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孤忠+番外 by 天边的月(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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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孤忠+番外 by 天边的月(下)(2)
·“岳少保处也是捉襟见肘呀·”·“岳五倒是菩萨心肠,对这些病号一视同仁亲为调药慰问,自己累瘦了一圈,原从的部将都看不下去了·他这副老母鸡护小鸡的心肠要是还不能感动人,总该有人要倒霉了。”
韩世忠语气轻佻,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显然,鄂司目前的状况,根本不足以支持岳飞的北伐大计·吕祉再一细思,也猜出韩世忠为何一定要先说此事了。
岳飞那边必然是闷头处理军务,没空理会和议·而吴玠山高皇帝远,素来不怎么表态·韩世忠一人若要反对和议,未免势单力孤,这是想要获得自己的支持。
只可惜,自己第一要务是顺利返军,无论如何,淮西不能再乱·吕祉抱歉一笑,叉手致敬:·“这回,全靠韩相公只手擎天了·”·“安老是不愿随自家一同上奏了”韩世忠的失望溢于言表。
吕祉连连拱手··“也罢也罢,自家也知道安老的难处·”韩世忠叹一口气,脸上却忽然露出顽童一般的表情,“我看,和议也不会那么顺利。”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每当他露出两颗门牙,舔着下唇做鬼脸,便是要胡做了··吕祉忽然想起一事,怕是韩世忠要杀金使,忙道:“韩相公这回可千万记得,行事要机密。”
“哎难不成安老猜出我的心思了”韩世忠大为诧异··自这天之后,吕祉处就繁忙了起来·韩世忠之后又来了时为起居舍人的薛徽言,他是鄂州宣抚司参谋官薛弼的亲弟弟,关系就是这么牵上的。
进门后没有聊上两句话,话题就又转到了反对和议上··“首相一心想着媚虏求和,大失天下所望·”·吕祉唯有苦笑,这条线上的人也牵扯上自己,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不去征求杭州留守张德远的意见,先来自己这里议论算怎么回事吕祉拍拍袖子,只做不理:“德老,令郎今年几岁了可在身边吗”·薛徽言有些泄气:“犬子四岁,暂居行在。
相公有何吩咐”·“德老,再过个五六天,十二月初,朱乔年(朱松)便到了,是同道中人再添一员干将·我想着,你们未曾结识,不如就我家中一会如何乔年恰带着他的儿子,你不如也带上,更热闹些。”
“原来是乔年兄要来了·” 薛徽言不胜欣喜,“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与朱兄一会了·”·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朱松因为路途遥远,迁延到十二月中旬才到平江。
当时,反对和议的风潮已经如火如荼·反对派的主要不满集中于,金人条件过于苛刻,仅许以黄河为界,返还河南地,而北宋河北故土却需正式承认为金占土地;另外,金国不改大国的傲慢,处处以上国自居,官家要想达成和议,需受金国册封,这条也是犯了华夏蛮夷之辩的大忌讳;其三,释放王伯龙更为军界所不能容忍。
擒获的敌方大酋不杀也就罢了,礼遇出境真是闻所未闻··以胡铨为代表的中低层官僚,在高层文官几乎屈同和议万马齐喑的时候,纷纷上书,斥责首相卖国·武将之中,韩世忠不仅自己在面奏的时候反对和议,而且鼓动自己三衙任职的哥哥,串联同僚杨沂中、解潜共同对赵鼎施压,威胁一旦真的议和了,恐怕军民汹汹,三衙也无法弹压。
连被逐出朝廷的前宰执们也大多动用了门生故旧等关系网,纷纷寄送书信,高调反对议和··这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直到午后才停歇。
朱松一家就是在彤云未散的晦暗天气下入京的·这个方正而清瘦的饱学之士,随即带着一身雪意和梅花的清香,闯入了水团巷吕祉的住所··“久仰久仰。”
朱松先拱手向吕祉道歉,然后作了一个罗圈揖,用热烈的口吻说道,“诸君,我来晚了·这位想必就是薛德老”·薛徽言秉持薛家人的传统,是个- xing -情沉稳的男子,回答得慢了一些。
朱松已经自顾自地接下去了··“我都在邸报上看到了·”朱松带着浓厚的福建口音大声背诵道:“传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立国,危乱之道也。”
这是薛徽言上奏中的警句,说的是官家一意孤行犯了众怒,将自取灭亡··薛徽言红了脸,惭愧拱手相谢··朱松并不罢休,又朗声道:“陛下进而有为,则其权在我,且顺天下之心,间虽龃龉,终有莫大之福;陛下退而不为,则其权在敌,且拂天下之心,今虽幸安,后将有莫大之忧。”
此乃张浚以前宰执之尊,今临安留守身份的上疏·这两句尤其激励天下人心,直接谴责官家苟且偷安,日后必将招致大祸·不过,对官家而言,反正没有后嗣,又哪管死后的世道治乱。
“自古夷狄凌侮中华,未有若斯之甚这·原其所自,皆吾谋略弗臧,不能自知自强,偷安朝夕,无久远之计,群臣误陛下所致也·今兵民财用,皆祖宗之所以遗我者,而陛下不思所以用之,遽委身束手,受制于仇敌之手,此臣之所不晓也。
陛下纵自轻,奈宗社何奈天下臣民何奈后世史册何”李纲算是骂的最狠的·李纲这时任提举临安洞霄宫的闲职,却并未回福建老家,反而跟张浚同处临安。
张浚还算是给官家留了情面,李纲直接质问官家,你和你那些手下是二傻子吗,甘心投敌,自轻自贱,纵然贵为天子,又岂能逃过天下悠悠众人之口,逃过史家秉笔直书当然,李纲也是不知道,后世有许多不忠不孝的无耻之徒,正是以赵构为榜样的,并夸夸其谈投敌才代表了民意。
朱松又背诵了许多上奏,大恨未能早一步到平江·薛徽言见他气喘吁吁,不得不打断道:“朱兄此来不知下榻何处”·“不要管什么下榻了,我也有一篇文章的腹稿,还请几位帮助修改。”
朱松目光闪动,难抑激动之情,“彼以和之一字,得志于我十有二年矣,以覆我王室,以弛我边备,以竭我国力,以解体我将帅,以懈缓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绝望我中国讴吟思汉之赤子,奈何至今而尤为悟也。”
“大妙六个以字精妙绝伦·”薛徽言鼓掌赞道,“后面的一句尤显得有理有据,振聋发聩·朱兄果然笔力雄健,弟自愧不如。
若是首相能看到这一点,也不至于处处被动了·”·两人议论到这时,才想起吕祉一言未发,忙询问吕祉意见··吕祉轻叹一声·两个人说的都对。
赵鼎身为首相的确没有大魄力,与金所争的大都是细枝末节·比如地界,不论以黄河旧道还是新道为界,没有河北地,所差都不大;再如,两国之间的礼仪固然是件大事,然而一旦议和,已经是最大的失礼,兄弟之国还是君臣之国,都是失算。
但问题是,自己陷于行在不能回军,岳飞那边一地鸡毛难以出师,张俊则在全力拉拢腐化张宪,吴玠又生病了,种种事情赶在一起,让他深有无能为力之感··“诸君所言,仆已洗耳恭听。
仆只想问一句,若是和议成了,又该怎么办呢”·这问话显然让薛徽言和朱松措手不及,两人犹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面面相觑·其实,朝中众人,真想到议和之后如何区处的,也不过岳飞等三两人罢了。
一时三人相对沉默,气氛很是尴尬·吕祉淡然一笑,起身站在窗前·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的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天色愈发晦暗,而廊上却传来了儿童的笑语。
作者有话要说:·张子盖:凭什么张宪能装病我就不能装病了必须装,不装不舒服·张宪:我装病是为五哥好,你装病是为谁好·岳飞:都闭嘴·今天双更,第一更。
各人奏章都是扒拉的原文·第178章 终章 燕云(8)·父辈议论国事,小朋友自然在院子里玩耍·不过在院子里的是三个人,薛季宣和朱熹外加一个穿着白色貂绒斗篷的安娘。
安娘在吕祉家已经住了几天,算是暂时安慰了吴氏膝下无子的寂寞·这些日子,她被吴氏可着劲头的宠爱,单衣服已经做了几套·现穿着的这件,是吴氏拿自己的旧斗篷改的,相当成人化,穿起来格外雍容华贵,又配了同色的蝉貂袖,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色彩打扮。
故她不肯和两个小子一起去打雪仗,只在廊下站着··朱熹和他父亲是两个脾气,小小年纪已经极其稳重,陪着薛季宣玩了一会儿也就回来了,站在廊下跺脚,一张俊秀的小脸因为运动泛起了淡红,身上冒着热气。
“姐姐在干什么呢”·安娘指了指鹦鹉,“教它学诗·”·小孩一般都最喜欢动物,尤其是吕家这只翠羽大鹦鹉,极其聪明,会说好几句话。
鹦鹉扑扇着翅膀跳了两跳,叫道:“学诗学诗”·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朱熹笑道:“可见万事万物都是有道理的,这鹦鹉机灵,会说人话。
若是那些个蠢笨的动物,再学不会的·”·“哦,是吗”安娘抬起眼睛瞟了朱熹一眼,“那么你说说,为什么鸟能在天上翱翔呢”·朱熹这年龄,正喜欢逞能,见一个贤淑的小姐姐,肯向自己请教问题,心中窃喜不已:“自然是因为鸟有翅膀。
人要是有翅膀,也可以的·”·“那人为什么没有翅膀呢”安娘追问··“姐姐竟不知道吗人要是有翅膀,还能成人吗岂非成了鸟人”·鸟人是句骂人的双关,这时小胖子薛季宣一个人无聊也跑回到廊上,正听见这话,当即哈哈大笑,说道:“朱哥哥骂人,我要告诉大爹去。”
朱熹大窘,气道:“就你饶舌·”·安娘倒没动气,笑道:“人也可以有翅膀的·譬如,我按那鸟翅膀的形状,做一对翅膀出来,绑在身上,又会怎么样呢”·“这个,”朱熹被问倒了,沉吟不语。
说能飞,对小姐姐是不负责任,万一小姐姐真的做了,结果不能飞,摔下去就麻烦了·说不能飞,毕竟自己没有亲自试过,未免太打击人了··一旁的薛季宣别看年龄小,却是一个行动派。
一晃圆圆的脑袋,叫道:“我们现在就做翅膀去·”说着,就要去拉安娘··七岁的朱熹被个四岁的顽童鄙视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伸手拦道:“做做做你知道做翅膀要用什么东西吗单单一只羽毛的价钱就吓死你,另外的支架、胶水、丝线等物我就不跟你算了。”
薛季宣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顶了回去:“哥哥什么都知道,怎么不知道人为什么不能飞呢”·安娘不禁掩嘴笑了起来··朱熹见到安娘的笑容,不禁一愣,方才醒悟这小姐姐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刚刚是在逗弄自己,不禁大为泄气。
这时,安娘正色道:“我虽然年纪小,但看了许多书·咱们中国的书,虽然把做人做事的道理说得极透,但依我看,在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上终究欠缺了一些。
就像你刚才说的,万事万物都有道理,若这道理不能为我们所知,却是遗憾了·”·朱熹听了,真是又欢喜又忧伤·一则小姐姐原来是认同他的话的,二则想到人世间许多事情自己还不明白,以吾之有涯探万物之无涯,穷尽一生不知能发现多少,不免起了浮云苍狗之叹。
但他对于一个女孩子比自己懂得多,能指点自己还是很不服气的,梗着脖子道:“姐姐未免太自信了些,才多大,就一副博览群书老气横秋的样子·”·安娘依旧笑道:“五经之类的已经看过了,现正看些诸子百家的东西。
《老子》、《庄子》这些个俗书,想必弟弟也博览过的·”·朱熹心里有些发虚·他不像安娘,是要走科举的·安娘读书略读即可,他却要一字字的钻研,现在也只刚开始学春秋。
心里虚嘴上却不能虚:“当然,老庄之言,不过是叫人无为,无聊得紧·”·“那我现在读的一本书,不知道弟弟看过没有”·“姐姐但说来听听。”
“《九章算术》·这书是《算经十书》中的一种,薛伯伯说,若我对这方面感兴趣,不如就看这本·我看是看了,但其中有许多不懂之处·听说,这世上只有袁先生(袁溉)对此道最为 。
本来,我爹是想留下袁先生教我的,可惜袁先生俗事缠身,未能如愿·只好我自己瞎想了·”·朱熹根本没听过《九章算术》的名头,也不晓得安娘所说的薛伯伯、袁先生都是谁,懵懂点头。
薛季宣却乐开了花:“我大伯我大伯·”听这么美丽的小姐姐提自己大伯的名字,真是浑身舒服,气死那个沉着脸的小哥哥··朱熹见被薛季宣比下去了,立即道:“哦,我也正在学习这本书,有不懂的咱们一起讨论如何”·安娘学《九章算术》,是有经世的思想在,父母对她的古怪脾气,既不限制也不鼓励。
此时,难得有个小哥哥表示了相同的兴趣,异常欣喜·“譬如方程一章,我就不太明白·”·“方程……”朱熹有些下不来台,他并不明白方程是个什么东西,脸色愈发地红润了。
安娘是个细心的孩子,猜出朱熹是一时逞强,于是背诵道:“程,课程也·群物总杂,各列有数,总言其实,令每行为率·二物者再程,三物者三程,皆如物数程之,并列为行,故谓之方程。
这个倒是明晓,但那些解法我就有些糊涂了·”·吕祉看到这个情形,但觉是天赐良机,比听和议的那些议论顺耳多了·笑着踱步到走廊中,把那本默写的《几何原本》递给朱熹。
“伯伯这里恰巧也有一本书,可为《九章算术》的注释·”·朱熹翻了翻,没看懂,老实交给安娘··安娘天资极高,略一翻看,已经惊呼:“这书与《九章算术》不同。
题目少,都是什么公理、定义·”·吕祉汗颜,这正是中西方数学的大不同·西方数学有一套完备的证明体系·他有些后悔了,不知那错误百出的《几何原本》会不会带歪了娃娃们。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脆响,大雪压断了院中李树的一根枝丫··朱熹和安娘却全未受到影响,两个人书本摊在膝盖上,头碰着头,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薛季宣急得从走廊一边跑到另一边,又跑回来,“哎呀,你们看完没有呀,也让我看看。”
……·朱熹和安娘可以对这书的来历不闻不问,朱松和薛徽言就不能不刨根问底了··索- xing -,朱松和薛徽言都是非常开明的人,并不觉得只有科举的学问才是唯一正道。
