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生[重生]+番外 by 化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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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春生[重生]+番外 by 化音(4)
·一声惊呼还卡在嗓子眼没喊出去,硕大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这场雷雨成了喻宵挥之不去的噩梦,在经年之后,依然频频跑出来扰他心神··从那一天起,酗酒后的殴打成了家常便饭。
他求援无门,只得自救,还不了手,只好逃窜,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最后逃出家门,在无数个雨夜里彷徨在黑暗而冷清的街头··再往前推几年,这样的雨夜里,他是会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拥在温暖的怀里安然入睡的。
这个男人在他十岁那年笑着给了他一整袋糖果,还有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家·在那之后,又给了他在过去十年里都未曾得到过的关爱与呵护·他一度以为,养父所在的地方,就是他永远的归宿。
如今这世界上唯一温柔待他的人,终于也不复存在了··从呱呱坠地到风华正茂的十六岁,世界暗昧一笑,用冰冷的口吻告诉他,他生来应当被抛弃、他得到的温暖都是昙花一现、他依赖的人迟早会背弃他、他的栖身之所终究会驱逐他。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他十六岁的这一年,目睹了最亲近的人的死亡··养父去世的那一天,罕见地没有喝酒,清醒且温和,让喻宵回想起了短暂而温馨的童年时光。
他天真地奢望这片刻的安宁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然而就在当天夜里,他被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我今天早点回来,给你带麦当劳吃·”·那是他的养父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那一天的养父是不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是不是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一点点的惦念,要利用生命里最后的时光,再给他留下一点温柔··然而这份温柔他并没能来得及接收到。
他看着养父被推进急救室,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几乎不成人形·那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在茫茫人世间唯一的联系·然后再也没能活着出来··没有第二个人出席葬礼。
亡者入土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如同喻宵在孤儿院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六年,从孤身一人,又回到孤身一人··喻宵带着养父的骨灰,回到他们最初居住的小镇,走下大巴的时候看见桥头柳色青青,目光刹那间怔忪。
·许多年前,曾经有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桥上走过·那年繁花似锦,杨柳依依,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们脸上都带着笑··以后都只有一个人了,你要坚强。
他跟自己说··还有,他想·春天再也不会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开始背负着过往的悲伤和遗憾一路前行,拨开层层迷雾,寻觅他真正的归处·岁岁年年,未有尽时。
在遥远的千里外,炎热的南国城市里,有一个人也做了一场梦··突然造访的梦境里,顾停云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床头的那幅墨梅·“闻道梅花坼晓风”,字迹依旧清晰,是他一位故人的手笔。
房间里一切如旧,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书桌摆上了喻宵的摄影器材和书籍,还有一瓶白色满天星··喻宵正躺在他的那张单人床上面,头埋在枕头底下,不知道是睡是醒。
天很快亮了起来·门铃声响起,喻宵走出房间开了门,进来的是顾停云的母亲和几个搬家工人··一个接一个的箱子从顾停云的房间里被搬出来·顾停云的母亲打开其中一个,顾停云看到里面装的都是他的衣服、书和日用品,每一件都是他活过的证明。
喻宵坐在沙发上,看顾停云的母亲拾起一件顾停云衬衫,盯着发怔,又放下,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我已经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了,真不知道了·”·顾停云的母亲出门之前,回过头对喻宵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眼眶发红,眼袋浮肿,消瘦的脸上满是憔悴··喻宵站在门口目送她步履蹒跚地走下楼,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也一样·”·画面一转,又回到了光线昏暗的房间。
喻宵仰面躺在床上,额头敷着一块毛巾,烧红了脸,时不时咳嗽几声··周钰走进来给他换了条毛巾,在他床前坐下来,柔声说:“阿闷,我去见了我妈介绍的一位……风水师,跟他大概说了一下你的情况。
他让我告诉你,你这个病恐怕不是单纯的感冒·嗯,这么说吧,你这房子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听到有人说话,你不要应声。
特别是听到他喊你名字的时候,你千万千万,不要应声·”·喻宵闭着眼睛,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还有,你最好尽快从这里搬出去。
我那里有客房可以给你住,你要是想,我现在就帮你把行李……”·“不用·”喻宵微微睁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谢谢你,话痨。”
周钰叹了口气,“后悔了”·“后悔什么”··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后悔没早点告诉他。”
喻宵咳嗽了几声之后说道:“哪止·”·“想陪他一起”周钰又问··喻宵却是平静地笑了:“求之不得。”
周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又听到他说:“但他应该不想让我陪着吧·毕竟,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啊·”·那段并没有真实存在过的日子如跑马灯般,在旁观的顾停云眼前一幕一幕地快速掠过去。
周钰每天都来看喻宵,替他倒水切水果,跟他说话,而他几乎不开口··不知道是喻宵卧病在床第几天,他难得跟周钰说了一句话··“话痨,你问问那位大师,他说的‘不干净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这间房子里”·“在。”
周钰说,“我又要唠叨了,你赶紧搬出去把,算我求你了·”·“真的在吗”喻宵又确认了一遍,像个反复向父母求证明天是不是真的会带他去游乐园的小孩子似的。
“真的,大师不骗人·”周钰说··“那就好·”喻宵点了点头,“还在就好·”·说完他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得额头上青筋毕现、面色涨红,干裂的嘴唇却仍旧毫无血色。
“在的在的·”周钰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你……唉,你放心·”·梦到自己“死去”之后的事情的时候,顾停云清醒得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
他不知道喻宵独自在这个房子里守了多久,从黄昏到夜幕降临,到月亮西沉、鸟也喑音,再到万籁俱寂··某个傍晚,喻宵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小巷,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说:“只是一夜没见你,没想到往后我的命里,日日夜夜都缺你·”·喻宵的眼泪淌下来的时候,顾停云醒了过来··他舔了舔嘴角咸涩的泪,恍然大悟,他每一次在梦醒之后流泪,或许是因为他在梦里感受到的是喻宵的情绪。
他不是观众,是戏中人··他爬起来,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2017年5月17日·我切身感受过你的每一寸痛彻心扉的悲伤后,就注定再也无法从你的生命里全身而退。
第二天,他把床头的墨梅拆了下来,又烧了一次,把灰摞成堆,扫进了簸箕,扔到了楼下的垃圾箱里··2017年5月18日·师哥,我说过,你我之间的旧情于我来说,不过是一颗落入我心里那潭死水的小石子罢了。
但是我现在遇到了一个人·他一来,我的那潭死水忽然就澎湃成了春潮,无风自动,涟漪迭起,还有几片落花飞过生死之外,落入湖心··他一笑,夹岸繁花深似锦。
他一哭,野花闲草全枯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无可替代·                        ·作者有话要说:三次元持续修罗场,抱歉评论无法一一回复QAQ摸一把叹气的姑娘们,马上就守得云开见月明啦,感谢你们的包容·第41章 风雪·多雄拉山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北段,海拔四千多米,一年中的大多数时候都被大雪封山,是徒步墨脱的人必经的一段险途。
它地形破碎,常有雪崩发生··雨水冲刷过的群山罩着一层深青·山路盘旋而上,植被分布随着海拔的升高而变化,从灌木丛到地衣,再到寸草不生的白雪冰层,越往上越荒芜。
崇山峻岭,道阻且长··然而路途艰险,抵达才更有意义··山顶的积雪已经厚至小腿·喻宵一行人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扛着拍摄器材一路缓慢地沿着山路往前走。
这天是个大好晴天,阳光自仿佛近在咫尺的云层间倾泻而下,错金般洒落在皑皑雪山上··喻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山野,苍茫的天地让他生出一种归属感来。
他举起相机,拍下眼前壮阔的美景·这里的景色跟他以往记录过的所有景色都不一样·照片虽然无声,然而他却好像能透过那些静止的图画,谛听来自云海之巅的神的启示。
雪山很美·真希望……·他不自觉地握起了拳··真希望某个人也能看看··然而并不会再有机会跟那个人分享他走过的路途、看过的山色了。
天空澄明,与浩瀚的云海相接,茫茫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蓝和白,远离了浮世尘嚣,偶有风声飒飒,回荡在山谷中,如同悠邈的晚祷··这一刻喻宵只想坦诚,不想否认。
他正站在苍蓝的天穹下、覆满白雪的多雄拉山顶上,想念他爱而未得的旧梦··山顶地形险峻,寸步难行,一不留神便整条腿都陷在雪地里,动弹不得·他们这一趟有拍摄任务在身,不能单纯以翻越雪山为目的,还要兼顾其他许多,因而行进得十分缓慢。
