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生[重生]+番外 by 化音

分类: 热文
一室春生[重生]+番外 by 化音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文案:·顾停云在参加完前男友婚礼回程的火车上遇到山体塌方,殒命当场··上天给他一次机会,把他送回到两年前··重生后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意外身亡后,合租室友喻宵抱着他的枕头哭得稀里哗啦。
那一天起,他发现喻宵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太对,而他看喻宵的眼神也越来越gay··【这是一个受君重生后从旧情人的- yin -影里走出来,发现合租室友暗恋自己多年,经过一系列波折后与其相看两生欢,携手过上甜蜜温馨小日子的故事=v=】·顾停云to喻宵: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说。
基友A to顾停云:港真,我觉得你也喜欢他··基友B to喻宵:你怎么还喜欢他·基友C:你俩难道不是互相喜欢么·喻宵:你们在聊什么·Tips:·此文是旧文《一更风雪两世人》的回炉重造版,造得面目全非。
1v1,一方暗恋→双箭头,闷骚痴情摄影师X温和淡定大学讲师··不喜请点叉,还请不要掐··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停云,喻宵 ┃ 配角:损友两三,没什么戏份的前任一枚 ┃ 其它:谁先憋死谁·第1章 隔世(1)·顾停云站在婚礼会场门口,犹豫进去还是不进去。
P市从昨夜开始下雪,今晨大雪已覆盖整座城市,皑皑一片,辨不出本来面貌·寒风灌进他的领口袖管,厚重的长羽绒服也难以抵御深冬的酷寒··今天是他前男友沈明昱大婚的日子。
一个月前收到请柬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这薄薄一张纸让他心烦意乱了好一段时间,失眠症状加重,工作也不在状态··很懊丧地发现自己还是对那人余情未了。
对待感情的时候,他永远不像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毕竟是跟他纠缠了六七年的人·六七年,够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长到上小学的年纪··虚掷了这么长的岁月,总要与旧爱做个了断,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于是婚礼前一天,他坐上了开往P市的火车,决定作为故友见证这场婚礼,送上祝福,当做与这段孽缘彻底决裂的仪式··然而到达现场的时候,顾停云怂了··他在会场门口来回踱步,因寒冷而梗起脖子,抄着手,鬼鬼祟祟的样子。
他不顾来往宾客怀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红包,觉得很肉疼,心道算了,留给阿宵让他给我置办个体面些的棺材,水晶的,内置七彩小灯的那种·寒酸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奢华一把不过分。
花圈也弄得花哨一些,别朵红色大牡丹在上面,最好再来个豪华送葬队……他想起来自己只是一介穷教师,预算怕是不够··衣着光鲜的宾客进进出出,里头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讲的原来是这么回事··等身立牌上映着新郎倌新娘子的合照,手挽着手,喜笑颜开,亲密无间·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着,相依相偎。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毕竟这家新郎是他爱过的人,而且是第一个爱的人·在他已经过了为爱飞蛾扑火的年纪后,教会他什么是情深··以及情深不寿··来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把挂在床头上的那一幅沈明昱赠予他的墨梅摘下来一把火烧了,目睹他曾经爱不释手的图卷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他在火光里- shi -了眼眶,吸一吸鼻子,喃喃道:“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叫顾停云的蠢货惦记着你了,师哥·”·虽然你不会知道我在分开后还惦记了你那么久。
今天太冷,他没穿西服也没打领结,但好歹抹了发蜡喷了定型,虽然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遮不住,但对他来说也算盛装打扮了一番,只可惜还没出席就要离开了··“师哥,你可别说我失礼,我是真的来过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抬手揉了揉- shi -润的眼睛·冻麻了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液体,恢复了一些知觉·他苦笑,这么冷的天,竟然要靠眼泪来取暖。
他最后往会场里头望了一眼,然后在旁人困惑的目光下转身走下台阶,打了辆车,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白茫里··返程的火车因暴雪晚点了··顾停云在候车室呆坐了两个多小时,冻得手脚和大脑一起迟钝起来。
一夜未合眼,困意在这时候袭卷而来·他强撑着眼皮,竭力不让自己跌入梦乡·半睡半醒间,想到外面这场雪有可能是他这一生看的最后一场雪、耽搁在路上的火车有可能是他坐的最后一趟火车、即将响起的检票提示音是他听到的最后一次广播,心里开始悲伤起来。
悲伤褪去之后,又莫名感到轻松··准备跟世界说再见的时候,心境原来微妙得很··他备好了安眠药,打算一回去就料理好身后事,然后去郊外找个不起眼的小巷子,一个人慢慢死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让自己解脱、也尽量给别人少添些麻烦的了断方式··两年前,父亲遇车祸意外身亡以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鲜少能睡一个好觉,合眼以后也会被梦魇纠缠,一旦清醒,童年与少年时的往事便如洪水般泛滥而来。
要是能摆脱这一切,那该多么轻松·然而有些遗憾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他生- xing -悲观,父亲亡故之后他便时常有自我了断的想法,但因为母亲还健在,还需要奉养,所以始终未能付诸行动。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沈明昱突然回来,又突然离开·失去至亲的痛苦和长期的感情折磨将他的脚步拖得格外沉重,送到他手里的婚礼请柬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去会场走了一遭之后,他忽然觉得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当下的芜杂诸事和未定的未来,疲惫到不想作任何思考和打算,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就这样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面,悄无声息地走,从此一身轻松,无病无苦。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这时候的顾停云还不知道,自己竟然一语成谶··火车终于进了站·他拖着疲累的身躯过了检票口,站在月台上,看着昏暗的天空里肆意纷飞的鹅毛大雪,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火车从北国往南开·与此同时,喻宵正坐在跟顾停云合租的屋子里看电视··顾停云昨天走了,说今天就回来·他记得顾停云出家门前向他道再见时的神情,说那句“明晚做一顿最丰盛的大餐等我回来”的时候,眼神很黯淡,语气有些沉重,让他莫名觉得这简简单单的道别,看起来像是永诀。
一整天,他都心绪不宁··已经过了晚饭的点,顾停云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顾停云的名字,犹豫一会儿,按下通话键。
“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怎么会没信号他皱起眉··“P市气象台发布全市黄色暴雪预警信号,政府及有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雪灾和防冻害准备工作……”·暖气吹得他头昏脑涨,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盯着液晶屏,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N市也在下雪,但还没到影响交通的程度··雪让城市显得格外寂静,时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滴答流逝着··凌晨两点,P市发布北部红色暴雪预警信号。
顾停云乘坐的火车因铁路沿线山体塌方而暂时停运,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继续运行··他瑟缩在座位上,寒冷使他四肢僵硬·没有暖气,他只能靠不断摩擦自己的双手来回温。
车窗外一片漆黑,整列火车好像被装在一个罩着黑布的巨大笼子里,天地间阒静无声··忽然地,数声轰隆巨响打破雪夜死一般的寂静·车厢剧烈晃动起来,顾停云惊得浑身一颤,周围乘客震恐的神情让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乘客们的惊呼告诉他,刚才的塌方并没有真正结束··顾停云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被狂风折断的杉树毫无预兆地飞过来,重重地砸在车窗上·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惊叫声甚至盖过了外头呼啸的风声,而顾停云怔怔地坐着,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
他们像是被脆弱的木筏载着在海上航行的人,只欠一个浪头,便会沉入海底,葬身鱼腹··天崩地裂间,他空洞的眼神里久违地跃起一星微光··喻宵从客厅回到卧室,拿出书桌抽屉里的沉香手串,握在手心里,一阵冰凉。
台灯昏黄的光将他的脸色映衬得更加苍白·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里盛满忧色··他早就知道祈求上天是无用的,否则世间不会有无穷无尽的苦难,但这一刻,他还是以最虔诚的心向上苍祈祷,祈祷他等待的人能够平安归来。
等他回来,就告诉他……·顾停云的预感向来很准,他知道,这辆火车无法再前进了··庆幸自己趁手机还有信号的时候写了几封简短的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
他写下这些“遗书”的时候,还存着一丝他能平安到家的幻想,想着到那时再取消发送也不迟·他下定了决心,倘若能熬过这一次劫难,他从今往后,一定好好活。
伴随着巨石滚落的声响,车厢受到巨大的冲击··过往杂乱无章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如走马灯一样放映起来·踏过的山河、见过的美景、看过的电影、爱过的人……二十多年来的记忆随着砸在火车上的山石一起,在撼天动地的巨响中粉身碎骨。
人在将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想活下去··他眼睛里的光,很快就随着车顶的坍塌而熄灭了··晨光熹微,大雪初霁·喻宵等到的是顾停云发到他邮箱里的一纸遗书。
“阿宵:·我留了张银|行卡在家,在我衣柜中间一列第三个抽屉的报纸底下,密码是994971··我没有配偶,也没有子嗣,这些年来积蓄的大头留给我爹妈了。
我们在一起住了这好几年,你对我一直挺好,我已经把你当家人看,所以剩下这些留给你,烦你替我置办个像样的葬礼,买个奢华的棺材和花哨的花圈——玩笑话,别当真,拿去吃几顿好的,照顾好自己。
下个月的房租我交过了·得劳烦你找新的室友了,给你添了麻烦,很对不起··阿宵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一定要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祝好·再见。
停云·”·作者有话要说:开个浅浅的坑,尽量日更,至多隔日更,感谢阅读^_^·第2章 隔世(2)·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硕大的山石砸向他的时候,顾停云蓦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片灼目的白光之后,熟悉的都市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但无论如何,总不会跟人间一模一样,而且这双脚踏在地面上的实在感,也不该属于一缕游魂··此时他正置身于车水马龙的街道,头顶是被晚霞染红的天穹,边陲处,几颗星子点缀其上,若隐若现。
正是倦鸟还巢的时分··他环顾四周,看到几幢标志- xing -的建筑物后,才确定他的所在地就是N市,他生活的地方··左手边是他常去的24小时便利店,店主养的黑猫正蜷缩在门口的台阶上睡觉。
他像往常下班时一样走过去,蹲下|身来,轻轻地在黑猫的背上抚摸一把·黑猫睁开眼睛盯着他看,发现是熟人后,伸出柔软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一切安稳如常,一切恍如隔世。
顾停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2016年10月23日,时间是下午5点··现在是2016年,他“死去”的两年零两个月前··他点开通讯录,目光在最顶端的一个“爸”字上滞留几秒,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动荡的心绪,手指挪上去的时候,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从顾停云拥有第一部手机开始,这个号码就一直占据着他通讯录的顶端,但在那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他再没打过··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这个号码本该已经被注销两年了,无法拨打,只能留作念想。
他不知道现在他看到的一切是不是一个幻梦,一旦按下通话键,就会破碎··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找到一个固定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喂,停云”·“妈。”
他唤道··“哎,怎么啦,这个时候往家里打电话”母亲的语气是他许久没有听到过的轻松··“没什么事,”他试探着问道,“就问问你……们吃了没。”
“还没呢,差个汤没煲完,马上就吃了·你呢下班了吗”·顾停云用力眨了眨模糊的眼睛,微微哽咽着说道:“刚下班,在回去的路上了。”
母亲听出他声音不对,“怎么了儿子,感冒了”·顾停云连忙解释道:“没没,风有点大,吹得鼻子难受·”·“气温降了,注意身体,小心着凉,别跟你爸似的。”
顾停云呼吸一滞,“我爸……怎么了”·“他不是对毛线过敏不能穿毛衣么,最近降温,那我想让他多穿一件加厚棉毛衫,他死活不穿,说穿得厚不舒服,这么低的温度穿个衬衫马甲就往外跑,果然就感冒了。”
顾停云擦去眼眶里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压着声音问道:“严重么”·“没事,昨天发了点低烧,今天体温就正常了·”·“你让他多穿点,别再冻着了。”
“我一会儿跟他说你打电话回来特地嘱咐我让他多穿点,估计他明天恨不得穿三件棉毛衫去上班·”·顾停云笑了,一个鼻涕泡差点圈出来,“好。”
“那你快回家吃饭吧,路上注意安全·”·“好,那我先挂了妈,有事没事都给我打电话·”·“哇,孩子大了,变贴心了。”
顾停云哭笑不得,“什么孩子,四舍五入三十岁的人了·”·挂了电话以后,他加快脚步沿街往前走,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回家。
日头堪堪下山,还没有错过饭点··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人在家做好了饭等他··十分钟后,他穿过每天必经的巷子,一路小跑着到达自己家所在的楼下,飞快地跑上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选定其中一把对着锁眼,试了半天都插不进去,只好换一把再来。
钥匙串上总共四把钥匙,运气再差,一把一把轮着试过来也总能把门打开,但他此时却连哪一把试过、哪一把没试过都分不清·他双手颤抖着,毫无章法地用钥匙撞击着锁眼,一不小心在门锁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金属划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楼道里除了他快节奏的心跳声外,寂静一片··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的手总算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又拿起一把钥匙插入锁眼,谢天谢地,终于让它们彼此契合。
这是他的家,他原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承载着他关于这座城市的全部回忆··他旋开门锁,推门进入,站在玄关往里面张望··客厅里没有人,只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对于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景象。
不是梦,他还活着,还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家,见到熟悉的人··2016年,他的父亲还在家乡过朝九晚五的日子,时常跟妻子抱怨儿子不爱给他打电话,死神还没有把他带走。
2016年,他跟喻宵已经做了近一年的室友··他换了鞋,走进温暖的室内,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目光触及到另一件深色大衣时,心头微微一暖·往日里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珍贵的惊喜。
他走进厨房,倚在门边看着正在炒菜的男人,隔过缭绕的热气看他清俊而专注的脸庞,看他被油烟熏得皱起眉眯起眼,黑如鸦羽的短发微微卷翘着,调皮而倔强,跟一贯冷淡严肃的主人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很少这么仔细地观察喻宵,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个跟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男人这么耐看··喻宵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再等五分钟就好。”