否则,一般的老夫子,看见吕祉掏出《几何原本》,就得暴跳如雷了··朱松只是微笑道:“吕相公原来学究天人,于算数一道也颇有研究·”·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薛徽言则道:“常听直老提起,岳宣抚的女儿若是男儿身,当为天下奇才。
适才听安娘所言,想来是有些真知灼见”·吕祉苦笑:“岂止是真知灼见,简直一语中的·不过朱兄,你所称赞的,我可实在不敢当。
这书,并非是我写的,而是出自大秦·”吕祉早就想好了,这回不再编是他们村的学究写的,而是透露了一些实情··“哦·”两人还是疑惑。
“汉代出西域,甘英曾到过海西诸国,此书即大秦所出·”·吕祉这样一解释,两人就明白了··薛徽言背了一段《汉书》:“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
朱松道:“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吕祉:“正是如此,这个国家民风与中国迥异,国家不只有许多奇珍异宝,文明也很昌盛,有许多饱学之士·只是他们钻研的与我等不一样,喜欢探究自然的道理。”
薛徽言继续脑补:“吕相公想来是经营军中回易,到了大秦,看来史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了万里之外的异邦,想想都激动不已”薛徽言露出了无限向往的神色。
吕祉暗道:真是要多谢张俊,亏得他生意做到了海外,连带省了我的解释··朱松继续刨根问底:“大秦的风俗真是立贤吗那岂非成了三代以下之仅有,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吕祉无奈摇头:“我也不知道。”
朱松也赞叹道:“若得有生之年,到大秦一睹究竟,也算朝闻道了·”·吕祉咳嗽一声:“诸君,还要说和议之局吗还是继续说大秦的风俗”·这时,吴氏走了进来,笑道:“你们说得真是热闹,我来问一声,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不知何时开宴”·吕祉笑着起身:“同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叮,系统提示:送出道具,错误百出的《几何原本》,成功激发了幼年朱熹对自然科学的兴趣·智慧加5,任务完成后,可以兑换··叮叮,系统提示:激发了朱松、薛徽言探索周边国家的兴趣。
体力加1,任务完成后,可以兑换·)·两更求鼓励·第179章 终章 燕云(9)·宴席间的气氛颇为沉闷·吕祉显然神思另有所属,淡淡地劝两人留待有为的道理。
朱松、薛徽言也是识趣的,想到吕相公三个月假期将满,届时如何前途未卜,若果真不能复临淮西一军,那于抗金大业是不可估量的损失,遂也熄了谈论和议的心思,只默默吃饭。
事实上,中下级臣僚与天下士民的抗议也的确未得到诸大将的有力配合,除韩世忠外,其余人等都是一言不发·这样一来,朝廷便好腾出手脚,收拾这些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小臣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新近提拔为中书舍人兼侍读,兼直学士院的勾龙如渊·这位的大笔被官家亲自赞扬为“文章用意深远,却遣词造句平易近人”,深得官家的喜爱。
其实则是为了官家秉笔的胡铨同样反对议和,不能上体圣意罢了··于是勾龙如渊上台后,又援引了莫将等人,羽翼既丰,便建议赵鼎:“相公为天下大事计,而邪说横起,不如使人弹劾那些不量彼己之人,则相公大业可成。”
赵鼎为了平息舆论,想想也没有办法·万俟卨和范同早就嫌赵鼎不够果决了,自然拍手称庆·于是勾龙如源第一个带头,在临近元旦之期,对诸异议臣僚发动了凌厉的攻势。
最狠的是,勾龙如渊本是张浚荐拔,他为了报效新主子,第一个攻击的便是张浚,说张浚好大喜功,专一误事,富平之败,几乎倾危了整个国家·把个天下奇才张德远气得引病辞职。
薛徽言为此面折廷争,因为太过激烈,险些在廷上动了手,薛徽言回去之后,便生了重病··至于民间的风潮,诚如万俟卨所言,召一二名士,以正视听即可·比如,大儒胡安国。
·胡安国年末开讲《春秋》,已经成了一大盛事,传遍了平江府的街头巷尾·因为胡安国并非程颐的私传弟子,所以他开创的这一学派,在当时的地位不算一枝独秀。
以程学正宗传人自居的闽学,声势就远比胡的湖湘学派浩大·但架不住有官家金口玉言,“安国明于春秋之学,比其他人所得更为深刻,朕时刻置之左右,每二十四日一通读。”
既有官家亲自为之抬轿子,胡安国的名声就逐渐超过了其他理学宗师·这次,胡宗师讲学一个月的消息早在九月就放了出去,引得四方好学之士子,齐集平江。
月末第一天开讲的时候,除了朝中高官及其子女悉数参加外,还有无数好热闹的,把个平江府的书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甚或有女干猾之辈,高价倒卖起了入场票·至于无数的小商小贩,趁机捞了一笔小钱,更是不一而足。
胡安国自然也明白朝廷的用意,不过他是大儒,也不能堕了自己的名头·春秋大义,尊王攘夷,头一场不讲攘夷讲尊王,次序微一调整,意思就显现出来了··这样玩弄微言大义的花招,自然瞒不过吕祉的眼睛。
连带着胡安国的形象,在吕祉心目中都矮了许多··老人家其实也是心中不安,开篇明义,- cao -着崇安口音的官话说道:“春秋是经世大典,圣人假鲁史以示王法。”
这就明着说了,自己此回讲春秋,就是来向在座诸位展示“王法”来的·什么叫“王法”呢胡安国瘦小的身躯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声音极高,屋宇为之一震:“周道衰微,乱臣贼子纷出,人欲肆虐天理不存,之后乃有五霸迭起,表面上服从周天子的号令,实则反其道而行。
既乱政迭出,之后,更有夷狄制华夏之惨剧·所以,仲尼深以乱世诸侯窃取大权,政令出于大夫为忧·仲尼德配天地,虽然道不行于当世,但制春秋之大义,垂于未来。
亿万年间,唯斯人也·”·胡安国话音落地,听讲的众人就有些骚动,都是读书人,微言大义是分得清的·老夫子的主旨是,君道不振,所以才招来了夷狄交侵。
先不论春秋时候的情形,反正孔圣人是著经非做史,这番言论拿到现在说,必然有实指··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就有人窃窃私语了,咱们现在这情势,别也是君道不振吧虽然还没有五霸之诸侯,可也相差不远了。
还有人道,又比如现今那些个指责议和的臣子,该怎么算呢君道不振的罪魁祸首·岳云瞅着吕祉笑道:“今天这讲学有意思了。
明知几位宣抚使要元旦入贺,先放出这种话来·”·岳雷拽拽大哥的衣角,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岳云拍拍岳雷脑袋,让他稍安勿躁··岳雷有些不自在,原都是和安娘一起听讲学的,这两天安娘和朱熹痴迷于读《几何原本》,连这盛事都错过了。
吕祉淡淡一笑:“平日也不见你治经,今天倒跟我说起微言大义了·一家之言,你且老实听着,再多嘴,看我罚你的薪俸·”·岳云一缩头:“相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孔圣人的纲纪我平日也听得少,这回一起补上了·”·吕祉心知岳云不服,这孩子久在幕间,不要说微言大义,就是书奏上有些许污迹,都能推断一番·只是看书跟安娘一个路子,都是观大略而已,所以作文上不太成器。
他也无意强求,更懒得纠正,听之任之下来,岳云越发地精神了·不过今天这样的场合,还是少言语为妙··“还多嘴”吕祉板起脸训斥道。
这时,胡安国已经正式开讲了·从王道开始,讲僖公二十四年,“天王出居于郑”这句·解释道:“王者以天下为家,所以四方归依王者,犹如天万古常在。”
其实,胡安国尊王,尊的是王道·既然是王道,则人君必须担负起天下道德楷模的重任,最喜欢引用的一句,就是“人心唯危,道心唯微”·这道心也就是天理,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所以“人心”是不可靠的,这时候就必须用天理来约束了。
即使是贵为人君,也不能违背了这个天理·但他今天的主旨,是为了平息反对和议的风潮,所以这王道解释得很是变扭,自己都觉得情理不通··他心底先怯了,下面的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攻击胡安国这一王道理论,最好的例证就是关于杀君这一大罪的看法··于是,就有一名白衣书生,站起来恭敬问道:“武夷先生正论堂皇,小子一事不明,敢请决疑。”
以胡安国的身份地位,当然不能不允许有人提问·他自恃精熟《春秋》,托大道:“但说无妨·”·白衣书生身材高大,此时直起腰身,自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顾盼微笑道:“圣人缘人心以定罪·但为什么栾书身为元帅,亲自抓捕厉公,又让手下杀死了厉公,《春秋》却只称以国弑君,而不书栾书的姓名呢这是什么道理”·这白衣书生真是大才,既精春秋,问的问题又异常刁钻,场面当时就有些混乱。
厉公是个不修德的恶君,栾书杀了厉公,是否天经地义·引申一下,就是对无道昏君,该持什么态度·比如现在的那位官家,倒行逆施,一心议和,不念社稷宗庙之耻。
该不该予以严厉的谴责呢胡安国如果说是,那就再也别想邀官家的宠信了·如果说不是,那就落得个天下人嗤笑的伪君子名声,也很不好受··岳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吕祉只禁说话,于是跟着好事之人鼓起掌来。
胡安国怔了怔,示意自己的长子胡寅帮助控制场面·继而缓缓道:“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句话之后,又补充道,“人主若作恶多端,难免弑君大祸。”
他算是把两方面的意思都补充全了,不过这样的表态,难免被人嘲笑为投机了·胡安国说完之后,唉声叹气不已··吕祉一拉岳云衣袖,两人排开众人,向白衣书生靠去。
那书生闻言躬身施礼:“受教了·”·“秀才,你姓氏名谁”胡安国很是大度,知道自己难免受讥笑,却给这青年一个扬名的机会。
书生显然也明白胡安国的用意,笑道:“贱名不足挂齿·”姿态也极是清高··吕祉已经挪到书生近前,见他年龄不过三十,眉目俊秀,说话略带川音,忽然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位名人,“请问贵客可是姓虞”·书生已经坐下,闻言秀眉一扬:“贵人如何得知在下虞允文,与相公见礼。”
他见吕祉服色,知道对方是高官,但态度间依旧不卑不亢··果然是虞允文,吕祉大喜·史书上言道,虞允文因亲疾不愿出川,现在看来,情势有变。
“早听人说彬甫是个才子,一见之下,诚非虚言·”·虞允文极是窘迫,问道:“还不知相公名讳·”·“吕祉·”·“啊,竟然是吕相公。”
虞允文立即起身见礼,“吕相公威名传于华夏,我敬仰已久,正欲投笔从戎,效力沙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好办,你愿意做我的幕僚吗”吕祉笑吟吟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胡安国言论依其著作,勾龙如渊的依据史料记载·第180章 终章 燕云(10)·虞允文对入幕的邀请未曾怎样,岳云先满脸欢喜··“虞兄要是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要跟虞兄好好学回春秋大义,还请多多教导·”·虞允文诧异问道:“还未请教兄台名讳·”·吕祉这叫一个无奈,暗道自己幕府之中有才学的又不是没有,刘子羽、胡闳休都是一时名士,奈何岳云对他俩儒学的学问都看不上。
这会儿对虞允文这么亲热,自然不是因为知道“采石大捷”的缘故,只能是对其“君无道臣如何”的提问大有好感·岳云思想太过跳脱,难怪在他爹手下吃了不少的苦头。
皱着眉头介绍道:“这位是岳宣抚的虎子岳云,目前也在我幕下·”·虞允文迥出意表,他听川陕名士冯时行提起过岳飞父子,赞扬备至,指为本朝柱石。
现在,不仅见了吕祉,又见到了虎将岳云,两人还都对自己极其推重,顿时大起三生有幸之感:“久仰岳衙内的威名,可惜未曾亲自拜谒令尊,诚为一大憾事·”·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岳云笑道:“好办,仁兄只要肯留下,想见我父亲那是家常便饭。
淮西宣抚司和鄂州宣抚司唇齿相依,包你两个月内必然实现心愿·”·虞允文面露难色:“家严久病,这次为听武夷先生讲学,远游平江,已经大是不该,何况……”·原来虞允文也是被胡安国的名头吸引过来的,难怪他敢率直提问,费了老大的劲听些不痛不痒的讲学,实在是心意难平。
吕祉想着不便强人所难,就道:“人各有志,彬甫以孝道为重,我唯有嘉许看重,至于报效国家毕竟来日方长·不过,你如果想趁机再见一次岳少保的话,或许可以再等等。”
“哦”·“岳少保元旦可能会来朝入贺·”·……·岳飞入朝拖延到了二月初·李娃见到丈夫的形容,当即眼圈就有点发红,连刚刚入驻新居的喜悦都冲淡了。
“生病了,不能好好养着吗还这样奔波劳累·万一旧疾复发该怎么好”·岳飞连连咳嗽,两颊绯红,却不回答李娃的问话,围着桃花坞的赐第走了一圈,边走边皱眉道:“太奢侈了。
不知又费了多少钱钞,都是百姓膏血,让我住之有愧·”·其实赐第只是面积大,先建好了主宅,亭台楼阁一概不曾完工·官家觉得赶上元旦,正好为这房子增添些喜气,所以让吕、岳两家先住了进来。
官家又觉得不好意思,格外赐了一些古玩珠宝之类的,进屋看上去倒也富丽堂皇,像个样子··“哎,古玩珠宝就是摆着让你看一眼,等你看过了,自然都一一登账,收到库房里。”
李娃被丈夫说得笑了,“你要是还觉得心里不舒服,要不然我帮你再找那些工人去,每人多发几吊钱,助他们过个晚年,你看可好”·岳飞听出妻子在奚落自己,赧然一笑。
“别费事了·”只说了四个字,就开始大咳不止,连头都抬不起来··李娃心疼地替他边捶背边道:“到底怎么病的”·岳飞沉默不语。
他这病也是其来有自·绍兴七年算是将将就就地过去了,发生的事情太多,影响也太大·绍兴八年的元旦是个新的开始,岳飞的打算是,着意练兵,预备北伐或者阻挡金人的南侵。
元旦军中放假十天,人人都有振作的迹象,岳飞本来心情略为舒畅·结果,偏就有人不想好好过这个年·大年初三,就有百姓告到他跟前,说是有军人扰民。
按江东宣抚司,甚至是淮西宣抚司的标准看,事情并不大,并非有士兵强、暴民女之类的,不过是四五个人吃了一顿十贯钱的饭菜,却只给了一百文·岳飞却当即动了肝火,立即搜刷全军。