直到天色将晚,也没有走出多远··夜幕压下来的时候,天气毫无预兆地变了·月亮躲进了厚重的- yin -云里,昨夜那一场雨的势头还未收梢,几声隐隐的闷雷之后,朔风呼啸,一场滂沱大雨正在来的路上。
拍摄组立刻收起了器材,在原地搭起了帐篷,在降雨之前躲了进去,只能等待一夜再上路··没过多久,外面便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了起来·众人越听越不对头,意识到这恐怕并非一场普通的雷雨,他们又刚好在积雪最厚的地段,要是雨势再大一些,不光难以继续前行,连自身的安全都成问题。
分明一整天都阳光灿烂,没想到晚上突然就变了天·原本抱着乐观态度的人此时也无法乐观下去了··数日的降雨后,N市终于迎来了一个艳阳天··顾停云坐在公交车上,穿过平静无波的长江大桥,翻看着手机里刚刚拍摄的照片。
浓绿的行道树、古旧的铁轨、无人的月台、攀满常春藤的隧道,还有长久停靠在此的绿皮火车·那是属于另一个年代的记忆,仿佛覆了一层暗黄,斑驳而沉静,以岿然不动的姿态穿越了时空,呈现在他的镜头下。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这个地方,他原本应该是跟另一个人一起来的·那个人拍下的景色,一定要比他拍的好看太多··他独自在月台上踱步的时候,忍不住去想象他跟喻宵手牵着手沿轨道缓缓走过的画面。
夕阳温柔而宁谧,轻轻地披在两人肩上·或许有树叶从行道树上飘落至他们的发间,他们同时抬起手,替对方拂去头顶的叶片,相视一笑,说不出的缱绻··他不再写日记了,改用短信,把想说的话一条一条地发送给思念的人,清晨醒来时一条,深夜入睡前一条,如同例行的早晚安。
尽管一次也没有得到回复,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诉说着所有迟来的心意,像一封又一封投递到信箱中,但永远寄不到收信人手里的无效信··他们之间横陈的十三年光- yin -,是最长的那一封无效信。
他在此岸,他在彼岸,各怀心事,各自缄默··“我看到了这么好的景色,却不能给你也看看,尽管我知道你早已经看过了·这真是太可惜了,比错过了什么都可惜。”
夕晖从车窗的缝隙里如水般漫进来·顾停云低着头,认真地一字一字编辑着给喻宵的短信··“我第一次,这么想要跟人分享我喜欢的东西。”
他扬了扬嘴角,输入最后一行字··“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回应,他日夜都惴惴不安··半夜里,他毫无缘由地突然惊醒,再也无法入睡,干脆去厨房倒水,脑子里仍然在琢磨喻宵的事,莫名地心神不宁起来。
他想得出神,水杯里的水满溢出来淋在手上也无知无觉··收到顾停云前几天发来的第一条短信时,喻宵就给顾停云设置了免打扰,并关闭了短信通知·那一个小小的绿色图标长久地沉寂着,好像只要不去点开它,他就能避免沉湎于过往。
他向来固执,下定决心不再回头,就真的不再回头·要是一步一回头,人生那么长,那么多遗憾,他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走到今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雨总算停了。
众人不敢在这里久留,很快便收拾行装重新上路·进入夏季,温度渐高,山上开始融雪··一路上,他们遇上了数起雪崩,好在规模不大,没有阻碍他们前行。
走了四五里路,众人耳边蓦地炸起一道重物崩塌的巨响,紧接着,头顶大块的积雪便轰然砸了下来,雪沫翻腾而下,霎时间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纷纷慌了神,背着包扛着器材四处乱窜,有的人摔倒在雪地里,衣衫都被冰冷的雪水浸- shi -;有的人失足沿着山坡直直往下滑了数百米,紧赶慢赶才重新回到队伍里。
这惊天一响拉开了多雄拉山大规模雪崩的序幕·之后的一小时里,四面噼里啪啦的雪崩声响遏云霄,天色灰蒙,如一个硕大的囚笼一般,把所有人都禁锢在这一方- yin -森可怖的囹圄里。
阵阵闷雷如鼓点般击打在每个人急速跳动的心脏上,又像是死神逼近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是残酷的倒数计时··连续的雪崩阻断了前进的道路,人们的恐惧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们双腿陷在雪地里,难以行动·有人求救,有人哭号,有人吓得呆若木鸡··从天而降的大块积雪险些掩埋了其中几人的身体·他们拼尽全力互相救援,借着越来越微弱的手机信号向外界发出求援信息之后开始作困兽之斗,能拖多久拖多久。
夜色降临的时候,队伍几乎已经弹尽粮绝·男人们从背包里拿出啤酒,想要用酒精来温暖身体、振作精神··在大自然的不可抗力面前,生命显得那样脆弱而渺小。
喻宵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心里空茫一片,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反而很平静地想,如果这里就是他的墓- xue -,那么他甘愿把生命交托这座巍峨的雪山,身躯埋葬在茫茫雪地里,撷不息的山风作流动的血脉,拾岿巍的山石作无字的墓碑。
他在冰冷的雪地里站了太久,全身的力气都被饥饿抽空,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无法再前进一步··这是他们生命中最长的一个夜晚·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之后,有人选择了缴械投降。
互相劝慰的话语也渐渐地止息了·人们再没有精力和心情说话,天地间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远远地,拉格那边的天一点点地亮了,泛起一抹久违的鱼肚白。
然而救援他们的人依然没有到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这或许是他们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个黎明··喻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了屏幕··跟其他人一样,他的手机也早就没了信号,电量也见了红。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短信图标,最上面的一个头像旁边有一个蓝点·他没有看文字栏显示的是什么内容,直接点了进去,接着满屏的文字框便争先恐后地挤进了他的视线里,一段接着一段,连成一封长信。
他从最上面一条开始逐字逐字地阅读,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舍得漏过··那是他从来没敢奢望过能从顾停云那里听到的话··“你在那边干什么拍摄还顺利吗我很想你。”
“什么时候回来”·“今天阳光很好,我把你的枕头被子抱出去一起晒了·你回来的时候,保证没有霉味·”·“对不起。
我在等你回来·”·“你走的那天,我其实下楼去追你了·差一点点就追上了·”·“对不起,阿宵,你看看我,我在等你回来。”
“喻宵先生·我要是知道我现在会这么喜欢你,恨不得那一年在便利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向你表白·”·“我第一次,这么想要跟人分享我喜欢的东西。”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阿宵,我喜欢你·迟到了太久,对不起,我喜欢你·我浪费你太多年了,我是个胆小鬼,对不起。”
“你再看看我,好吗我只最后再问你要一件东西·除此之外,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用给我,所有东西都由我来给你·这些年里,你想要的每一件,我都加倍地双手捧给你。
我只想你回来,我只要这一件·”·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阿宵,其他我都不在意了·我只想知道,无知无觉地霸占了你那么长一段岁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转身离去、没能在对的时间将你的心意奉若珍宝的我,这样一个愚蠢的、迟钝的、优柔寡断的我,还能不能,成为关于风花雪月的、你脸上显而易见的心事你还会不会同意我,用我在爱上你之前的乏善可陈的过往,和爱上你之后灿若星辰的余生,为你写一首冗长但认真的情诗”·“我可以成为你不必隐瞒的每一个梦里的主人公吗”·“我可以成为那个跟你一起把故事写完的人吗”·“我可以成为这世上最爱你的那一个人吗”·“我可以,给你一个永不会离散的家吗”·“我在等你回到我们的家。
我爱你·”·喻宵把这些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快速地回复了一条过去··意料之中,发送失败··然后电量耗尽,屏幕归于寂静的漆黑。
从十六岁到二十九岁,从眼神懵懂的青葱少年到四顾茫然的而立青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走遍无数的山川湖海,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人间高楼起,桑田变沧海,他心之所向唯有一人,好梦里浮现的只有那一个日渐模糊的面容。
那是他在少年时代做过的最温暖、最虔诚的一个梦··很久之后的后来,他与他的毕生所爱在人海中重逢·然后,他终于知道他的名字··N市,省电视台大楼,新闻中心。
漆黑如墨的夜··“可以告诉我具体地址吗”·“什么”·“……雪崩”·“请带上我。
我必须去·”·“谢谢您”·“停云·在多雄拉山顶与天光云影擦肩而过的千万个瞬间里,我在想着你·”·那条没能发出去的短信如是写道。
喻宵仰望着被染上一层灰绿的天空,忽然觉得,他不能在这里就停下脚步,路还长,远远没到终点·生命无比鲜活,并且茂盛··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强烈地渴望活下去。
然而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眼前浮现出一张熟悉刻骨的脸·他知道,旧梦还在做,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愿醒来·如果他有下一个一生,他还是愿意稀里糊涂地、义无反顾地、沉默不语地、死心塌地地,把它系在那一个人的身上,哪怕没有回响,哪怕无法拥抱,他也只能这样心甘情愿,别无他法。
梦里,他看到雪山逶迤,风霜漫天·他趴伏在一个瘦削而温暖的背上,颠簸着,带着他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去·他看到那人深栗色的发梢上,缀着一片洁白的雪花。
温暖……他分明是在梦里……·“别睡,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家·”·天光刺破苍穹,照耀在大地··冰天雪地里,他恍惚间,好像听见了神的声音。
·第42章 春醪(1)·喻宵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头昏脑涨,浑身酸疼,不知今夕何夕··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得无垢,如同他昏迷前最后一刻看到的多雄拉山,安静且沉闷。
