长老的那一番话,恐怕林茂也不会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便是当初的江映雪··而在知道这一点之后,荒野中遇上的无名戏班子里,他随手捡到的这张图上竟然也是江映雪……·林茂朝着脚边的画稿定睛一看,才发现不仅只有他手上那张图是江映雪,这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车厢的那些画稿中所绘的美人,无论是喜是悲,身份却都只是一样的。
这么多的画纸,这么多张美人图,画的人物竟然全部都是江映雪·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而就在林茂怔忪的这一瞬,那公子倏然伸手,十分轻巧地将他手中的那张图接了过去。
“好险好险,这张图映雪美人图乃是我最得意之作好在不曾落在地上污了灰·”·那位公子哥将那张图举得高高的,心满意足道。
林茂眼神微凝,刚才这白胖公子露出来的一手功夫甚是精妙,显是武林中人··他瞬间便戒备起来,只道不知又是何方神圣接了那悬赏找到自己··但过了片刻,白胖公子的注意力却始终落在手中画像上,并未多看林茂一眼。
只见那公子仔细端详手中画作许久,忽然又将那张图丢到了地上,气呼呼地踢上了一脚··“不对……不对我还是没能画出江映雪的那番神韵……”·林茂既然已经对他起了提防之心,这时候便皱着眉头仔细到端详着对方的动作,这样看着看着,那种熟悉之意愈发浓烈。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听过的一个江湖八卦··而这个八卦的主人,是一个御花门这一辈唯一的嫡系大少爷··那位大少爷姓童,单名一个情,根骨极佳,悟- xing -高超,据说乃是御花门百年来最好的一根习武苗子,自出生起便是御花门上下宠爱异常的天之骄子。
可没想到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长到十五六岁时,偷溜出门去看了一场戏,回家便犯了痴症··那场戏讲的便是市井人家最喜看的江映雪戏弄六国后被挫骨扬灰投入江中的故事。
这江映雪的一段故事中,有妖姬,有昏君,有忠诚,有情有爱,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因此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热门的剧目··可就是这么一场人人惯看的戏码,竟然让这童公子看得魔怔了。
从此之后功夫也不练了,御花门也不要了,一头扎进史书中探寻那江映雪的前身过往,几年后便对外宣称那些史书上关于江映雪的记载不过谬论,他所写的那江映雪小传才是真实。
当然,他的那番言论落在江湖人耳中,不过是笑谈而已·据说后来这位童公子便自己组建了个戏班子走南闯北,排演他自己写的“江戏”··这戏班子,这带着世家气的马车,还有眼前这位武功精妙却带着浓浓痴气的书生——林茂心下顿时明了,恐怕自己还真是好巧不巧,遇上了那位御花门的公子哥。
又过了片刻,这位童公子发了一阵痴后慢慢也回过了神,看见一旁的林茂,显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来··“哎呀,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对不住,真对不住·”·他手忙脚乱将地上的画稿收捡起来,同时解释道:“我这一辈子就想凭一己之力画出当年江映雪绝代芳华的模样,奈何我晚生了这一百来年……无论怎么想,怎么揣摩,画出来的美人始终空有其表不见其神。
这么多年下来,难免便有些走火入魔了……”·童公子倒是毫不避讳自己的异样,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太阳- xue -上轻轻点了点,随后黯然地笑了笑··他这般坦然,反倒让林茂提防之中却没办法生出恶感。
哪怕对方赶紧接着便将目光停在他的身上··“哎,你……”·童公子的眼神越来越亮··他之前只是草草看了林茂一眼,只觉得对方风韵天成,乃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可如今回过神来近距离与林茂见了这么一面,一颗心竟然忍不住怦怦乱跳,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江映雪……你竟这般与江映雪相似……”·一时之间,他那痴症又犯了,盯着林茂便喃喃嘀咕出声。
林茂不由一惊,开口便回道:“江映雪乃是百年前的古人,又是有绝色倾国之称的美人,在下不过寥落之人,哪里能及得上他……”·可童公子却仿佛完全没听见林茂的反驳一般,一双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粘在了林茂身上,看得他背后发麻。
林茂只听见童公子喃喃低语道:“那江映雪当年与威武将军肖瑶两人退隐江湖那么多年,难不成还真的留下了子孙后代让我碰见了也对,应当是这样,那大将军为了江映雪甚至可以将唾手可得的帝位一拒了之,可见其情深义重。