最后,搜出来五个人,果然都是张子盖一军的人,其中两个还是张子盖的亲信··张子盖被叫到岳飞帐中的时候,先还神情严肃,等听了岳飞介绍后,当时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要按以往的规矩,这么点事情,他管都不会管·但想到如今人在矮檐下,于是小心建议道:“我这就让他们把钱赔上·”·岳飞听了火气更大,冷笑一声:“赔钱就行了吗”·旁边陪着坐衙的王贵、牛皋一对眼色,就明白今天的事情绝不能善了。
张子盖还直着脖子道:“赔钱不够,难道还要他们几个赔礼吗这规矩也是太大了点”·牛皋喝道:“休要胡言张子盖,你到鄂州日浅,但是到鄂州的第一日,宣抚相公就亲为宣读军规,扰民是什么罪过,你难道忘了吗”·说着,牛皋一挥手,那五名士兵已经被五花大绑捆了上来。
张子盖自然知道扰民是死罪,但一向以为岳飞是说着玩的·现在才觉出形势不妙,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替手下求情:“这几人都是有功之人,请宣抚相公法外开恩。”
岳飞不理张子盖,沉着脸一一问道:“张统制说你们是有功之人,你们在何处有功,是何职位,一一报来·”·于是一个乖巧地首先说,在某某处某某处立下某某功。
谁承想岳飞刨根问底,如何立功的详情都要询问,那人被逼不过,最终承认自己是军中文案,所谓立功不过是笔头上的功夫·岳飞冷笑一声,不再问他··另外一个见岳飞严苛,不敢再表功,老实道:“我是军中副将,任某某职,在明州有功。
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岳飞压着气,认真问道:“明州之捷距今有几年了”·那副将眼睛都不敢抬,战战兢兢道:“已经十年了。”
“十年间,你仅此一功还敢在我这里夸耀”真是拍案大怒··最后,等五个人都问完了,立功的实没有几个,倒是另外还有其他扰民的罪行。
·张子盖有些傻眼,他还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岳飞·平日里岳宣抚面容和善,对士兵极好,经常跟最下级的士兵拉着手唠家常,或者同吃同住,没有一点排场,简直与老农没什么两样。
就是对自己,也是春风化雨般地和蔼可亲·今天再看,则是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他只好搬出了张俊·“这些人都是跟随张宣抚的老人,贸然处置,我不好交代。”
岳飞淡然道:“无妨,我去跟张相公交代·”·张子盖就知道,这五人必难保命了,遂哭着祈求恩典··岳飞丝毫不为所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某副将的功劳是实打实的,当职会给他家属五十吊钱的抚恤。”
张子盖不敢再求,打算起来··岳飞喝道:“张子盖,没叫你起来呢·”·张子盖凛然,听这口气,好像连自己也有了不是,忙挺直脊背。
“依例,某某等五人处斩·”岳飞开始做最后的宣判,“张子盖治军不严,痛责五十军棍·这五人的直属上司亦需连坐,捉来一并痛责五十军棍。”
这样的处置,于张俊一军是闻所未闻的·众人却再也不敢求情,反而暗道侥幸··岳飞为了杀一儆百,是在全军面前行刑的·砍头的砍头,挨打的挨打,军前一时鬼哭狼嚎,全无过年的喜庆气氛。
张子盖一军却没一个敢出大气的,都被岳飞吓得傻了·等行刑完毕,有人扯开张子盖,要把他扶回营房休息·张子盖却不敢大意,被人架着按照礼节先向岳飞谢恩毕,方才躺到担架上走了。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本来过年杀人,岳飞心情就极其郁闷,又忙碌了一天一夜,加之前几日照料吴拱,于是感染了风寒·别人没病可以装病,但他不能,年下又忙着视军拜年,过个年比平时还要累。
这样一来,感冒就越来越厉害了·等到官家召见,他已经连续高烧三四天了·但皇命难违,于是立即就道·这就更难将息身体了,于是高烧转成低烧,每日咳嗽不断,间或还头晕目眩。
病势缠绵,非常厉害·好在见到亲人,久别重逢心情好了许多·尤其是几个子女,现在都住在平江,也算一家团圆了··“爹,”岳云奉上汤药道,“这样的衙内兵,当然没有我们好带。
您也宽限些时日,别反而气坏了自己的身体·”·“若是情势能够等人,”岳飞皱着眉头喝完汤药,“我也愿意宽限时日·可是,”说不两句又开始咳嗽了。
岳云冷笑道:“这不和议将成了吗时日还有得是·”·“应祥,你可也真是够呛·”李娃见这父子俩又说得呛了,无奈道,“你爹在病中,你还这样气他。
快些该干嘛干嘛去吧·”·岳飞知道儿子说得是反话,若在平常,该教育他一顿·但现在病得有气无力,也实在懒得理儿子,遂挥挥手,示意儿子别站着碍眼了。
然后问李娃道:“家里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主吗”·李娃替岳飞擦去虚汗,迟疑了片刻,摇头道:“没有什么的,你先歇息吧,明天还要面圣。”
作者有话要说:·把历史上岳飞得寒嗽放这里了··二更·求鼓励··第181章 终章 燕云(11)·李娃迟疑是因为想起来,前些日子官家赏赐的东西很怪,颇有一些小孩子的玩意。
其中,还有套摩睺罗·这摩睺罗是一组泥塑的幼童,雕塑的极其逼真,有在洗澡的、有在扑蝴蝶的、有在打雪仗的、最奇的是个在荡秋千的幼女,轻轻一推那秋千真就咿咿呀呀地晃动起来了。
足见巧夺天工·李娃收到了,却不免惊骇异常,立即想到了摩睺罗的另外一层含义·风俗七夕乞巧,例送妇人摩睺罗,为生子祝祷·李娃想到这一层,一颗心当即悬了起来,因为事关重大,决定多方设法打探一番。
陆续传回来的话,都说是平江府产的摩睺罗冠绝天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官家别无他意,心中却仍有隐忧·想跟丈夫说说这件事,又见此时岳飞面红耳赤不住喝水艰难忍咳的模样,实在于心不忍,便放过不提了。
夫妻两人久别重逢,这一夜却是谁也不曾合眼·岳飞不住咳嗽,根本无法躺下睡眠·李娃无法,只好让他半靠在床头,这个姿势好歹能缓解些痛苦·但岳飞的咳嗽好一些,便开始翻来覆去地考虑明天入对的事情。
等到四更天,刚有了朦胧之意,又必须为早朝做准备了··起床对着铜镜一照,气色青黑,脸颊消瘦,眼下两个大黑眼圈,憔悴不堪·这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去殿上觐见是极大的失仪。
岳飞苦笑一声,说道:“借你的梳妆盒子一用吧·”·李娃哭笑不得,不想让官家担忧,也只有用这个法子遮盖一下了·“你坐着,我去拿。
你也别指望能完全遮盖住病容,不惊动官家也就罢了·”·等李娃回来,打开梅花粉盒,拿香扑往岳飞脸上扑粉·岳飞很是忸怩不安,微有躲闪之意··“鹏举不要动,你这也算是魏晋风度了,”李娃笑道,“下回你再生病,可别硬撑了。”
岳飞噘着嘴说了一句:“会得·”·嘴上说着会得,岳飞心里却全没在意,想着官家必然会垂询自己对和议的看法·薛弼和李若虚、黄纵已经商量过了,建议他不必针锋相对。
目前鄂州一军的实力损了不少,北伐不能- cao -之过急·既然经过首相等人力争,金人做出了让步,同意以兄弟之国彼此相待·也是武将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勋,方才能让官家算是多少得了一些面子。
官家必然是要酬劳的,不如趁此机会,提一些往常不好允准的要求,如整军之类·总比说些不好听的惹得官家勃然大怒得好··岳飞想到这些,太阳- xue -就疼得厉害,他是真不想迁就官家。
然而,不迁就官家又能如何辞职吗鄂司目前这个鬼样子,他不仅说不出辞职的话,连病假都不能请,必须扛着·不辞职,说一些文人说烂了的义理空话,先不说官家是否恼怒,如果官家问一句,“好呀,你打算何时出兵”他该如何答对。
是一年还是两年既然现在连出兵都做不到,靠议和赢回来大片土地,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大不了日后再撕毁和议吗··岳飞越想越郁闷,骑在马上,直到一股冷风吹透衣袍,头脑反而清醒了。
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委婉表达自己对和议的意见··没承想,官家一见面,并不问和议之事,说了些闲话后,先询问病情:“卿在奏札上只云寒嗽,未说病况,今日相见,朕险些不敢相认。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岳飞断续奏道:“臣不敢欺瞒,自正月初十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未曾高烧,只是咳嗽不断,影响睡眠饮食。
不妨事的,圣虑无需挂怀·”·“还说不妨事”官家有意板下脸·其实,赵构此次见岳飞也有些心虚,想着尽量要避免谈论和议之事,但又不知除此之外谈些什么好。
岳飞的病症给了他最好的谈资,“咳嗽分两种·一种是外感风寒侵袭肺腑,另外一种是内邪干肺气郁化火·倘若真是外感,倒好治疗了·然依卿所言,高烧之后已经服药调治退了烧,外感已经退了。
依旧不住咳嗽,便一定是内邪干肺的症候了·这反而麻烦了,肺脏自病常迁延不愈,脏腑虚弱则- yin -伤气耗,- yin -伤气耗得久了就成喘症·卿不可小觑,要妥善调理。”
官家喜欢卖弄,这- xing -子近臣都清楚·但今天岳飞听来却是格外感动:“臣已经在连并服药,一两日内当能见效·”·“药不能一味用寒凉的,要以滋- yin -为重。
还需多加休息·”·岳飞很怕官家就此一直把这个话题大谈特谈下去,他久病体力不支,等到赵构谈完用药禁忌,也就该行退殿礼了·于是趁机道:“臣被主上擢拔到这个地步,唯有奋不顾身,才能报答主上的知遇之恩,怎么敢爱惜身体,以致有误王事。”
说着,又开始不住咳嗽··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赵构着实觉得岳飞可怜,想安慰一下,又记起是自己强令调走张宪一军,才导致鄂司如今这个模样的。
现在,守是没有问题的,攻出去却实在力不从心·虽然这是官家的本意,但见岳飞说得时候,难受到极点又咳又喘的模样,还是有些心虚·于是一边赐岳飞燕窝,一边闲闲问道:“张子盖、吴拱两军可还用得顺手以前,朕先后拨隶过数万部队给卿,卿都能尽其用。
张子盖、吴拱两军素来号称强军,卿当收奇效·”·岳飞唯有苦笑·以前的拨付军队,他可以大刀阔斧地整顿,这两只不成,何况原从的张宪一军被划走,是断他一只臂膀。
“臣正要启奏陛下,这两军与鄂州一军纪律、用兵之法颇有不同,臣难免披肝沥胆,尽快使之就范·其间种种,不免以军法为手段·若有杀伐之事,臣恐不能顾忌同僚之情。
伏望陛下允准·”·官家已经知道岳飞正月里严肃军纪,杀了张子盖五名属下的事情·“卿也是一片实心办事,只要是实心,便不需顾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清议断不会为难于卿的。”
对于这个请求,官家还是通情达理的允准了,“倘若果然有不便处置的事情,奏报之后,朕也会为卿担着·”·“谢陛下·”岳飞跪下谢恩道,“陛下恩情似海,臣无以为报。
唯有砥砺臣节,终需为陛下复仇雪耻,让虏人俯首称藩,以快陛下平生之志·”岳飞还是忍耐不住,率直地说出了对和议的不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也听说,最近只要有人涉及这个话题,胆敢以议和为非,无不换来官家一顿训斥。
比如,官家前几日就公开训斥薛徽言、李弥逊一众人等,说“你们能如此尽忠,朕心里非常欣慰·然而你们是忠有余智不足,朕与宰执辈熟料,必不致为虏人欺骗。”
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了·然而岳飞自觉职责所在,不得不言,于是沉默着等待领受官家的面责··“哎,”官家叹了一声,语气温和,“卿起来吧。”
赵构也想对岳飞发怒,他刚在诏书中责了韩世忠,可是见到岳飞因病不支,这病还是与自己有关,心有些软了:“疆场事大,正依卿为重·如今国事已到紧要关头,卿切不可生事。
目今众论,卿也无需理会·待事成之时,朕自然表卿高勋·”这话是告诫岳飞不要卷入朝中反对议和的风潮中,守本分做事,谆谆叮咛,把岳飞看做了自己的私人。
岳飞听了之后,却比训斥他还要难受万分,直如万箭穿心,伏在地上轻咳·他以国士自居,却要因和议而封官加爵,这是不啻于侮辱了他的品行与- cao -守之后,还要再踩上几脚方肯罢休。
岳飞气得微微颤抖,却又记得幕僚的嘱咐,要隐忍以待,不能一时冲动·这样自我约束甚是辛苦,于是咳得越发厉害了,伏地喘息,几乎无法起身·还是黄彦节连忙过去搀扶,才站了起来。
岳飞努力稳定情绪,想着再做最后的努力,劝官家持重,臣子守节,官家不能不要脸面·话当然要委婉,但再如何委婉忠言总归逆耳··正在这时,张去为忽然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在官家耳边说了几句。
赵构立即神色大变,眉头紧皱,敷衍道:“卿至今病势不轻,下去好好调养吧·朕即刻教御医到卿宅第诊治·”·官家这样吩咐,岳飞便只能按照规矩退殿了。
然而他很是好奇张去为说了些什么,官家如此大惊失色,必是有重大变化,难不成金人未签和议便败盟了想到此处,当即派跟来的幕僚于鹏到枢密院打探。
不多时,于鹏便匆匆回报··“江东宣抚司以张太尉为首,具衔上奏,说是张宣相伯英突患重病,三日前晕厥了一次,至今生死未知·”·岳飞也是吃了一惊,自语道:“难道张相公病危了吗”想到爱将张宪,不知是喜是悲。
第182章 终章 燕云(12)·岳飞从张宪东调之后,一直非常惦念·他对张宪为人品行有充分的信心,奈何张俊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张相公在战场之上暴而寡谋,权力斗争中却着实是一把好手。
他难免担心二张相逢会闹到不可开交·鄂州虽有自己坐镇,张子盖掀不起大的风浪,还是不情不愿·张宪做张俊的手下,左右随人,就更难处了··开始传来的倒都是张俊拉拢张宪的消息。
张子盖还曾颇为此不平,觉得自己刚走便在伯父那里失了宠·岳飞心中反而更加焦虑,张俊向来对自己的得力属下百般呵护,但如果不能就范,那手段也是层出不穷,一点不比杜充差。
再后来的消息就比较离奇了,有说张宪和手下将领傅选发生争执的,有说张宪排挤前军同僚的,有说前军与张宪离心离德的,都不是确信,但总预示了不好的苗头·现在这一切会以张俊之死作为终结吗·岳飞满腹心事,回到家中。