直到一缕裹着暑气的风自窗外拂过他的脸颊,他才捡回了一丝活着的实感··这一丝微弱的实感在他的目光触及顾停云热切的双眼时,忽而又如风般飘散了·喻宵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高耸的雪堆轰然崩塌开始,到天地间阒寂一片,再到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背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巍峨的雪山,听到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声音为止。
梦的结局太美,他从未有过这般的幸运,所以只能认为这是一场生命终结前的幻梦,是他从人世间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直到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再次听到那个声音。
“谢天谢地,你没事·”顾停云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我迟到了好久·”·丢失的时光一寸一寸地沉淀在长久的寂静里·一呼一吸之间,是从前错过的成串的四季。
暮色渐起,天边亮起一颗星星·而顾停云主动拥抱的人终于也伸开双臂回抱住他,比任何一次拥抱都要热烈、都要用力·恍若隔世的沉默之后,他久违地听到喻宵的声音。
“你来了·”他说·沉闷的声音底下是汪洋千顷··“是啊·我接到你了·”顾停云俯下|身吻他的额头,虔诚如朝圣般,“亲爱的。”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夜里去厨房倒水的时候,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这让他一刻都没法再等下去,脑子里只有“必须立即去见喻宵”这一个念头,什么也没考虑,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到了省电视台大楼,出乎意料地看到其中一层楼亮着灯。
他上楼之后见到了心急如焚的何言,被告知台里派往墨脱的拍摄组在多雄拉山上遭遇雪崩,全员失联,当地已经派出搜救队进行紧急救援,台里正要带一队人连夜赶过去。
在顾停云的恳求下,何言同意带上他同行··“我还以为是梦·”喻宵听完之后喃喃道··“我想也是·”顾停云说,“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是你把我背下山的”喻宵问··“虽然我很想回答‘是的,是我’,”顾停云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笑,“但我没这个能耐。
是搜救队把你们带出危险地带之后,我才把你接过来的·”·喻宵说:“你可以不用那么诚实·我只记得你来了·”·“抢占功劳非君子所为。”
顾停云说,“好歹我也走了一段你走过的路,足够了·”·喻宵只是淡淡地笑,不说话·而这样的笑容顾停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心念一动,问:“所以你为什么一走了之为了跟过去告别吗……中二少年吗”·“嗯。”
喻宵不假思索地答道··顾停云愣了一秒,而后定定地看着他,“我也在你的‘过去’里面,你连我也不要了吗”·“不。”
喻宵摇了摇头,“我……”·“你什么”顾停云佯怒道,“话不要说一半,我脾气不好·尤其现在,很不好。”
喻宵看着他,表情有点无措··对上那双看似冷淡实则惶惑的眼睛时,顾停云的心脏像是被扎了一下,尖锐地疼·他抚上喻宵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柔声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我应该早点说出来,然后死命拉住你,哪儿都不让你去·”·他想了想,又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病态的占有欲·我是说,在你难过的时候,我应该二话不说把你圈在我身边,不让你乱跑。”
喻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说:“我放不下你·”·顾停云愣了愣,鼻腔发酸·他抬起手,揉了揉喻宵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温柔··“对不起,阿宵,浪费你这么多年。”
他在喻宵的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广阔而湛蓝的海··“嗯,你的确浪费了我很多年·”喻宵握住了他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发白。
他把顾停云拉进自己怀里,与他额头相抵,望进他的眼睛里面,眼底的暖意多得好像要漫漶出来··“可是,停云·”·他轻轻地唤了一声,低哑的嗓音似有魔力。
温热的气息喷在顾停云的脸颊上,让他顿时烧红了眼角··“如果真的有来生,下一辈子,我还想用来喜欢你·”·语毕,他吻上顾停云的唇,浅浅地吮吸一阵,舌头卷了进去。
顾停云心跳得厉害·他勾着喻宵的脖子,热烈地回吻·心脏被互通心意的欢喜死死攫住,呼吸也变得困难··情至深处,顾停云不住地流起了眼泪。
滚烫的泪水贴着两人唇瓣相接处汩汩地渗透进去,咸涩的滋味在口腔里漫延开来··这一天,在多雄拉山的山脚下,常年漂泊的游子终于找到了整个余生都可以驻留的原乡。
没有人孤独,没有人不安,没有人不得不一个人上路··喻宵有理由相信,今后的每一天他晚归时,都会有一盏灯亮在那里等他··“人生说短也有好几十年,说长却也没那么长。
人们总说‘来日方长’,但没人知道来日究竟有多长·所以,停云·”他郑重地说道,“跟我在一起·”·“你说真的”顾停云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千真万确·”·“那,好啊·”顾停云笑得灿烂,俯下身子,在喻宵的眉心落下轻轻一吻,“不过有点遗憾,我以为会是我先问出这句话的。
在重要的事情上,我好像总是迟到·”·“迟一点,可能是最好的时机·”喻宵说··顾停云勾过喻宵的脖子,狡黠一笑,煞有介事地念道:“你道是知情只有闲莺燕,我却也知君用心如日月啊。”
喻宵笑着摇了摇头,“有点酸·”·“咿,娘子——”顾停云拖腔拖调道··喻宵轻轻一按他的脑袋,“没个正行。”
顾停云顺势蹭蹭喻宵的颈窝,“哎,你是我的了吧”·喻宵揉了揉他的头发,“傻·”·顾停云不放心地问:“不再老想着去别的地方了”·“不走了。
就呆在这里·”·顾停云点头,“好,我信·”·喻宵凑在顾停云耳边低低地说:“那,再让我亲一会儿·”·顾停云弯起了眼睛,“好啊,来。”
喻宵出院那天晚上,跟顾停云还有周钰、袁千秋一起吃了顿饭,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闲话家常·喻宵跟顾停云都没想过跟任何人隐瞒彼此的关系,所以不可避免地被两位好事者起哄了一番,一顿晚饭在融洽又愉快的氛围中收场。
回家洗完澡后,喻宵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书·顾停云惬意地枕着他的腿,脸颊贴在棉质睡裤柔软的面料上,舒服得很··电视里正在放周末的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偶有轻轻的笑声从里面传来。
顾停云跟刚吃饱的猫咪似的,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跟喻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跟你说,高一的时候千秋在学校贴吧认识了一个女生,聊着聊着还挺合拍。
对方问他身高多少,他说180·那女生问是正好吗,他说他四舍五入了一下,其实是174·女生说有你这样四舍五入的吗,他说其实他173.4·按照他的方法四舍五入,那就是174。
你说蠢不蠢”·喻宵笑道:“他现在不止180了·”·“是啊·他潜力比较大,一蹿就蹿得比我都高好几公分了。”
·“嗯·千秋真是一个……”喻宵想了想,“硬朗的人·”·“硬朗”顾停云乐了,“他的心都快细成蛛丝了,硬朗只是表象。”
“硬朗跟心细可以并存的·”喻宵说··顾停云笑了笑,“他内心比较软·”·“不是有句话说‘硬朗为骨,温情做魂’么”·“他要是知道你主动加入了他那个什么‘袁吹小分队’,不知道表情该有多精彩。”
顾停云按了按自己的脖子,“哎,疼·”·喻宵放下书,关切地看着顾停云,“颈椎疼”··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是啊。”
“躺的姿势不对”·顾停云痛苦地拧起眉毛,啧了一声,“阿宵,记得起床后不能马上洗头·”·“怎么了”喻宵问。
顾停云指指自己酸痛的后颈,“我洗了之后,是这个样子·你洗了之后,也会是这个样子·”·喻宵听着他胡乱改编的霸王洗发水广告词,无奈一笑,“我帮你揉揉。”
顾停云闭上眼睛,感受着喻宵轻重得当的按摩手法,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写满了满足··宛如相爱多年的老夫老妻··而他们都知道,他们一定会相爱多年,一起走到时光优雅老去的风景里去,耳鬓厮磨过无数个四季。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收尾阶段啦w·第43章 春醪(2)·这一夜,顾停云终于名正言顺地躺到了喻宵的那张双人床上。
相拥而眠的宁静的夜,梦魇却又不期而至··梦里亦不知今夕何夕·顾停云离开后,喻宵一个人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他每天做两份早餐,泡两杯蜂蜜,将自己每一餐的菜色详细地记录下来,发短信给同一个号码。
下班回家走进巷子时,总要抬头看一看自家客厅的灯亮着没,或许是期盼有个人正在家里等他,一如往常··他每夜都卷一床被子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好像这样就能更敏锐地捕捉到他想听到的什么动静一样,比方从另一个卧室里传出来的脚步声、去厨房倒水的声音、起夜的声音,或是咳嗽的声音。
然而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顾停云是那闯入他人梦境的旁观者,却不知缘故地把梦中人的思绪都一一读透·仿佛他就是他,谁也不是故事外的人··画面继续如书页般飞快翻阅。
这是一个晴好的下午,春天款款归来,在东山的梨园··沿山道一直向上,沿途可见漫山遍野的花树·粉蕊绿叶白花瓣,煞是好看··“今年的花谢得也太早了些。”
顾停云看到梦中自己的指尖轻触着柔嫩的花瓣,回过头对喻宵憾然一笑,“阿宵,你看·”·因沮丧而下垂的嘴角生生拉扯出一个笑容来,苍白一如辞了枝的梨花。
喻宵就这样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看他平和中带几分哀伤的侧脸,看他因花谢而微蹙的眉头,看他仍旧清润的眉眼,脸上写满怀念,又沮丧如泣。
山道上落了一层雪白,花雨纷纷而下,拂了一身还满··喻宵走近,在顾停云面前站定,抬手拂去他发间一片梨花白·后者终于展颜,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吻上他的眼睑。
轻轻柔柔,似蜻蜓点水··喻宵伸开双臂将顾停云圈进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停云,我很想你·”声音哽咽··“我也一样。”
顾停云回抱住喻宵,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在这边,也很想你·”·“对不起·”喻宵在他耳边低语,“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该道歉的是我·”顾停云柔声道,“对不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跟我回家好吗”喻宵问道。