这样一对神仙眷侣,怎么可能连后代都未曾留下”·林茂惊道:“什么”·童公子又道:“我这一辈子为了画江映雪,周游全国寻觅美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像是你这样的人……明明连脸都不肯露出来,可我却知道,你定然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真美人儿。
而这世上能够称为真美人的人,除了江映雪与她的后人,还能有谁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面容若是能看到你的脸,想来我也终于能够画出真正的江映雪来……”·说着说着,童公子伸手便向林茂探来,想要去揭林茂脸上面巾。
林茂向后一躲,飞快地避开了童公子的手··“还请自重”·他厉声喝道··而那童公子眼神却很是空洞,依旧不管不顾再向林茂伸出手来,显然那传言中御花门公子的“痴症”确实并非普通流言。
然而童公子的手还未来得及再探,一道黑影倏然闪过,随后童公子整个人便骤染软倒下去··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别——”·林茂急急开口,总算从来人手中救下了童公子的一条- xing -命。
帮他解决童公子的那人自然是常小青,倒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尾随林茂而来的··“师父也太心软了,这人这般可疑,若是不杀了他恐怕后患无穷呢·”·既然见到童公子对林茂动手,常小青心中戾气顿生,浓厚的杀意溢于言表。
“他毕竟收留了我们·”林茂叹息道··在风雪之中松口收留了这样可疑的三个人,哪怕对方只是因为林茂的身形和美貌做出如此决断,林茂也不可能任由常小青为了那一点风险便将童公子杀人灭口。
“而且我看他的言行举止,刚才那般举动并非出于恶意·”·他将童公子之前的传闻告知常小青,然后揉着眉心补充道——·“况且,刚才他说的一些话,让我心中很是在意。
之后我恐怕还有话要仔细问他,你可千万不要冲动杀人·”·林茂说的,乃是童公子无意间透出来的那关于江映雪和威武将军肖瑶的只言片语··威武将军肖瑶便是那率军起义,最后攻入皇宫的叛军之首。
民间传说与史书上关于他最为浓墨重彩的描述,便是他如何冷心冷面,无视了妖孽江映雪的蛊惑,将其活生生从皇宫中拖出来,又当着那昏君的面将其千刀万剐,最后将尸体推入江中,让那样一个祸害天下的绝世美人最后落到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是按照童公子所说,那将军与江映雪的故事,却与那些传言截然不同··情深义重神仙眷侣·这两个词落在江映雪与威武将军肖瑶身上,是那么的怪异和陌生。
尤其是在林茂早已知晓,那威武将军肖瑶便是自己的师父逍遥子这件事情之后……再听童公子说当初江映雪与肖瑶之间竟有一段深厚情缘,林茂又怎么可能不在意·虽然早就知道当初的自己,那个叫江映雪的人被师父逍遥子藏了起来。
但是,但是那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有情爱·林茂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神色变化不定··第196章 ·林茂犹自思索的同时, 他身边的常小青也是神色不定。
常小青当然也听到了那童公子说的一番话, 明明心中知道这人只不过是在胡言乱语, 可他的脑海中却出现了模糊的画面,和一道陌生却又带着奇妙熟悉感的声音··一个面容苍老而清瘦的老人立于逆光之中,冷淡地看着“他”。
【“哦你说你是真心爱恋茂儿”】·【“胡闹……”】·【“我是真心爱恋猫儿, 还请师父成全”】·常小青听到“自己”一字一句缓慢开口,虽然语句听着平静,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模糊的画面中, 老人的唇边仿佛泛出一抹讽刺而冰冷的笑意··【“那你是打算从此以再不成亲, 不生子,一生一世只与你师弟相知相守了”】老人问道。
【“我心中既然已经有了他, 此生便已经圆满,哪里还需要去想那成亲生子之事”】·【“你觉得……你以后不会后悔”】·【“我与师弟两人只愿此生此世, 至死不离。
】·【“呵……”】·渐渐的,声音和画面都暗淡了下去, 可常小青心中却很确信,刚才自己想起的那一幕并非胡思乱想,而是多年以前真正发生过的现实。
在这一瞬之间, 常小青甚至有些茫然, 仿佛自己便是画面中的那个人,而那个人正是他自己··不,不对……·常小青暗地里摇了摇牙,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于嫉妒得到了师父此生爱恋的那个人,他那名义上的父亲常青, 所以脑海中才会出现这么多胡思乱想,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便是常青一般。
若是常青在此听见那童公子所说之话,想到那逍遥子和江映雪也曾有过爱恋之情……·常小青胸口顿时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之感··“师父,这人所言不过是疯言疯语罢了,哪里又什么值得探究追问的地方便是顾忌到他曾有恩于我们,碍于恩义不能杀他,也该在进建城之前想个办法制住他才对。”