朝觐的场景,半句也没向家人言及·即使是岳云,与自己父子连心,又曾在鄂州任职多年,但现在既已调离,便守口如瓶了··李娃见丈夫闷头一言不发,猜出君臣对话大概很不和谐。
不想触他的逆鳞,只提一些日常琐事,逗他开心·安娘腻在父亲的腿边,说自己最近很长了些见识,尤其把那《几何原本》当稀世奇珍炫耀·岳雷领着岳霖,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等着父亲检查功课。
最忙的当属岳云,休假陪父亲这几天,忙于给尚没有修的园子画草图,说这样盖既漂亮又省钱·一家人其乐融融··李娃笑道:“要再多两个人,咱们家就齐全了。”
岳飞想了想,一个是岳云远在淮西军营的妻子巩氏,另外一个,他忍不住说道:“张四哥这个年怕是忙得不亦乐乎,想休也休不了·”·岳云插嘴道:“谁过年不忙呀。
我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呢,可也没人怜惜我·”·李娃不待岳飞说话,先道:“你那是无事忙,谁让你画园子的图样的”·安娘笑道:“大哥画块石头,别人能当成乌龟。
也就那路设计的有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要改战场了·不过大哥,你不明算学,图样还有些问题·等我把方程研究明白了,就给你解一解·”·李娃皱眉道:“安安,你也是魔障了,哪个大家闺秀像你这样不务正业的”·“娘,我就不务正业了,反正咱家也不缺那几个做针线活的。”
安娘眨眨眼睛,又问,“娘,你说,我跟大哥谁更不务正业一些”·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李娃捏了一把女儿脸蛋:“都没有你二哥老实省心。”
“得,跟妹妹比,是我不务正业好了,妹妹是钻研大学问的人·”岳云笑道,“不过,比起没来的张叔叔吗……”岳云有意停住话头。
岳飞听出话里有话,咳嗽着问道:“你又听说什么事情了·”·岳云赶忙垂头老实答道:“传闻太多,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有些很不堪·”·安娘正在嘻嘻地笑话哥哥,闻言突然冷了脸,“哥,你听得那些村言村语,就不要在爹面前胡说了”·女儿态度如此激烈,岳飞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什么不堪的传言呢岳飞用目光询问李娃,李娃微微摇头,示意以后详谈·岳飞点头,淡淡道:“今天,江东张宣抚奏重病的札子到了枢密院。
哎,真是人有旦夕祸福,想中秋时节,张相公还是生龙活虎的,不见半分老态,不过半年,竟然重病缠身了·”·岳云本规规矩矩地站着,边给父亲捶背,边预备听父亲训斥,闻言立即收了手,请道:“爹,真的吗”·“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咳咳,但是这消息想必是要周知的,说了也无妨。”
“爹,恕孩儿先行告退·”·“你又要去哪”·岳云一笑:“找吕宣抚销假呀·咳咳·”·岳飞叹口气,这小子想必是去通风报信,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张俊不死还好,若死变故太大,还是早做打算为好·挥挥手,算是默允了·看着岳云着急着慌地走了出去,他愈发地思念张宪了··…………·“再这样拖下去,成什么样子纵然不能成易箦之礼,总也要让病人走得顺心干净吧现在妻儿环拥哭泣,徒然增加张相公的悲痛,扰乱他的心境,于事无补不说,怕还更添些症状。”
李光坐在江东宣抚司大堂客位之上,侃侃而谈·他名义上以枢密使的身份视察沿江军务,实际是为了和议的顺利达成再跟诸大将通一回气·原本是先到的镇江,结果刚刚待了一天,就接到急报,朝廷命他速往建康,探视张俊的病情。
他才知道出了大事,立即兼程西向,如今已经到了两日·这两日,他天天睁眼第一件事情就是看袁溉和宣抚司点检医药官商量出来的脉案,眼见张俊的情形毫无起色,整天陷入昏迷之中。
他身为钦使,不能不早为预备··然而堂下诸统制官哪里肯听李光的指挥,有张俊银枪队的统制首先嚷道:“易箦是个吗玩意俺就不懂了,自家宣抚相公病了,哭都不能哭了吗”这统制也姓张,名克定,自然认了张俊做干爹,除张子盖和已死的田师中外,是第一个有头脸的原从将领。
张克定想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免憋了一肚子气,李光的话正激起了他的脾气,责问道,“现在宣相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添什么病状怕是冲冲喜倒好了。”
病人跟前不能落泪,要保持节制是大户人家的规矩,李光视为天经地义,但在这些泼皮面前却说不通·他无奈地转头问坐在主位的张宪:“太尉的意思呢”·张宪笑了笑,退让道:“自然是李相公做主。”
“我对江东的军务不熟悉,张太尉不必推辞·”·张宪这才肃容注视众将,说道:“李相公已经说了他的意思,让我们预为准备·但当职虽身为都统制,这样的大事也不宜独断,你们尽可以畅所欲言。”
说着,目光看向了傅选··傅选可不是张俊的原从,却是张宪的左右手,作战极其勇猛·不问张克定诸人而傅选,意思就非常深远了·张俊时有六万之众,张宪一军独有一万,其余原从统制官十余名,统兵不过五千之数,数量与军队素质都远不及张宪一军。
这问话是典型的以大压小,众人难免有不平之色,也愈发觉得心寒,可又不便逾越,心中都大骂张宪人面兽心··傅选却知道,张宪除此之外还别有另外一层用意·这个西北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为人处事倒极其精明。
知道张俊对他非常看重,有意拉拢,便做好了脚踏两条船的准备,随时观望必要的时候跳船·于是纳了梅婢,趁着亲热的时候,做出有意无意的样子透露一些军中的秘密。
但傅选还不敢公然与张宪作对,毕竟军中关系盘根错节,自己军中之人被岳飞教育得久了,总还有些与众不同的·只是已经开始暗示岳家军中的纪律、训练之法不适合张家军了。
等到日子再长一些,军中越发松懈,就可以借着指责张宪向张俊邀功了·可惜,眼见靠山命不长久,傅选暗骂一句背晦,想着自己暂时脱离不了张宪的魔爪,不免挤出一滴眼泪,低头道:·“末将论跟随张相公的时间不过半年,论地位更远在王太尉、张太尉等太尉之下,不敢妄发议论。”
“哦,”张宪点头,对众人道,“傅太尉是唯马首是瞻的·”·傅选苦笑一声,稍微后退一步就让张宪重新确立了威权·只是事已至此,张俊怕是- xing -命难保,让一步也就让一步算了。
遂拱手一言不发··王俊是个毫无本领的人,张宪所以让他做副手,是因为此人柔佞易于控制,不过是带口气的图章罢了·王俊对此蔑视早觉得心里堵得慌,因此主动投靠张俊,但张俊嫌弃他无法独立成军,起不到分化张宪一军的作用,总是爱答不理的,也不大看得起他。
王俊为此深恨张俊,此时主动道:“我们江东宣抚司应该听从朝廷安排·”·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光都看出来,张宪这是借机整顿军心,哪有为张俊着想的意思。
不过,李光也非常厌恶张俊的玩寇自重,巴不得这人早死·于是淡淡道:“朝廷以为张宣抚劳苦功高,非遣重臣视疾,不足以表张宣抚柱石之功·现在能做的,除了当职适才所言预为准备之外,或许冲喜真也是一个法子。
天降大雪,不如府中出银一千两,赈济建康灾民,也算为张宣抚祈福了·”·张宪眯起眼睛,赞同道:“若是这样,必然万姓称颂,受到恩惠的百姓会家家悬挂张相公的画像,每天为张相公祷告,求昊天保佑他福寿安康。
张相公说不定便能醒了,克定太尉所言极是的·”·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张克定暗道,要冲喜也不能这样冲,最好是给宣抚相公再讨几房做小·亏得现今宣抚相公昏迷不醒,若是这法子让他知道了,怕是真要活活气死了。
张宣抚这辈子的爱好也就攒那几个没奈何,平白无故做了粥场,岂不挖他的心肝·至于张宪的赞扬,更是有意置自己于众矢之的·但这建议是自己提出的,他也不便公然指责李光、张宪,只好无奈道:“总得征求相公家属的意见。”
张秾也是列席的·今天她戴了条白貂皮抹额,配件白貂皮袄子,腰身束得极细,膝盖上趴着那只雪白的狮子猫·虽然张俊未死,已是一身素白·李光适才所言,影- she -得就是张秾为首的众姬妾。
张俊姬妾数十人,都以为失了主心骨,每天哭的不能自持·唯独张秾形容减淡,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李相公、诸位太尉,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总要先问清楚袁大夫吧让他把相公的病情如实讲了,咱们再做打算。”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众人,于是请来袁溉商量··作者有话要说:·要去延安接受教育,我尽量更·傅选这里安排为就在张宪麾下··丧仪依据相关记载·第183章 终章 燕云(13)·袁溉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医官。
那两个属官早就满脸忧色神情委顿,他却若无其事地与众人见礼,将今天的脉案呈送给李光··做属官的与游医又不同,总要在脉案上留下为自己辩解的余地·所以李光看那脉案,依旧是云山雾罩一般,把个病情说得尚有转机,但强调这转机要依靠病人自身福泽深厚。
李光嗤笑一声,把脉案递给张宪·“叫你们来,就为了听一句实话·病情到底怎么样了还能不能治好若能治好,朝廷不吝啬六品官位。”
六品是当时所谓的升朝官,已是尊隆,大夫本是不可能被提拔到这个地位的,算是天大的喜讯·但两名属官先是面面相觑,之后不约而同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显是束手无策。
只袁溉直挺挺地站着,面有奚落之色··张宪被吕祉劝过之后,有意跟袁溉打过几次叫道,但觉此人深不可测·既然是这样作派,怕是有惊人之见,于是问道:“袁先生堪称杏林国手,又一直为宣相调理身体,若有高见但说无妨。”
袁溉一扬两道淡眉,笑嘻嘻地道:“张宣抚自从八月初中风之后,便落下了病根,时有怔忪,腿脚酸麻·我于此一道幸有薄名,为张宣抚所请,开了汤丸调理身子。
实则此病在淮西初诊的时候王仲明就说过,需要静养忌劳累,尤其不能劳心,劳心则血冲上脑,易成五逆之势·”·张宪打断道:“什么是五逆”·“五逆说的是人一旦有了五种症状,便离死不远了。
其中一逆即为怔忪,腰颈麻木·”袁溉冷笑一声,“奈何张宣抚忧勤国事,日夜- cao -劳·今个儿会见傅统制,明个儿要与张统制密谈,这是把千斤的担子压在一个身体已经虚了的人身上,一来二去病势焉能有不重的道理”·这一番话,说得那些不知情的统制官一脸诧异,张宣抚久未坐衙主事,不想竟是“鞠躬尽瘁”。
把个傅选羞得低头叹气:张俊私下里和他商量过多次,如何不露痕迹地拆分张宪一军,找哪个人去联络哪个人,之后再串联谁和谁·当时,傅选听得战战兢兢,怕这事情- cao -之过急,被张宪先下手为强。
张俊则安慰说,张宪终究不过是一个副手,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傅选那时多少还有些良心,辩解说前军毕竟是一只百战百胜的精兵·张俊却只冷笑道,那是岳五的精兵。
傅选这才领悟了,在张宣抚这里,若不能为我所用,则不如碎砖烂瓦的道理·然而既然受了张俊的恩惠,便只有为张俊卖力了·现在被当众揭穿,傅选既不知道袁溉知道多少详情,又怕再说出什么隐情来,心中无比焦虑。
好在有个张克定替傅选呵斥道:“袁溉,你个江湖游医,休得胡言”·张宪立即做出怒容:“袁先生是宣抚座上之宾,你是何人,敢当众撒泼。
莫要以为宣抚病重,我就不能替宣抚执掌军法了·左右,与我赶出去·”说着,征询的目光投向李光··李光也听出袁溉意思不对,这哪里是说病,分明就是揭露张俊的倒行逆施,就巴不得袁溉再多说些秘辛。
而这姓张的横加阻拦,更证明袁溉所言不虚·这人明显是现在张家军的主心骨,仗着脸大看不起上官,赶出去就是替赵鼎打了张俊的脸,就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就是帮助张宪树立了权威,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敢,敢……”那张克定本想反抗,堂上张宪的亲军已经围拢上来,一个个膀大腰圆,筋肉虬结,尤其满脸的杀气,花腿银枪军与其一比,成了惨白少年。
张克定只好改口道,“末将不敢不从命,但求张太尉念末将一片忠心,饶恕一次·”·张克定话一出口,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原从将领,气势都馁了··张宪肃然道:“你也是在军中多年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阶级之法,言听计从如此狂悖,理应重责四十军棍。
当职赶你出厅,已经是念你方寸大乱言不由衷了·左右,拉下去·”·于是众亲军一拥而上,将这第一有头脸的人扯下堂去,连帽子都扯掉了扔在地上。
其他原从统制便是一凛,才知道这位都统制不能小觑··袁溉与张宪对了一个眼色,张秾则是目光直视,恍若未闻·那狮子猫被适才的拖拉吓了一跳,拱起腰喵喵地叫着,身上的毛都立起来了。
张宪觉得这位即将成为未亡人的国夫人也很是可怜,叹了一声,示意袁溉继续··“宣抚再次发病,乃是五天前·那日,宣抚独自一人,在后花园散步,似乎是有什么心事难以决断。
来回来去地大约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看看就到例行诊脉的时候了,于是宣抚回到书房坐定·之后大约又有一盏茶的时分,我进到书房诊脉,却发现宣抚倒在书案之上,人事不省了。
脉细而速,目不能视·若是一般的大夫,病人到了这个地步,就不给开药了·但宣抚福泽深厚,竟然挺了五天之久,所以我看或许还有救·”·“哦”李光捻着胡子沉吟道,“怎么救”·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愿效华佗开颅之法。”
袁溉目光灼灼,“目今汤药无效,唯有此法,或能救宣抚一命·”·李光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也指着袁溉大骂“胡闹”张俊要是病死了,那是天命。