这一次顾停云没有应声,只是慢慢松开了抱着喻宵的手臂,转身就走,身形单薄得像山中叶,走得摇摇晃晃,飘飘悠悠,转瞬间便远在山路的另一头,再远一些便消失无踪。
行道树泛起一层绿浪,像回音悠渺的晚祷··相聚嫌短,忽而远行··日出时分,顾停云醒了过来,泪水沾- shi -枕头··他睁开眼睛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确认喻宵是不是还在身边。
看到那张安详的睡脸时,他立刻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拂去遮挡在喻宵眼前的一绺鬓发,凑上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喻宵一向睡眠浅,听到动静便也从睡梦中苏醒,听到顾停云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往他脸上一探,果然触摸到一片- shi -润。
他立即一把将人拥入怀里,笨拙地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没关系,只是梦·”他在爱人耳边柔声说,“我在这里·”·顾停云回拥住喻宵,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他:“阿宵,要是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办”·喻宵愣了愣,“说什么傻话”·“我想知道。”
顾停云说··喻宵抱着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帮着料理你的葬礼,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能做到的我替你去完成·”·“然后呢”顾停云问。
“然后,”喻宵说,“记你一辈子·”·“你是不是记- xing -特别好,随随便便就能记人十几年几十年”·“我记- xing -其实不太好。”
喻宵亲了亲顾停云,“只是很难忘记跟你有关的每一件事·”·顾停云破涕为笑,“我就说,你只是不爱讲话,不是不会讲话·”·喻宵不置可否,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真的只是突然想到,所以随便问了一句而已·”顾停云说,“我会跟你一起长命百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你也是。
我从来不愿意对别人提要求,想走的我不强留,但对你不一样·打死我也不会让你走,绑也要把你绑在我身边·这是我和我最后的倔强·”·喻宵轻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爱记歌词。”
“半辈子记的歌词都用来哄你了·”顾停云说,“我不光会记,还会唱·我还会弹吉他你知道么”·“我还真不知道。”
喻宵说··“过几天给你露一手·”·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为什么要过几天”·顾停云笑着说:“在等一个契机。
更浪漫一些,你才会记得更久·”·“不浪漫我也会记很久·”喻宵说,“我随随便便就能记一辈子·”·黑暗里,顾停云指尖抚上喻宵柔软的唇,“这位先生,你再乱说话我就要亲你了。”
“嗯,好·”喻宵说,“来亲·”·于是顾停云很听话地吻住了他··那以后,关于离别的梦再也没有造访·夜夜无梦,夜夜好眠。
周五晚上,喻宵被同事拉去聚餐,人家敬了他一轮酒他就喝晕了,面上立刻蹿了两团酡红··出餐厅的时候,他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台阶上,磕到了背脊,死皱着眉就是不喊疼。
何言不知道他的住处,只好翻他手机通讯录,看能不能找个人来把他带回去··他的通讯录一共有三个分组:朋友、其他、未命名··朋友那组里头统共就一个人,周钰。
何言把电话打过去,耳朵里嘟嘟嘟响了好几声,最后是无人接听的人工提示音··好家伙,敢情这人只有一个朋友,而且那兄弟关键时刻还掉链子··何言只好翻开“其他”组,里面有好几个他熟悉的名字,都是在电视台工作的人,但喻宵的个人信息实在藏得太严实,这些人估计也不会知道他家在哪儿。
剩下的就是送水、送液化气之类·要不然怎么说喻宵水深,通讯录都快翻到底了竟然还拎不出一个有可能知道他住址的人··希望只能寄托在“未命名”组里面了。
这个组里面只有两个名字:爸、停云··打给他爸,是空号··何言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要是那个叫“停云”的人也派不上用场,他只能把喻宵往自己车里一塞,带回家让他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了。
但他喝成这样肯定得吐,到时候一个何言一个喻宵都得被何太太轰出家门喝西北风··何言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拨了那最后一个号码··通了··“喂,请问是喻宵的朋友吗我是他上司,他喝晕了,在玄武饭店这边,你方不方便来接他一下”·那边说了句“行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后,何言松了一口气··没过多久,顾停云就打车过来了·喻宵已经不省人事,倒在顾停云肩上就合眼睡了起来··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顾停云连拖带拽把他弄了出来,背起他,慢慢地往里面走。
“我不能……再喝了,一会儿回不了家·”喻宵含糊地说··顾停云哭笑不得,“你已经快到家了·”·喻宵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再喝了。”
顾停云无奈,“没人让你喝·”·“我不能……”·“好好,不喝了·”顾停云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道。
“我……”·“我知道我知道,不让你喝了·”顾停云很耐心地陪他一遍一遍重复无意义的对话··“停云·”·喻宵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酒意。
“还知道是我啊”顾停云脚步一顿,“你老公我在呢·”·青草的香气淌在夏夜里·银白的云边滑过月亮的面庞,月色如水。
夜风吹得喻宵酒醒了一些·他把脸紧紧地贴在顾停云的背上,耳边传来的心跳声愈加清晰有力··他伸了伸脖子,在顾停云的面颊上落下轻轻一吻,带着酒气,触感冰凉。
顾停云没说话,继续背着他稳稳地往前走··没想到喻宵竟然一反常态,扯着嗓子唱了起来:“……想当初,我与卿在秦淮河边,朝看花,夕对月,常并香肩,度甜蜜,祝偕老,谁不艳羡……”·喝醉酒就唱戏,当真不同凡响。
这酒品相当风雅,让顾停云都甘拜下风··“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顾停云忍不住笑。
看看这嗓门,跟袁千秋那帮嘶吼派去唱K简直是暴殄天物··伏在他背上的人继续唱:“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待来生出现,咋便今生……嗝。”
喻宵唱的都是顾停云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唱词·之前喻宵去旁听顾停云的课的时候,顾停云提过自己喜欢的戏曲,没想到喻宵这么上心,不仅听了,还学会了怎么唱,尽管唱得并不太动听。
顾停云心里一动,正想开口接一句什么,蓦地后颈一凉,像是有水滴了进去一般·他一怔,不禁停下脚步··“怎么停了走啊。
走……啊·”喻宵伏在他的背上,声音哽咽··顾停云动了动微微发酸的手臂,将喻宵稳一稳,接着走这无端端变得漫长的归家路··这是情到深处难自持。
喻宵平日里从不说的心酸,都被几杯酒激出来了··“要不是你今夜喝醉了失态,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看到你掉眼泪”顾停云问··喻宵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在顾停云背上趴着。
进了家门后,顾停云在玄关把他轻轻地放下来··他喝醉后的样子很乖,红着眼眶,巴巴地望着顾停云,什么都说不出来··顾停云的脸跟喻宵凑得很近·他蹲在喻宵的跟前,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喻宵听不清楚。
他的眉眼看起来有些模糊,温热的呼吸喷在喻宵的脸上,让他一阵又一阵地恍惚··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喻宵能看见他的锁骨·他很瘦,骨头外面几乎就是一层皮。
很瘦,很单薄,让人想要紧紧地抱住··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觉得自己全身都有一股难耐的烧灼感·他听到顾停云唤了他的名字,接着他头脑一热,伸手搂住了顾停云的腰。
一阵微醺的酒气软塌塌地扑在顾停云的脸上·喻宵泛着些微绯红的面庞近在咫尺··喻宵看着他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光,好像在问他,别无珍共宝,只此一颗赤忱心,双手捧给你,你要不要·顾停云深吸一口气,挑起喻宵的下巴,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身体相贴的部分被滚烫的热意覆盖起来,是让人贪恋的温度··喻宵死死地揪住顾停云后背上的衣衫,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在叫嚣·他热烈地回吻过去,一反平时的温和,竟吻得分外粗暴,顾停云险些换气没换过来,脸憋得通红。
吻罢,喻宵欺身压上顾停云,两人一上一下倒在玄关的地毯上·还没等顾停云反应过来,喻宵已经开始解他的衬衫·另一只手从背后探进去,挑逗般地一寸一寸抚过光滑而灼热的皮肤。
看不见的火苗已经烧起来··“阿宵……”顾停云艰难地说,“去床上,好吗我怕你着凉·”·喻宵这次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睛,乖顺地说:“好·我抱你·”·“你路都走不稳,还抱我·”顾停云撑着地板坐起身,把喻宵一起扶起来,“我抱你还差不多。”
黑暗的卧室里回荡着两人互相纠缠的粗重呼吸声··喻宵从顾停云的锁骨一路吻到结实紧致的腹部,正欲继续向下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顾停云,竟显得有些无措。
顾停云顿时乐了,“看我没用,我也不会·”·喻宵低头看了看,表情顿时纠结了起来··顾停云忍不住笑出声,“宝贝儿,我俩都快三十了,这是在搞哪一出呢”·喻宵被自己不合时宜的犹豫弄得上头的欲望都消褪了大半。
他看着顾停云,依然浮着两抹酡红的脸上写满了愧疚,还带着一丝委屈··顾停云笑得高深莫测,“你要实在不会的话,换我试试吧”·喻宵权衡片刻,在顾停云身侧躺了下来,翻了个身背对他,开始装睡。
顾停云感觉自己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                        ·作者有话要说:收工出门旅游啦。
剩下的让存稿箱君每天吐一章出来=v=·第44章 春醪(3)·平稳的呼吸声传来·顾停云见喻宵真的已经睡了过去,便下床拿了身睡衣给他换上·后者乖得很,没吵闹没挣扎,任由摆布。
顾停云替喻宵掖上被子,正准备躺下,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嗫嚅,好像还带着点哭腔··喝醉了就哭这一点倒也十分可爱··他凑近去听喻宵在说什么·含糊一串听不分明的嘀咕里面,只听清楚一句“我现在过得很好”。