常小青心中思绪沸腾,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昔,这般平平稳稳地对林茂开口道··林茂愣了愣,争论了两句后,到底没能拗得过常小青,让后者制住了童公子周身几处大- xue -后,才让常小青将童公子唤醒。
·那人醒来后一眼看见常小青铁青的一张脸,吓得立刻便想要大喊,常小青便抬起一把匕首,将匕首尖对准了童公子的胸口,道:“不许喊,你若是喊——”·“啊啊——”·从童公子喉咙里冒出一声尖叫,不过尖叫尚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哑- xue -封成了一小段短促高亢的气音。
林茂眼看着常小青的脸彻底从青转黑,叹息一声走上前来,将常小青推到了一边··“我来吧·”·他平平说道,接着便将童公子先前踢了两脚的那画稿捡了起来摆在那人面前,手指头各自捻住画稿的一边。
“你若是喊出声来,我立刻就把这张画给撕掉·”·他说··果然,等常小青再将童公子的- xue -位打开,那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儿圆脸煞白,却始终没有吭声。
林茂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接着道:“我并非坏人,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关于江映雪的事情·”·童公子一瞬之前尚且显得牙呲欲裂,只恨不能出声呼救,听到林茂这句话后,那对镶嵌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瞬间便亮了亮。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便接着问道:“那江映雪与肖瑶之间明明有挫骨扬灰之仇,你又凭什么要说,他们两个曾经是神仙眷侣”·“唔唔唔……”·童公子激动了起来。
等到解开那哑- xue -,压根不需要常小青在一旁进行任何威逼利诱,林茂也顺顺利利地迎来了那童公子接下来那一长串的喋喋不休··那童公子迷恋江映雪已是走火入魔的程度,这些年来翻遍正史野史,又到各地周游寻找当年与江映雪有关之人的子孙后代,只求能探寻到关于江映雪的只言片语。
没想到也正是因为这样,竟让这童公子拼凑出了一个与世人所知的完全不同的故事··江映雪非但没有被威武将军肖瑶所杀亦或者是挫骨扬灰,相反,还被那肖瑶小心翼翼万般周全地保护了起来。
“而在那昏君面前被千刀万剐的人,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要不然那威武将军肖瑶又为何要将那人尸体推入江中呢无非便是担心君王情深,擅自收敛尸骨,让人发现其中端倪而已……毕竟,以肖瑶对江映雪用情之深,哪怕他真的为帝位所惑欲杀江映雪,也决计不会伤害到江映雪的半根头发。”
童公子兴致勃勃地说道··按照他的说法,肖瑶早在江映雪尚在宫中之时,便已对对方一见钟情·而他身为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为什么会忽然起义成为叛军头领,也不过是害怕他人领军,万一成事之后会闯入皇宫伤到江映雪。
而在那脍炙人口的手刃江映雪的戏码之后,肖瑶更是辞去帝位飘然而去,也是为了与被他藏在边陲小镇的江映雪长相厮守··一个是曾经的祸国妖姬,一个是差点能登九五之位的大将军。
按照常理来说这两个人之后的故事也应当充满跌宕起伏- yin -谋背叛才对……·“但世事却总是出人意料,江映雪与肖瑶两人居住在一民风淳朴的小镇之中平淡过日,一直到那江映雪过世,肖瑶与她之间的浓情恩爱却不曾有一日消减。
而那江映雪香消玉殒之后,当初留在小镇之类的亲卫与仆从便见到肖瑶在月下大笑一声‘我随你去’,随即便怀抱江映雪跳江而亡,只美人英雄,竟然真的做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童公子说着说着,脸上不由浮现出了满满的憧憬与向往··“……世事悲欢难料,从来都是欢情薄,悲仇多,我翻遍史书,竟只有这两人是这般圆满。
所以才叫人愈发痴迷,欲罢不能·”·眼看着那童公子心满意足地给江映雪与逍遥子下了结论,林茂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他与常小青对视一眼,视线在半空微微一碰,随即两人又各自别开视线。
在普通人眼里看来,那江映雪与肖瑶两人是过了完美恩爱的一生,但林茂和常小青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绝非童公子所想的那样圆满··若是真的圆满,又怎么可能有此时此刻的林茂,又怎么可能有几十年前被自己的徒弟围攻而亡,尸骨无存的忘忧谷逍遥子·偏偏那童公子纵然有些疯疯癫癫,在追寻江映雪过往这件事上却绝未胡来。
那些史料与考证,还有他自己前去探寻到的后人证词,都被分门别类详细地记录下来··童公子难得见到有人竟然愿意听他讲这江映雪与肖瑶之事,也不管常小青之前曾经对他下手,依旧献宝一般将那些记录一本一本翻出来给林茂看。