要是同意袁溉死马当活马医的请求,结果不治而亡,反而成了自己的干系·不过看样子,这三个大夫都觉得张俊必死,那还是商量后事好了·“这样说,张宣抚现在的病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袁溉没有半分哀色:“随时会有不可说之事。”
李光于是挥挥手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了·你们回去尽心竭力照顾宣抚吧·”·袁溉连连摇头,说着“可惜可惜”,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等三人退出,李光才道:“刚才说的放赈一事得尽快准备了·”言外之意,是张俊随时有毙命的可能,若要祈福,需得趁早··“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宪皱起剑眉道,“我虽跟随宣抚时日短浅,然而宣抚待我情义深重·我愿亲主赈济之事,并再捐白银一千两,为宣抚祈福·”·李光没想到,张宪见机如此之快,知道张俊必死,就开始放心大胆地市恩了。
捐白银一千两,是收买原从将领之心,结以义·亲自主持放赈,是收买建康百姓之心,结以仁·有仁有义,口碑相传,张宪就算立稳脚跟了·然而,张俊若真不起,朝廷对这一军如何处置,还是个未知的谜题。
李光想了想,还是顺着张宪道:“张太尉这一番心意,委实让仆感动莫名,仆也愿意随百两之数·但愿张宣抚转危为安·”·其余众人见两位都如此表态,也纷纷响应。
唯有张秾红着眼圈站了起来,抱起狮猫,径自要走··张宪拦道:“国夫人,且慢·”·张秾停下脚步,缓缓回头,“两位相公都商量好了,奴家遵依就是。
事情还很多,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孝服棺椁等物还要麻烦国夫人预为布置·”张宪对这位美丽的女子颇为抱歉,二十七岁就守寡,以后的日子想想便觉得暗无天日。
“然当职还想问国夫人一句·”·“什么”张秾盈盈欲倒,连那猫都抱不住了·狮猫轻巧地从她怀中跳到地上,却不跑,蹭着张宪的腿趴了下来。
“张宣抚昏迷之前可曾说过什么吗”·“遗言”张秾冷笑着,“适才袁先生已经说了,相公是独处之时昏迷的。
况且,相公还未死,也不必这么着急吧·”·张宪却还继续追问:“那么之前呢”·张秾终于想起,高官临终还有一个遗表恩泽。
这就不得不慎重了·这道遗表,可以劝谏官家,可以保举贤能,可以申诉遗愿·眼下,张宪汲汲于此,显然重视的并不是张俊的遗愿,而是希望可以从中获利。
张秾突然爆发道:“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边说边头也不会地走了·那狮猫见主人离去,恋恋不舍地喵了一声,跟着跑了··李光也以为张宪是为自己考虑,倘若在遗表中有所举荐,地位自然稳固了。
但以张宪的资历,做一军都统制可以,为宣抚则不太可能·于是劝道:“此事不可- cao -之过急·”·“当职原是为了诸家太尉,”张宪道,“为国奋力多年当有恩泽,所以才追问了一番遗言。”
张宪是想到了袁溉所言,以为张俊定然有一番许诺,很可能透露给了亲信·既然张俊将死,不如由自己主动提起此事,以做恩典··果然有统制官频频点头。
“哦”李光恍然,“这事也要仔细商量·”商量自然只有与张宪一起,也算是默许了张宪的请求··张宪拱手称谢不已。
正在这时,宣抚司的一名医官忽然闯进来通报,“张相公醒了·”·作者有话要说:·一般人家冲喜是娶媳妇,达官显贵就是放赈了,至于皇帝那就大赦天下免税了·第184章 终章 燕云(14)·张俊卧室甚为宽大,雕花大床足够四人共眠,却只不过占据一隅之地。
但此刻,偌大的地方足足挤进了三十余人,满满当当地再没有一丝空隙··一方是李光、张宪为首的众统制,站在靠近房门处;另一方则是张俊的至亲,以张秾为首,十余名姬妾雁翅排开,五个儿子匍匐床前。
姬妾子侄辈固然是神情张皇,张秾也是面带啼痕,来不及用铅粉匀净掩饰·她的心思实比旁人格外地沉重:张家外面看是阀阅门第,实则不脱野气,张俊脾气暴躁,稍微不如意,即使对受宠的姬妾也是轻则打骂,重则杖毙。
而在张俊的家乡,人殉的风气尤盛·那些富家大户的户主去世之后,总要杀几个宠妾以殉·真要发生这种事,张秾虽不担忧自己的- xing -命,但有一两个要好的姐妹,还是打算着保下来的。
想到此处,她越发深自懊悔大堂之上无端迁怒于张宪·既然盼着万一有些不测之事,张宪能够仗义执言,就该软语温存加着小心支持他,又岂能把他晾在堂上一走了之。
但反过来讲,如果张宪也斤斤计较于个人利益,又如何能指望他为姐妹们仗义执言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心乱如麻,真到了利益相关的时节反而失去了一颗平常心。
张秾柔肠百结,抬起泪眼,极快地瞥了眼站在对面的张宪,又幽怨地垂下头,目光所及之处裙底露出尖尖翘翘的一双苏绣弓鞋头来··张宪自然不会懂张秾的用意,也是张秾所忧虑的事情对张宪来讲太过骇人听闻。
张宪出身虽不算世家子弟,但也是清白干净的诗书人家·这时,他见张俊睁开了眼睛,忙和李光排开众人上前探视··张俊说是苏醒,其实并不能说话,只是眼皮微张,眼睛能够转动罢了。
见他的一只手露出在绣被之外,李光便上前一步,握住手道:“张相公,朝廷听闻相公病重,特派下官前来看觑,并赐银一千两,绢一千匹·圣恩隆重,相公宜自保养。”
话是这样说,李光只觉张俊一只手冰寒刺骨,身子已经冷了·又看看气色,干瘦枯黄不见一丝血色,料得不过是回光返照,于是问道:“相公可还有什么心愿,下官当代为转达。”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张俊仰躺着,动动眼珠,忽然瞥到李光身后的张宪,竟连连眨眼,怨愤形于颜色··张宪也是大奇,人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按张俊的所作所为,他临终之前对诸种恶行非但不予忏悔,竟然还在用仅有的力气怨恨自己吗但他毕竟宅心仁厚,自问不曾亏负了主将;也为了在诸将面前做个不计前嫌的大度形象,看出张俊有话想说又苦于无法行动,于是问袁溉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张宣抚开口说话吗”·袁溉一摊双手,表示爱莫能助。
张宪又问一众人等··傅选和王俊是有意见也不会说的··其余人有身为张俊亲信的,则是绞尽脑汁·沉吟一番后,就有人提议,让把军中的密信本拿来。
“哦,”张宪不用那人解释,已经想明白了,点头道,“这办法倒是巧·”·张秾巴不得张俊就此一命呜呼,忙问道:“这是做什么”·张宪不说话,将那本子翻开,这本子上写的都是些常见字,用于军中传达命令,他一个个的指着,让张俊看。
“若是下官指的字与相公所想一致,便请相公眨眼示意·相公若是同意下官的提议,也请眨眼·”·张俊本来目光都已散乱了,闻言凝神,又是凶光毕露。
袁溉不合时宜地哈哈大笑一声:“有趣有趣,就只一样,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张宪瞪了一眼袁溉,费了好半天功夫,才明白了张俊是举荐张子盖代替自己的职务。
这一来,那些原从将领便有些失望了,张子盖已经调走,张俊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侄子,自家们为张相公出生入死,却享不到遗泽,亲疏何其分明且张子盖屡战无功,又何德何能爬到自己辈的头上。
这样一想,便看着张俊不太顺眼,反觉得张宪为人大度宽宏了··“下官当替张相公将此意思禀告朝廷·”李光道·他见张俊话说得多了,又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忙叫道,“进参汤。”
又问道,“相公可还有家事嘱咐”·又是一番忙碌,张俊目光慑人,直直盯在了杀字上··张宪大骇,反复确认道:“杀”·杀字出口,那十余名姬妾已有半数吓得瘫软在地,哭声一片。
众将也是十分地不安,倒不是怜香惜玉,而是想起张俊的杀伐果断,难免有不寒而栗之感··张宪口干舌燥,讪讪道:“相公莫须是被药气冲撞了,把窗户打开些吧。”
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开窗通风,混合着梅花清香的凛风,将室内污浊的空气涤荡一新··张宪定了定神,意识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张相公并非是在开玩笑。
张宪想起了一件往事·还是绍兴元年的时候,岳五哥率军跟随张俊讨伐李成·七月,五哥从生米渡渡江,击败了数万贼兵,之后大军继进,终于在筠州打了一个大胜仗,俘获了大约八千人之多。
五哥趁此大胜,连夜挥兵追击残余的敌军,等得胜归来之后,却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张俊把这被俘的八千人全部坑杀了·五哥私下不免大哭一场,却也坚定了他独立从军的决心。
现在,张俊又故技重施了,尤为可恨的是,临死之前还要让人陪葬·张宪不由皱紧眉头,下定了决心,人殉本来就是陋习,主将昏聩,身为左右手的理应抵制主将的乱命;哪怕就是为了五哥,为了大雨滂沱之中的那一场痛哭,也要救风尘于水火。
张宪正在沉思,忽然感觉到一道满蕴着不甘与愁苦的怨毒目光盯住了自己,忙抬起头,却见张俊的眼珠又转了转,越过自己看向了放在对墙的多宝阁·这就难以索解了,张相公刚还要杀人,这会儿是要索随带入地下的珍宝吗·张宪转身问道:“多宝阁上可是放得有稀罕玩物”·这些家务事张秾是最清楚的:“有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诸色奇珍异宝,相公闲暇之时常常把玩。”
说着轻移莲步,走到架前,欠身取了一个描金黑檀盒子下来,越过痛哭的诸姬妾时,又特意停了一下,向她们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先稳住心神·“李相公、张太尉,请检视此盒。”
李光心中也很是煎熬,张俊临终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提出人殉的要求,显见得根本无视法纪,也不在乎自己这个朝廷命官·可真让他一口回绝,他也没有这个底气,毕竟这是张俊家务。
现在,他只盼着张俊忘了这茬儿,早死早超生··“还请张相公过目·”李光说着,打开盒子,随即便愣住了·一块手绢盖住了无数奇珍。
这帕子素丝洁白,只一角刺了一个张字··张秾脸色大变,摇晃两下,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亏得两旁有丫鬟掖住·张宪也是始则震惊,继则以愤怒··这下,诸将都明白了,张相公要杀之人竟是国夫人。
这个国夫人虽然是外命妇,但终归是个妓、女,且并无所出,让她去地下相陪,倒也合情合理·不过那块手绢又是怎么回事呢·张俊的目光又看向傅选和王俊两人。
这两人倒是认出来了,这盒中的帕子与张宪日常所带的极其类似,不过这时候想让这两人指认,便是借两人几个胆子也不敢的·两人不约而同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其实,这些人里,唯有张秾理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帕子原本是张俊让她绣的·张宪平日里吃穿用度极其俭省,但只身上携带帕子的旧日习惯未改,于是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重散淡疏狂的风度·张俊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叫张秾绣帕子加以笼络。
但等张秾帕子绣成了,张俊却又改变了主意,把那帕子要了下来,说是自己要用·当时,张秾未曾多想,就把手帕给了张俊·今日看来,这竟是张俊早已准备好的陷阱,单等张宪一军离心离德之际,便抛出这帕子,诬陷张宪人品不端,将他驱逐出军。
至于自己,虽然为一家主母,却不过是张俊手上的一枚弃子罢了·想到此处,张秾不由痛苦流涕·张家那些儿子们一个个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已经把这个名义上的“娘亲”看做了死人。
“夫人,请把手帕拿给我·”张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未曾料到,张宪会主动出这个头,不免诧异·张家长子立即道:“请张太尉主持公道。”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张宪笑了笑,湛湛精光逼人··“张相公与国夫人情深义重,这手帕为定情之物,当由张相公携至九泉,以示永怀·”说着将手帕覆在了张俊头上。
“国夫人,请坐到张相公身边,再说几句贴心话吧·”竟是决口不提殉葬之事··张宪不提,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越过张宪·尤其李光松了一口气,“好,我们都先退避一下。”
说着,还假意抹了一下眼泪··张秾百感交集,反而默不作声了,低下头,用帕子替张俊仔细擦脸上的虚汗··张俊费心劳神,虽然进了参汤,身体也已难以支持,只盯住张秾,喉头一阵咯咯作响,目光渐渐地散了。
张秾颤抖着双手,将帕子伸到张俊的鼻下·半晌,那帕子纹丝不动·她又呆坐片刻,确信张俊已死,才反手将帕子盖到张俊脸上,又将钗环一一摘除,放声哭道:“相公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解释一下宋代风俗,·缠足一般是妓、女和高门大户的女子才干的事情,当时已经有弓鞋,鞋头翘起以显示不同··妾是没有法律地位的,韩世忠杨政等人的姬妾都是任打任杀,杀了之后如果主人高兴还剥皮充草(杨政),韩世忠凌虐姬妾甚至被编进了话本《碾玉观音》。
死前不咽气,杀宠妾是杨政干的·当时,杨政将死,诸将探看,问他还有何心愿,因何留恋人世·他回答因为有美妾在,所以暂忍一死·诸将当时就明白了,二话不说,把那美妾勒死了。
杨政看到美妾尸体后,遂含笑而逝··凝聚着张侬对张宪一片深情的手帕,随张俊下葬,哈哈哈·第185章 终章 燕云(15)·张秾报出丧讯,李光早有准备,立即以朝廷钦使的身份主持丧务,一面派信使飞报平江,一面让张宪充任护丧重任。
这个护丧之任很不简单,一向由知书达理的子弟亲属担任,功勋卓著的官员去世后,则往往由朝廷指定·本来,这个位置应该待远在鄂州的张子盖前来,李光直接指派给张宪,是进一步强化了张宪在军中的地位,也间接宣示了朝廷并不认为张子盖是个合适的继任人选。