是梦到了某位故人,在向对方交代近况么·说起来,除了周钰之外,顾停云还真不知道喻宵有其他关系亲近的人·他从没提起过他的家人、朋友、同事,好像这二十来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过来的。
但没有谁是没有任何尘世牵绊的,在独自生活之前,一定有过同行者,只不过后来失去了··失去了·因为什么·正当他兀自琢磨的时候,喻宵翻了个身面朝他,堪堪吐出来一个“爸”字。
顾停云心想,这不行,这不道德··他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喻宵是在叫梦境中的某个人,叫的大概是他从未提过的那位父亲·而这一刻,顾停云忽然想起喻宵先前隔着手机屏幕跟他说的那句“我没有家”。
在他不知晓的时间、不知晓的地点,这个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难·顾停云躺下来,搂住喻宵,哄婴孩入睡般地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乖·好好睡,我在。”
一夜无话··第二天黄昏,顾停云下班的时候看到喻宵正在厨房里忙活·他放下包过去搭了把手,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之后,两人如往常般面对面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分享这一天的见闻。
聊完顾停云办公室鸡飞狗跳的日常琐事后,两人沉默了一阵,喻宵有些犹豫地开口:“停云,我下周要出趟远门·”·“去拍东西吗”顾停云问。
“嗯·去J省·”喻宵说··顾停云的筷子尖顿了顿,“那确实很远·最近梅雨季,山路不好走吧”·“嗯。”
“可以问问拍什么吗”·“山村饮水安全问题·”喻宵不假思索地答道··顾停云眯了眯眼睛,问:“塌方事故报道”·喻宵不说话了。
顾停云叹了口气,“你啊,撒谎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对不起,停云·”喻宵抬起眼直视着顾停云,“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尽量不接危险- xing -高的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让你担心。”
让这位先生说一两句掏心窝子的话真是比登天还难·顾停云无奈地笑笑,放下筷子,把他的手轻轻抓在手里,“我的确会担心·但是,你能坚持你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的理想,也是我重要的心愿。”
喻宵回握住他的手,说:“身为新闻工作者的理想对我来说确实重要·”·“嗯,我知道·”顾停云点头··喻宵目光闪了闪,刚要低下头去,意识到自己的习惯- xing -动作会让他显得不够坦诚,于是抬起头来,不闪不避地对上顾停云温柔带笑的视线,说:“但我还有一个同样……不,更重要的理想。”
顾停云歪了歪脑袋,问:“什么”·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微微扬了扬嘴角,一双好看的凤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跟顾先生白头偕老。”
顾停云站起身走到对面,从背后笑着搂住了喻宵的脖子,“你啊·”·“总之放宽心·”喻宵转身回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鬓角,“况且,新闻理想的实现,不一定要以人身安全为代价。”
顾停云摇摇头,“但你我都清楚,凡事难两全·”·喻宵说:“那么,我会选择不负你·”·顾停云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打一记直球,愣住了,一时间没接上话。
“而且,停云,我的理想已经实现大半了·”喻宵抬手抚过顾停云清润的眉眼,温柔地说,“在跋涉过多雄拉山,听到神的声音的那一天·”·顾停云失笑,眼角微微泛红,“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我不会说甜言蜜语·”喻宵说,“我只说实话·”·“那这就是最甜的实话了·”顾停云低头吻上他的唇,品尝一阵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果然非常甜。”
·喻宵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吃饭·菜快凉了·”·顾停云听话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埋头扒饭,嘴角的笑意根本收不住。
饭后,顾停云按照惯例自觉承担起了洗碗的任务·喻宵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不住,一声不吭地跑到厨房里帮顾停云刷锅··“你做饭我洗碗,怎么自己坏了规矩”顾停云打趣道。
“想帮你·”喻宵说··“‘帮’字应该去掉吧”顾停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几分钟没见就想我了”·“过几天就走了。”
喻宵一边往锅底挤洗洁精,一边说,“舍不得你·”·“骨子里还是黏人的,跟生病的时候一样·”顾停云捏了一把他纤细却结实的腰肢,“黏着吧,我这棵歪脖子树乐意被你这只树懒黏着。”
“我不是树懒·”喻宵说··顾停云冲他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是歪脖子树啊·”·“这样的比喻你在阅卷的时候给多少分”喻宵问。
“又不是中小学考试,没有这样的题·”顾停云说,“不过要分情况吧·要是在试卷上看到这样的句子,要么我会觉得很有趣给个感情分,要么给零分。”
“那位同学呢”·“陈欢殷吗你对他印象还挺深刻的·”·“他就是一个让人印象很深刻的人。”
喻宵说··顾停云耸耸肩,“他就是那个零分·”·喻宵的嘴角翘了起来,“你的工作真有意思·”·“那是你只看到了光鲜的一面。”
顾停云叹道,“我还觉得你的工作比较有趣呢·”·“劳神费力,不养生·”喻宵说··顾停云乐了,“还没到而立之年就开始考虑养生了”·“养生是一辈子的事。”
喻宵把刚刷干净的锅放在一边,擦了擦手,揽住顾停云的肩膀,“活得越久,陪你越久·”·顾停云很配合地把脑袋靠过去,乖顺得很,“哎呀,我要脸红了。”
他用余光瞥到喻宵的耳根子发红了起来,顿时笑得更欢,“怎么你自己先害羞了我的天,我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纯情的小伙子·”·“那不纯情的呢”·顾停云没反应过来,“什么”·“不纯情的小伙子呢,见过多少个”喻宵问。
“不记得了·”顾停云说,“都是过客,名字跟脸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住你一个·”·喻宵的耳根子更红了··“好了,不逗你了。”
顾停云侧过脸亲了他一口,“说正经的·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不过先说好,你要是不乐意提,我绝对不会再问·”·喻宵点头,“嗯,你问。”
顾停云沉吟一阵,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你没有家……是什么意思”·喻宵果然愣了一下··顾停云赶紧说:“不想提我就不问了,真的,不用勉强。”
喻宵摇摇头,目光在安静的水龙头上凝成一点,低声道:“我是孤儿·”·顾停云险些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考虑到了这种可能,但这个事实从喻宵本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扎得顾停云心脏生疼。
他果真一路都是一个人独自走来的·背负着无数个晦暗的梦,穿越过无人陪伴的四季,孤寂又沉默地长成了现在的模样··看似单薄实则坚忍,看似寡淡实则深情。
他目睹的世界或许从不美好,但他自始至终都那么美好··顾停云不知道该不该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喻宵却主动开口了:“我十岁的时候,一个男人收养了我,把我带去了W市生活。”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城市·也是我的家乡·”顾停云说,“那后来呢”·喻宵不自觉地攥起了流理台上的钢丝球,沉声说:“我高一的时候,他因为车祸去世了。”
顾停云见他脸色有些发白,立刻拥住他,轻轻抚摩他微颤的背脊,“很抱歉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亲爱的,你如果不愿意谈,我们就不谈,今后我也绝不会再问。”
“不是不肯告诉你·”喻宵说,“下次吧·等合适的时候,我慢慢跟你讲·”·“好·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说,我都洗耳恭听。”
顾停云说,“碗都洗完了,我们回客厅聊吧”·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应了一声,拉着顾停云的手走回客厅,一齐在沙发上坐下来。
顾停云盘腿坐着,主动转移话题,“跟你讲讲我爸妈的事吧·”·“嗯,你说·”·“他们都是老实热心的人,因此被几个亲戚占了不少便宜。
早年我们家跟我舅公家合伙办厂,他们那边负责记账,我爸妈被吞了不少钱·他们待人都少个心眼,吃了亏也只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喻宵静静地听顾停云讲关于家人的事,一颗心正在被一点点地填满。
“我爸不是做生意的料,现在在镇政府当个小干部也还好,日子过得挺舒服·但我中学起就下决心要让我爸妈过上更加好、比那时候要好非常多的生活,让他们能够得到他们这样的人应该得到的。”
他转头,对喻宵笑笑,“所以,如果我日子过得舒服了,我就一定得让他们也舒舒服服的·”·“嗯,我明白·”喻宵说,“我们一起。”
顾停云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这个人,感觉到他的呼吸离自己这样近·他的音容笑貌都这么真实,让他确信此时此刻两个人的相伴绝不是幻梦··“既然决定跟你共度余生,那我必须对你坦诚。”
他接着说,“我每个月都会把我工资的一部分打给他们,而且会经常回去陪他们·这些会给你造成困扰吗”·喻宵明白,顾停云会这样问,是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家人看了。
他心头一热,立刻答道:“按你希望的来·我有休假就陪你回去·”·“那么,我的家人,从今以后也都是你的家人·”顾停云伸手搂他在怀里,温柔地笑起来,“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是你愿意……收下一个家吗你愿意,以我的伴侣的身份,成为我们的家人吗”·喻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目光滚烫起来。
顾停云正想凑上去吻上那双唇,忽然听到他说:“我永远愿意·”··第45章 春生(1)·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顾停云收拾细软打算正式入住喻宵的卧室,喻宵进来帮他搬东西的时候看到床头那幅惹眼的墨梅不见了,只剩下一面白墙。
平时不觉得,少了这件装饰,这间本就没多少陈设的卧室倒还真显得有些空旷··他忍不住问:“那幅画呢”·顾停云一边叠衣服一边答道:“你说床头那幅我扔了。”
“为什么”·顾停云漫不经心道:“早就想扔的,但拿掉之后有点空,我得花钱再买一幅挂在这儿,觉得肉疼,就让它继续挂着了。”