而恰在林茂查看那些记录之时,马车外隐隐约约传来了悠长婉转的唱词,一字一句,声声情深,爱恋盎然··那是不明所以的戏班子里有人在闲暇之余在远处练习吊嗓而已,唱的也正是那童公子亲手写的剧本子……那江映雪与肖瑶恩爱白头的一生一世。
偏偏也就是这样的唱词,声声都落到了林茂的心里··他明明尚在翻看手头的记录,绢纸上的字句却在渐渐变形,幻化成一幕一幕陌生的场景··林茂看见了一个异常娇媚,面容年轻的绝色少年。
那少年有着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可是眼神却显得异常苍老和寂寥··那是……江映雪··林茂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但又像是亲历之人。
他看着江映雪是如何抱着愤恨之心入世祸害人间,又看到他是如何被人留在宫中,纵然有万千宠爱在身,却始终不曾真正欢愉··再然后,林茂借着江映雪的眼睛,跨越了百年时光,亲眼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肖瑶。
“唔……”·“师父”·现实中的林茂身形一震,脸色煞白,连手中的纪录都拿不稳,任由那小册子砰然落地。
常小青一惊,连忙上前抱住林茂··但让常小青没想到的是,林茂猝不及防抬头看见他,神色瞬间便变得更加难看了··“师……师父”·常小青一眼窥见林茂在那一刻的眼神,周身顿时一阵刺骨冰凉。
他从未见过林茂这样的眼神……这样混合着惊恐,害怕和不敢相信的眼神··而他不知道的是,林茂之所以会这样看他,是因为在那个似幻似真的幻觉中,林茂看见了肖瑶的模样。
·肖瑶长得竟然与常小青,一模一样··不,若是按照正确的说法,应该说常小青长得与肖瑶,完全一样··林茂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以为自己很熟悉逍遥子……那个宛若祖父一般慈爱地养育他长大的老人··在林茂的印象中,逍遥子一直便是那副苍老而清瘦的模样··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在逍遥子年轻的时候,会有着那样一张熟悉的面容。
那是林茂此生此世最刻骨铭心的一张脸··林茂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常小青··常小青,常青,还有逍遥子……·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三人的容貌,竟然是这般全然一致,除了气质有差之外,他们的五官外貌,完全没有任何的区别。
而且林茂更加没有忘记,持香长老曾经说过··江映雪在宫中遇见的那位肖瑶将军,有着一张与千机公子一模一样的面容··“呕……”·林茂猛然弯下腰去,他有些想要呕吐。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没错……·逍遥子是千机的克隆人··常青是逍遥子的克隆人··而常小青是常青的克隆人··……·唔……·第197章 ·后来的事情, 林茂便有些记不清了。
从马车上离开之后, 他便大病了一场··只是这一次的病却并不是在身体上, 而是在心魂上··他的记忆变得模糊和混乱,时间对于他来说不再是一条向前流淌的河流,而是一场混乱的风暴。
现在与过去, 真实与虚幻相互交织在一起,让林茂的思维变成了一团乱麻··林茂开始频繁地陷入梦幻——并非是在沉沉睡去时做的那种梦,而是在现实中忽然沉入远久的过去。
在那个梦里, 他并非如今这个懦弱无能的林茂, 而是心冷如铁,身负无数人的血泪罪孽的江映雪·而守候在他身边的, 也并非沉默寡言的常小青,而是更加冷静也更加执着的肖瑶。
在梦里的肖瑶与江映雪并没有像是林茂所期望的那样恪守君子之交……·他们两人之间, 确实便如童公子所说的那般,是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肖瑶的面容固然与常青乃至常小青一模一样, 但思维手段缜密周道却绝非常青父子两人所及。
他的- xing -情武功,都确实称得上是举世无双——有英雄豪杰的盖世气魄,在江映雪面前却也会不经意透露出少年儿郎似的初开情窦;有上位者的铮然铁血, 却也有堪称柔软的慈悲情怀;有一身堪称无敌的深厚武功, 却也能挽着袖子下厨煮羹……·江映雪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林茂知道。
倘若那些情爱之后真的有白头偕老的完满结局,又怎么可能有如今正在幻觉苦苦煎熬的林茂·好在日子一天天过,从最开始的不知身在何处,到之后的昏昏欲睡, 林茂终于好转了起来。
这场精神上的大病让林茂在一片混乱中度过了所有难熬的赶路时日,而等到他终于清醒到可以处理眼前事物之时,建城已经在不远之处··“师父,你可还好”·常小青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掀开马车的车帘走了进来。
林茂皱了皱眉头,在闻到那熟悉的苦味之后瞬间就分辨出来那药汤里大概放了几十种安神补气的药物——贵是很贵,但真要说对他有什么用,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而且如今比起喝药,林茂总觉得让常小青远离自己一些时日,恐怕对他的这场病会更好一些··他并没有告诉常小青,那古人千机公子,还有之后的逍遥子乃至常青,都与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情。