那些原从将领,有敢怒而不敢言的,有心怀怨望的,更有嫌事闹得不够大的,但大部分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安排·虽则如此,各种谣言却禁不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江南北。
及至三日大殓之期,朝廷的回复也到了,赐龙脑一百两、水银二百两并貂蝉笼巾朝服一袭为敛、且赐葬平江·于是张宪立即检点人马,从建康出发,披麻戴孝,赤足护送棺木南返……·………………·如果不算恼人的朝政与军务,岳飞行在养病这十几日,过得非常之惬意。
平日里娇儿承欢膝下,贤妻随侍身旁,除了汤药饮食外,闲暇便与友邻吕相公谈古论今,好不优哉游哉·调养几天后,岳飞病势渐轻,遂将荒疏已久的七弦琴搬了出来,耐着- xing -子跟妻子学琴。
只是他高兴了,难免有人就觉得拘束·岳吕两家既是比邻,岳云便乐得整天在吕府待着不回家了··这天午饭后,李娃和岳飞做完例行的教学功课,岳飞在窗下看书,李娃伏在案上算账,偶尔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撞在一处,便相对一笑,再各自埋头;岳云指挥者仆役们三三两两的在花园里忙碌叠石种树之事,最是安逸的一个午后。
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厅堂传了进来:“五哥,我来了·”说着,人已经走了进来··“老四·”岳飞惊喜地起身迎接·张宪因为和他太熟,向来不用通传。
再打量一眼张宪,见他未穿常服,只着一身素淡衣服,愈发得形容朗润·他显是在为张俊戴孝,但又考虑孝服拜见岳飞不便,所以特地换的打扮··“五哥的身子可是大好了我看今天气色不错。”
张宪说着扶岳飞坐回到榻上,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再养养,可别跟目疾一样,做成病根·”·“早好得八九不离十了,再说,我哪有那样金贵了战场上被刺了几枪不照样生龙活虎。”
李娃在一旁笑着亲自给张宪端上果品·毫无例外,都是些岳家传统的市井甜食·“你就专挑鹏举不爱听的说吧·也就是他现在管不着你,要不,你可要小心了。”
张宪东调半年,身心俱疲,久疏这样亲切的氛围,笑道:“哎,国夫人挑礼了·五哥,我哪句说的不对,你尽管罚我·”·李娃闻言侧头看看丈夫,岳飞一脸严肃:“老四,虽则现在你不在我麾下,且不论咱们两人的情谊,纵是作为挚友,你若有行差踏错之处,我也少不得诤言相劝的。”
李娃再忍不住轻笑一声:“怨不得人都说老四是你的爱将·”·三人正在互诉离情,岳云一手泥地蹿了出来:“张叔叔,你来了,你还敢上我家来呀,就不怕见到我那德高(张子盖)仁兄吗德高兄可是好拳棒,又擅相扑,被我爹□□得狠了,技击之术涨了一截。
张叔叔可要小心了,你未必打得过他·”·张宪啐道:“祥祥,混说什么呢”·“啊,怎么是混说·”岳云要拉张宪的手,被张宪闪身躲开了。
岳云大笑:“张叔叔,没关系的,我手上的泥早搓掉了·就是真弄脏了,我这里也有手帕子,替你掸尘·”·岳云话里带刺,张宪脸色不由变了变,跺脚笑骂。
岳飞顺手抄起桌上镇尺,打到儿子肩头,“没大没小的,还不快给你张叔叔请安·”·岳云扭扭手腕,唱歌一样道个大喏:“给张叔叔请安·等张宣抚入土为安了,张叔叔就更安了。”
张宪皱皱眉头:“你小子到底听了些什么碎嘴说的闲话,夹枪带棒的,让我也听听·”·“我也不好说,反正有人听了以后气得哭了一场。”
岳云依旧嬉皮笑脸地,岳飞脸色一沉··“祥祥,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先下去·”怒容是对儿子做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埋怨儿子的意思。
如果说有所不满,也只是不满儿子太过乖觉·儿子借着几句玩笑话,把他不好直言的事情捅了出来,既让张宪有个准备,也给自己一个缓冲的余地·这种- xing -格在幕府中游刃有余,却有失古贤臣的忠厚本色。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哥哥,”张宪劝道·“祥祥跳脱了些,但……”·岳飞径自打断道:“老四,你坐过来,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张宪不敢再有异议,依先前在军中养成的习惯,立即坐到岳飞对面的椅子上,挺直腰板,一言不发地静等教训··岳飞却又犹豫了·真不是他喜欢打听别人军中的秘事,只是关系到了张子盖,不能不有个交代。
所以,虽然相信张宪的人品,但还是要问个详情·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这个宣抚使与个大家庭的家长别无二致·今天大新妇和二新妇闹不和了,他得赶着去排解;明天家里又揭不开锅了,他就得即刻拿出体己来上街去买柴米,晚一会儿都会出大事。
真是劳心劳力,睡觉都总恍惚,以为头上悬着一把利剑,督促他每天奋力再奋力··张宪见五哥不言语,又等了等,直接道:“那些谣言都是没影的事情·我在江东的时候,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却不知道跟谁说好。
现在总算是可以一吐肺腑了·”于是,一五一十地把张俊如何收买自己,如何收买不成又改为利诱傅选等人,如何图谋将自己逐出军中却反而劳累过度发病身亡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惊心动魄的地方,忍不住泪光盈盈·“五哥,你对张子盖是结之以真心,纵然打了他也是按军法行事,至功至正·我这里却不然,纵是都统制之位,也必得谄事大将,否则便是心怀不轨。
那位大的,自从知道侄儿被打之后,更是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就是临死前,也唯心心念念于将我拉下马罢了·那块手帕,直教我越想越是心惊·今天,我竟还能与五哥重逢,实在是侥天之幸。”
·岳飞听着,知道张宪不无夸张,但在张俊手下也实在是憋屈紧了·只是他跟着张宪一起骂张宣抚,也是十分地不妥·只好安慰道:“好在军务逐渐上了正轨,你要用心- cao -练,不可堕了鄂司的威名。”
张宪犹然不解气:“那也得看朝廷派谁来接任江东宣抚使·就有人遗表上奏非得依父死子传之例,以为这还是建炎年间的镇抚司呢·五哥,你说这人是不是猪油蒙心”·建炎十五镇抚司,可以世袭土地人民,岳飞也有幸忝列一镇。
岳飞只好笑笑:“毕竟还是正色立朝的君子多,譬如,”顿了顿,用自己举例是不行的,“吕相公·”·一句提醒了张宪:“我正要谢吕相公。
当初若非吕相公提点,让我加意小心,只怕有人就得手了·哼,想指望收买傅选几个便能成事,也太瞧不起人了·傅选的手下又何尝没受过我的恩,不是我的人”·岳飞没料到还有这一节,即道:“吕相公府与我这里就隔着一条街,咱们同去拜望。”
这条路十几日来,岳飞已经走得极熟·吕祉有时还闭门不见客,却从来不会挡岳飞的驾·当下就有仆役引张岳二人进入后院,但见有四个穿着军服的效用正在库房前忙于和吕府管家交接,吕祉则披着大氅,负手观看。
其中一名西军属官道:“这盒子里装的是十斤上好的野山人参,有一株已经成了人形·最是大补脾胃,生- yin -血·吴相公言道,那几株小的可以拿来和丸药,那大的最好藏起来,以后或有妙用。
底下那一盒是虫草,这是珍惜玩意,东南见不到,专产于西北,主治肺肾两虚……”·吕祉听这吴玠亲信介绍药材已经小盏茶时候了,却还没有完,不停有珍惜药材献上,从犀角到虫草,不一而足。
这片千里相送的盛情,让他很是感动,不知何以为报·他见岳飞进来了,忙迎上去,笑道:“多谢岳少保,这次我是叨了少保的光·”·岳飞愕然,“吕相公这话从何说起”·“嘿,你看吴相公知道少保病了,就巴巴地从四川派属官送药过来。
看见没,这是虫草,专医咳嗽、气短·”·吴玠那属官恰巧岳飞认识,叫杨祖云·他忙解释道:“吕相公说笑了,吴相公这礼是带给两位相公的,虽不贵重,却是我家相公的一片心意。
好教两位相公得知,吴相公这阵子害病,所以川陕宣抚司进了一批药材,相公病榻之上,想到军中劳苦,疲耗精神,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的·自己身子好了,这些药用不完却浪费了,就派末将检点急需的药材,一式两份,交送吕相公、岳相公。”
顿了顿,又笑道,“本来,我等还劝吴相公,说是千里送药,怕是犯了忌讳·吴相公当时笑说,与二位相公肝胆相照,有什么可忌讳的·若是换做另外一些人,还真就高攀不起,自然也就不能送了。”
吕祉先已听杨祖云说过一回,这会再听,依旧觉得无比的解气,笑道:“吴相公真是个妙人仆承他盛情”·岳飞当然更得承情。
这杨祖云原是先到了鄂州,却听说岳飞朝见未归,又马不停蹄赶到行在送来的·只是顺路先到了吕祉家,就跟吕祉交接了··“吴相公的病可是大好了”岳飞问道。
“已经痊愈销假了·哎,那病发作的时候,真是把我等吓了一跳·好在延请名医,得以治愈·”·吕祉笑道:“你是没见前两日岳少保的样子,也能把人吓上一跳。
形容消瘦,咳得连头都抬不起·好在现在也已经好了·”·“这样说来,倒是我来的晚了,该被责以军法·”·三人寒暄一番,张宪又给吕祉见礼毕。
杨祖云交接清楚,就与那四名效用辞别,去岳府送药了··吕祉望着张宪点点头:“张太尉,别来无恙否·”·第186章 终章 燕云(16)·张宪上前,不待吕祉谦让,就是一个到地的深揖,口中只称:“谢吕相公。”
吕祉忙闪身避开,岳飞把住他的臂膀,说道:“安老应该受,也当得起·”语气坚决不容置辩··吕祉这时若再推辞,反成了不给岳飞面子。
他料到岳飞也已经知道了张俊一事的详情,遂淡淡一笑,安然受了张宪三揖,又缓缓道,“江上风云变幻不定,张太尉一舸渡江,翩然南来,想来大是不易·仆当略备水酒,为太尉接风洗尘。”
这话语带双关,不止张宪听得长叹不已,连他自己也是感慨万千,喜忧参半·喜的是局势大变,吴玠身体痊愈那武将中的祸害却终于被磨死了,忧的则是张宪一军归宿不明。
但他却并未直言张俊死后江东宣抚司如何安排,反而话题一转,笑道:“只是我这里没有酒蟹这等奇珍,唯日常饮食而已,张太尉海量,想必是不会见怪的·”·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岳飞一听酒蟹这名字,便皱起了眉头,“这又是什么稀罕物听这名字,必是费尽功夫方成一菜哎,国家方忧患之时……”欲言又止。
“吕相公,”张宪打量岳飞脸色,忙岔开话题道,“感荷盛情,只是我还要尽护丧之职,实在无法多做盘桓·拜见两位相公之后,便得疾驰回营了。
今天晚上,尚有一波吊客要哭祭致哀呢·”·吕祉本就打算将谈话引到这上面,如何处理张俊的身后事,不只是件丧家亲族咸与哀荣的大事,而且关系到朝局动向。
“哦,”吕祉故作诧异,“不知那位指葬何处吊客、吊客,上头不知打算何时亲临”说着拱一拱手,示意这上头指的是官家。
“嘿,赐葬灵岩山,也是块得天独厚的福- xue -了,听堪舆的人讲,白虎青龙成拱抱之势,前有朱雀翔舞,后有玄武护主,当主张家后代人才辈出·官家对功臣不可谓不厚。
不过,”张宪停了停,要强调地原是后面这句,“我昨日护棺到行在后,上头至今未曾临奠,丧家不免有些流言蜚语·哎,总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说完,频频摇头,显是很看不上张家的嘴脸。
“这意思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吕祉望向岳飞,笑道:“岳少保可有什么高见”·岳飞以手加额,诚恳道:“张宣抚毕竟是飞的旧帅,如今一旦身故,莫须去哭祭一番”·这人也真是善良,吕祉跺脚道:“少保,你以久病之身,到灵前或有妨碍,若是病情反复,岂非有负官家”·岳飞正想反驳,也意识到事态不同寻常,不禁脱口而出,“哦,安老说,官家……”·…………·官家对张俊的丧仪办理可谓前隆后慢,天壤之别。
张俊刚死,他便指葬灵岩山,又命枢密使李光亲为治丧大臣,都统制张宪赤脚护丧,际遇之隆,为一代之仅有·然而等众臣扶棺到了行在,虽然按礼辍朝三日,却并未亲行易服之礼,也未到张俊灵前痛哭祭奠,实际上颇有置若罔闻的意思。
虽然用的是大行皇帝三年之孝未满,不便亲临的理由,但态度变化之大让张家颇有措手不及之感,招致烦言也就可以预料了·正像吕祉推测的那样,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朝廷中有人在竭力阻止大办张俊的丧事。
而这显然又涉及到权力的重新分配,说得明白些,就是有人要拿丧事做靶,决定江东宣抚司的前途了··是以,外朝虽然停了,内朝却在后殿官家的暖阁中,开得热火朝天。
一干重臣,包括首相赵鼎,枢密使李光,以及新近入阁的参知政事万俟卨和其党羽范同,聚在一处,正就江东宣抚司的处置,进行激烈的辩论··“和议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亏得王伦抗言争辨,总算是金宋之间有了兄弟之国的名份,再过几天就要释放王伯龙了·这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出什么事端了·要是被虏人知道,江东宣抚司因为张伯英之死而陷入乱麻,让这些人以为我朝可欺,再兴兵南侵,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慷慨陈词之人正是李光,他这几日- cao -劳过度,那部原本油光水滑的丰茂胡须现在粘连在一处,连带着人也委顿了许多·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他又提高嗓音,说道,“这一军的归属,还请陛下与诸位相公早日定夺。”
“泰发真是个急- xing -子,咱们今天聚在御前,不就是为了定夺此事吗”新任御史台长官,接替万俟卨荣升后空缺的范同慢悠悠地接道。
他本来没有内朝议事的资格,不过官家喜他为人权变,和议之上出力甚多,特意让他列席·反而另外几个执政如王庶等被排斥在外·他居功自傲,老实不客气地奚落了一番老资格的李光,又提醒道,“泰发相公适才的宏论恰中关窍,不过臣尚有一孔之见。
臣以为,选帅之事,不止关系到江东宣抚司,还关系到和江东唇齿相依的淮西宣抚司·”·官家一直懒洋洋地坐在御椅之上,闻言略动了下身形,耸着眉毛,说道:“范卿一语中的,今天议的说是一件事,其实是两件事。