“喻大厨辛苦了·”顾停云笑着说了一句,又补充道,“谢谢·”·“你买菜,我做饭,各司其职,不必道谢·”·“行,你继续忙,我就在这站会儿,不用搭理我。”
喻宵没说话,收回目光,开始往锅里加调味料··顾停云早已习惯了喻宵的冷淡疏离·别说合租刚一年,当了三年室友,他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与人界限分明。
他从不过问顾停云的私事,不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不参与到他的朋友圈子里,永远跟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相应地,也不给对方逾矩的机会·有时候顾停云觉得他似乎在避免与他人变得亲密,并且这种距离感不会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而缩短。
但他无疑是个很好的室友,也是个不错的人,而且做饭很好吃,跟他同住一室很舒服··顾停云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有点发昏,迷迷糊糊地,张口就是一句:“我银|行卡你找着没”·喻宵一愣,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你的银|行卡什么时候丢的”·顾停云反应过来,暗骂了自己一句,连忙解释道:“哦,我在发语音。”
喻宵刚要说话,流理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接起电话,“喂,何主任·”·“好,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转头对顾停云说道:“抱歉,有个突发事件,我现在得去现场。
山药炒肉片可以出锅了,其他菜都在防蝇罩下面罩着,都是热的,可以直接吃·”·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顾停云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锅铲,“那你呢”·“留点,我回来吃。”
“那你快到家的时候给我发个信息,我把饭菜给你热了·”·“嗯,谢谢·”·喻宵说完之后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片刻后,顾停云听到了他出门的动静。
他在省电视台新闻中心工作,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出去也是常有的事··比起喻宵,顾停云的工作轻松太多,一学期只负责两门课,上班晚下班早,没有课的时间就窝在办公室里做自己的事。
他天- xing -散漫,无法想象全年无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吃完饭后,顾停云去自己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房间不大,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灰色的布衣柜,正对着房门的是他的书桌。
桌上摆着他的电脑、一个台灯和一摞书本,翠绿的仙人掌盆栽静静地坐在桌角··他的书架占据了半面墙,是干净的原木色·书架分成五个格子,书都被他一一归类,按开本大小排序摆放,整整齐齐地填满了四个格子。
第五个格子是他专门腾出来放戏曲碟片的··剩下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头靠西的单人床·床头上挂着一幅墨梅,枝干虬曲,风骨清逸··上书陆放翁梅花绝句一首,字体清峻瘦劲,落款是“明昱”二字。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平静地想,画还是挺漂亮的,当个摆设也不错,没必要扔,否则还得买别的装饰,浪费钱,还显得矫情··衣柜里挂着的都是他刚工作那几年买的衣服。
他照照镜子,眼镜是两年前戴的那一副,眼袋也浅了许多··他的人生并没有在那场塌方之后划上句点·虽然难以置信,但他确实回到了两年前··劫后余生,讶异、忐忑、欢喜、茫然一同袭上心头。
懂事以来,他从没有哪一刻的心情像这般复杂··这世界充满了意外,祸福旦夕,死生难料·他认知范围之内的、认知范围之外的,该发生的注定要发生,不管他有没有做好准备。
顾停云向来尊重一切未知,也接纳所有的不可思议·既然发生了,那就去接受它,把之前所有腐心蚀骨的悲喜都当做大梦一场,也无妨··台历上的日期与手机显示的日期并无二致, 2016年10月23日。
他回来了,他要活下去……·等等,10月23日·他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后,打开订票app搜索今晚回家的高铁,订完了票,三下五除二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穿上外衣换上鞋,背着旅行包飞也似地冲下楼,走进巷子的时候放慢脚步,掏出手机给喻宵发了条微信过去:“阿宵,我有点急事,现在得回趟家,饭菜还得劳烦你自己加热了,不好意思。”
发过去之后,他立刻打了辆车,前往火车站···第3章 隔世(3)·2016年10月24日,是顾停云的父亲车祸身亡的日子··那一天,他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他父亲遭遇车祸,抢救无效,就在刚才逝世。
母亲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听得他浑身发冷··他幼时与父亲相当亲近·居住在乡下时,父亲常让他骑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在暮色里走·摘一根小小的狗尾巴草给他,他却用它去蹭父亲粗糙的脸颊,惹得父亲连连打喷嚏,气得放狠话说要把他从背上摔下去,却怎么也没舍得。
那时田里的油菜花泛起层层金黄色的浪涛,与天边一大片红彤的火烧云相映照,霞光烂漫,晚风凉爽··但凡他表示喜欢的东西,父亲都会找来给他·有一次他在街边停下来多看了几眼橱窗里的玩具小提琴,父亲问他是不是喜欢,他点点头,父亲便用当时半个月的工资把提琴买了下来,半点犹豫都没有。
顾停云十岁生日的时候,母亲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蛋糕,小男孩难过得扁扁嘴立刻哭了出来·父亲拍拍他的脑袋,立刻骑着突突响的摩托车,去蛋糕店里又买了一尊更大的回来。
父亲笨手笨脚地帮他切蛋糕的时候,顾停云无端端地伤心起来,哭得满脸鼻涕泪水,止都止不住··其实很多时候,他都只是说说,并没真的想要某件东西,父亲却总当真,次次不辞劳苦地设法满足他的愿望。
他懂事后想起来,一面感动,一面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父亲的溺爱而长成一个骄矜任- xing -的人··除了庆幸,更多的却是心酸·父亲把能力范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却因为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让父亲误以为他一长大,就把小时候自家老爹对他的好都忘了个干净。
听到朋友说“我家小子真贴心,我生日给我买了一根皮带”这样的话的时候,父亲的表情就会黯淡下去··顾停云很怕得到长辈类似“这孩子真懂事”“这孩子真贴心”的夸奖,上小学起就不乐意让父母蹭他的脸蛋或者亲亲他,听见母亲唤他“宝贝”都要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接受别人的爱,也不懂得表达自己的爱,十岁以后甚至看见亲戚都不愿意开口叫人,即使后来被母亲批评,听到长辈的冷言冷语,他也不打算改变··但即便他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父母也始终都温柔地对待他,塞给他很多他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的爱与关心。
于是,他的感激和愧疚都慢慢加深,厌恶不知道该如何说“爱”的自己··还算融洽的家庭氛围一直持续到他读研期间·几番踌躇后,他终于向父母坦白了自己隐匿许久的- xing -向,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是错的人。
母亲哭了几日,父亲大为震怒,甚至头一回对他动了手·自此,他与父亲的关系就一直僵持不下··两人都没有尝试去解开心结,于是关系愈来愈疏离,母亲的劝解也无用。
他再也没接到过父亲打来的电话,也没有给父亲打过电话·寒暑假回家的时候,与父亲的照面也几乎只在三餐时·这是顾停云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最后悔的事。
得知父亲的死讯时,顾停云立刻赶回家办了丧事,为父亲守灵一整夜··他记得当时铅灰色的天空飘下细密的雨·南方十二月的- yin -冷是直直钻进人骨子里的。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在那样- yin -雨连绵的天气里,他看着父亲的尸身被火化,骨灰在家乡走了一圈之后终是入了土·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讲,给予他生命的男人已经躺进了土馒头。
他用手指将刻在墓碑上的父亲的名字细细描画一遍,母亲站在一旁为他撑着黑色的伞,看他呆愣愣地蹲在父亲的墓前,沾了一手的碎石子屑,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而现在,他人生里最可怕的噩梦还没有发生·一切还来得及··到达家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顾停云从火车站打车回家,临近七点钟,小区里已经有人在晨练。
这个点爸妈应该还没有起床,他还来得及做一顿简单的早餐给他们··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刚准备开门,只听到门把手旋动的声音,门从里面被打开了·穿着加厚卫衣、戴着绒线帽子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似乎正准备出门跑步。
“爸·”·他背着旅行包,站在家门口,风尘仆仆··看到他的时候,父亲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却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局促地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儿子站在他跟前,叫他一声“爸”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停云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他愣怔片刻,而后张开双臂回抱住儿子,仿佛抱住了那个一脸天真地唤他“爸爸”的小男孩。
母亲还在睡觉·顾停云陪着父亲在小区里慢跑几圈,一起去街边小店吃了早饭,寒暄几句,两厢无话··这么多年没有好好交流过,关系突然破冰,两人一时间都不太习惯,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开启话题。
虽然缄默,但不觉尴尬,毕竟血浓于水·顾停云心里一片澄明,知道自己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让自己的父亲避过命里原本写定的灾厄,至于沟通,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可以慢慢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跟父亲作对·世事无常,现在的他比谁都更明白珍惜眼前人的道理··回到家后,两人并肩坐在客厅里看新闻·顾停云首先打破沉默,“爸,周末打算怎么过”·“本来打算跟你几个叔叔去钓鱼的,但既然你难得回来一次,那就在家跟你多呆会儿。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顾停云松了一口气,“周一吧·我周一没课,跟院里请个假就行·”·“嗯·”·顾停云听父亲说了些家乡建设的事,又聊了聊自己任教期间的趣闻。
很多年没有促膝长谈,话匣子一旦打开,才发现能聊的事情其实不少·父子心照不宣,对于横亘在两人中间最敏感的那一个问题都避而不提,一场闲谈也算融洽愉快。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一天很快过去,夜幕降临,月亮升起·亲眼看着爸妈进了卧室,顾停云心上悬着的大石头才落下来··第二天的晨间新闻播报了本市某路段一辆卡车撞上行道树的事故,经查是卡车司机酒驾,司机重伤,没有路人伤亡。
顾停云清楚地记得,这条路就是父亲发生车祸的那条路,肇事的也是酒驾的卡车司机·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已经不会发生了··没有谁能救得了所有人。
有机会能拯救身边重要的人,已经该感谢上苍··然而他也清楚,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会对命运齿轮的转动轨迹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今天的灾祸躲过了,谁也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有别的灾祸。
他就安全问题巨细靡遗地嘱咐了父母一番,吃了最后一顿午饭,才踏上了回N市的路途··他回家这几天气温不算太低,但昨晚睡觉的时候他却被生生冻醒过来·今早起床觉得头晕眼花,四肢跟灌了铅似的,每迈出一步都像负重行走,吃力得很。
手心不断地在冒汗·坐上高铁的时候,从来不晕车的他好几次都有呕吐的欲望··他估计自己是发烧了·虽然解开了最大的一个心结,但他刚刚从死亡的恐惧里抽离出来,还没来得及适应现下的状况,就在两个城市间来回跑,精神一脆弱,免疫力下降,病毒便趁虚而入了。
下了高铁之后,他径直打车回到住所,准备好好躺一天,然而光是走上四楼就用尽了他仅剩的所有体力·进门的时候,脚下失重,整个人栽倒在玄关上··喻宵听到门口的大动静,立刻从卧室走出来,看到趴在地板上的顾停云时,脸色白了一白。
他赶紧过去扶起顾停云,问:“怎么了”·顾停云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疲惫地说道,“没事,有点发烧,你把我扔床上就行·”·“我送你去医院。”
喻宵说··顾停云摆摆手,“真没事,我睡一觉就自己好了·”·喻宵想了想,道:“晚上还不退烧,就去医院·”·“行,听你的。”
顾停云扯着嘴角虚弱地笑了笑,“谢谢关心·”·喻宵没再说话,把他背了起来,送进他的卧室,替他掖上被子,问道:“要喝水么”·顾停云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不用”,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这是喻宵第一次进顾停云的卧室·未经他人允许观察他人的私人物品是很不尊重人的行为,尽管他的确很感兴趣,但还是很快走了出去··顾停云浑身滚烫,盗汗不止,睡得极不舒服,眉头紧锁着,嘴里直哼哼。
昏昏沉沉地,意识沉入幽深的梦境中·他悬浮在半空,俯瞰人间,见到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他看到电话听筒从母亲的手中滑落,听到她哑着嗓子连唤了几声他的名字,然后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
他在梦里格外清醒,知道这是母亲得知自己死讯之后的反应,心里抽痛,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至亲肝肠寸断的场景,眼前一黑,意识又进入另外一个空间··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地三鲜、豌豆玉米虾仁和奶油西兰花浓汤,都是他最喜欢吃的·桌边孤零零坐着一个人,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连头发都好像没有平常那么卷曲,刘海沮丧地趴伏在他的额头上,遮住一半的眼睛,令他更显憔悴。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是喻宵··顾停云记得他那天离家时跟喻宵说准备一桌大餐等他第二天晚上回来吃,其实只是一句苦中作乐的玩笑话,没想到喻宵真的做了一桌他最喜欢的菜在等他。
火车晚点两小时,他又在火车上被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天晓得喻宵等了多久··钟就挂在他此时正对着的那面墙上·他抬头,看到时针指向数字“9”,顿时一惊。
按照他们六点开饭的习惯,喻宵在这里坐了至少有三个小时··喻宵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又放下·顾停云猜想他是在给自己打电话,但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
喻宵向来表现得无悲无喜,有时候顾停云甚至觉得这个人淡漠到了与人间爱恨都无涉的地步·他从来不知道喻宵这么重视他,一句玩笑话都能让他执拗地等这么久,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心头一颤·回家吃饭的约定对他来说是一个玩笑,对喻宵来说是什么·窗边忽然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絮,时针飞快旋转·他看到喻宵离开客厅走进卧室,又出来,在窗前呆立许久,脸上的表情是顾停云从未见过的悲伤。
他第一次知道,喻宵在人后原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失落和忧愁都写在脸上,丝毫不加掩饰·原来喻宵也可以是这样的·无悲无喜是他对喻宵的误解,是不公正的刻板印象。
他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中久久看着喻宵,忽然觉得非常难过··透过窗,他看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了,而这新的一天与已经踏上黄泉的他再没有半点联系。
喻宵一宿未眠·临近中午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身形晃了晃,一下没站稳,跌坐在地板上··顾停云的定时邮件设置在这一天中午12点发送··他开始分不清他所见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看着喻宵,他只觉得害怕,想强迫自己离开这个空间,却逃脱不得··喻宵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过身,脚步虚浮地顾停云的卧室走去··明知里面没有人,他还是敲了敲门,说了一声“停云,冒犯了”才开门走进去。