其实当时他心神剧震尚未反应过来,如今大病一场只能在马车中休息,这大把的空闲时间自然足够林茂想通一些事情··常小青是肉蛹身……·而且恐怕他压根就是常师兄备下来的后路之一。
也就是因为这样,常小青才有可能跟常师兄这般相似··那么由此向上推,常师兄恐怕也是师父逍遥子给自己准备的肉蛹身·而那千机老人是否也……·这样的推论,林茂只敢粗粗想一想便不敢深入下去。
他很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发疯··其实按照民间说法,父子之前异常相似也不是没有前例的事情··在从那场漫长的梦境中骤然清醒过来之后,林茂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道。
要知道那林生,江映雪若真说起来,与他其实都是同一人··千机公子乃至师父逍遥子还有常师兄若都只是一个人制造出来的另一个肉蛹身……·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荒谬的事情。
林茂骤然封闭了自己的想法,强迫自己在面对常小青时候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问··……·所以,在面对常小青的关切时候,无论心中多么怪异,林茂却始终摆出了自己应该有的平静模样。
“自然是要比昨日好一些的·”·林茂懒洋洋地答道··但他并没有意识到清醒之后的自己,言行举止中竟然隐隐带上了一些江映雪的影子··常小青并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内心曾有过一段那般艰难的天人交战。
只不过他一听到林茂那慵懒的声调,便忍不住垂眸看向手中的药碗——黑色的汤药表面泛起一阵涟漪,正像是他此时的心湖··不得不说,原本那个木头一般不解风情的师父就已经足够引得他神思不属的了,如今的林茂,更是让常小青有些招架不住。
“那证明这些汤药还是有些作用的·”·常小青干巴巴地说道,明明知道不可以,却依然忍不住用灼热的视线将林茂的全身勾勒了一遍·林茂被厚实的丝棉夹袄包裹得严严实实,兔毛绒的领子衬得他一张脸白皙粉嫩,吹弹可破。
只是毕竟还是病了一场,一张脸仿佛比平日又要小巧了一点,看上去让他愈发显得柔弱··在林茂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之后,他无比庆幸地发现常小青并没有在冲动下取了童公子的- xing -命。
然而可疑的事情是,现在他们三人的待遇几乎快要比肩戏班的班主,不仅不需要再在那颠簸的行李板车上煎熬度日,更是日日都有数不尽的精美衣食供林茂享用··至于那童公子本人,却一见到林茂便要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躲上很远。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他大病初愈,实在不太想去探究自己恍惚时常小青究竟做了什么··车厢里,林茂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然后便掀开了车窗,向外看了一眼,建城那巍峨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大概天黑之前我们便能进城了·”·他在心中暗算了一下距离与速度,然后开口道··常小青伸出手,按着林茂的指尖,将车帘放了下来··“师父小心着凉。”
常小青道··林茂依旧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哪里又这么娇弱了,你看伽若天天都在外面吹风,不也好好的吗”·原来林茂情况不对的时候,伽若反倒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
只不过即便是将身体修复得差不多了,伽若为人处世依旧显得与平常人格格不入··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诡异,更加- yin -森··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外加那一丁点小小的- yin -暗心思)在那不知道该说是人还是花的和尚完全清醒之后,他便被常小青赶到了林茂所在的马车之外盘膝打坐——也好为林茂遮挡些狂蜂浪蝶。
“有什么事情吗”·刚提到伽若,便见到车门的门帘上微微一晃,一颗雪白的光头倏然露了出来··林茂连忙苦笑摇头,伽若冷冷看了一眼常小青,慢慢又将身体缩了回去。
常小青只当没有察觉到伽若对他的敌意,依旧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林茂身上··“我还是没照顾好师父你,竟让你遭了那么大的罪过·”·林茂皱了皱眉,并未应下这句话。