江东要安排好,淮西更要安排好·诸卿都是老成谋国的,谅不必朕多言,只管把那献替之策一一说来·范卿,”官家直接点名,暗示了献策的顺序,“卿适才所言当有后文。”
“是,”范同躬身道,“臣请先为官家,论诸军分地·川陕吴玠一军有七万之众,荆襄上流千里是岳飞分兵把手,自蕲黄至镇江,则地不及川陕、荆襄之广,兵却有淮西宣抚司六万人,江东宣抚司六万人以及淮东宣抚司六万人,这还不算御前司三万之众,是有二十万雄兵,横阵于江北。
然而,合这二十万之众,不过是张宣抚突然去世,泰发相公竟然忧虑不已,谆谆于防备虏人变卦,这其中的缘故深可检讨·”·范同离题千里的一番叙述,让赵鼎、李光都非常诧异,搞不清楚此人的真实意图。
但相处下来,同是主和派,彼此并不和睦,甚至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赵鼎已经深知范同之- yin -险,也探听到范同与万俟卨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秘计,不免凝神戒备,预备他猝然抛出什么“高见”来。
“兵是很多·”官家顺着范同的思路同意道:“但每次南侵,总须是调岳飞东下,李卿的忧虑不无道理·依范卿之见,这是什么缘故呢”·范同微微一笑:“臣以为,是未能开都督府的原因。
绍兴六年,伪齐南侵,张浚都督江上,诸将不敢不用命·自张浚被贬之后,都督府随之解散,诸将没了统帅,遂自行其是的多·今日之事,若要防备有变,臣看须效法过往,重开都督府,方能收到震慑虏人的奇效。
而陛下既为天下苍生计,力主和议,则重开都督府,以文统武,自是祖宗家法,也是应有之义·一举数得,臣请陛下三思·”·“谁能当此重任”·“此一重任,非首相莫属。”
君臣一番对话,把个全神戒备的赵鼎惊得个目瞪口呆·早知道万俟卨觊觎更进一步,万没想到范同竟会想出这样一个釜底抽薪的建议·真个由自己督师江上,则建炎故事势必重现,吕颐浩为秦桧排挤的殷鉴不远。
自己的首相之位不保,与金议和的功劳岂非全落入万俟老儿的手中赵鼎恨得牙根痒痒,若不是金銮殿上,真想对这个巧舌如簧的小字辈饱以老拳··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赵卿”官家用提问的语气说道。
“臣,向来短于戎事,故建炎年间陛下命臣督师川陕,臣以不明军事恐误国事力辞·时至今日,臣依旧非总戎之材,并不敢欺君博誉·是以,范中丞之见虽是于理有据,奈何与势不符,终有未尽之处。”
这话表面上是说自己才疏学浅,实则暗指范同没有当政经验··这一来范同的面子便挂不住了,神色颇为尴尬,暗道这老儿也是争权夺利的一把好手,以退为进的把戏耍得好,倒是漏算了这些所谓“正人君子”正色立朝辈的无耻。
官家时至今日,也是见惯了这些大臣们的口是心非,竟是丝毫不以为意,淡淡问道:“卿即不可,李卿身为枢密使,这次巡视大江,又与诸大将有所交往,不知可否”·“万万不可。”
赵鼎见官家还有坚持此议之心,心里老大的不自在·让李光督师,则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必然单薄,“非是泰发识见不及,盖因泰发资历浅薄,骤然督师,诸将难免心存轻视。”
李光是枢密使,赵鼎的托辞当然不能说其不知兵,只好搬出资历说事··官家嘴角微微牵动,近乎恶作剧地问道:“看来,朕要择个知兵且素来德高望重的,只有召回张浚了诸卿以为如何”·赵鼎心头一颤,召回张浚这个主战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官家不准备议和了他和张浚纵为好友,此时也绝不能顺水推舟。
只是,自己既然不愿张浚入主中枢,万俟卨和范同也必然不见其成·于是他颇有风度地沉吟不语,以为对手自会起而反对··不想范同见机极快,反而怂恿道:“陛下英明。
召回张浚,则虏人以为我无意讲和,虏人反而成了急于求和的·这一来,他们非得坐卧不宁,再行让步不可·如此,赵相公的领土之划分,或许能够谈成·”·这番巧辩把个赵鼎听得瞠目结舌,感到局势有失控之嫌,非得横下一条心,把这歪理邪说彻底剿灭不可。
于是道:“臣与张浚亲如兄弟,义同生死,唯是为国计,如张浚督师,则权未免过重,非祖宗家法·”·官家本也没打算重新起用张浚,只是这话从赵鼎口中说出,更觉舒心畅意。
“那卿的意思是”·“不如官家亲统六军,张俊既死,便可不设宣抚使,他的军队如杨沂中例·”·“首相所言委实极有见地。”
李光立即补充道:“天下兵皆官家之兵,贯以御前,名正言顺,再不能有烦言迭起之虑·淮西也不妨依法处置·”·这一建言不啻于醍醐灌顶,有豁然开朗之感。
官家虽富于修养,也不禁喜形于色,然而只一瞬间,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待张宪如杨沂中例,张宪的资历未免太浅,无人会服·至于淮西……啊,吕祉近来如何朕听说不少人寻过他的门路淮西一军情况到底如何李卿,你一一说来。”
李光为人还是颇有风骨,他虽然被张俊的丧事耽搁了,但属官依旧遍巡了江上,是以知道实情·“这次巡江,据臣观之,淮西一军仅在鄂州之下,将士揖睦,训练精严,风貌大有改观,吕祉确有功劳。
至于吕祉行在的行踪,臣也略有所知·他多数时间都遵圣旨,闭门谢客,所交往的不过薛徽言、朱松一二人·”·“这两人官位虽低,反对和议却是甚力。”
万俟卨道·所有人里,以他最忌刻吕祉,弹劾吕祉便出自他的授意·这两人算是你死我活的政敌,是以他连忙提醒官家,希望官家就此将吕祉一贬到底。
“的确如此·但据臣所知,吕祉跟两人多次相会,却并未赞同他们的主张,反而劝两人多想想和议之后该如何行事·”李光垂头回道··“吕祉竟然如此行事”万俟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他,他可是张浚……”·“的确,吕祉初为张浚幕僚,”赵鼎道,“但张浚既贬,他也获官家重谴,于是改弦更张赞同朝廷也是有的。
何况吕祉因那桩事声誉大损,士林再以他为标杆,也是断断不可能的·朱松、薛徽言也是因为与吕祉有故交引见,所以才走得比较密·”·赵鼎、李光连连回护吕祉,却也不是秉公直言,只是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万俟卨两人越是忌惮,他们便越要拉拢。
只要张浚不予起复,以吕祉之柔顺,不怕不投向自己阵营··“哦,这样说来,这些举措竟真是有效果的·这些人,非要吃过一次亏,方才明白道理·”最高兴的是官家,“吕祉是个可用之材,不过提拔太快,朕看他前些时候恃宠而骄,这回经历过挫折,闭门思过,果然又是一番气象”·“正是。
陛下用人,恩威并施,臣子无不仰服天威·”赵鼎道··“陛下,”万俟卨急切间声音都岔了,“大女干似忠情伪……”·赵构最不满吕祉的,不过就是主战罢了,吕祉只要在这点上肯改弦更张,官家再没有不原谅的。
这时,万俟卨再做出这样的论断,就- cao -之过急以至于适得其反了·“万俟卿家,说得太重了·朕看,就让吕祉依旧回军吧·还有,适才说到改过自新,朕倒想起了一个统领江东宣抚司的合适人选。
刘光世受的教训也够了,你们问问他,是不是洗心革面了·要是能尽忠国事,这江东宣抚司就给他好了·”·作者有话要说:·把韩世忠的墓- xue -给张俊了·考虑是不是加个张俊的番外。
张俊的整个计划是这样的,把张宪手下收买的差不多之后,就要污蔑张宪行刺了·但是,这行刺理由不能用谋反也不能用通敌,这样都会牵连岳飞,剩下的就只有情杀了,这就必须牺牲张秾了,嘿嘿·谢谢自由飞翔的手榴弹·第187章 终章 燕云(17)·官家某些时候,比手下的大臣看的清楚。
他不是不想尽罢大将,只是目前时机还不成熟·如果仓促将张宪提拔到与杨沂中等同的位置,不只会让杨沂中离心,恐怕也将给岳飞招谤,最要紧的是,张宪并无救驾之功,官家内心对其是排斥的。
所以不如重新启用吕祉和刘光世,左右两人被狠狠教训之后,收敛了许多·当然,为了维持虚心纳谏的形象,这个提议还必须征得宰执大臣的同意·于是官家又将断然的语气改得轻柔了,补充道:“朕一直说,淮西、江东两处最为重要,若是所任非人,必致大害。
卿等再议议,要是还有合适的人选,就此一并提出·”·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赵鼎为了力压万俟卨和范同,也不再坚持己见,率先首肯道:“果然臣等不如陛下识人,两人既经思过,必能痛改前非。
尤其刘光世改任江东,张俊部下也是以西军为主·西北人尤重世将,光世定能收拾人心,免于目前众议纷纷的局面·两人都是再恰当不过的,臣等请为陛下贺。”
赵鼎这番话出口,把个万俟卨急得向范同频频使眼色,希望能挽回圣意··官家却不容万俟卨再辩,极有风度地轻笑两声,道:“也是上托祖宗威灵,本朝人才颇为可用。
赵卿既也以为二人可为起复,下去后从速拟旨来呈·”·……·吕祉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花厅陪着吴氏赏春景·春序正中,百花争放,这桃花坞地气本旺,不惟桃花开得极是灿烂,连那满野的油菜花也结了小小的骨朵。
只是后院犹未休整完毕,可堪寓目之处不过一两景·即使如此,两人也颇自得其乐,饮酒吟诗,吴氏间或采一两株枝干清奇的花木,做供瓶之用·吕祉接到岳云传报,忙整肃衣冠,摆香案接旨完毕。
吴氏笑道:“若非奴家知道这是道复职的圣旨,险些要给相公道恼了·”·“这话从何说起”·“相公一刻前还是风轻云淡的气度,接旨之后反而皱起了眉头,就像有天大的心事一般,奴家难道不该给相公道恼吗”·“哦”吕祉接旨之后,将通盘形势又重新加以一番考虑。
这些日子来,他做出闭门思过的样子,对和议缄口不言,总算是有了成效·只是,想到朝野反对议和的声势因为未获朝廷实权人物的支持而渐渐趋于沉默,大批的异见者被免官或者外放,这些人皆为敢于抗颜犯上的国家栋梁,又让他五内摧伤。
而前些日子他更是不得已拒绝了后世鼎鼎大名的胡铨之邀,尤深抱吁天之憾·想到胡铨,他又想起,直到此时此公都还未曾激烈反对议和,非但那道流传千古的《乞斩秦桧书》不会问世,连其真实意向都藏于迷雾之中不得头绪了。
他则是既已得罪于同志,如今更在这当口接诏复出,那就是宣告天下,自己也赞同朝廷议和之举,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势必更将为清议所不齿·哎,清议清议,上辈子的清流们,不惜牺牲- xing -命誓死抗争乱命,真是一部写不尽的斑斑血泪史。
先贤们若是在天有灵,见到自己今日之作为,不知是否会冷笑不已这番曲衷固然无愧于天地,但终究有愧疚于灵台··吴氏见他沉吟不语,掏出帕子来,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一声。
吕祉才从遐想中回过神来·一腔心事却无从说起,只道:“夫人所见不差,我的确是着恼了·一旦官复原职又该案牍劳形,不能常伴夫人左右,焉能不恼”·吴氏立于花下,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只道:“相公真是特立清- cao -,冰雪为骨玉为心。
别人欢喜还来不及,相公却恁地不快活·哎,奴家恨不得是个男儿,也好替相公排解忧烦·”·款款道来,眉梢眼角说不尽的清愁,吕祉心中有如鹿撞。
同是复官,吕祉这边是忧中有喜,刘光世那边则又不同,大张旗鼓地恨不得宣扬地天下皆知·自从倒霉之后,老刘隐藏行迹,只以酒色自娱,过了起码有大半年的逍遥日子。
其间,郦琼以谋反重罪枭首示众,张浚以宰辅之尊罢为临安留守,这两个对头一死一贬,反不如老刘高卧家中笑看风云·老刘也本以为将终老牖下,没承想新年伊始,朝廷即命自己复出掌兵。
虽说这个“掌”字就是个虚名,凭着张俊的手下和岳五的爱将这两拨人在,实权就无论如何没有落在自己手中的可能,但宣抚使的头衔终归是捞回来了,何况,建康那是几朝古都,绝非庐州这种极其艰苦的所在可以比的。
张俊在建康的宅邸富丽堂皇,且有四时常温的泉水和精心营造的园林,也一并都归自己享受了··刘光世接旨之后,一面感激涕零地叩谢皇恩,一面就决定非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乐上一回,营造跟朝中重臣再拉拉关系。
于是连设宴款待都分了几波,头一回是赵鼎、李光、万俟卨诸人,为了致意保举之情,每人还特别赠了千两白银·要放过去,赵鼎、李光自高身份,是断然不会受邀的,但今时今日为了勉励刘相公“勉力报国”,也只好抛去宿怨,做出和衷共济的模样了。
这场盛宴,极尽奢华,不只是正主们有馈赠,其余仆从也各有礼金,宰执面前上的菜肴有百十道之多,仆从则是减半招待·一伺盛宴结束,便有好事者将这场宴会的菜单誊抄刻版,广为传播,一时间,平江府大街小巷的饭馆都打出了刘府菜的招牌。
而第二场宴会规模则要小的多,宴请的也仅是其私交,不过岳飞、吕祉和张宪三人··酒宴刚开不久,刘光世已经接连喝了三、四大杯的清酒,酒气行遍全身,脸上变了颜色,身上燥热更是不已,于是敞开了青绿绣金的文士袍服,露出一袭粉色的直缀,真个风骚独领平江府。
“安老,”刘光世起身摇摇摆摆地走到吕祉桌前,“咱俩是什么交情你来行在居住也足有一季了,竟然一次也不来见洒家洒家很是伤心,每日临风自叹,惆怅满怀。
幸得咱爷们一道复职,这酒须是干了,方见你对我的真心·”·吕祉跟刘大衙内打了两年交道,还从不曾见过他这半是撒泼半是讨好的神气,至于“真心”更是不用提了,每每有恨不得把刘光世一脚踹到九霄云外的心思。
不过时过境迁,他既赴宴便是要跟刘光世修好,于是笑道:“相公此言差矣,仆既获朝廷重谴,不敢不闭门自省,若是反其道而行之,仆左右已是罪身,唯怕于相公不利。
然而这一番心意,既不能获相公见谅,终究是于心有愧于理有亏,这一觚清酒,仆不敢辞,唯相公明鉴·”说着,仰头而尽··吕祉酒量甚豪,这等场合遇有劝酒从不推拒,此一作派相当讨行伍之人的欢心。
刘光世当即一饮而尽,笑骂道:“安老,你别欺负洒家多喝了两三杯,就来蒙骗洒家·你和岳五过从甚密,恨不得传遍了平江府,打量洒家不知道吗岳五,是也不是。”
岳飞正在啜着酸梅汁,闻言一怔·他为了凑上刘光世宴请的日子,特地把回军的时间押后了三天,为的就是跟这位以前的老上司尽释前嫌,至少不能给张宪招怨。
这倒好,前嫌还不曾解释,刘光世反而先行发难·“传遍了平江府吗我倒不知道呢不过这段日子,自家每日向安老讨教,讲古论今,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确实自觉学问有所增长。”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刘光世扶着吕祉的肩膀哈哈大笑:“岳五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原来是你日日叨扰安老的·倒是洒家的不是了,洒家原该背上插一根荆条去见安老,看安老还拒洒家于千里之外的”刘光世说干就干,顺手把粉色直缀撕开了一道,“来人呀,给洒家拿木棍来,赶快洒家要负棍请罪。”