跟随着他的视线一起,顾停云看到空无一人的床、书桌上砌得整整齐齐的书籍,还有纸篓里那幅墨梅的灰烬··紧接着,他抱起顾停云的枕头,跪在床边,蜷缩起身子,昏天黑地地哭起来。
天色- yin -沉,大雪正在覆盖这座城市··梦醒了··顾停云大脑一片空白,双目无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流到枕头上··流泪的是梦中的人。
毫无道理地,梦外的人也莫名其妙地- shi -了脸颊··作者有话要说:停云父亲的原型是我家爷爷·四年前写这一段的时候还在我身边,现在已经不在了··希望每个家庭都平安喜乐。
第4章 隔世(4)·敲门声将顾停云的意识从迷蒙的梦境里拉回来·那“咚咚”两声极温和,仿佛怕惊吓到房里的病患似的·顾停云呆愣愣地望着门,心里想,这份无言的体贴不是突如其来的,几乎从两人同住的第一天起,喻宵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只是他从未留心过。
这位室友的缄默与冷淡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他赶紧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动荡的心绪,对着房门说道:“阿宵么进来吧。”
喻宵端着一碗颜色青白的菜粥走进来,看到顾停云仍无血色的脸时,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顾停云懒懒地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笑着看他,“你怎么那么贤惠”·“贤惠”二字一出,喻宵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顾停云干咳一声,意识到这句调笑相当不合时宜·说来,往常他也是这样跟喻宵说话的,喻宵听了会是什么心情他没有考虑过·虽则只是几句玩笑话,但或许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呢。
他赶忙从喻宵手里接过碗,抱在手里,一口接一口地埋头喝起来,余光瞄着喻宵,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一动不动,背脊绷得有点紧,似乎有点不自在··还是说,在紧张·顾停云觉得欲盖弥彰的喻宵有点可爱,于是不自知地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淡淡一笑看在喻宵眼里,如一颗石子忽地坠入平静无波的湖心,缱绻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开去·仿佛凛冬已逝,燕子还来,大地春生了··好吃么·他很想问,但一如往常,没能宣之于口。
其实顾停云也在紧张·他像是无意间窥见了他人秘密的小孩子,一面恨不得把秘密塞回到主人的枕头底下,权当自己没有听过,一面又觉得愧疚难当,想为自己长久以来的迟钝向主人道个歉,希望他解开心结,少一番愁苦。
说白了,无非想找一个体面的借口,把自己从这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里摘脱出来·而他为自己的这份私心感到羞愤·什么都能搪塞,独独真心是经不起搪塞的。
他的确没对喻宵动过非分之想·过去几年里,他的全部心思都被工作、父亲的死以及那段迟迟不肯放过他的旧情填满,别说新的恋情,就连周遭的春花秋月大好山河都未曾认真地看过一眼。
在这样疲乏绝望的状态下,要让他注意到一个喜怒皆不形于色的人对他的心意,也实在太为难他··要是早点注意到会怎样·兀自思忖间,碗见了底。
“看来胃口不错,很快就能好了·”他喃喃自语一句··喻宵听了,面色稍霁,看向顾停云的眼中带了些微不可察的浅淡笑意,让他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味道很好·”顾停云又补了一句··“那就好·”喻宵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眼微微一弯,开口时的声音柔和得让他自己都暗暗心惊了一下。
顾停云盯着他清俊的脸看了几秒,忍不住问道:“你……”·刚开了个头,他便噤了声··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你什么·你对我的室友情原来这么深的吗·扯淡,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奔着寻常室友情去的。
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又叫他怎么问得出来就算两年后的喻宵的确是喜欢他,但现在的喻宵喜不喜欢他,这不一定。
况且,他作为一个纯gay,从来没有发现过喻宵对他“心怀不轨”的任何蛛丝马迹··要么是喻宵藏得太深,要么他做的梦真就只是一个梦而已··“我是说,还能吃到你做的东西,真好。”
他改口道··喻宵不解,“你不是每天都在吃么”·顾停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味觉也变钝了,尝不出味道。
现在终于能尝出鲜味了·”·喻宵仍然觉得奇怪,但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来,“量一下|体温吧·体温计在哪里”·“没事,你坐着。
就在床头柜抽屉里,我自己拿就行·”·顾停云边说边探出身子去够抽屉拉手,摸索一阵后拿出个体温计,甩了甩,夹到腋下开始测体温··两人相顾无言,喻宵先把头偏了过去,盯着地板。
片刻后,顾停云看了看水银柱的高度,轻松地说道:“37度2,我就说没事吧·”·喻宵放宽了心,说:“今晚还是要好好休息·”·“行,没问题,我也不去哪儿。”
顾停云想了想,改口问道,“你这周末轮休么”·“周六一天·”喻宵答道··“我请你下个馆子吧,报答你这一碗让我死而复生的粥。”
“一碗粥而已·”·“一顿饭而已·赏不赏这个脸”·喻宵看了看他,道:“赏吧·”·“中午还是晚上”·“中午吧。
我下午去秦淮河拍个外景,不定忙到什么时候·”·“省电休息日还要压榨员工”·“不是,我自己随便拍点东西·”·顾停云想了想,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吧,帮你提个三脚架打个下手,完了我再请你吃饭。”
他料想喻宵会拒绝,又立即补充道,“正好我也想出去散散心·最近天气不错,晚上有星星月亮,夜里的秦淮河应该很好看·想来也好久没去了。”
“散心可以,不用打下手·”喻宵说道··顾停云眨眨眼睛,“打不打还不是我说了算·”·喻宵:“……”·“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顾停云一锤定音,“我会赶快好起来·难得有机会请你吃饭,不能放你鸽子·”·喻宵怪道:“怎么还有人把请别人吃饭当做乐趣。”
顾停云笑笑,不说话··喻宵再一次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再叫我·”·“行,忙你的去吧·”顾停云道,“谢谢,阿宵。”
·这一声道谢格外庄重,飘进喻宵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脚步不禁滞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房间,用一扇房门再度将顾停云和自己分隔开来。
顾停云望着门,若有所思··这一天起,顾停云越来越觉得喻宵看自己的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而他对喻宵的感觉也开始有点偏离正常轨道的意思··周六当天,天公作美,阳光明媚,无风无雨。
喻宵在省电视台具体干些什么,顾停云不知道,但他知道喻宵最大的爱好是摄影,闲来没事就窝在房间里捣腾他那一堆贵得让人肉疼的器材,要不就是在修图·每次顾停云进他的房间,他在做的都不外乎这两件事情。
喻宵拍照的时候很专注·他天生有一种安静的气质,半跪在石桥边调整三脚架的时候,模样英俊又优雅,只在工作时才戴的黑框眼镜架在挺拔如削的鼻梁上,淡色的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平时黯淡的眼里此时落了点夕阳的光,整个人以将暝的天色和烂漫的霞光为背景,堪堪地入了画。
于是整幅景色都落入了在旁围观的顾停云眼里··深秋的夜晚来得很早·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入地平线时,夜幕笼罩下来,铺洒开满天的繁星·风冷得很,游人渐渐离开景区,前往商业区就餐。
喻宵干活太投入,以致忘了时间·身边行人渐少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饭点·他关了相机,盖上镜头盖,利落地收起三脚架,提着大包小包向坐在一旁长椅上的顾停云走去,“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你陪我拍了这么久。”
“我也没干什么·”顾停云不在意地笑笑,“难得天气这么好,吃过晚饭再来拍吧”·喻宵摇头,“不拍了,天冷。”
顾停云道:“我不冷·”·“风吹多了会感冒·”·“我就想看你拍,你就说拍不拍吧·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修完照片传我一份就行,我喜欢看。”
“拍·”喻宵说道··两人进了顾停云提前订好的餐馆,就在秦淮河边··顾停云坐在靠窗的位置,将两岸的图卷纳入眼底的时候,心头升腾起一种阔别之感。
“我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城市了·”他喃喃道··“它值得你多看一看,还有不少你没发现的景色·”喻宵说··顾停云夹起一筷子菜,问道:“你不上班的时候,就扛着单反和三脚架四处跑么”·“嗯。
同一处景色,在不同时间点、不同天气下都有不同的样子,拍好几次也不会腻·况且N市能拍的地方那么多,多少年都拍不完·”·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你都拍过哪些地方”·“秦淮河是第三次拍了。
之前拍过的比较满意的是鸡鸣寺跟浦口火车站·”·“浦口也有火车站”·喻宵没有用顾停云预想中的“你真的在N市呆了很多年么”的眼神看他,依然淡淡答道:“嗯,很老的火车站了,你看过的很多电视剧电影都在那里取过景。”
顾停云挠了挠脸颊,“惭愧,我都没去过·”·“毕竟你不常出门,也难怪·很有味道,可以去看一看·虽然远,但去过之后应该不会后悔。
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看看照片·”·顾停云难得听到喻宵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好像每次只要谈及摄影,他就会变得格外健谈·可惜顾停云对这门技术不甚了解,哪怕绞尽脑汁,也只能问点皮毛。
但喻宵从不嫌他的问题浅薄乏味,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解答到位··“好·说来我都没看过你的作品呢,只看过几次你正在修的半成品图·”他应道。
喻宵道:“你要是想看,随时可以问我要·”·顾停云笑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喻宵低头吃了几口菜,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
顾停云:“嗯”·他看到喻宵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这后半句恐怕跟他又是无缘的了··“没什么·”喻宵果然说道。
顾停云哭笑不得,“话说一半是什么特殊的爱好吗,喻摄影师”·喻宵摇摇头,唇边也升起一抹笑意,“抱歉·”·顾停云叹道:“也就是我脾气好。”
喻宵不接他的话,低着头,笑意更深··顾停云实在没见过今天这样的喻宵,又是惊又是奇,微张着嘴,一颗松仁顺着他的嘴角,当啷一声落到了桌上··他头一回,听到喻宵笑出了声。
画舫在桥洞里往来梭织,掠剪着岸边曲栏杆玲珑绮丽的倒影·秦淮河兜住了天上星点,像散落人间的万家灯火·夜风一过,满河的流光就被皴皱了,婉然地泛起微波来,闪烁间,如同夜夜明灭的城市霓虹。
是人间的光亮,人间的夜景,人间的气象··喻宵坐在他的对面,若无其事地喝茶,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尽··顾停云淡定地擦了擦嘴角,目光从那一粒未能死得其所的松仁移到灯火辉煌的窗外,一瞬间地,整颗心都清亮起来。
他想,过往再不堪,活下去,总能找到值得珍惜的东西··这世界美妙无边,我想好好活···第5章 缘起(1)·顾停云毕业之后留校任教,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一个人住。
学校附近的房子价格贵,他积蓄微薄,负担不起,只好舍近求远挑了个房租较为低廉的小区,好在出行便利,去学校也要不了多长时间··N市物价高,且一室一厅的房子难找。
屋子大,租金自然高,个把月不太要紧,时间一长,顾停云就觉得力不从心起来,只得找个人分担房租,来减轻自己的生活压力··没过两天,租房中介就带了个人来。
这人在省电视台上班,平时也接一些杂志的平面摄影工作,收入可观,来这里看房是因为该小区离他单位最近,设施崭新,环境清幽·中介告诉他,他来得比较迟,小区已经没有空房,但巧在有个年轻的大学老师正好想找人合租,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当即应了下来。
顾停云跟这位准室友打上照面的时候,很明显愣了一下··来人跟他年纪相仿,气质安静,衣着整洁,顶着一头文青范十足的微卷短发,身材颀长清瘦,皮肤很白,灰色羊毛衫的领口下隐隐露出形状分明的锁骨。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在很久以前··顾停云看人,首先看长得好与不好·喻宵的长相,无疑是应该被归在“好看”那一类的。
而顾停云对自己看得顺眼的长相一向记得很清楚,越好看,越清楚··他记得很清楚,他在上高中的时候曾经跟喻宵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他还在老家·某一天起,他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的收银员换了人,从一个爽朗健谈的阿姨换成了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
少年拿着扫描枪的手几乎皮包骨头,指节嶙峋,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根根分明,瘦得简直让人心疼··但架不住有一副好皮囊,所以顾停云对他印象很深··便利店就在他家对街,他隔三差五就会去买点东西。
喻宵永远只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很少抬头看人,应答的话也只有“嗯”“是”“可以”几句,两人一直没有交谈的机会··直到某一次,顾停云在结账的时候看到他眼眶发红,嘴唇紧抿,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泪水在他眼里打转,但几次都让他咬牙忍住了··顾停云顿时心生怜悯,也不管唐突不唐突,一边把刚买的日用品和零食往塑料袋里塞,一边问:“你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喻宵抬起头,- shi -漉漉的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是六点换班吧我在外面等你·”顾停云冲他眨了眨眼睛··“什么”喻宵没有反应过来。
“就这么说定啦,别一个人偷偷溜了啊·”顾停云见他迟疑,又安抚道,“放心,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家就住在对面,经常来这里买东西。
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我留意你很久了,想跟你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还不放心的话,我把身份证押你这儿”·“72块6·”喻宵说道,“不用。”
“给我个大的袋子·”·“72块8·”·“行,下班到门口找我啊,等着你·”·顾停云的爱心或许不合时宜,但并不是不分对象。
别人哭了他不一定管,但这个收银小哥哭了,他是一定要管一管的··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于是,当天喻宵下班以后,莫名其妙跟一个陌生人共进了一顿晚餐,并全程保持着沉默,听对方从班主任扯到花间词再到吴梦窗,装了一个圆融的逼,结束了这场全靠一个人撑着的“交谈”。
一个多小时下来,喻宵的眼眶是不红了,但脸色仍然很臭·两人只是萍水相逢,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顾停云捞起他是一时冲动,不是天生自来熟,所以也开不了口问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没过多久顾停云就搬家了,跟着调职的父母去了另外一个城市·这段短暂的缘分就这样不了了之··然而冥冥之中似有注定,时隔多年,他又在另一个城市,见到了长大成人的收银小哥。
喻宵的面容依稀还是当年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然而除了长相,其他地方都让顾停云感到陌生·至少,他想,这样一张无悲无喜的脸上不应该出现泪痕,这样一双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睛,也不会在他人面前盛满漫漶的泪水。
岁月把人从一杯温白开晾成了一杯凉白开··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久别重逢,对面的人淡淡地看着他,礼节- xing -地冲他点了点头,脸上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大约是不记得他了。
顾停云领着他在屋子里四处转,寒暄几句之后说道:“我们以前见过的,还记得我吗”·他已经预备好收到一句冷冷的“不记得了”,孰料得到的是一句“记得”,竟然还带了些细微的情感波动。
他回头讶异地看着喻宵,“真的”·“便利店·”喻宵说道,“我欠你一顿饭·”·“好巧,竟然又见面了。”
顾停云笑道··人们讨厌命运,讨厌的是它无端端的捉弄,但都喜欢它赐予的惊喜·顾停云十分欣喜地想,两人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尘中客,缘分浅薄到才驻足片刻便擦肩而过,没想到还有机会重新遇见,还有机会当个朋友。
他没有想过更远的事,就只是朋友··喻宵大略看了看屋子的陈设便决定入住,于是那间多出来的客房就变成了他的房间·顾停云在他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睡得惬意,加上从他房间窗口望出去就是小区里最大的花坛,他很满意这样的视野,因此心甘情愿地把双人床让给了喻宵。
喻宵寡言少语,顾停云也不算健谈,两人就这样互不打扰,舒服自在地开始了合租生活··在喻宵的记忆里,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一年不到,而顾停云已经过了三年这样的日子。
与过去彻底告别之后,人的脚步就会变得轻盈起来··深秋的阳光缱绻,N市在清晨时分慢慢苏醒过来·小区里行道树的叶子几乎已经落尽,黄叶堆积了一地,几朵万寿菊却仍开得烂漫,花瓣如裙边的褶皱一般,层层叠叠地把娇小的花蕊包裹起来。