“那倒不至于,说实在的,比起之前我年老体衰,缠绵病榻时的状况,这一次我也不过是做了一些梦而已,哪里又说得上是在遭罪·而且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情,江映雪与师父两个人,恐怕真的是……”·林茂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对常小青轻声开口道。
“是什么”·常小青守在林茂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师父道··自林茂终于清醒之后,这个之前还宛若修罗一般- yin -森可怖的男子瞬间便是春风化雨和蔼可亲的模样,一双眼睛更是好像粘在了林茂身上一般,一刻都不曾移开。
“是一对所谓的神仙眷侣·”·林茂想了想才将那个词套在江映雪与逍遥子身上··然而多少还是感觉怪异和微妙··幻梦中的肖瑶与他认知中的师父实在相差太大,当他大病时候半梦半醒沉浸于江映雪的情绪中时候尚且不明显,如今一旦清醒,过去与回忆之间的冲突便变得格外明显起来。
总之在林茂记忆中,师父哪怕再慈爱,也绝不是回忆中那个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江映雪和肖瑶之间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茂有心再想,奈何病弱体虚,脑力一旦用得太多,便觉得头晕目眩,只能暂时将这个疑惑放在一旁。
更何况就在他苦苦思索的这段时间里,童公子已经带着他那浩浩荡荡的戏班子进了建城··就跟常小青与林茂之前设想的那般,在这建城的城门两边,确实有一些显而易见的眼线正在盯梢——·那正在脚店歇脚,袖口衣襟却一线雪白的“脚夫”;说是在卖花,篮子里的鲜花却大喇喇摆在那里连块- shi -布都不曾掩盖的卖花姑娘;眼睛滴溜溜乱转,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连砍价都格外爽快的“小贩”……·这些人自以为掩盖得很好,可常小青视线不过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
而至于常小青之前打的那番算盘,这一次也确实没有落空··童公子身为御花门的大公子,哪怕已经跟家里闹翻了,这家中的势力该照拂的还是有照拂·城门口的守卫不过粗粗看了那浩浩荡荡的马车与箱笼一眼,钱袋子都没收便笑眯眯地将童公子一行人放进了建城。
至于之前便已经在常小青这厢露陷的那些探子,在看见戏班主人竟然是童公子之后,也很快就失去了对这一行人的兴趣··而一进建城,之前还对林茂与常小青两人避之不及的童公子便顶着一张满是冷汗的白脸,怯生生地挪进了马车。
“常,常,常少侠……”·他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看,这建城也到了,城门也进了,我这戏班子人多事杂的,可不要耽误您的行程。”
话说的委婉,赶人的意思却很明显··只是想要赶人的这人瑟瑟发抖的模样看在林茂眼里,几乎算得上有些可怜··林茂听见这倒霉公子哥儿连说话都结巴了,忍不住又看了常小青一眼。
【你到底做了什么】·林茂难掩疑问··常小青隔着童公子硕大的身躯,冲着林茂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那童公子发现马车中两人都不答话,一张脸皱成一团,差一点就快要哭出来了。
“若是大侠不满意,我这里还有黄金千——”·“嘘——”·常小青身上原本尚有几分戏谑之态听着童公子求饶,但忽然间便脸色一肃,伸手止住了那人的说话。
而与此同时,马车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嚣之声··“白若林,我艹你奶奶的你做的这些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在一片混杂的马匹嘶鸣刀枪交战之声中,一个浑厚有力中气十足的嘶哑男声几乎响彻云霄。
“闭嘴,我持正府白府主的名号哪里是你这等混人乱喊的”·紧接着回应那人的,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尖细声音··林茂先是听到持正府的名号,紧接着又听见“白府主”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个时候,马车外那嘶哑男声的声音仿佛比之前还要更响了一些··只听见那人大声喊道:“持正府我们持正府里从来都没有个欺师灭祖的小兔儿爷当府主的”·果然,另外那尖细的声音愈发惊怒:“林铁头,你嘴巴干净点我敬你当初也是持正府里响当当一条好汉才对你手下留情你如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白府主乃是当今圣上亲自下旨封的持正府府主,你们这帮家伙难不成还敢不认”·第198章 ·皇帝亲自下旨换了持正府的掌控人·林茂听到这里, 脸上更是一片铁青, 也顾不得如今自己身份有异, 直接将车窗帘子拨开了一条小缝朝外望去。
马车之外,果然是一片兵荒马乱··那童公子为了避人耳目,在进城后特意支开其他人, 单独将林茂这辆马车驶到某条偏僻无人的小巷之中·没想到这条小巷之所以这般僻静,不过是因为它旁边就是建城持正府。