喻宵却继续追问:“那为什么还是扔了”·“我后来觉得,宁可肉疼一下,也不想让它再膈应我了·”顾停云回头冲喻宵勾起嘴角,“况且,我想我男朋友也不会喜欢它。
看他现在这么在意,想来我的猜测一定没错了·”·喻宵也微微笑了起来,“男朋友的确不喜欢·”·顾停云捏了一把喻宵的脸,笑得眉眼弯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的”·“很早。”
喻宵说,“你让我进你房间拿书给周钰那次·”·“那为什么没有早点跟我说”顾停云问··喻宵看着他,不说话。
“也对·要是会主动跟我说,那就不是你了·”顾停云说,“你还有多少不开心的事情,一直憋着没跟我讲”·“以前没法讲。”
喻宵说,“现在没有不开心的事了·”·“你能这么想就好·”顾停云端起刚刚叠整齐的一摞衣服,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我心里只有我小男朋友一个人。
从今往后,都只有你一个·”·喻宵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我以为这种话应该在更正式的情景下说·”·“这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话。
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天天在你耳边说·”顾停云拿着东西一个拐弯走进喻宵的房间,“更正式的情景要留给更重要的话·”·“你还欠我一首歌。”
喻宵说··“你算账算得倒是清楚·”顾停云笑道··“你说的,我记- xing -好·”喻宵说,“我等着你‘更重要的话’。”
顾停云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喻宵的大衣柜里,在床沿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把手搁在喻宵的大腿上,“关于沈明昱,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喻宵想了想,说:“没有。”
“那我可要误会你不够重视我了·”顾停云说··喻宵抬手刮了刮他的鼻梁,“你都说是‘误会’了·”·顾停云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啃了一口,“总之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不想知道我们就不提。”
“我想知道你所有的故事·”喻宵说,“快乐的,不快乐的,都想知道·”·“就像这样坦诚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嘛·”顾停云说,“我去泡壶茶,回来我们慢慢讲。”
“嗯·”·“不过记住一个前提·所有的过去都是过去,只有你是我的现在跟未来·”·伴随着两人交谈的话语声的是窗外潺潺的雨声,把夜衬得更加宁静。
把旧情从头讲也不需要很长时间,事过境迁,很多细节连当事人都记不清了·故事的开头是在茫茫人海里多看了一眼,故事的结局是无牵无挂地相忘江湖,如同每一段不圆满的感情。
说到最后,讲的无非就是“放下”这一桩事情··喻宵面上平静,但怎么说这也是对自己长久以来挚爱的人影响最深的一段往事,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情节都足以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
顾停云讲完之后,他静静地拥住他,沉默不语··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顾停云蹭了蹭他的脸颊,在他耳边缓缓说道:“但是我会喜欢你一辈子·”·喻宵说:“我知道。”
“当我说我会喜欢你一辈子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尽管你这整个一生未必都有我的喜欢,但我会用我自己完整的余生来喜欢你·”顾停云说,“我向你许诺的不是你的一辈子,是我的一辈子。”
“不,”喻宵说,“必须也是我的一辈子·”·顾停云笑了笑,轻声道:“搅乱我一池春水的,你就是那颗小石子·”·喻宵转头对上他灼热的眼神,心头一烫,二话不说便吻了上去。
词云: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室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台灯·雨声潺湲,更添几分缠绵意。床上的两人交换着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十指紧扣,耳鬓厮磨。·情至浓时,顾停云两手攀上喻宵的脖子,紧紧地搂住,声音带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微微喘息,“阿宵……进来……”·在上方点火的喻宵却愣住了。
他问:“我……来吗”·顾停云被这突然一问问得也愣住了,“不是吗”·喻宵眨了眨眼睛,没接上话。
顾停云气笑了,“宝贝儿你可别逗我了·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吗”·喻宵思考了两秒钟,说:“我知道·”·顾停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知道怎么做·闭上眼睛·”喻宵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道,“弄疼你的话,告诉我·”·“没关系,不必克制·”顾停云含住他滚烫的耳垂,“我不疼。”
绮艳的情愫在夏夜里无声而野蛮地滋长··喻宵从J省出差回来的时候,梅雨季刚好结束·返程那天天气晴朗,喻宵给顾停云打了个电话说马上到家,后者立马放下手头的教案,跑下楼等人去了。
他站在巷子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有个人进了小区门口··走近一些,他才看清楚来人果然是喻宵·穿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背着单反,拿着三脚架,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阳光洒在他的发间、肩头、脸颊、手臂,白皙的皮肤泛着点温暖的橙金色,粗看竟有些透明,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顾停云走上前去,把手里的遮阳伞挪了一半到他头顶,“回家吧。”
进了客厅,顾停云刚准备在沙发上坐下来,喻宵忽然捧起他的脑袋,摘下他的眼镜,开始亲吻他··顾停云憋不住笑,轻轻推开喻宵,“这么想我一周没见而已。”
喻宵不吭声,攫住他的下巴,又一次亲上来··他这人闷惯了,有时候想想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纵然他习惯与人疏离,但顾停云是他最亲近的人。
心里想的东西,怎么说也要捡一点告诉他··绵长的深吻之后,他坐到顾停云的身侧,柔声道:“停云·”·“嗯,在·”·“我喜欢你,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一直这样·”·“行啊·”·喻宵握住顾停云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嗯·”·时钟的指针快要指向“11”,喻宵还在整理照片。
顾停云躺在床上看书,强忍着睡意,非等到喻宵也躺到床上来才肯睡觉··他打了个呵欠,问:“要喝茶吗小迟前不久拿过来的枸杞·”·喻宵放下鼠标,站起身,“你躺着,我去泡。”
他端着两杯茶进来,把椅子搬到了床边,跟顾停云聊起了天··“小时候我特别崇拜我爸,觉得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上中学以后我总爱跟他对着干,觉得他说什么全是放屁,做什么全是没道理的。”
灯光洒在顾停云深栗色的头发上,看起来暖洋洋的··“后来我又慢慢觉得,不管他说对说错,做对做错,在我看来都是好的·”·喻宵静静地听着,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像极了春日里的太阳。
顾停云困得上下眼皮马上就要接在一起·喻宵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声“睡吧”,然后关了灯在他身侧躺下,搂他在怀里,如往常一样··半梦半醒间,顾停云感觉到喻宵接连翻了几次身。
他发觉了喻宵的异样,立马睁开眼睛问:“胃疼”·喻宵没应声··顾停云小心翼翼地钻出被窝,跨过喻宵,走下床去··片刻后,他端着杯水走了进来,从抽屉里拿出药,扶起喻宵。
“乖,吃药·”·喻宵皱着眉,就着温开水把药咽了下去,又脱力地躺回了床上··顾停云也重新进了被窝,轻轻拍了拍喻宵的背,“宝贝儿,转过来。”
喻宵很听话地翻了个身,正对着顾停云··顾停云伸手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喻宵顺势往他臂弯了钻了钻,抿着唇,乖巧得很。
“有时候是老公,有时候是儿子·”顾停云自言自语,“赚了·”·他闭上眼睛正准备重新进入梦乡的时候,感觉到怀里的喻宵又动了动。
“还疼吗”他担心地问··“不疼·”喻宵低低地说,“只是有点睡不着·”·“试试数羊”·“数过了,没用。”
顾停云想了想,说:“那,数点别的”·“数什么”喻宵问··“唔,”顾停云一本正经地答道,“数我吧。”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喻宵愣了愣,“认真的吗”·“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顾停云说··于是喻宵死马当作活马医,眼一闭,心一横,真的开始数顾停云。
一只……停云,两只停云,三只……·堪堪数满一百只,顾停云问:“有用吗”·“我还醒着·”喻宵说。
顾停云叹了口气,揉了揉喻宵一头柔软的卷发,“要不我给你唱首歌”·“不是说要挑一个正式的场合,用吉他弹给我听么”喻宵问。
“就当彩排了·答应你的我不会忘记的·”·顾停云清了清嗓子,在喻宵的耳边轻轻地唱起来··他唱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零零碎碎,点点滴滴,梦里有花梦里青草地[1]。
听着听着,喻宵渐渐有了睡意··入睡前,他想起前不久周钰突然开了文艺腔,问了他一句:“阿宵,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挺适合你吧”·他这样回答:“是啊。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他的远方近在咫尺·大地春回,梦里有花梦里青草地··作者有话要说:[1]崔开潮,《声声慢》··下一章正文完结。
第46章 春生(2)·雨季过后,顾停云跟喻宵去到了W市·这座暌违十数年的城市是两人初遇的地方,也是两人曾经的家乡,镌刻着他们年少时的每一寸足迹·而今归来,熟悉的街道早已经变了样,当年的便利店也不知所踪。
只有天气是一样的晴好,蓝天是一样的澄明··来之前,喻宵终于敞开心扉把自己的过往揭开来给顾停云看··他对童年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就像水波因风微微漾起时,湖中被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日影。
他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谁,也再没有了探寻的必要·他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空旷寂静,四季仿佛都脱离人间,冰冷黯淡,没有色彩·印象最深刻的是院墙旁边的那棵老得近乎枯败的梧桐,他小时候常常蹲在它下面一个人睡觉、玩玻璃珠、用树枝搭小房子。