花坛里几团金黄与橘红不分彼此地紧挨着,算得上秋日里最热闹的景象了··顾停云拉开百叶窗,阳光的暖意并着清新的空气一齐灌进来·他伸了个懒腰,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活力。
一只喜鹊在他的窗台上蹦蹦跳跳·他正要伸手去碰,它却突然摆摆翅膀飞走了··他睡得晚却醒得格外早·今天是周日,天朗气清,宜出门闲逛·他没有换下睡衣,叠好被子就出了房间。
喻宵的房门关着,昨天出门穿的大衣也仍然挂在衣架上,估计人还在里面补觉,看来昨晚又爆肝修图了··难得顾停云起得比喻宵早·他看了一眼时间,根据经验推测出喻宵再过不久就会起床,于是他迅速地洗漱一番后打开冰箱取出食材,开始做两人份的早饭。
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两根火腿,煮了两碗粥,还剩下几勺蜂蜜……也泡两杯吧·那一位每天都靠黑咖啡续命,也是时候养一养胃··一桌简单的早餐刚刚做好,喻宵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发型睡得有些凌乱,头顶一根卷毛恨不得翘上天去。
桌上两人份的早饭还冒着热气·顾停云正坐在餐桌边上,弯起眼睛对他笑··喻宵无声地打了个呵欠,“难得见你周末也起这么早·”·顾停云道:“最近精神特别好,睡不多,起来活动一下。”
喻宵想了想,挤出两个字,“厉害·”·毕竟喻先生惜字如金·顾停云笑了笑,“洗漱去吧,等你一块吃·”·喻宵应了一声后进了洗手间,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客厅,在顾停云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进食。
两人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饭·喻宵看看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杯蜂蜜水,又看看顾停云,欲言又止,似乎对他额外的关心感到疑惑··“我那瓶蜂蜜下个月就过期了,我一个人喝不完,所以泡了两杯。
你喝不喝不喝的话……”·顾停云还没说完,喻宵就举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喉结随着滑下食道的蜂蜜水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顾停云的视线再往下一些,看到他被衣物遮盖住一半的锁骨,若隐若现,形状好看得很。
他认识喻宵三年,但两人几乎只在家里有交流,出了家门就是各过各的日子,朋友圈子也没有交集,所以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短,但都不怎么了解对方··以前没有仔细观察过喻宵,现在多了个心,才发现他长得这么养眼,一举一动都别有风致。
为什么以前没好好打量过他简直暴殄天物··越看,心里好像越不对劲·顾停云赶紧刹了车,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地坐着,闭上眼睛,宛然一介得道高人,超尘脱俗,心外无物。
一杯水还没喝完,喻宵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喂”他握着仍有余温的被子,眉头微蹙,“好,我现在出门·”·顾停云不用想就知道他又接到紧急任务了。
可怜的新闻工作者,日子过得一点也不比人民警察轻松··喻宵挂了电话,向顾停云点了点头,语带歉意,“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得赶去单位,桌子要麻烦你收拾一下,今晚我来洗……”·“碗”字还没出来,顾停云就抢过了话头,“别在意,你赶紧去吧。”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拿起手机往玄关走,系大衣纽扣的时候,听到顾停云从厨房里喊了一声:“等下顺带帮你把衣服洗了不麻烦,也没几件,我会分开洗的。”
他一直知道,顾停云虽然从不把关心放在嘴上,但永远都在照顾他的各种毛病·洁癖、话废、不喜欢打电话……·他心弦一动,回了一声:“好,谢谢。”
收拾完碗筷后,顾停云把自己昨晚换下的衣服一股脑扔进了洗衣机,然后走进喻宵卧室去捞他的衣服··黑色背心、白色衬衫和驼色圆领毛衣跟厚实的被子躺在一起,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洒下一片金色,让这张双人床看起来暖和得很,叫人不禁想要窝在上面不动弹,度过寒冷的深秋,一躺就是一整个冬天。
顾停云看着空气里浮动的彩色尘埃,忽然生出一股困意来··他懒洋洋地坐在喻宵床边,闻着阳光的气味和床单上残留的洗衣液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近晌午。
洗完了两人份的衣服,他打算出门去吃个午饭,再四处走走··喻宵回到家的时候暮色正四合,顾停云还没有回来·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自己昨晚换下的衣服全部叠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眸光闪了闪。
顾停云是个温和的人,但总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疏离感·他不会打扰别人,也不会对别人有超出原有交情的关怀,跟他同处一室让喻宵觉得自在·虽然现在顾停云对他的态度没有太大改变,但喻宵总觉得最近的顾停云似乎不太对劲。
他无法把这些事情理解为顾停云想要拉近和他的距离的讯号·直觉告诉他,顾停云不是会主动去接近别人的人··偏偏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越想靠近,反而离得越远,永远隔着不可填平的山海。
他沉思片刻后明白过来,一些事情顾停云不说,那便是他认为不必说,所以他也就不去问·既然对彼此的生活都没有妨碍,那便继续按各自喜欢的方式过,这样最好。
·第6章 缘起(2)·好天气持续到了周一·八点差一刻钟,顾停云一路把车骑进了学校·他沿着春深湖慢慢踩着踏板,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沿湖只有学生两三。
春天时湖岸柳荫匝地,如今已是深秋,柳叶悉数变黄,柳树瘦骨嶙峋,如垂暮的老人一般了无生气,因而来这里散步的学生也少了··过了春深湖,顾停云上了石桥。
桥下面是被一条十字路分割的四个小花坛,白色的七里香已经开始凋零,而粉色的丽格海棠才刚刚迎来她的花季,与四季开花的月季争妍斗艳··顾停云的心情灿烂得很。
他下了桥,拐个弯,文学院就在眼前··还能回到这里,真是莫大的福分··跟路遇的几个学生打了招呼后,顾停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找出上课要用的讲义,泡了杯杭白菊茶,打开窗子看了一会儿屋外红得热烈的枫树,发呆一阵后看看时间差不多,起身准备去教室。
上午的课一结束,顾停云就接到了袁千秋打来的电话··袁千秋是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知道他所有黑历史多年至交,高中同桌两年,大学也是邻居,现在都在N市工作。
顾停云一直十分羡慕袁千秋的率直与自由·他几乎从不隐藏自己的爱憎,开心就笑,生气就骂,而顾停云则习惯隐匿自己的大部分情绪··顾停云常常想,这实在是一段强大的缘分,强在他们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在彼此的生命中占据了这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并且这段交情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长。
挂了电话,顾停云骑车去食堂吃了饭,又打包了一份·袁千秋从小就立志当一名出色的人民警察,高考后果然遵从本心报了N市最好的警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公安局,忙到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只能说能者多劳了。
每次跨上公安局大楼前的台阶时,顾停云总是莫名有几分忐忑··他走进袁千秋的办公室,看到那家伙正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敲着键盘·他不出声,站在门边看袁千秋。
袁千秋穿着笔挺的制服外套,肩章上的两颗四角星显示他的衔级·里面露出一截天蓝色的衬衣,领带没有一丝褶皱··他的鼻梁生得极挺拔,削去了那双桃花眼晕染开的几分秀气,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
然而顾停云每次看到穿制服的袁千秋,感想都是四个字··道貌岸然··顾停云把打包的午饭往办公桌上一放,“十二块钱·”·袁千秋头也不抬地说道:“放着吧。
钱去进门右手边第一个桌子的笔筒里拿·”·“行,警官工作辛苦·”顾停云闻言把盒饭放下,转身走向袁千秋说的那张办公桌··袁千秋停下手里的动作,哭笑不得地看着顾停云的背影,“喂,你还真去拿啊”·“有钱为什么不要”顾停云在目标办公桌前停下,手伸进笔筒里掏了掏,还真的掏出来几块钢镚儿。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失望地摇摇头,又放了回去··“不要皮,回来坐着·”·“干什么”顾停云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袁千秋。
袁千秋晃了晃手里的一次- xing -筷子,桃花眼里噙满笑意,“看我吃饭·”·顾停云不以为意,“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吃饭不好看,我吃饭就好看。”
袁千秋大言不惭··“快吃,别逼逼·”顾停云毫不留情地说道··袁千秋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开始扒拉饭菜··顾停云拿起袁千秋桌上的一支圆珠笔把玩着,“怎么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袁千秋抱怨道:“啧,那帮混蛋把工作都扔给了我,自己组团下馆子去了,来气。”
他盯着那支被顾停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笔,心想,不愧是靠笔吃饭的人,转笔技术简直炉火纯青··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之前也没少坑队友吧。”
“人民公仆的生活有多艰辛你知道吗有些事情就别拆穿了·”·“这边人民教师一个,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轻松·”顾停云毫不脸红地说道。
“双子座就是擅长流水式吹牛逼·”袁千秋咽下一口白饭,不满地睇着顾停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人么有课上课,没课随便浪,一学期至多排三门课,领导不找一周不到岗也死不了,说什么上班,不就是职业打酱油么。”
“税金小偷就别嘲讽人民教师了,除了教书改试卷做课题还得给人跑腿带饭,谁活着容易饭是我买的,我有权把它扣在你的脸上·”顾停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毫无愠色,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积点口德吧。”
袁千秋啐了一口,“我积什么口德,天天都在造口业的人是你吧·”·“怪不得我,谁让跟你互怼其乐无穷·”·袁千秋时常觉得怪异——他跟最铁的朋友的感情竟然建立在三天两头互掐互损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上,而且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顾停云在别人面前话不多,刚认识他的时候袁千秋以为他是- xing -格内向不善言辞,熟了以后才发现其实不然··这家伙的口才和刻薄劲只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袁千秋后来才明白,原来这厮不是不爱讲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贬损对象,毒舌属- xing -无用武之地罢了··“别扔垃圾桶里,会有味道,下午还怎么办公”顾停云边说边帮袁千秋收拾饭盒,“一会儿我带出去。”
袁千秋盯着他,似笑非笑,“我妈跟我讲过,停云要是个姑娘,那我必须得把她娶回家·”·“是姑娘我也不想嫁你这样的·”顾停云煞有介事地说道,“不过,你要是个姑娘,兴许我会考虑一下。”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认识你十来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对姑娘有兴趣·”袁千秋哂了一句,想了想,语气突然正经起来,“说来你已经单了有几年了吧我看你越来越有断绝情爱孤独终老的架势了,不结婚归不结婚,一把年纪了,也不能老这么下去。
说说,怎么打算的”·“哪把年纪了三十都还没满·我爹妈都不急,你着急什么”顾停云不以为然,“怎么,自己情路一帆风顺,有余力- cao -心我的终身大事了”·袁千秋猝不及防被他戳了痛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歹我还有个目标,你呢有么”·顾停云诚实地摇摇头。
“没有看得上眼的还是看得上眼的看不上你还是跟你互相看得上的已经名草有主了”·“越说越离谱。”
顾停云习惯了这位最佳损友裹了层八卦外衣的关心,耐心十足地回答道,“没这个心思,专心打工赚钱精进自身呢·”·袁千秋佯作惊讶,“奇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有点志向的人我以为你找到个还凑合的活计就从此不问世事混吃等死了。”
顾停云笑着摇头,“没有孔方兄,即便遇到了心上人,也没条件流连温柔乡啊·”·“少来,就你读过几本酸书·”袁千秋剔了他一眼,“我说你啊,不会还……还没从上一段里走出来吧”·他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觑着顾停云的脸色,生怕他一失足踩中地雷,把自己轰得外焦里嫩。
顾停云只是耸了耸肩,表情依然淡淡的,“几百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袁千秋自己却不淡定了,“哎我- cao -,不提还好,一提那混账东西我就来气。”
“你自己要提的·”顾停云哭笑不得,“气什么,我本人都不在意了·”·“真不在意了么那之后你都没跟我坐下来好好聊过这个人。”
“没必要聊,浪费时间还影响你心情·”·“我还记得那天你喝多了给我打电话……”·顾停云微微皱眉,“有这种事我不记得了。”
“你是有本事把喝高了之后说的蠢话干的蠢事忘得一干二净,可苦了听你哭诉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人·”·顾停云脸色更难看了,“哭诉”他从来不做这么不体面的事。
袁千秋屁股一撅顾停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实话还是谎话,一眼就能看出来··“对啊,哭得可惨了·”袁千秋点点头,神色不似作伪,顾停云看在眼里,心里开始打鼓。
他无端端地想起喻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再想到自己喝醉之后可能在他面前说了些该遭天谴的胡话,忽然从他那看破红尘的皮相下品出了一丝苦大仇深的意味来·负罪感就这么从脚底,攀着小腿胫骨升了上来。
但他极度抗拒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窘态,所以尽管忐忑,还是没有追问袁千秋当天的具体情况··“行了,那件事就别提了·”顾停云强行截断了这个于他而言相当于公开处刑的话题,“过去的事我的确已经没放在心上了,你用不着- cao -心。”
·袁千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找新的么”顾停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 xue -,轻叹一声,“因为我心态上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我不是指感情,我是说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感情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后续,并且会以比第一次更加不堪的方式收场·偏偏在他下定决心从旧情里抽身的时候,那人不请自来,生生把一只脚已经跨出囹圄的他又推回了铁栅栏里边,再一次地用所谓的深情,对他处以极刑。
他接着说道:“你明白的,我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招惹别人,于人于己都不负责任·”··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袁千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也是。
虽然我知道你已经对姓沈的死了心,但毕竟他折腾了你那么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化干净的·”·顾停云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主动表态道:“我会尽快。”
“停云·”袁千秋往喉咙里灌了一口水,半不正经的笑容已经被他完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我等你走出来·等你找到对的人,这样我才放心。”
顾停云心想,可惜后来的我辜负了你的期待··但这一次不会了·现在的他不会重蹈覆辙了··他说:“我会的·”·袁千秋直勾勾地看着他,缓缓道:“不管什么理由,只要你有喜欢的人并且打定主意要跟他在一起,我就铁定站在你这边。”
顾停云微微弯起嘴角,浅淡的笑意漾开来,“我知道·”·“但我话说在前面·如果再跟上一个一样……”袁千秋顿了顿,“我说什么也会拉住你。”
一杯水喝得见底了··“你放心,我有分寸·”顾停云拿起地上的塑料袋晃了晃,“等下有课,我走了·改天请我吃饭·”·“行,你先想好吃什么吧。”
袁千秋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向顾停云挥了挥,目送他走出了办公室···第7章 缘起(3)·下午两点多,喻宵才回到办公室··新闻中心的办公室在省电大楼背阳的一面,采光差而且- yin -寒。
喻宵带的小组经常抱怨办公区域划分不公,天天念叨受不了干不下去,但谁也没有真的去向上级提意见,年复一年也将就到了现在··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喻宵嫌热,一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边解下围巾。
摄像师小陈接水回来,手里拿着两杯,胳膊夹着一杯,走得很紧张·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是停下来打了个招呼··“组长拍外景回来了”·“今天外面光线条件不错,提前完成任务。”