而此时那两拨人互相争斗闯入小巷之中,顿时就将小巷的入口出口都堵得严严实实··那两拨人中, 其中一波人皆是身穿紫衣, 身形踉跄,满身血腥之气, 而与他们对峙的,则身着白衣。
后者不仅比前者人数多出了数倍, 兵器更是精良了许多,只是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却多有些虚浮, 显然只是一些江湖上的二流角色··反倒是那紫衣人虽然人少势弱,却是且战且退,章法有度, 腰间挂着相当显眼的持正府猫头牌, 打扮上却又与持正府官服迥异。
林茂眼尖,一眼便看到白衣人身上竟然都佩戴有持正府的标志,眉头更是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若是龚宁紫掌控之下的持正府,那些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持正府看上眼的。
而那声音尖细的说话之人,也正是那白衣人中间的一个··至于那跟他对峙的林铁头, 自然便是紫衣人中的一员——林茂一眼便见到了他的模样,跟声音不大一样的是那人也并非那等彪悍大汉,而是一个已经年过五十,身形瘦小的老头儿。
年轻时候大概武功不弱,但恐怕年老时有受过重伤,林茂一看之下便发觉他步伐虚浮,内府空虚··若是猜得没错,恐怕这人之前也是持正府的下级成员··只是为何竟然有些眼熟的样子……·林茂看着那人许久,但想了半天也不曾从记忆中扒拉出这样一个老汉。
林铁头听到那白衣人的威胁,不怒反笑,长笑之后冲着地面唾了一口,冷冷道;“我铁头领着持正府的这帮老兄弟,上无愧天,下无愧地,这辈子终于也算是对得起龚宁紫龚大人对我们的情谊,哪怕去了- yin -间见到阎王爷,我的膝盖也不会软——倒是你们这帮子狗仗人势的东西,还有你那个欺师灭祖的小兔子白若林,你们敢对天发誓自己无愧天地吗那白若林之前不过是个下九流地方里千人骑万人跨的狗东西,走了八千年大运让龚大人救了回去,还留了他做自己的徒弟,可如今龚大人不过病重,那姓白的狗东西竟然就这般吃相难看地抢了他的权,还要来杀我们这些知道青红皂白的老人——”·那林铁头人虽然老且瘦小,可是声如洪钟思维敏捷,这一席话说的毒辣无比,中间那白衣人三番几次急吼吼想来打断他,却都被林铁头周围的一帮兄弟给打了回去。
甚至那原本杳无人迹的小巷两端,都稀稀拉拉有人渐渐被林铁头那一番话吸引着围了过来,远远地站在那两边小心翼翼地探看着··白衣领头之人眼看情势不对,一张脸皮气成紫红,也顾不得表面上的那点道义,对着身边的手下一声令下“给我拿下这帮叛逆”,随后便持刀朝着林铁头几人齐齐涌了上去。
林铁头几人之前尚有能力与这些白衣人对峙,靠的其实也不过是这些人碍于颜面,不好以多欺少,这时候既然脸皮都已经撕破了,林老头几人不过顽抗了片刻,便被齐齐拿下。
“白若林,你欺师灭祖你不得好——”·林铁头眼看着身边人纷纷倒下,自己也被粗暴地锁住胳膊拷上镣铐,心知自己这番恐怕只能是死路一条,登时双目通红,涟涟泪下,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了冲天狂啸了几句。
但话尚未说完,便被那之前与他对骂之人一指点在喉间,随即他的身形一软,死猪一般被人拖走了··“师……”·常小青眼看着林茂眼神变得格外陌生和可怕,揣摩着师父的心意便想跳出车厢救下那些紫衣人,却没想到林茂在他开口之前便用力在他手上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动。
“……”·车厢里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马车外那些人凌乱嘈杂的声音不断地飘进来··一直等到那挂着持正府牌子的白衣人全部退走,林茂才幽幽转头看向童公子。
那童公子一对上林茂此时的视线,整个人情不自禁又抖了抖··“童公子,”林茂一字一句,缓缓地开口道,“这一路上叨扰你良久,本已是无奈。
然而这一次却还要麻烦你最后一次……”·童公子忍不住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道:“请,请说·”·“我想麻烦你帮我去查一查,这持正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茂道··……·从入城时候的境况来看,林茂便知御花门在这建城中势力不小,而童公子这一明面上的不肖子孙,也依旧有受到家族的照顾。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一丝犹豫地派出了此人去帮他探查情况··果然不过过了两个时辰,在建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房间内,林茂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呵……太子被圈禁,龚宁紫重病殆死,白若林继任持正府”·要说林茂在车厢之内时神色难看,此时看完了手中那些消息的他,整张脸便已是一片乌云弥漫。