那是他前十年的生命里唯一让他心安的栖息地·除此之外,就是大雪,连绵不断地下,把盘曲的山路都覆盖成皑皑一片·人们在雪地里步履不停地向前走,他在后面追,摔了无数个跟头,掉了无数的眼泪,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等他。
十岁那一年,他被一个独身男人接回了家,来到W市,度过接下来的六年生活··当顾停云问到“他对你好不好”的时候,喻宵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曾经很好。”
顾停云心头揪紧,问:“那后来呢”·喻宵断断续续把之后几年发生的事情粗略地告诉了顾停云·某一天,养父突然开始酗酒,不明缘由。
彻夜不归,常常打电话回来破口大骂,但听他的语气,喻宵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电话对面是谁·骂的是某个喻宵所不知晓的人,或是把整个人间都痛骂了一遍又一遍,而承受这一切愤懑与怨怼的只有喻宵一个人。
·“你不喜欢接电话,跟他有关系么”顾停云问··即便喻宵不作答,他也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又问:“阿宵,你恨不恨他留给你的一切”·“恨过。”
喻宵说,“但还是有点想他·”·“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么”顾停云说,“同样的,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你问·”·“你说你学过跆拳道·跟他有关系么”·他看到喻宵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然后听到喻宵说:“有。”
顾停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你还手了吗”·“没有·”喻宵说,“我只想挡一挡·”·家庭圆满的顾停云很难想象喻宵从小到大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
要不是当事人就在他面前,他会以为这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只存在于报纸上跟电视屏幕里··苦难与自身的距离,永远比人们想象中要近··顾停云把脑袋埋在喻宵的颈窝里,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心疼死我了。”
喻宵揉了揉他的头,反而安慰起他来,“没事·现在想想,也算因祸得福·”·顾停云攥紧他的手,说:“以后谁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
喻宵笑了笑,“我比你能打·我会保护你·”·顾停云抬起脑袋,抗议道:“我也不差吧照顾一下你对象身为男人的尊严。”
“你跑得比较快·”喻宵说,“真出了什么事,你负责跑就行了·”·“你这一口毒奶真让我害怕·”顾停云赶紧捂住他的嘴,“我们都会一生平安,不会有什么意外。”
“别用手·”喻宵突然说··“什么”顾停云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想堵住我的乌鸦嘴么”喻宵抬手勾起他的下巴,“用别的。”
顾停云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想不到你这么直接·”·“我是说,”喻宵在他嘴唇上浅浅啄了一下,“这样·你以为什么”·“噢,原来这位先生想让我‘以吻封缄’。”
顾停云笑着凑近他,“我没有以为什么·”·于是,苦难变成了吻··二十年前的孤儿院只剩下了一个无人问津的旧址·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可怖的地方,只不过喻宵从未在心里认同它是一个“家”。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从孤儿院坐落的山头上沿着小径一路向下走,会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野花迎风招展·天朗气清,阳光明媚,这时候再回望这块地方,倒也没那么冷清。
只是喻宵知道,自己真正的家在何方·他背负着近三十年无色无味的过往,背负着一身永不淡褪的伤痕、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涩、每一个附骨之疽般的噩梦,跋涉过上万个日夜、千万里的路,装着他目睹过的、经历过的一整个世界,风尘仆仆地来到他终于求而得之的美梦身边,然后被接纳、被拥抱、被报以同等的热爱,并被告知,虽然有些晚,但他终于找到了他该回去的地方。
喻宵养父的坟茔在一个偏僻的墓园里,杂草长到了小腿处也没人修剪·这是专属于生前困窘的人的长眠之地,总是死气沉沉,只在晴朗的天气才显出几分生机··此时正是早晨,墓园里空气清新,带着点青草的- shi -润的香气。
喻宵拉着顾停云的手,一直走到墓园的最里面··顾停云看着喻宵把一束白菊放在养父的坟前,然后蹲下来,一句话都没说··这样的场景,他曾经是亲历过的。
那是一个- yin -雨连绵的日子,记忆里除了孤零零的墓碑,就是黑色的伞·后来出现在他每一个暗色的梦中··失去至亲的伤痛,是时间也无力治愈的··许久的沉默后,喻宵终于开口,但不是对着墓碑下长眠的人。
他转头看着顾停云,缓缓地说:“他永远都不肯告诉我任何一件不好的事,永远自己扛着,有一天终于扛不动了·”·顾停云在他身侧蹲下来,静静听他说。
“他当年究竟碰上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让他突然变了个人,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尽管他可能不算一个好父亲,但我还是很后悔没有告诉他,”喻宵吸了一口气,终于直视着古旧而破败的墓碑上的名字,“无论如何,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你知道的,他在另一边好好地生活着·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一直在·”顾停云握住喻宵的手,柔声道,“他在万寿菊花海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你呢。”
他想,如果这个人的生命里还会有雨天,他要当一把伞,为他撑起万里晴空·从此无风无雨,冰雪消融,没有哀愁,只有美梦··花季过了,还会有下一个春天。
离开墓园,他们回到了高中时初遇的街道,把错过的每一步路从头走··顾停云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沉香手串,给喻宵戴上,“你比我还要瘦,有一点点松,但没关系,不会掉。”
“它本来就是你的·”喻宵说··“我的就是你的·”顾停云牵起他的手,“你一辈子把它带在身边,然后我一辈子把你带在身边,好不好”·喻宵看着手腕上这一串陪了他十几年的珠子,低声道:“好。”
顾停云突然说:“我会死·”·喻宵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顾停云笑了笑,凑过去吻他的脸颊,“我是说,我会慢慢老去,终有一天会死。”
喻宵认真地看着他,“我也会·”·“但对你的爱不会·”顾停云说··他在十三年前就见过他的心上人·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有点喜欢那个苍白瘦弱的收银小哥了。
还好,他没有在少不更事的时候轻许诺言,让他的青葱少年等他太久··“我也一样·”喻宵说··“我带你回家·”顾停云说。
回去后,顾停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他爸接的·他说他这次要带个人回去给他俩瞧瞧,是他的男朋友··他爸问他是不是打定主意跟这个人把日子过下去了。
他说是··“早点回家·我先给你妈做做思想工作·”·顾停云放下电话,心里一阵暖··暑假开始的第一个周末,顾停云带着喻宵回了自己家。
他爸的思想工作卓有成效,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每个人都在主动去习惯自己新添的家人··顾停云打算在家里呆一段时间再出去·喻宵要上班,所以周日下午就坐上了回N市的火车。
走之前,顾停云的父亲跟他说了一句“以后常跟着停云回来看我们”·顾停云的母亲虽然没说什么,但也笑着向着他挥了挥手,算作道别··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两人一起上了趟鸡鸣寺,在樱花最烂漫的时节。
风过时,落英如雪般纷纷拂落枝头·他们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虔诚地点上每一炷香,拜过每一尊佛像,见证了一对老夫妇的皈依·山顶处,两个小锦囊被堪堪挂在树梢上,写的是同样的祈愿。
临近山脚的时候,顾停云停了停脚步,看喻宵独自缓缓向前走·早春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肩头,微风吹起他的衣摆,步履一贯从容,背影依然如画··顾停云知道,那是他这一生都不会放下的执念,冥冥之中呼唤他从黄泉底下返归人间,在春光明媚的最好时节与之重逢。
泅渡过灾厄与离别,回到彼此身边··然后以余生为纸,以誓言为笔,以深情为墨,写下诗几行··在他出神的当儿,喻宵回过了头,向他招了招手·笑着的。
那首冗长的诗里说:·我知道人间总是这样冷,可我仍然执意寻找春天··你走向我,笑一笑,我就明白,我已经到达终点··—完—·作者有话要说:有两个番外=v=·第47章 外一篇:一阳来复·顾停云在深夜的巷子里遇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比他矮大半个头,一头微卷的黑发被吹得有些凌乱,穿一件黑色外套,几乎要隐匿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脸色苍白得异于常人,血色仿佛被寒冷的夜风洗劫一空。
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看见他的时候,顾停云觉得深蓝天幕上缀着的星子都一齐落了下来,扑簌簌,叮叮当当··毫无疑问,与他在巷子里不期而遇的少年就是喻宵,看身高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环顾四周之后,顾停云发现这条巷子并非他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的那一条,却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感··借着城市灯火的光,再结合眼前的“喻宵”的年纪来看,这里多半是他已经阔别十来年的家乡W市。
对于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顾停云没有一点头绪·但好在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连人带魂穿越到了十多年前的家乡这件事带给他的惊奇只持续了半分钟,便被坦然接受。
“小弟弟·”顾停云站在喻宵面前说··喻宵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顾停云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大概像极了一个人贩子,于是改口:“小伙子。”