喻宵拿起桌上冒着热气的水杯喝了一口,“一雯,你手头的粗剪做完后先把隔壁组小韩刚拍的片子剪一剪,下礼拜要交,算我们两个组的项目·”·杨一雯打了个响指,“好嘞,包我身上。”
“辛苦·”·“对了,组长你现在有没有空”·喻宵转过头,看到接水师傅小陈正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不用问就知道张晴又让他“分担”工作了··“有空,怎么”·“我得帮小张校对稿子,你能不能帮我把摄像机刷一下滤光镜上积了点灰尘,棉花棒在我抽屉……”·“你小子还真敢把组长当杂役用啊”喻宵还没说话,杨一雯就半开玩笑地数落了小陈一句。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呀·主要我实在忙不过来,我看组长刚好闲着……”·喻宵见杨一雯又要发言,又看小陈两条浓眉沮丧地垮了下来,于心不忍,立即答应下来,“行,你忙你的,我来刷。”
小陈如蒙大赦,端着水脚下生风赶紧溜了··杨一雯的目光在喻宵脸上转了一圈,想从嗓子眼里挤出点话题跟他闲侃几句,一看到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又被他自带的“闲人勿扰”气场给憋了回去。
她看看喻宵手里的水杯,心里五味杂陈··我怕你察觉不到我的关心,又怕你察觉到··注意到杨一雯的视线,喻宵把头侧了过来,“怎么了”·杨一雯立刻反应过来,神色没有一丝不自然,“你肩上有片叶子。”
说完她便抬手拈起喻宵肩膀上的一片枯叶,顺手扔进了脚边的纸篓··“谢谢·”喻宵说道··“有人关心就是好啊·”一旁正在办公的张晴横插一句,笑得意味深长,“是不是呀,组长”·“这事小张你最清楚。”
喻宵故意往小陈那儿看了看,意有所指··本想打趣他,没想到被他一句话噎了回来·张晴不甘心,干脆装没听到,接着调侃道:“组长跟杨姐你俩早就到适婚年龄了,怎么都还单着呀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圣诞了,实在找不着伴凑合一下我看也很可以。”
“怎么说话呢我的妹妹,凑合一下是几个意思”杨一雯开玩笑地瞪了张晴一眼,“况且你哪儿看出来组长没有伴指不定人家就有呢。”
喻宵不置可否:“专心工作·”说完就扛起小陈桌上待清洁的摄像机走出了办公室··杨一雯走回自己的办公桌,盯着屏幕上的专访稿,心不在焉。
右下角一个头像闪烁了起来·她一边走神一边点开,看到坐在对面的张晴发来一条消息··“组长的注孤生气场今天也很强烈啊,我的助攻完全没用。”
她哭笑不得,回复道:“是啊·话都到嘴边了,活生生被他吓了回去·”·“哎,杨姐什么时候正式出击啊”·杨一雯顿时陷入了更深的苦恼。
“哪有什么机会啊·”·“机会是要靠自己创造的·组长妥妥的是那种心里就算有想法也会憋到死的人,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其实底下已经波浪滔天了。”
“你怎么这么懂”·“因为我少不更事的时候招惹过闷骚,久而久之就总结出了套路·”·“难不成组长的内心世界其实很丰富”·“越是沉默寡言的,内心世界就越丰富。
他们这种人,即便哪天看着自己的挚爱携别人的手步入婚姻殿堂,恐怕也只会面无表情地递个红包,一声不吭地吃完一顿饭,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人,回到家之后才把房门一锁,哭得肝肠寸断。”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虽然知道这只是个夸张的举例,跟喻宵本人没关系,杨一雯听完之后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这么虐的吗”·“我就是想说,对于这一款,你永远不能指望他主动说喜欢,只能自己怼上去,有什么说什么,越直白越有效。”
杨一雯暗叹一声,“会吓到他的·他显然不会喜欢这么奔放的做派·”·“够火候了就能接受了,总之加油吧杨姐,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杨一雯无奈,“噗……么么哒”·“看上闷骚款就是糟心。”
张晴颇为同情地做了一个总结··何言看完了喻宵小组交上来的片子,屁股底下的椅子转了一圈,评价道:“你们组那几个小朋友看着调皮,做起事来倒还挺靠谱。”
喻宵凭着丰富的工作经历和出色的业务能力很快升任了新闻中心一组组长,同组其他人在台里呆的时间都比他长,即便刚开始多少有点不服,跟他搭档一段时间后都看到了他的实力和人品,久而久之也就不把入职时间长短这回事放在心上了。
他们组比他年纪小的只有张晴一个人,听何言说“小朋友”的时候,喻宵的心情有点微妙·他努力摆出一张写着“能得到何主任的肯定是我们的荣幸”的真诚笑脸,虽然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之浅实在无法让何言觉得他是在笑。
“肉毒杆菌素眼外肌注- she -”何言打趣道··喻宵早就对这个梗习以为常,知道何言在委婉地说他面瘫·他淡定地回了一句:“我不用打瘦脸针。”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喻宵的扑克脸几乎在新闻中心成了招牌,何言感觉在他面前皮这一下非常开心··他笑嘻嘻地问道:“进度如何”·“跟二组合拍的片子正在剪,成品三天后出。”
“效率相当高,跟那群小朋友说这个月的奖金可以期待了·”何言好容易说了句有用的,然而下句话一出来,话题又开始跑偏,“哎我听说你们组那个女剪辑师好像对你有点意思,你觉得……”·跟喻宵的扑克脸一样,何主任三句话后不走正题的尿- xing -在新闻中心也是赫赫有名的。
何言何言,何必多言呢··喻宵依然面无表情,“主任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何言盯着喻宵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眼看了半天,还是只能读到“拒绝向您透露任何无关工作的信息”这一句话。
他不禁感叹这人水太深,八卦难挖,只好先把这茬放一放,谈正事先··“两件事·第一件,台里要做一个师大的专题报道,这两天你带你们组去拍·主题是‘师大的历史沉淀与人文情怀’,具体要求我一会儿传给你,你把握好就行。”
师大就是顾停云任教的学校·喻宵眼神微微一闪,然而这朦胧的期待还没来得及凝成光,便很快地暗了下去··他应道:“知道了·”·何言接着说道:“第二件。
明年有一个墨脱的项目,台里要出一个工作组,新闻中心有十个名额,你想不想去”·听到“墨脱”的时候,喻宵眼底刚熄下去的光又亮了起来。
这一刹那的神色被何言捕捉了下来,他已经猜到了喻宵的答案,于是眼角愉快地翘了起来··喻宵张了张嘴,像是在思考什么,没有立即给出答案··何言补充道:“去的毕竟是墨脱,你知道的,一定的危险是不可避免的。
但机会难得,错过一次再等十年·”·换作几年前,如果有一个去墨脱的机会摆在喻宵面前,即便他很清楚一旦出发就有再也回不来的可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发。
但现在他说:“嗯,我考虑一下·”·顾停云站到讲台上的时候,温和的外表下包藏着的那颗极具攻击- xing -的心就会显露出来··汉语言1401班的学生都知道,上顾老师的课是不能打瞌睡的,打瞌睡会让顾老师爆种,最后哭的是自己。
但就是有同学偏偏爱往枪口上撞··“第三排左起第二个,对,就穿大红袄的那位,中学生物课上老师问鲫鱼的呼吸特征,会回答‘呼吸困难’的就是你这种同学。
姿势调整得很快,不用站起来,这儿不是中学课堂,我上的也不是生物课·不过你既然都站了那我也不能让你白站,这节课我们讲的是建安文学,不过我估计你也没带脑子听。
不管你听没听,《七哀诗》第一首背我听听,背不全今天我午饭你请,两荤一素一汤带水果的·”·被顾停云点到的同学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宛如一根弹簧·他苦着一张脸,看看投影幕布上的PPT,再看看顾停云,感觉到自己的学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凌厉的眼神勾走,窘迫得耳根红了一片。
“等不困了再坐下·”顾停云用电子教鞭敲了敲讲台,面向全班同学,“开学第一堂课我就跟你们说过了,我不太好说话,要摸透一个人的脾气哪能光看外表。”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同学立刻搭腔,“老师我建议你下次戴墨镜来上课吧·教鞭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带根皮鞭比较带劲·”·“陈欢殷是吧”顾停云半眯起眼睛盯着他看,“说得好。
作为对你的充分肯定,明天请交一份检讨上来,没有字数限制,允许自由发挥·”·陈欢殷被顾停云看得头皮有些发麻,但谁叫他从小就以插科打诨为第一业余爱好,没忍住一句话又从嘴角溜出来,“老师,我写检讨的文采还没写情书的一半,你看我能不能用情书代替”·顾停云乜了他一眼,“也行,我会带着欣赏的态度去阅读的,不过我不希望在文章里看到‘皮鞭’这种关键词,建议你把其他可能引起读者遐想的词也打个码。
以上,下课·”·第二天,顾停云收到了一张被各色荧光笔划满的A4纸·他把整张纸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倒过来看了一遍,没作评价··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老师,我按照你的要求,全打码了。”
陈欢殷用大无畏的眼神直视着顾停云··顾停云扶了扶眼镜,“你的心意我大概了解了·不过陈同学,写情书应该用小清新碎花信纸,追了那么多年女孩子连这点经验也没有吗难怪我们院男女比例1:9你也没找到女朋友。”
顾停云把手里花花绿绿的“检讨”团成一团往陈欢殷桌上一扔,“差评退货·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我们讲唐诗·南北朝的时候……”·顾老师开讲的方式大体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
与此同时陈欢殷还在心里嘀咕,老师我没追过女孩子··当然,这都是顾停云第一年工作时的事情了·不是这一个第一年,是他上一次活过的那第一年··顾停云常常反省刚刚工作那会儿的自己,慢慢觉得,即便要树立威信,他对待学生也太过严苛了。
说者无意,但没准听的人就有一颗玻璃心呢··他没有用温和的语气跟一整个班的学生说话的经验,但这次他想,今后多少也要改善一下自己的态度··这一年,14级的辅导员扭伤了腰,离职养伤。
由于文学院教师资源稀缺,所以院里决定让顾停云暂代14级辅导员一职··师大的校运会在深秋到来·早晨上课前接到通知,课间顾停云就开始跟学生们商量报名的事。
在顾停云的刻板成见里,现在的大学男生成天除了打游戏就是撸,锻炼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少,身体素质也越来越差·中学时候一大堆男生抢着参加的100米,现在一个主动报名的人都没有,连耍帅的最好机会也心甘情愿地拱手让出。
顾停云把一排男生一个个看过去,点了几个身材相对健硕的去参加短跑,然后在陈欢殷前面站定··对于现在的顾停云来说,跟这位同学的初次交锋已经是上一辈子的旧事了。
他其实还挺喜欢这个男生,觉得他有趣·一看到他,顾停云就起了玩心··“陈欢殷,报个什么项目”·陈欢殷如临大敌,“老师,我不会跑步。”
“不会跑步老实点,报个什么项目,否则冬季三项男子3000米我一准把你名字报上去·报个800米”·“800不行”·“那400行吧”·“400太短。”
换作以前,顾停云可能会遏制不住抄起一支粉笔往他桌上砸的冲动··而这次顾停云只是伸手揉乱了他的一头卷毛,“那不就800吗”手感不错,他莫名其妙地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卷毛都这么好摸。
“800不行”·“那你自己说,你到底想报什么”·“1000,1000……”·活了两辈子,他还是觉得这小子多半有病。
·第8章 缘起(4)·顾停云把陈欢殷的名字往报名表上一填,又把报名表往班长面前一放··班长姓陆,名渟渊,人如其名,沉稳冷静·身为一个靠谱的学生干部,具有组织能力强、办事严谨、任劳任怨等优秀特质,唯一的瑕疵是闲来无事喜欢扎小人。
“剩下的都交给你了陆班长·”顾停云拍了拍陆渟渊瘦削的肩膀,对他投以一个充分信任的眼神,“达到表上要求的最少人数就行·”·女生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文学院男女生比例直逼1:9,按照顾停云的尿- xing -,重活累活都是一点也不惮于分配给女生的·她们本以为顾停云会赶鸭子上架,强制她们报名,然而事实是他抓了几个壮丁之后竟然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怕是要变天·女生们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停云,他正弯起眼睛对着陆渟渊笑,和善得不似本人··陆渟渊接过报名表,把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咔咔响··他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度过的。
“陆班长,替我去文印室拿堆A4纸过来·你看着拿吧,复印机边上有多少拿多少·”·“陆班长,古籍整理那边缺个人,你有空没,搭把手去。”
“陆班长,图书馆那边……哎你别走啊”·“别这么看着我嘛陆班长·明天请你吃蛋挞·”·因此,他扎的那个小人永远都有一头柔顺的深栗色短发,戴一副眼镜,笑眯眯的。
文质彬彬,但面目可憎··顾停云一直觉得姓陆的小班长挺好用·他知道陆渟渊不可能对他没有怨气,不过年轻人多锻炼锻炼肯定有害无益嘛——这么想着,他心头的负疚感便烟消云散了。
深秋的午后十分宁谧,让人昏沉欲睡·办公室外的枫叶被吹落几片,与地上的枯草相互交叠,红黄相接,像一团野火滚过草坪,却未能把生命都烧尽,于是半死的草熬过深秋与严冬,春风吹又生。
午休时间,顾停云靠在椅子上小憩·刚有一点睡意的时候,一小片指甲蓦地弹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旁翘着二郎腿剪指甲的朱文渝,太阳- xue -上一根青筋突突跳动起来。
“朱老师,你指甲弹我脸上了,泥进到了我眼睛里·”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朱文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对上顾停云责备的视线,“我一个教书的指甲里怎么会有泥别信口雌黄。”
顾停云挑了挑眉,“窗台上那盆新的山茶谁刨进来的”·“王老师刨的·”朱文渝面不改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老师会亲自下场刨土吹牛皮也要讲基本法吧。”
“讲基本法就不叫吹牛皮了·”朱文渝反唇相讥··“懒得跟你争·”顾停云轻哼一声··“哎哎,这次是你先挑起争端的吧”·顾停云不以为然,“你换个地方剪指甲不就没这茬了”·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我是能虚心接受建议的人,你和和气气地讲,我自然会听。”
“可不是么,虚心接受,屡教不改·”顾停云揉了揉眉心,一脸困倦,“光这一学期我就提了不下五次了·”·“那是你提建议的态度不端正。”
“犯错误的人要求提建议的人‘态度端正’”·“什么就犯错误,剪个指甲怎么就……”·两人眼睛里的电火花一触即发的时候,王老师正好端着果盘走进来。
朱文渝心想,他们办公室总共四个人,顾停云对其他两位总是和和气气的,独独对他动不动冷嘲热讽恶语相向·有别人在还好些,一旦两人独处,他受到的待遇简直比顾停云那帮苦逼学生还不如。
他兀自想出了一肚子的苦水,举着指甲刀就开始往王老师耳朵里倒,“王老师,姓顾的又欺负我”·顾停云:“惺惺作态·你比我还高小半个头,又没什么姿色,我能欺负你”·王老师耸耸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朱老师,都多少年的室友了,你还没习惯啊”·“王老师你不知道,有句话说得好,不想胖揍顾停云的室友不是好老师。”
“我怎么没听过这句话”·朱文渝煞有介事道:“我刚刚想出来的·”·陆渟渊正抱着一叠A4纸站在办公室门口,心想,303这帮祖国大花坛的辛勤园丁又开始任凭空虚沸腾了。
顾停云虽然嘴巴坏,心却不坏·他很少真的动气,而是习惯把大部分的情绪都吞下肚子自己消化·在大多数人面前,他能保持住温文和善的形象,可一旦走进教室或者面对亲近的人,他恶劣的禀- xing -就会暴露出来。
朱文渝原先以为这是病,后来才知道是天- xing -··他跟顾停云当了七年室友,从本科一直到研究生,吵过,痒过,还是互相嫌弃又互相陪伴到了今天··朱文渝曾经用一句话概括他跟顾停云的这七年:只要缘分深,媳妇熬成婆。
得到顾停云一句评价:不押韵,差评··从本科开始,两人的关系就是全系最铁·朱文渝相当了解顾停云,知道这人缺心眼,表达关心、认同、赞赏,甚至是喜爱的方式都是同一种——损你。
这份喜爱太别致,多数人承受不起··遇见顾停云以后,朱文渝才知道,确实是有这样一种人,在众人面前永远谦恭有礼,温温吞吞,但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不会主动拉近与别人的关系,从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会对别人有额外的好。
可一旦你跟他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不论你碰上什么事,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不安慰你,只设法帮你解决问题·他从不表达关心,但他的细致入微简直到了让人感动的地步。
相处久了才慢慢发现,他并不是凉薄,只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担心跟人走得太近会让人腻烦··顾停云也不是真的喜欢说刻薄话惹人生气·恰恰相反,他跟人面对面讲话的时候会有点害羞。
朱文渝主动在心里为他开脱,说他是心肠软,所以只好把壳磨硬··然而他明显有点矫枉过正,有时候硬得让人啃不动·一旦顾停云认为自己跟某个人的感情已经深厚到了三天两头拌嘴也不会受到动摇的程度,他说话做事就会不自觉地变得任- xing -起来,估计他这个毛病气跑了身边不少人。
谁还不是个小公举咋地··有一次顾停云难得喝高了,跟朱文渝两人在阳台闲扯淡·朱文渝问他你知道你这人毛病特别多吗,顾停云发了好半天的呆,才挤出来一句“也有人这么说过,我知道,我也想改”。
朱文渝正点着头想表扬他还有点残存的自知之明,转头就看到他眼眶红了·他下一秒就知道顾停云口中的“有人”到底是什么人,从那之后,再也不挑顾停云的刺了。
这货就是让人给惯出来的·偏偏除了爹妈之外最该惯着他的那个人,不乐意惯着他··朱文渝常常听顾停云讲话听得一肚子怨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又会主动开腔跟顾停云破冰,而顾停云也有意克制自己的脾气,渐渐养成了话出口前先三思的习惯,后来他们之间天崩地裂的争执都变成了无伤大雅的穷斗嘴,两人的革命友谊也得以长久地维持了下去。
本科期间,有两件关于顾停云的事让朱文渝印象深刻··第一件,顾停云那天运气特别好,选什么课都中·室友看他选课水平神乎其技,就让他帮着把他们的也一并选了。
顾停云分分钟把一个寝四个人的选课全部搞定,三个人对他仰慕得不行,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个劲地道谢·顾停云的脸红得快滴下血,一声没吭,直接出门打热水去了。