在他与常小青带着伽若三人在荒山野岭偏僻小城中被悬赏追杀之时,朝堂之上竟然也是一片血雨腥风··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云皇唯一的孩子琼太子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一朝回京,竟然还是被云皇拿下。
给的罪名也相当惊世骇俗——在京城之中行巫蛊之术,杀人无数只为弑君,如今太子被死死地圈禁在皇城之中,眼看着一日熬过一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赐死。
而龚宁紫的消息还要更加耐人寻味一些……·按照如今流传出来的主流消息,琼太子弑君之举,就是龚宁紫协助所为·是故琼太子被圈禁后,他也被云皇拿下,对外说是病重,可实际上从那一日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恐怕此时的那位三应书生,早就已经死了。
纵然没有人敢给出确切的消息,但几乎所有人对此都报以一种心知肚明之态··而龚宁紫唯一的徒弟白若林之后的举动,似乎也在隐证这个说法——白若林从继任持正府府主之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排除异己。
所有不服从他,亦或者对他所做作为存疑的龚派成员,全部都被他以各种罪名踢出了持正府,最后再被持正府以江湖叛逆的名义抓捕起来··而在血洗持正府后,白若林更是在江湖上广招人马,一点一滴地用自己的人手将龚宁紫之前布下的明线暗线全部挤压出去。
照理来说,白若林这般疯狂的举动本不应该成功,奈何白若林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靠山……·皇帝··“云皇想要让龚宁紫死·”·林茂抬手将那些消息一点一点撕碎,然后投入了火盆。
无论云皇多么平庸,多么狭隘,但只要他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上一日,他便始终拥有这世上最高的权柄··所以一旦龚宁紫消失不见,持正府中那些下属无论多么武功高强,多么忠心耿耿,依旧敌不过那薄情寡义的白若林,也敌不过那些为钱为权而来的乌合之众。
多么讽刺……·林茂盯着火盆中腾起的火苗,神色有些恍惚··常小青一听到龚宁紫这个名字便觉得胸闷气短,正待说话,旁边便传来了一个干巴巴却额外认真的声音——·“我去杀了那些讨厌的人。”
常小青额角一跳,嘴唇紧紧地抿住了··说话的人,自然便是伽若··之前进城的时候,他作为一个颇为显眼的和尚,被塞进了戏班子的箱笼之中掩人耳目,因此并未和林茂等人一起目睹持正府旁那一幕相互争斗的惨剧。
但这并不妨碍这和尚察言观色,探到林茂心绪不佳的端由··“多谢好意,但是不用……你也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林茂叹了一口气,飞快地打消了伽若的提议。
其实直到此刻,林茂心中依旧有一种不真实之感··龚宁紫竟然会重病殆死还会被他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夺取权柄地位而无能为力·无论如何,林茂都没相信龚宁紫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此事终究还是不对劲……”·林茂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喃喃出声··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白天里见到的那人为何那般熟悉。
他在年轻的时候,曾经与这人见过·当年他与龚宁紫决裂之后数十多年,每逢年节便有人隐姓埋名将大批奇珍异宝以年礼的名义送入忘忧谷,然后又被林茂派人一一将东西扔出谷外。
而当时来送年礼的人,就是这林铁头·只是那个时候的林铁头不过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时过境迁,林茂没想到自己再见他时候,对方已经变成了这般老麦不堪的模样。
想起林铁头的身份之后,常小青抬头看向常小青,然后是伽若··“入夜之后,你们两人可否带我进持正府探查一番”·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林茂本应该先去探看自己的徒弟季无鸣才对。
但是白日里的所见所闻实在让林茂心中不安至极,如今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去持正府中看看情况才能让林茂心安··更何况,那林铁头既是熟人,林茂就更加不可能任由他被那白若林派的败类欺侮至此。
第199章 ·既是林茂提出了要求, 房中常小青与伽若两人又怎么可能不一口答应··那常小青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伽若一眼, 正巧对上伽若直愣愣的目光——这两人互相都不甚喜欢对方, 但此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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