喻宵的眉头锁得更厉害,嘴巴半张,露出了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讶异的表情,却只是定定地仰头看着顾停云,一个字都欠奉··这时候顾停云细细打量着喻宵,才发现他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一场。
他清楚地记得这张挂着泪痕的年少的脸·如果今天就是他记忆里的那一天,那么“他”应该刚刚才跟喻宵见过··喻宵在看到突然蹿了个儿且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的顾停云的时候,理所当然会非常惊讶。
“现在是几月几日”顾停云问··喻宵愣了愣,说:“11月27日·”·顾停云忽然鼻子一酸,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生日快乐·”他说··很多年后的现在他才知道,喻宵在十六岁那年度过了迄今的人生里最黑暗的一个生日·这世上唯一一个曾经把他的冷暖挂在心头的人离开了他,从这一天起,他如春苔般无根无果的生活正式开始。
喻宵从没说过他为什么不过生日,顾停云直到现在才知道原因··在他茫茫无涯的人生里,鲜少有过亮色的日子·就连应该欢笑着庆祝自己来到人间的那一天也一样。
“这是你做的一个梦·”顾停云微微笑起来,“我们现在在你的梦里·”·“什么意思”喻宵问。
“我的确是刚才莫名其妙请你吃饭又自顾自说了半天废话的那个人·”顾停云走近喻宵,试探着把手心贴到他的脑袋上,见他没有拒绝,便放心地落了下来,“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未来的他。”
喻宵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面色更沉,“你是他哥哥”·“我就是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生日么”顾停云笑眯眯地柔声说道,“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在很多年以后。”
许是喻宵所见的人间向来不真实——残酷得不真实、决绝得不真实,又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对于自己撞上的一切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他只思考了片刻就好像接受了顾停云所说的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终于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泛红的眼睛里写满迷茫,“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很多年以后的我是什么样子”·“很幸福。
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有一个安稳的家·”顾停云说··喻宵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是真的,我保证·”顾停云笑道,“要是有假,你尽管来找我算账。”
喻宵不说话,继续摇头··“你看,冬天已经这样冷了,事情已经这样糟了,”顾停云轻轻抓住他单薄的肩膀,说,“所以从下一年的春天开始,一切都只会变得越来越好,不会更坏。”
说完他又认真地注视着喻宵的眼睛,强调一句,“相信我·”·喻宵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闪了闪,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因为我希望你开心,至少比我出现在你面前之前开心一些。”
顾停云指了指巷子外面,问,“要不要一起走走就往你住的地方走·放心,街上人不少,我不会做什么坏事·”·喻宵没应答,低垂着脑袋,一路盯着路面走出了巷子,顾停云随后跟上。
一路无话·喻宵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漫无目的地从街道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转入下一条街,不知所往,路跟夜一样漫长无尽头··顾停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
一直到东方晨光熹微的时候,顾停云停下了脚步··喻宵也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他··没有人告诉顾停云他为什么会跨越过十多年的光- yin -来到这里,但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缘由,他认为一定只有这个。
他上前,不顾对方的错愕,用力地将喻宵揽入怀中,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阿宵,听我说·我很抱歉没有办法把上天欠你的童话还给你,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你只要往前走,一直走别回头,总有一天你会一步踏进你要的明天。
我会在那里等你,我说到做到·”·喻宵双手垂落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挣脱··良久,他问:“你叫什么名字”·“顾停云。”
顾停云说,“停止的停,云朵的云·”·“你还会来吗”喻宵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沉闷··“你二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跟你看了一场电影,还给你买了个蛋糕。”
顾停云说,“你十六岁生日这一天,我请你吃了一顿饭,你好像吃得不怎么开心,但我知道你会记得·”·喻宵不置可否··顾停云揉了揉他的脑袋,故作神秘地说:“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记得再来找我给你过生日,我会送你一个更好的礼物。”
“还要多久”喻宵问··重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不会太久·到那个时候,你一定还记得我·”·“你不怕我不去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不怕跟你先错过。”
顾停云说··朝阳在地平线上露出粉色的一角·喻宵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悲怆,他握了握身侧的拳头,问:“你要走了”·“嗯。
快到绿灯了,赶紧过马路·”顾停云站在晨光里,笑着向他挥了挥手,“未来见·”·喻宵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等到红灯跳转成绿灯的时候才抬起手,也向他轻轻地挥了挥,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个人过了马路,不回头地向前走。
“希望你永远坚强幸福·世界如果不爱你,我永远爱你,绝不改变·”·顾停云远远望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轻声说··街角有一棵很大的杏花树,没有花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正在等待春光赶走凛冬,姗姗而来。
顾停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喻宵几乎同时苏醒··“我……”·他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喻宵说:“我做了一个梦·”·他笑起来,往喻宵怀里钻,亲了亲他的下巴,“你先说。”
喻宵低头吻着顾停云的头发,轻声说:“我梦到我十六岁生日那一天晚上……”·再后来,他们的家门口也有一棵杏花树·很茂盛,开粉白色的花,朦胧缱绻,像雨后的晴岚。
喻宵站在门前给树下的顾停云拍照,说他笑起来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好看··春天会无数次到来··第48章 外二篇:一生所爱·喻宵三十岁生日那年,顾停云抱了一大束红玫瑰,在广场的喷泉旁单膝下跪,双手捧给他。
同时被送到喻宵手里的还有一个丝绒小盒子··平常的求婚场面,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这一刻我为你做了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做不到的、我心目中最浪漫的事,最最亲爱的喻先生。
顾停云默默地想,嘴角不住地上扬,心里装着一捧金黄透明的蜜糖··“三十岁生日快乐,亲爱的喻先生·”他说··“我收到了。”
喻宵说,“‘更好的礼物’·”·“你愿意成为我一生的伴侣吗”顾停云问··“我愿意。”
喻宵俯下身吻他,“永远愿意·”·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家,等你带我回家·他想··“怎么这么容易就‘我愿意’了”顾停云笑着说,“我还有一件答应你的事没做呢。”
他拍了拍脚边的吉他盒子,“这个场合够不够正式”·喻宵伸手去扶他,“要唱什么”·顾停云冲他眨眨眼,“你听了就知道了。”
喷泉溅出的水花倒映出鎏金色的灯火和银白色的星点·夜风里,顾停云抱着吉他在喻宵面前席地而坐,笑得甜蜜且张扬,像一个自由自在的流浪歌手··他唱: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奋不顾身,难舍难分,不是一般人的认真;若只有一天爱一个人,让那时间每一刻在倒退,生命中有万事的可能。”
[1]·“亲爱的喻先生,真爱值得久久等待,但我舍不得让你再等·”·他说·溅到脸颊上的水珠像极了泪··重生前,重生后,顾停云两次来到婚礼会场。
而这一次,他是以新郎的身份,跟另一位他的新郎一起来的··佳偶成双,亲朋齐聚,无人不艳羡··他说:“亲爱的顾先生,能遇上你,是上天对我最大的眷顾。”
他说:“亲爱的喻先生,我的一生一世,在你眼里有迹可循·”·那天晚上,喻宵发送了他的第一条微博··汛远槎风_Y:今天,跟最爱的人结婚了(爱心)。
几分钟后,他收到一条提醒··濛濛时雨_G转发了你的微博:一辈子(亲亲)··日记本一直静静地躺在书桌的抽屉一角,随岁月泛了黄··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它的主人在扉页新写了一首不成篇的诗。
诗里说:·我在这头,漫无目的地走··你在那头,撑一支竹篙,眼望着我··我在这头,望归家的路口··你在那头,逆水行舟来迎我··我离开渡口,乘上归舟,摇摇摆摆,荡荡悠悠。
于是天光乍破,大地春生··你在旧巷子口,向我招手··至于当事人有没有看到这些句子,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它们再也不会无处安放·                        ·作者有话要说:[1]方大同,《特别的人》。
顾停云的微博ID来源于陶渊明的《停云》:“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他的银行卡密码(994971)是九键输入法“我想活下去啊”的首字母所对应的数字。
万念俱灰也不认输··故事就到这里啦,感谢读者大大们一直以来的陪伴=v=··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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