这是朱文渝第一次发现顾停云或许有潜在的傲娇属- xing -··另一件,朱文渝有次打球把鞋底打脱落了,于是打电话让顾停云把他晾在阳台上的另一双鞋送过来,虽然估摸着还没晾干,但一时间也没其他办法。
没想到顾停云拿了一双他自己的篮球鞋给朱文渝送了过去·朱文渝一穿,刚好合脚··打完球后,他问顾停云不怕他穿不下他的鞋吗,顾停云回答说,你跟我穿的不一直是一个码吗。
那一次以后,朱文渝慢慢发现顾停云的温柔体贴全藏在了一张刻毒的嘴巴下面··至于顾停云为什么会对学生采取那种法西斯式教育方式,就不得而知了·朱文渝觉得那多半是跟某个姓沈的王八蛋学的,但他万万不敢去向顾停云确认这个猜想。
“别在那儿躺着了,起来吃苹果·”朱文渝盘腿坐在躺椅上,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举起来对着顾停云晃了晃··顾停云没动弹,只是张开嘴,定定地看着朱文渝。
朱文渝无奈,只好走过去把一大块水分充足的苹果塞进了他嘴里面·顾停云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地嚼巴了起来··“我听说下午省电视台那边会有人来做专访。”
“省电什么专访”·“说是要做一个咱们学校历史沉淀跟人文情怀的专题片,听这主题就知道我们院是免不了的。”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顾停云把嚼碎的苹果块吞了下去,若有所思··“想什么呢”朱文渝调侃道,“怎么,省电有你心上人”·顾停云转头剔了他一眼。
朱文渝微讶,“说中了”·顾停云道:“合租的室友而已·”··第9章 浮光(1)·时维露月,秋水潺湲。草木黄落,雁已南归。·“小陈准备,春深湖全景。
“·湖岸边成片的柳树抖擞着团团簇簇的金黄色,火烧云一般,一直绵延向前·天空高远,瓦蓝如海··明澈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两岸垂柳参差着相互鞠躬的景象。
柔软的枝条垂向湖面,点开几圈涟漪·黄叶辞了枝,乘着秋风落下后悠悠然淌在湖心,一叶扁舟任漂突··芦荻在湖边大片蔓延,凉风已吹开小小的紫色花朵。
喻宵站在沿湖铺开的石子路上,一株矮小的苜蓿草伏在他的脚边,蹭得他脚踝发痒·对长椅上的三两学生做了个简单的采访、拍摄下春深湖的暮秋之景之后,喻宵带着小组转移阵地,过了桥,前往文学院。
走廊里突兀地传来几串脚步声·朱文渝将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好奇地往外张望·只见领头的是一个英挺的青年,穿着件深色的长风衣,皮肤白皙,腿长腰细,表情严肃,一副夺人眼球的精英派头。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材偏瘦,估计体力……·啧·他有罪,不该用眼神亵渎人家··但看都看了,干脆看个彻底·反正也碍不着谁··待喻宵再走近一点,朱文渝便将他的五官看了个清楚。
剑眉上挑,一双丹凤眼神采奕奕,鼻梁挺拔,嘴唇削薄·好看是好看,偏偏生得一脸福薄相,命途怕是不会太顺当··但面相也未必就准·最好的例子就是顾停云,为人刻薄如斯,偏偏长了一张温和讨喜的脸。
朱文渝看得入神,没反应过来那四个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领头那个对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下午好”,声音低沉好听,一杯不凉不热的开水似的,灌进人的四肢百骸,熨帖得很。
“欢迎·”朱文渝向喻宵报以一个微笑··喻宵应道:“能来贵院采访是我们的荣幸·”·语毕,继续领着人直奔院长办公室。
朱文渝看着他们渐渐缩小的背影,被后脑勺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看什么看那么入神”·“别一声招呼不打就站我背后,屁都被你吓崩出来了。”
他回过头,瞪了顾停云一眼,“看帅哥,你看吗”·顾停云兴致缺缺,“不看·”·“很帅的,是你喜欢的类型。”
“走都走了·”顾停云顺着朱文渝的视线往走廊尽头处看去,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淡淡道,“那位啊,我每天都见·”·朱文渝戳了一下他的腰,戳得他一个激灵,“他就是你室友那么帅”·“天天都见着也就不觉得……”顾停云顿了顿,改口道,“嗯,确实好看。”
朱文渝八卦道:“那你怎么没出手啊直男”·顾停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深不可测,“也不见得多直。”
“有对象么”·顾停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嘛没有·”·“你不下手我可下手了啊。”
朱文渝笑得不怀好意··顾停云心里莫名有些别扭,冷着脸道:“你也就说说·不怕后院起火”·“人生苦短,该及时行乐,别想什么天长地久的,谁认真谁就输了。”
朱文渝道··“登徒子·”顾停云鄙夷地看着他,“你想得美·那是我室友,没经我同意谁也不能招惹·”·“卧槽,你室友又不是你女儿”朱文渝低声抗议道。
“一句话,你赶紧把邪念扼杀在受精卵里·”·朱文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道:“你小子占有欲那么强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顾停云冷哼一声,甩下他走了出去。
“去拉屎啊”朱文渝在后面问了一句··“图书馆·”顾停云头也不回地说道··偶然的邂逅比有准备的见面美妙得多。
当喻宵站在梧桐大道上的时候,金苹果色的季节仿佛一下子涌进了他的眼睛里面·阳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疏落的罅隙洒下来,在大道上铺开一地细碎的流光溢彩··梧桐高大挺拔,斑驳的躯干显示出它所承载的厚重岁月。
梧桐叶红黄夹杂,迎着细细的金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忽而平地又一阵风起,于是一场梧桐雨纷飞起来,轻盈地飘落在路面上、路边的围栏上和行人的肩上,拂了一身还满。
师大留给他的印象是安静而不沉寂,灵秀而不妩媚,是这样的从容和谐·他恍然觉得,这个地方的确很适合顾停云··喻宵举起单反开始取景·正在调焦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镜头里。
那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冲他笑笑·他穿着件带毛领子的厚外套,脖子里又绕着条毛线围巾,把人裹得像个粽子·阳光跃动在他柔顺的深栗色短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顾停云颀长的双腿支撑着自行车,说道:“那么大排场啊·”·喻宵不动声色按下了快门,接着若无其事地对上顾停云带笑的视线,“我还嫌人手不够。”
“我们学校好景色太多了,的确够你们拍上大半天的·”·“我还是第一次来·”喻宵说道··“你们很少进高校拍摄吧”顾停云说道,“上次你给我安利了几个散心的好去处,回去我也安利你几个风景好的校园,你没事也可以去看看,错过了很可惜。”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道:“好·”·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自他头顶的枝干悠悠落下·他用余光瞟到了,于是抬手从容地拂去,安静的侧脸浸泡在鎏金色的阳光里,鼻头和脸颊被凉风吹得微微发红,竟让这张一贯苍白淡漠的脸显出几分生动活泼来。
顾停云愣了愣,没在第一时间接上话,暧昧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开来··喻宵觉察出气氛不对,有些尴尬地打破这不合时宜的宁静,“你……教什么专业”·“中文。”
顾停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说话间一只脚又踩上了踏板,“我现在要去图书馆找几篇论文,一会儿你忙完了我带你四处转转”·“我的工作就是四处转转。”
喻宵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下班……打个电话给我,一块回家·”·今天的喻宵似乎比平时热情了三分·顾停云开玩笑道:“这么说我今天有幸搭乘您的尊贵座驾了”·喻宵干咳一声,“坐单位的车来的,一会儿要给他们开回去。”
“那咱俩一块儿坐地铁”·“嗯·”·“哎呀,难得下班路上不孤单·”顾停云笑眯眯地说道。
“嗯·”·即便弧度非常浅,顾停云也看得出来喻宵在笑·他莫名地出了神,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谁叫他平时跟袁千秋和朱文渝两个人拌嘴拌得脑子里那点词汇量都糟蹋得一干二净,关键时刻话都说不利索,也真真是活该。
……关键时刻·“那就……一会儿见·”·顾停云草草地道了个别,然后踩着他的自行车扬长而去··喻宵看着顾停云渐渐远去,看他的背影越变越小,最终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边风景如画,而人亦可入画··“组长,组长你看什么呢”张晴刚刚追上喻宵,见他望着大道的另一头愣神,奇怪地拿着话筒在他眼前晃了晃,“组长别偷懒啊,好好工作。”
·喻宵回过神,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这边拍完之后,你带着小陈去图书馆门口拦个人·穿深咖色外套,栗色头发,戴眼镜,白白净净挺斯文的样子。
采访他一下,自由发挥·”·“稀奇啊,竟然有人能成为我们组长钦点的采访对象·”张晴打趣道,“成啊,那我就自由发挥一下·”·半小时后,顾停云被图书馆门口突然窜出来的两名记者围追堵截刨根问底,差点连家底都交代出去。
一小时后,顾停云很心累地回到了办公室,看到一束颜色秾丽的紫色玫瑰正在他桌上等他·他用朱文渝的脚趾甲想都知道,这肯定是某沈姓男子干的糟烂事··他已经心如止水,连气都懒得生。
沈明昱的骚- cao -作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他懒得理睬,但对方似乎乐此不疲·他上辈子就经历过一回这种死缠烂打又不表明来意的求复合方式,知道沈明昱这棒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怎么说都不管用,他越在意越容易引火烧身,干脆不管。
这时候沈明昱还在师大当研究生导师·他对沈明昱常去的几个地方了如指掌,所以他不得不去那些地方办事的时候,能差遣学生去就差遣学生去·至于顾停云的办公室,沈明昱是万万不敢来的,毕竟对他来说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至少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顾停云是绝对安全的·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办公室只有他跟朱文渝两个人·朱文渝用圆珠笔敲了敲桌子,问道:“又是那王八蛋”·“还能有谁”顾停云把玫瑰花束往垃圾桶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万一是别人呢”朱文渝说道,“客观来说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被人看上不稀奇·”·“从品味来看,一定是同一个人。”
顾停云淡淡道,“对了,你不正思春期呢么,留意一下送花小哥有没有你喜欢的”·“我又不是见个男的就发情·”朱文渝冷哼道,“况且,渣男牵的线搭的桥能靠谱么”·顾停云道:“送花小哥又没做错什么。”
朱文渝道:“花也没做错什么·”·顾停云摇了摇头,“香味太重,又养不活,没必要留着·”·“遗憾它没碰上惜花人啊。”
朱文渝拿腔拿调地叹道··顾停云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残花,面无表情道:“没有比送花的这位更糟蹋花的人了·”·“可他画的花的确很好。”
朱文渝对上顾停云的眼神,立马意识到失言,“抱歉,我多嘴了·”·“没事·”顾停云神色如常,“说实话,我也觉得可惜了这花。”
说完之后,他从垃圾桶里把花束抱了出来··“顾停云,你这是……”·顾停云没说话··朱文渝眼睁睁地看着他抽出一根花枝,开始一片一片地拔上面的花瓣。
花枝变得光秃后,再抽出第二根··把所有的花瓣都拔下来之后,顾停云随手找了个盒子把它们装起来,拿到了窗前··“送它们回归来处,来年春天好当个护花使者吧,别再白白地被浪费了。”
顾停云把盒子里的花瓣往窗外用力一抛,看着花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纷纷然落到土壤上,“怜花不忍见落”的怅惋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钟··顾停云看着归入尘土的紫色花瓣,觉得它们现在这副模样比他第一眼见到的要美得多。
可惜颜色太深,他终究是不喜欢··他眸光敛了敛,走回办公桌,看了眼时间,说道:“可以下班了·”·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朱文渝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又补了一句:“接我室友回家吃饭去·”·他看了一眼朱文渝吃瘪的表情,笑得眉毛都往鬓角飞去··作者有话要说:前男友基本上是没多少戏份的。
第10章 浮光(2)·去图书馆门口堵人的两名“特派”记者回到停车场的时候,黄昏即将冥落··张晴笑得阳光灿烂,一见喻宵就开始邀功,“组长,我们超额完成了任务。”
喻宵抬了抬眉毛,罕见地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怎么个超额法”·“连他家有几口人都问出来了·”张晴洋洋得意道,“还偷拍了几组他的长镜头,不过只有背影和侧面。”
小陈无奈道:“新闻工作者的职业原则和专业素养都跟午饭一起吃掉了·”·“又不会播出去·”张晴不以为然,“跟主题相关的都问了,跟主题无关的……”她有些心虚地瞄了喻宵一眼,见后者表情平和,便壮着胆子说了下去,“我觉得组长有可能会感兴趣,所以以个人的名义也问了一下,我向他保证这部分会剪掉的。”
小陈心里嘀咕,他从来没见过组长对摄影之外的事情表现出兴趣,莫非身为女- xing -的张晴对这方面的感觉比较敏锐,能看出他看不出来的喻宵的心思·他回想了一下他跟张晴刚刚采访的那个人,确实形象气质学识俱佳,可关键那是个男人啊。
他满腹狐疑地看了张晴一眼,接着就听到喻宵说:“他家有几口人”·张晴只是抖个机灵,没想到喻宵真的会对她的一个玩笑发问·她愣了愣,答道:“他说‘老家三口人,这儿两口人’。”
喻宵挑了挑眉,“嗯”了一声,没别的表示··看这约等于没有反应的反应,张晴跟小陈只道他是为了配合张晴耍宝才随口问了一句,便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喻宵知道,这一瞬间他荒芜已久的内心世界忽然遍染满眼的绿意,湖面湖畔的层冰积雪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时施施然消融,紧接着,东风第一枝在小锣竹板啷当响的报春声中摇曳生姿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原来也可以这样美妙··“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喻宵的语气较平时轻快了三分,“你们回台里吧,我还要等个人。”
三人谨遵指示,收拾了器材塞进面包车的后备箱里,开着车跑了··几分钟后,喻宵的手机响了起来··“喂”·“嗯,我在春深湖前面的停车场。”
·两人一起出校门的时间,刚好是最后一节课下课,大批学生涌出学校的时间·汉语言1401班的几个女生在人群中发现顾停云跟他身旁的神秘男子之后立刻呼朋引伴,把附近同班的男生女生都聚了过来,一群人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不怎么交谈,偏偏走在一起就是有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暧昧氛围·学生们看着喻宵的右手和顾停云的左手正循着相同的节奏前后摆着,觉得它们不牵起来简直对不起人民。
该班女生将“腐眼看人基”的优良传统不折不扣地从入学贯彻到了现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是一股清流的几个男生也渐渐被带成了泥石流,室友之间看彼此的眼神有时候都不太对。
顾停云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炽热的目光,走得自在如风··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喻宵手上,以欣赏艺术品的心态欣赏了一会儿喻宵漂亮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袖口的不自然状态,提醒道:“你袖子上有颗扣子松了,左手。”
喻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边袖口,惊讶于顾停云观察之细致,以及关注点之清奇··他为什么会注意我的袖管他在看我的手吗他在……看我·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句:“没事,回去再弄吧。”
十分淡定,十分从容,内心活动一点也没有暴露出来··又走了几步,顾停云突然停了下来·喻宵刚想问他怎么了,顾停云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低下头帮他把那颗扣子扣好,“喏”了一声。
喻宵:“……谢谢·”·表面宠辱不惊,内心浊浪排空··后面的女生很高兴又有了新的谈资··出校门口右拐,大约五分钟的脚程就能到地铁站。
靠近进站台阶的时候,顾停云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奥迪A6··他权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路过那辆车的时候,车上的人摇下了车窗··那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鼻梁上驾着一副颇文艺的枪灰色细框眼镜,眼神- yin -郁,面颊清癯,比当年风华正茂的好模样差上那么一分,但岁月没忍心谋杀他的美貌,面色一沉眉头一皱,当年中文系冷面系草的风姿犹存。
“停云·”他唤道··顾停云置若罔闻··“停云,等一下”·喻宵没看到车里是什么人,但看顾停云面色不善,便知道他有私事要解决,说了一句“我去里面等你”就先走了。
顾停云认命地停下了脚步,没去看车里的人,而是注视着喻宵一步一个台阶地走进了地铁站·正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喻宵却突然转过了头来,往他这边望了一眼··就在顾停云愣神的空档,身后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男朋友吗”·顾停云干笑一声,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沈明昱,“沈老师无权过问我的私事吧·”·“你连一声‘师哥’都不肯叫了吗”·称你一声“老师”都算给你面子了,顾停云想。
他觉得这样说未免太不客气,所以改口说道:“师你妈·”·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顾停云式的“客气”··沈明昱知道他对自己积怨很深,便也不恼,只是觉得失落。
曾经最深情的人,现在变成最无情的那一个了·可这怨不得别人··他刚才看顾停云和旁边的男人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也就基本排除了他们是恋人的可能。
他没再追问,生硬地转了个话锋,“花收到了吗”·顾停云声音发硬,“收到了·”·“喜欢吗”·顾停云的右眼皮跳了几下。
只要一跟这个人说话,他的脾气就会变得非常坏,坏到自己控制不住··“不喜欢,闻着想吐·”他说··“那我给你画的花呢那幅墨梅……还在吗”沈明昱不死心地追问道。
“墨梅”顾停云佯装茫然,“不记得了·”·“那幅画,你好好地看过了吗”·顾停云一脸油盐不进,“不知道。”
沈明昱眉间纹路更深·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顾停云看到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地收紧,握成拳,待他无声地叹完一口气后,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顾停云早就摸清了沈明昱的套路:随时随地能感动自己,还妄想感动别人··“还有别的事吗”他问道··沈明昱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苦大仇深地吐出来一句:“没了。”
“那我走了·”顾停云面无表情地甩下一句话,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停云边快步往地铁站里走,边想像沈明昱开车时锁着眉头,紧抿着嘴唇的样子。
他一直知道沈明昱很能装,但他清楚,当年沈明昱对他的感情不是假的·理- xing -上知道这一点,但感- xing -上来说,他没办法不觉得沈明昱的“真心”很塑料。
他讨厌优柔寡断,而沈明昱大概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把“优柔寡断”四个字诠释得最为淋漓尽致的一个··本就是错的人,纠缠下去害人害己··他三步并作两步踩着台阶往下走,进站后看到喻宵正在检票口等他。
喻宵把一张票递给他,一句“我有交通卡”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接过票,想也没想就握住了喻宵的手,拉着他一路小跑了起来··“不好意思,耽搁了,不快一点可能会赶不上这一班。”
顾停云看着单薄,手却相当有力,步子也很快,喻宵跟着甚至有些吃力··他的手骨节分明,没有肉感·难怪他每天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个熊,握了他的手,喻宵才知道他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一点,手很冰,确实是会格外怕冷的体质。
顾停云松开手的时候,喻宵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顾停云全然没有尴尬的神色,很自然地走进了地铁,搞得喻宵也不好意思尴尬了··地铁上已经没有座位,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搁手的地方,喻宵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问道:“你每天上下班的时候,地铁里都是这种状况”·“可不嘛·”顾停云说道,“虽说习惯成自然,但我还是没办法不羡慕有车的人啊。”
·“等我攒够钱给你也买一辆”这种话,喻宵打死都说不出口·主动提出接送顾停云上下班也是不行的,就两人现在的关系来看,僭越得太厉害了。
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里已经就“该如何接顾停云的话才显得不可疑”写了一篇小论文··论文写完之后,他得出的答案是:“嗯·”·“嗯”这个字,对喻宵来说是可以用来终结一切让他为难的话题的万金油。
顾停云早就习惯了他的惜字如金,自然不见怪,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地铁发动了··车厢里人头攒动·喻宵拉着扶手站在顾停云身后,胸膛紧紧地贴着顾停云的背脊。
喻宵的手臂往前靠过来的时候,仿佛形成了一个从背后拥抱着顾停云的姿势·许是车厢里太闷热,顾停云的呼吸莫名变得胶着起来,心脏也有了不知名的异动,殊不知这种微小的异动置换到喻宵心里,已经是一场海啸了。
他站得有些疲累,拉扶手的力道不知不觉减轻了一些·地铁在某一站停下来的时候,他没做好准备,整个人由于惯- xing -向前扑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前面的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只手臂适时地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没事吧”耳边响起来的是喻宵温和的声音··顾停云借着腰上手臂的力量稳住了自己,重新拉稳扶手往后看的时候,对上喻宵一双好看的凤眼。
那里面热烫得快要沸腾起来的情绪连喻宵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顾停云觉得头有点疼··“你很瘦·”喻宵松开环在顾停云腰上的那只手,低声说了一句,“比看起来还要瘦。”
顾停云的耳畔回荡着喻宵低沉好听的尾音,平白无故品出了一丝魅惑的味道,心里愈发混乱·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好胡诌一句:“小时候家里穷,一日三餐都是胡萝卜和土豆。”
后半车程,顾停云都没有转头跟喻宵说一句话,当然也没看到喻宵发烧似的烧成一片红的耳根··下地铁的时候,一车厢的人都拼了命似的涌向门口·喻宵被人群推搡着出了地铁,顾停云仍然在里头艰难突围。
喻宵刚想挤回去把顾停云带出来,就看到一只白净瘦削的手在高举着奋力求救·他立刻伸手攫住顾停云的手腕,一发力,把被堵在门口的人拉出了包围圈··顾停云扒了扒自己的头发,“我坐了那么多年地铁,没想到输给了一个新手。”
喻宵淡淡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有特殊的脱身技巧吧·”·人潮沸反盈天地向着出站口涌去·顾停云站在空荡一片的地铁轨道旁,看着喻宵嘴角的那一抹笑,足足愣了十秒钟。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终于连脸颊也开始红了···第11章 浮光(3)·出了地铁站,就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刚刚放学的高中生们你追我赶着跑上台阶,年少的情侣们手牵着手,喝着同一家店的奶茶,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庞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放学后与恋人一起在街上闲逛一会儿,享受彼此之间那仅有的一寸距离,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快乐之一··路过85度C的时候,顾停云问喻宵要不要进去买些面包当明天的早餐,顺便买点喝的,驱散一路走来身体里堆积的寒意。
后者推开店门表示默许,等顾停云也进门之后才松开门把手··顾停云夹了几个肉松面包跟一盒椰丝小方,喻宵只象征- xing -地拿了一袋切片面包··顾停云指了指柜台前的长龙,跟喻宵说:“我去排队结账,你等我一下。”
喻宵道:“我去结账,你去买喝的吧·”·“那也行,反正是要一起回去的·”顾停云由着喻宵从他手里接过托盘,“你喝什么”·“海岩。”
“热的吗”·“常温,半糖·”·分工完毕,两人朝不同的队伍走去··喻宵的目光始终黏在顾停云身上,而后者毫无察觉。
这时节离冬天还有段距离,店里还没开始打暖气·顾停云因寒冷而缩着脖子,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定定地看着前面人的背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喻宵想起顾停云苍白冰冷的手,手掌比他自己的要光滑一些,也没有常年接触摄影器材磨出的趼子。
他轻轻地把手握成一个空心拳头,之前跟顾停云相贴过的手心好像微微地发起热来··他眯了眯眼睛,回想刚才两人肩并着肩兜过每一个货架,把面包放进同一个托盘里,商量谁去结账谁去买喝的,等一下还要走相同的路回到同一个家,分享同一顿晚餐,心脏就软软糯糯地泛起甜来。
张晴的那句“老家三口人,这儿两口人”还在他的脑袋里回放··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幸福美满的一对似的··他看到顾停云搓了搓手,往前张望了一下还要等几个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这里看过一眼。
“家”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童年时期呆的那个地方不能称作“家”,只是一个栖身之所·后来他终于等到一个人带他回家,那个家虽然很小,但不冷清,仅有的两个成员相依为命度过每一个平淡而安定的日子。
再后来,家突然垮了,只余下他一个人,少年瘦削的肩膀撑不起坍塌的房梁··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他却连家是什么样子都说不清楚··四处辗转过了这么些年,他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临时的居所,没有家,也没有人让他愿意停泊。
直到来到这座城市,直到与记忆里那个曾经莫名其妙请他吃了一顿饭的少年重逢,他才第一次生出一种想就此安家落户的念头来,想长久地在这里停靠下来,不再漂泊··遗憾的是,他当做归宿的那个人,始终只把他当做萍水相逢的过客。
喻宵收回目光,呆呆地盯着原木地板,眼神里难掩失落··就在他把视线从顾停云身上移开之后不久,顾停云转头往他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眼里还带着点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每一次的失之交臂,都在人们浑然不觉的时候粉墨登场··“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顾停云微笑着答道:“一杯海岩奶绿,常温,半糖。
一杯布丁奶茶,热的,全糖·”·服务员被他的好心情感染了,笑容都甜了三分,“这是您的号码,请稍等片刻·”·“谢谢。”
顾停云在取餐通道口等了一会儿,两杯温热的奶茶就送了上来·喻宵刚好付完面包的钱,走到了顾停云身侧··他接过顾停云递过来的海岩奶绿晃了几下,待奶霜和绿茶充分混合后,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的清香伴着绵柔的淡奶油味抚慰着味蕾,一点点的咸味是锦上添花··他没头没脑地想,如果让他对他的心上人做一个比喻,那一定就是海岩奶绿·是情之所至,不是广告植入。
喻宵的眼睛因味觉得到满足而微微眯起来,黑色的睫羽长而浓密,在他的眼睛下方打下两片浅淡的- yin -影·顾停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突然替喻宵觉得可惜,明明他自己就是上好的人像模特,一举一动都足以入画,然而他作为摄影师,永远无法出现在他自己的镜头里面。
偏偏又没有别人能记录下他这一刻的美好,真是浪费了··说白了,这一瞬间他很想偷拍,奈何对象近在咫尺,没有机会··思忖间,他不自觉地拿起才冲泡出来的热奶茶喝了一口,嘴唇猝不及防一片火辣辣的疼。
不可能在公共场合把奶茶吐出来,所以他愣是把一口滚烫的奶茶咽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要炸··喻宵目睹了他作死的全过程,看他连生理泪水都要烫出来,想也没想就把他手里的热奶茶和自己那杯换了一下,“喝口凉的缓一缓。”
顾停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喝了一大口喻宵递过来的海岩奶绿,缓了缓,喉咙里的烧灼感总算减轻了一些··喻宵无奈地看着他,“还好吗”·顾停云窘迫地摇了摇头,默默感激喻宵的不取笑之恩。
换作袁千秋或者朱文渝,多半就是一句“这么烫的玩意儿上来就是一口闷,我敬你是条汉子”··他含着喻宵的吸管,心里想,好像只有在这一个人面前,出丑是永远不用担心被嘲笑的。
喻宵看他对自己的海岩奶绿恋恋不舍,也不好意思再要回来,“不介意的话,你就把它喝完吧·”·顾停云这才反应过来,看看自己手里的奶茶,又看看喻宵拿着的那杯,尴尬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今天总是不在状态··走出85度C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条街离他们小区不远,用不着代步工具,两个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开始踱回去。
“你喜欢甜食”喻宵问道··他常常看顾停云买椰丝小方、巧克力蛋糕、草莓大福之类的甜食回家,长期沉迷高热量食品,却也没见他身上多几斤肉。
一个二十岁后半段的大男人喜欢甜食,他其实觉得有点可爱··“是啊·读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家的椰丝小方,每次路过都会买一盒回去·”顾停云的目光放得很远,好像在回忆一桩美好的往事,“那时候我牙齿不好,但偏偏就是喜欢吃甜的,一边吃一边牙疼,可就是死- xing -不改。
有一回疼得严重,吃完就立马去了医院,牙医跟我说再吃甜的我就等着秃吧,我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然后牙医自己笑了出来·”·喻宵很配合地笑了笑,“可能是被你气的。”
“你知道吗,我竟然从一个牙医的嘴里听到了跟‘我耳朵都快瞎了’一样的冷笑话,我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这是好事,好歹你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用电钻钻你牙齿的感觉。”
喻宵难得地打趣道,“后来呢电钻都没打击到你对甜食的热情吗”·“后来牙口好了,吃嘛嘛香·”顾停云模仿着牙膏广告有板有眼地说了一句,两个“嘛”字声调没念准,逗得喻宵嘴角直上扬。
他心情更加好了几分,语调轻快地说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不是有个漫画男主角说过么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过短命的人生,说得多好。”
昔日他把这句话奉为圭臬,如今却怕自己一语成谶··从北国出发的火车上的那一夜,仍然会隔三差五出现在他的梦里··他顿了顿,改口道:“我以前觉得说得很好,但现在觉得,还是活久一些更好。”
夜色如同一层薄纱,落在两人柔软的眼睑上,凉意中透着些温柔·走了一段路,喻宵抄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已经焐热了·这一刻,他很想把身边人的手也揣进兜里,捏在手心里,替他暖一暖。
“你能这样想,牙医就放心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格外温柔··顾停云笑道:“那位牙医大概只在意我秃没秃·”·他想了想,又说道:“我现在的确很惜命,吃甜食的频率已经减到一个月一次了。”
“停云·”喻宵突然唤道·出声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暗暗心惊··顾停云应道:“哎,在呢·”·“……几点了”差一点失态的人亡羊补牢得十分拙劣。
顾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六点半了·”·“过饭点了·”喻宵说道··“要不……”·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顾停云道:“附近有家自助火锅不错,试试吗”·喻宵道:“好·”·路边两排路灯已经悉数亮了起来,静谧的长河似的,明黄的光绵延向远。
城市的尽头处,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几颗星星··顾停云一边走,一边咀嚼起了喻宵刚才唤出的那两个字··喻宵不常叫他的名字·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听起来,却觉得自己的名字被这个人念得怎么就这样婉转动听。
轻轻的,声音很低,温柔得过了头··顾停云走在N市流光溢彩的夜色里,静静地想,地铁、热饮、西饼屋,把共同生活的两个人连接起来的,正是这些琐碎的牵绊。
一起购物、一起回家、并肩走在路灯下、用舒缓的语调谈天,这样的生活分明稀松平常,他却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赴他乡求学之后,回家的机会一直不多,几乎只在过年的时候才会陪父母逛逛街。
经常往来的朋友没有几个,仅剩的那几位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忙碌·至于那个人……从来不情愿把他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
这么一想,这些年来会跟他一起做这些事的人,只剩下一个喻宵了··他这才品味出这片刻时光的珍贵之处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喻宵。
那么对方呢对方也觉得珍贵吗·喻宵的侧脸铺了一层路灯暖黄的光,较平日显得更加柔和·他的嘴角不明显地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顾停云知道,这个表情放在喻宵的脸上,就是非常开心的意思了。
只会比他更珍视这段时光吧··此时他正脚踏实地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而熟悉的人正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在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他突然觉得,幸福像是衣襟上的纽扣一般易于掌握。
生命与缘分,都是这样妙不可言··快乐与安稳,其实没有那么稀有···第12章 静流(1)·温热的白气蒸腾着菌菇汤底的浓香,跟碟子里海鲜酱、香油和蒜蓉的气味混合一道,引人食指大动。
火锅或许是最适合秋冬季节的食物··喻宵一边往锅里放肉卷,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我们部门有个同事休产假去了,刚好是你们学校新闻院的外聘讲师。”
顾停云接道:“这么巧,教什么的”·“新闻摄影·”喻宵答道··“刚好是你擅长的啊·”顾停云笑道。
他们学校的新闻学院是个小院,四个年级统共几百号学生,老师也没多少,办公室跟文学院在一层楼上··他记得这茬·好像是哪天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喻宵提了一嘴,他没放在心上,随意应了一句,之后就没下文了。
喻宵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包括工作·顾停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喻宵特地说起这件事,或许是有特别的用意的·至少他想得到的回应一定不是心不在焉的一个“嗯”字。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还好·”喻宵说道··顾停云想了想,问:“你要代班么”·喻宵反问: “你希望我去代班么”·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顾停云却莫名地从那双墨黑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期待。
希望么顾停云在心里问自己··应该是希望的·他好奇喻宵给大学生讲课的样子,也很乐意跟他同路回家,顺便还能带他领略一下师大食堂的特色窗口。
两个人一起吃饭,总比一个人吃饭要好··“希望啊,多好的事,咱俩还能一块儿回家,作个伴路上也不寂寞·”顾停云说道,“况且,我也想跟你多聊聊。
不觉得我们平时的交流太少了么”·喻宵有些惊讶,“你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交流”·“当然,”顾停云答道,“你对我来说不光是室友。”
喻宵眼神微动,“那……是什么”·顾停云往他碗里送了块刚煮熟的五花肉,笑笑,“老铁啊,过命的交情”·他觉得这话不算浮夸,对他来说的确是过了命的,毕竟他闷声死了一次,又闷声活了过来,重新见到的每一个亲人和朋友,都是千金不换的。
他看喻宵脸色不太对,意识到自己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立刻补救道:“我是说,我拿你当很好的朋友,只是我们虽然相处快一年了,但对彼此的了解好像还不怎么够,所以想跟你增进一下感情……你觉得呢”·没记错的话,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跟人交朋友。
这一瞬间,他超越了自我··可他亲眼看到喻宵的目光又暗了下去··喻宵的神色又恢复到了平时的冷淡,“嗯,我同意·”·顾停云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家痛处。
归根结底都是他发烧期间做的那个梦的错·梦里的事情是真是假姑且不论,他毕竟不傻,也不缺心眼,至少他发现喻宵对他不一般,这八成是真的··本来两人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偏偏要让他洞穿真相,没办法再闭目塞听。
喻宵终究没能瞒住他,现在反倒是他在瞒着喻宵他或许已经发现了他秘而不宣的心事这件事情··但即便没做那个梦,他会一直无知无觉下去么能对喻宵的心思熟视无睹么·不是觉得困扰,更没有反感,只是愧疚。
除此之外,其他的心思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他也没有仔细地考虑过关于喻宵的事··一个人呆着的时间那么多,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偏要挑吃饭的时候,在另一位当事人的面前思量两人的……终身大事。
于是大段的沉默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尤为尴尬··出于愧疚,顾停云又往喻宵碗里夹了一块硕大的土豆片,跟那块白花花的五花肉挨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他说道:“总之,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同事,我会很高兴。”
“主任的确点名让我代班·”喻宵顺着他给的台阶走了下来,“每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半的课·”·顾停云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我记住了。
我周四五点半才下班,你可以先……”·喻宵打断道:“等你就是了·”·顾停云在喻宵的五花肉和土豆片上面又盖了一片水灵灵的生菜,送入洞房。
喻宵:“……”·一周后,喻宵以师大新闻学院外聘讲师的身份入驻了顾停云隔壁的办公室,中午来报道的时候,跟顾停云在男厕所门口不期而遇。
顾停云“哎”了一声,“你今天就来了啊,不是才周一么”·“今天报道,明天正式上班·”喻宵说道,“我来一下就走,台里还有事。”
“哦,”顾停云点点头,“那今天不能一起回去了·”·“我……”喻宵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什么”顾停云疑惑道。
喻宵沉默了三秒,说道:“我今天下班早,可以顺道接你回去·”·顾停云立刻理解了喻宵刚才那个诡异的停顿·他拍了拍喻宵的肩,笑道:“好,我等着你。”
他心想,要是朱文渝在场,看到他跟喻宵说话的态度,可能会怀疑喻宵真的是他的私生女,发育过快的那种··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待喻宵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碰伤他似的。
但他知道人家没那么脆弱··“我先走了,下班见·”喻宵说道··“嗯,下班见·”·顾停云从洗手池前的镜子里看到喻宵慢慢地走下了楼。
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原本应该会拒绝代班的喻宵竟然真的成为了他的同事··今后会发生在两人身上的事,已经不是他所知悉的了··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低声警告了一句:“顾停云,你脑子清楚一点,别耽误人家。”
下午上课的时候,顾停云发现学生看他的眼神普遍很暧昧,不知道这帮猴精又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课间,一个女生趁着向他请教论文的机会抛出了她好奇了一整节课的问题,同时也解开了他的疑惑。
“老师,你的嘴唇怎么受伤了”·还没待他开口,一旁凑热闹的陈欢殷就抢答道:“是不是昨天那位帅哥摄影师……”·“闭嘴。”
顾停云狠狠瞪了他一眼,遏制住当众打爆他狗头的冲动,“被你气得上火了,你还有脸说下节课交份检讨给我·”·陈欢殷如临大敌,“再写下去就赶得上一篇毕业论文的字数了,老师。”
“毕业论文啊”顾停云冲他挑了挑眉,“我活蹦乱跳的良心让我必须提醒你,你到时候千万别选我当导师,否则你就准备再上四年学吧。”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一群学生立马笑开了··与此同时,学生们的流言涉及的另一个对象那边,气氛倒是十分融洽·新闻一组办公室里的四个人正凑在一起观看昨天的拍摄成果。
镜头下的师大很美,四人一致认为拍摄一个主题为“走马观师大”的风景纪录片效果应该也不错··张晴正在赞叹师大的风光,梧桐大道尽头处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骑着自行车从大道的另一头过来,嘴角上扬着,跟拍摄者打了个招呼·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了几片下来,飘落在他毛茸茸的外套帽子上··她拍了拍喻宵,“这个人不是……”·喻宵装作没听见,继续盯着屏幕。
下一帧,张晴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中间·她的背后是师大图书馆的红色砖墙,绿萝紧紧攀着窗子,为建筑增添几分古意··刚才在梧桐大道上骑车的人从图书馆里走了出来。
发现目标后,张晴立刻走上前去递话筒,接着顾停云茫然的脸就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同学你好,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方便回答几个问题吗”·顾停云穿一件带毛领子的外套,下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牛仔裤,蹬一双黑白两色的板鞋,加上清秀的长相有减龄的效果,确实容易被误认成学生。
他对张晴抱歉地笑笑,“我要赶紧把资料拿回去给老师,晚了又该被念叨了,实在不好意思啊·”·“只占用你三分钟的时间,可以吗”·顾停云低头看看手表,为难地说道:“可是我老师……”·可能是被张晴装满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打动了,他只好妥协道:“好吧,你问吧。”
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镜头·喻宵觉得他可能并不是不愿意接受采访,只是害羞··看着顾停云窘迫地躲闪镜头的样子,喻宵的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
小陈凑在张晴耳边轻声说道:“组长竟然笑了·”·张晴也不介意喻宵就站在她旁边,无所畏惧地吐槽道:“组长最近一直不太正常·”·喻宵继续装作没听到。
把昨天拍的素材都看完后,三人领了分工,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准备工作·张晴刚刚坐下来,就收到了小陈发来的消息··“你说组长不太正常是什么意思”·“怕是春天来了。”
那边立刻回了一条过来,“不能吧组长脸上的‘注孤生’三个字依然是初号加粗的啊·”·张晴嗒嗒嗒敲着键盘,“你不觉得看到刚刚那个人的时候,组长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对了吗”·“不能吧你是不是那种小说看多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打这三个字的问句不管怎么样,我站的一直都是组长跟杨姐的CP。”
“不能吧……”·“闭嘴吧您嘞·”·张晴关掉聊天窗口,刚打开premiere,就从电脑屏幕里看到一个人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到喻宵向她伸出手··“邀……邀请我共舞一曲”·“U盘·”喻宵说道。
“啊”她没反应过来··喻宵看了眼背后,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说道:“你跟拍摄对象承诺会剪掉的部分,给我·”·张晴:“……”又不是拷钙片你特么心虚什么。
·第13章 静流(2)·喻宵上岗第一天,顾停云作为前辈,请他在师大第三食堂最贵的窗口吃了一碗大份黄焖鸡·喻宵过意不去,回请了他一杯大杯芋圆奶茶··陈欢殷跟室友孟闲扬怒目而视唇枪舌战着经过两人的“雅座”时,他们正面对面坐着,一起安静如鸡地喝着奶茶,画面宁谧且和谐。
陈欢殷一眼认出了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喻宵,一下子来了兴致,走不动路了··孟闲扬没刹住脚,冷不丁撞在了他背上,怒道:“你干嘛”·陈欢殷没回话,嘴角挂着暧昧的笑。
他顺着陈欢殷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顾停云友善的视线··“顾老师·”他主动打了个招呼··顾停云嘴里正在嚼芋圆,不便开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你学生”喻宵问道··“唔·”他继续嚼芋圆··“家属都带到单位来了·”陈欢殷嘀咕了一声,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转着钥匙圈,笑得不怀好意,痞得让人想打。
于是正在气头上的人果然照着他的小腿肚子踹了一脚,“坐没坐相站没站相·”·陈欢殷乜了他一眼,“管那么宽,你是我妈还是我老婆啊”·“我是你爸爸。”
孟闲扬怒道··“我爸从来不管……”·“可别他妈丢人了,闭嘴吧·”·顾停云终于咽下一颗硕大的芋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欢殷,“检讨没写够”·陈欢殷面不改色,“有点想老师了,就多看了几眼。”
顾停云道:“你想我的方式就是逃了我整整三节课”·“特殊情况嘛·”陈欢殷耸了耸肩··孟闲扬懒得管他,说了声“老师再见”以后头也不回地扔下他走了。
陈欢殷向顾停云放了个电,对上喻宵的目光时又向他抛了个媚眼,才迈着潇洒的大步子追上孟闲扬,给了他一肘子,两个人又在食堂门口骂了起来··喻宵说道:“你学生挺喜欢你的。”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顾停云哭笑不得,“他那是不待见我·”·喻宵不解,“怎么会”·“他觉得我讲课讲得差,架子又大,所以看我不顺眼,喜欢给我使绊子,但没坏心,就是熊,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顾停云颇愉快地说道,“他脑回路比较清奇,越不待见你越要招惹你,越喜欢你越不肯拿好脸色对你·”·他带了这帮学生三年多,对几个独树一帜的猴精的脾- xing -早已谙熟于心,其中以陈欢殷为最。
喻宵似乎并不关心那位学生如何,一本正经地抓歪了重点,“你不像讲课差的老师·”·“何以见得”顾停云问道,“长得帅”·喻宵想了想,然后说:“嗯。”
顾停云愣了愣,继而笑了出来,“哇,好肤浅,我喜欢·”·喻宵扬了扬嘴角,问:“你下午还有课吗”·“有啊,今天课最多了。”
喻宵看看他,不说话··顾停云乐了,“怎么想约我啊”·喻宵没想到他这么直球,一下子被问得愣住了。
他其实没打算现在邀约,就随便问一声,被顾停云这么一说,心里反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起来·面前的人有一颗可恶的玲珑心,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惹得他又是期待,又是忐忑,还有点因自己绝端的被动处境而起的不忿。
最丰富最复杂的感情都系在了对方身上,偏偏他内心的风起云涌没人能读出来,他也打死不愿意明示,一时间竟然急得手心有些发汗··近来他好像越来越随着顾停云的步调走了。
他有些担心起来,把关于顾停云的秘密永远关在自己心里面这个目标,恐怕有无法圆满达成的危险··思来想去,这份危机感产生的根源是最近的顾停云跟以往有明显的不同。
至少以前的顾停云绝不会跟他说“我想跟你增进一下感情”这种话··他有点被他反常的热情烫了心了··顾停云见喻宵脸色越来越黑,实在猜不透他百转千回的肚肠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只好主动打破沉默,“一点上课,三点半下课,没有其他事情,喝茶聊天散步看电影都行,打球不行,今天服装不便。
喏,行程全交代了,听凭喻先生安排·”·“看电影吧·”喻宵说道,“四点左右的场都还有空位,结束之后我请你吃饭……”·顾停云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不着痕迹地解释道:“我没事干的时候喜欢刷购票app·”要是他每一天都在计划着邀约但每一天都没能把邀约宣之于口这件事暴露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致命的窘迫。
顾停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相当特别的消遣方式·”·“最近上映的电影有你感兴趣的吗”喻宵问道··顾停云笑道:“我不挑,都能看。”
下午四点,两人走进了《Coco》[1]的放映厅··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顾停云用余光瞟到了喻宵抬起手擦眼角的动作,心里“卧槽”了一声··他想起他好几个在朋友圈发“看《Coco》哭成傻×”的学生。
他深刻地意识到他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喻宵··或者人家其实只是眼角有点痒·放映厅的空调吹得顾停云脑子有点发昏·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没站稳,还好前面的喻宵及时扶了他一把。
喻宵转过头来的时候,眼角在灯光的照耀下红得明显··顾停云又在心里“卧槽”了一声··他记- xing -很好,三四岁时发生的事情都能记得一二。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跟他同为青葱少年的收银员小哥,白白瘦瘦的,脸色总是很- yin -沉,从来不笑,也不爱搭理人,只知道埋头干活·在暖气熏得观众昏的放映厅里,他看着已经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喻宵,想起少年发红的眼眶和未褪的泪痕。
十六岁那年,他头一回生出想要拥抱一个陌生人的冲动来··你为什么哭我可以帮你扛走一点伤心事吗·你刚哭过的样子让人有点难过。
人已经几乎走空的放映厅里,轻快的乐声中,顾停云恍惚地一把攫住喻宵的手腕,手忙脚乱地抱住了他··男声在唱:Remember me each time you hear a sad guitar/Know that I'm with you the only way that I can be/Until you're in my arms again.·顾停云说:“对不起,我想起一个亲人,有点难过。”
喻宵在原地定了良久,才犹豫着抬起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搭在顾停云背上··“嗯·”他低声说·他知道,被安慰的人其实是自己。
有一个没有科学根据的说法:当你知道一个人喜欢你,而你对这个人也有一定好感的时候,你会越来越觉得,他跟你很登对,或许你们可以尝试着在一起··但心理暗示的魔力时效是很有限的。
你交付的是一次“尝试”的机会,对方则很可能报以一旦破碎便万劫不复的真心··顾停云厌恶不对等,尤其当他是天平上较重的那一方的时候·但推己及人,他也不愿意让对方当交出筹码更多的那一个。
一旦任何一方感到疲惫,整个天平就会被拖垮··从他意识到喻宵对自己的感情有可能不一般,在此基础上回想了一番过往的种种细节,于是更确证他的猜想开始,他便不得不用全新的目光审视自己跟喻宵的关系了。
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跟自己说,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像当初的自己一样··他在不安,但他看得出,喻宵是在害怕··如果迈出第一步对你来说很艰难,那么我来替你做这件事。
多给我一些时间··他拍了拍喻宵的背,“没事了,吃饭去吧·”·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我们来日方长··喻宵载着顾停云开往他预定好的餐厅。
等绿灯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听筒那边几个人异口同声,喊声响遏云霄,直震得车顶的灰尘都扑簌簌落下来一层··“生日快乐”那边说。
“谢谢·”喻宵温和地说道,“又老了一岁·”·那边又说了一句什么,喻宵回道:“但你们看起来都比我年轻·”·“嗯,我在开车,先不说了,明天带蛋糕给你们吃。”
他放下手机之后,顾停云问道:“今天你生日”·“嗯·”·顾停云喃喃道:“我都不知道啊·”三年了,连他生日是哪天都没有了解过,也从没听他主动提过。
“我不过生日的·”喻宵说道,“他们看过我的身份证,所以知道·”·顾停云问:“为什么不过”·喻宵道:“到这个年纪,仪式感会加重人对岁月流逝的恐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室春生[重生]+番外 by 化音】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