张宪本来一直坐着,默默研究刘府鱼的刀工·这鱼乍看上去与一般鲤鱼毫无区别,吃起来才知道,浑身上下的鱼刺都被剔得一干二净·张宪正冥思苦想若是自己又该如何下刀,这当口见自家宣抚使闹得实在不成话,只好站起恭敬搀扶劝道:“相公愿意负棍也好愿意负荆也罢,都不必请罪。
相公是国家重臣,多年勋劳威震一方,至今军中犹然感戴,又有什么罪呢”张宪其实不愿凑这屈己讨好的热闹,张俊倾轧一事让他心灰意冷,刘光世同是西军宿将,同是风评不佳,张宪早存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的心思,然而碍于岳飞、吕祉的劝慰,只能再次勉为其难。
“哦原来洒家不必请罪”·“正是”·刘光世瞪起眼睛哈哈笑了两声,忽然用力将酒壶掷在地上,那酒水溅- shi -了身边张宪的衣襟:“张宪,你知罪吗还不给我跪下”·作者有话要说:·5555555555555555,我这是出国别人在玩,我抱着电脑写出来的更新·第188章 终章 燕云(18)·在座众人早看出刘相公是在演戏,没有细乐歌舞,没有清客作陪,唯有四人花厅密谈,这是要谈心腹事的规模。
但刘衙内会如此发作,却出乎意料之外·张宪木然立在当地,既不请罪也不为自己辩解,目光漠然投视远方,恍若刘光世冲着空气大吼大叫·吕祉则含笑看着刘衙内,不愠不恼如春风拂水,反看得刘光世垂下了眼皮,那瞪圆了的一双吊眼瞬间便失去了气势。
还是岳飞圆场道:“刘相公,诚如相公适才所言,安老与相公久为知交,我与张宪更不必说,建炎年间即曾听命于相公麾下·容我说一句托大的话,这里每个人都可谓与相公交情深厚。
相公既然见责张宪,不妨直抒胸臆,也好让他明白错在哪里·就算我听了,想必也能从中受益,有所改进·”岳飞已经隐约猜出,刘光世这场戏不只是演给张宪,更是演给自己看的,所以语气特别地小心,尤其在最后更诚恳地请刘光世指点错处,算得上唯谨唯慎了。
刘光世哪里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挤出几滴眼泪,随即借酒装疯拉住岳飞袖子,顺势揩了一把脸:“岳相公,洒家该叫你一声相公才对·朝廷视你为本朝的韩信张良,洒家这对打仗一窍不通的笨鸟,又如何能指点岳相公纵使是洒家那部将张宪,也瞧洒家不起呢岳相公请看,洒家适才叫张宪跪下,张宪可有半点要跪拜的意思吗对,张宪就是看不起洒家,洒家说他罪无可恕难道错了吗”·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有带着两分疯癫,逼得张宪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了。
紧皱双眉上前半步,撩袍袖半跪在刘光世面前,却不垂头,仰着脸道:“既是宣相以为末将藐视,请依阶级之法处置末将·”·“嗨,张宪,你让洒家处置你,洒家偏不处置你怎么着,事事都听你的,咱俩到底谁才是宣抚使呢你也不必在洒家面前做出这副形容,洒家清楚,适才那番话是说到你心坎里面了。
你孤高自傲,压根不想在洒家麾下,那颗心只装着岳五·”说着,刘光世大大咧咧地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张宪眼前,伸出长腿挑着脚尖踢在张宪弯曲的膝盖上,怡然自得,“张四,你就因为这副- xing -情,所以才得罪了新死的那位。
嘿嘿,你莫要立起你那双桃花眼,仔细思量洒家说得对或不对·岳五,你的部将你知道,他和那位闹成这样子,你不得好好寻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些不清不楚的呢”·刘光世说这话时双眸湛然,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他说得,张宪当然不服,嘴角牵动似要冷笑·岳飞则是一怔,半晌不语·旁边吕祉算计着,刘光世的牢骚看起来也发得差不多了,至于最后那半句“不清不楚”,大概是刘衙内从来没正经说过这许多话,以至于词穷不能达意所致。
这时节,双方脸上都有些下不来,便该自己劝一句好话了,这也是刘相公非要拉自己赴宴的用意··“刘兄,”吕祉变了称呼,笑道,“兄开诚布公直抒胸臆,四字确评一语针砭,令弟也感佩不已。
既然兄已经教训过了,我看张宪也有悔改之意,不如且恕他一回·”说着,用眼睛示意张宪起立,刘光世倒也不做阻拦··“我观兄纵是发怒,言语间却也是一片谆谆爱护教导之意,总是怜惜张宪的才干,不忍他一错再错。
兄今日私宴,不妨再多费心提点一二,日后回到军中也好上下同心·何况,朝廷是再也禁不起折腾了·”·岳飞也亲自端了酒壶,为刘光世斟酒致谢:“刘相公,请满饮此杯。
飞还要多谢相公当头棒喝·”·刘光世挣足了面子,懒洋洋地斜乜岳飞一眼:“岳五,你又不喝酒,空口白牙地赚洒家喝酒,不好,大大地不好·”·岳飞十分地窘迫,低声道:“不知相公还有何吩咐”·“岳五,你给我倒一杯,再给你那原先的部将倒上一杯,洒家和他喝上一杯。”
刘光世笑道··张宪很想把那酒杯摔到刘光世脸上·这杯子是青铜爵,仿照周制复古的,分量颇为沉重,若真砸上虽不至重伤,鼻子出血是必须的,可惜了刘衙内一副好容貌。
不过,这酒是岳飞斟的,他便不好发作了,闷声闷气地道一句“相公请了·”先仰头一饮而尽··“好,好,好”刘光世连叫三个好,背手走到张宪跟前,一伸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岳飞斟酒。
岳飞默默叹了口气,再次将杯子递到刘光世手中··“张四,你不必忧心·今天,洒家跟你交个底,吕安老还有你岳五哥作证,”刘光世吹了一下酒杯,“当职必待你如王德例,断不为张伯英之行。
若违此誓,天地共鉴·”说罢,也是一饮而尽,随即将杯掷在地上,哈哈大笑··查其言观其行,刘光世虽然举止乖张,但吕祉相信其一番话是发自肺腑。
老刘被朝廷凭空派到江东军中,没有半点根基,比起曾与刘家军互相械斗的一群如狼似虎的花腿好汉,还是温文尔雅的张宪更容易拉拢·这位刘家衙内最是善于保命,自然要刻意结交以备万一。
揆情度理,若是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形,必然是战战兢兢刻意奉承;换做岳飞则是推心置腹视若家人·但刘光世是个出身高贵的市井“无赖”,既不屑于推重张宪,也不屑于将一颗心坦坦荡荡地示与人看,所以便精心布置了这一出好戏,拉着吕祉与岳飞作证。
这却又不同于- yin -险嫉刻的张俊了·总之,话说到这个份上,下面就要看张宪的表态了··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要是个资质差一些的,听了刘光世的誓言,就该感激得热泪盈眶。
张宪倒是镇定自若,脸上毫无波澜只跪倒在地,以示不负此心··“好了,好了,”吕祉拍手道:“上下同心,此乃朝廷之福·我和岳兄既为鉴证,自当陪饮一杯。”
这话其实很不尽然,朝廷怕是巴不得诸将不和,以为牵制之势··“正是,两位老弟,须是同饮此杯·”刘光世眯起眼睛,摸着下巴上修整得极漂亮的胡子,笑道,“咱们这些行伍的,绍兴初曾在建康结拜,正好凑成十兄弟。
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想起来好不感伤·咱四个也不必搞什么搓土焚香的虚文了,现下里既然共饮,就算是重结兄弟之缘了·就是一桩,千万别让那些大头巾们知道了。”
不让大头巾知道的言外之意乃是要瞒着朝廷·这位刘衙内心眼也着实地灵活··岳飞虽然为张宪由衷地感到高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刘相公,”·“呸,叫洒家一声刘兄,总不成不坠了你岳相公的威名吧你看安老,这一张嘴就跟涂了蜜一般。”
刘光世也着实地嘴欠,捎带损了吕祉,怪他适才与岳飞称兄道弟··岳飞又是滞了一滞,他向来就拿这位刘相公没有办法,气也气不得,只好做没听见,举着酸梅汁朗声祝道:“弟祝刘兄鹏程万里,重整江东一军。”
刘光世又笑道,“老弟,你字鹏举,这鹏程万里你用还差不多·洒家只要平平安安就好·”刘光世字平叔,是以有这一句调侃,“你可不要指望洒家也心心念念地北伐、北伐哎,对了,老弟,洒家问你个事,要是北伐不成功,你是不是真不开酒戒了酸梅汁真这么好喝不成”·“老兄,”吕祉上前拍着刘光世的肩膀,“北伐这事由不得你我,到时候怕是要身不由己。
咱们今天也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就图个一醉方休·来,干了此杯·”又笑着对岳飞道,“若是不幸醉得不省人事,兄可不许袖手旁观·”·……·吕祉等四人那晚尽欢而散,宿醉到第二天醒来,还是头疼不已,只依稀记得似乎把刘光世灌得大醉,当场躺倒在地又哭又笑,自己喝到最后虽尚能把持,也已经到了极限,亏得不曾像上次那样出丑,尽吐到岳飞身上。
又将养了一天身体,才算是没有大碍了··只是离开行在之前,却也只有这一场宴请了·其余朝廷中人固然早知道吕祉重新赴任的消息,却没有几人前来话别。
万俟卨等人自觉与他势不两立,主战派的帽子算是在他头上戴定了;赵鼎等人则视他为背张浚的小人,不可深交,点水之恩,互相利用罢了;而朝中清流却又是另外一番心思,只觉此人先主战后主和,乃是万俟卨等人的余孽,自然也是万万不能相送的。
吕祉这回可真是被官家害成了孤臣,冷清清地挨到二月二十五,启程之日,十里长亭,除了自家的亲卫,不过岳飞、朱松、薛徽言与袁溉四人前来送别··第189章 终章 燕云(19)·长亭送客,原是岳飞先到。
他见吕祉形容上懒洋洋的,似是对目前境况很不满意,便费心想了许多鼓励的话,慢慢说给吕祉听,生怕冷了场面·吕祉心里一面感谢岳大哥的体贴关心,一面又想着回到军中后有许多难办的事,第一就是向官家谢恩,千头万绪搅在脑子中,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好在岳飞这次带来的幕僚于鹏、孙革两人甚是健谈,一旦岳、吕二位相公对坐发呆,两人便和岳云一起说笑,总算是个宾主尽欢的局面··但众人左等薛徽言三人不来,右等还是不来,不免有些不耐烦。
岳飞原定下了明日返回鄂州的行程,也有很多事情要办,正要举手告辞先行,却瞥见转过山脚处有一顶肩舆飞速奔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骑,正是朱松和袁溉··“这下好了,”吕祉拍手道,“兄且暂留片刻,容旧友一见以叙别情。”
岳飞最是敬重读书人,何况薛、朱、袁三人风骨铮铮,又是旧交新雨··等肩舆抬到亭中,那走在前面的轿夫一打帘子,另有一名胥吏上前,小心翼翼地掺出了一人,正是岳飞麾下参谋官薛弼最钟爱的小弟薛徽言。
时令已是仲春,南风送暖,绿野融翠·薛徽言却是身形瘦弱似不胜衣,宽大的衣袍随着南风微微起伏··岳飞看得心疼不已,赶上前搀住薛徽言胳膊, “德老,怎么几天不见,竟病成这个样子你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是呀,若知道你的寒疾如此之重,断断不能让你拖着带病的身子来送弟·”吕祉也握住薛徽言嶙峋的一双大手,“此情此义,固然让弟铭感五内,却又自觉受之有愧,无以自处。
”他说着长叹一声·其实,他是知道历史上薛徽言正是死于此疾的·是以听说薛徽言于年初发寒疾,后病情逐渐加重时很是担心,生怕一病不起了,期间也探望过两回。
但自袁溉扶灵而归,他便请这位当世名医前去为薛徽言诊脉·后来袁溉又向他解释,说这寒疾加重原是庸医误用药所致,薛徽言实非寒疾而是郁火入肺冷热交攻的热疾,调护君臣佐使的药物后很有成效,他才放下心。
薛徽言捎信要长亭相送,也不曾拒绝·谁知今日一见,还是病骨支离的模样,若是薛徽言的病又因此加重了,他心里哪能过意得去·薛徽言身子虽然虚弱,精神却极是振奋,朗声道:“兄千万不要自责。
兄今日离京,弟但凡有一口气在便必来相送·何况,弟自觉这身子健旺了许多,已经不碍事了·兄不知道,弟二月初躺在床上打摆子那几天,才是萎靡,贱内差点便要主张易箦之礼了。”
“嗨,”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松笑道:“亏得张相公死得好死得巧,这一死正把袁先生送来了,德老的病从此一天好过一天,现在已经搀着能走动了,比前些日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朱松也是爆筒子脾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捎带上了已死的张俊··“朱兄,错了,不是张相公要叫张郡王·”薛徽言虽然年少,却比朱松老成,不- yin -不阳地补充道,“追封郡王是朝廷特典,咱们要用这最新的敬称才对。”
张俊追封就是前两日得事情,吕祉闻言大笑道:“薛兄先时说身子健旺,弟还不敢相信,听了兄适才这句,知道兄于天下事了如指掌,弟算是松了一口气·”·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这时,几人已经搀着薛徽言坐在了躺椅上,为的是怕薛徽言坐石凳受凉。
这躺椅却是岳云事先预备出来的,想得极是周到··袁溉拿眼睛白了吕祉一下,“哼,若非德老的病不碍事了,我又岂能让他来送你,砸了我的招牌,安老你就算是宣抚相公,我也不能饶的。”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吕祉也不在意袁溉的古怪脾气,只问道,“袁先生妙手回春,在下佩服不已·不知先生可否见告是用了什么仙丹,方让德老转危为安”·“安老,你不知道吗”袁溉笑问。
“我又不是医生,怎么晓得热病该如何医治”·“简单简单你们都把头靠过来,我告诉你们·”·在座众人虽不是大夫,却也很是好奇,这位形如小猱的袁先生又要泄露什么惊天的秘闻,自然照做无误。
袁溉压低声音说道:“都听好了,我偷了一段王气,才能为德老续命·”·袁溉虽然很有本事,但向来喜欢大言不惭,这所谓的王气续命之说尤为超过常识之外,除了吕祉以外,其他人不免将之视为袁溉开的玩笑,唇角上扬露出个含蓄的微笑。
但吕祉记得非常清楚,袁溉去年离开庐州的时候,分明说过建康“王气”郁郁葱葱,此回旧事重提,恐有深意·于是他指着北方问道:“先生以前曾说过,那里王气如何”·此处往北三十里,正是官家暂居之地,众人以为吕祉是在问中兴之大业,却只有袁溉与他心照不宣—“那里”指得是建康。
“越发浓厚了,看上去如有实质·”·吕祉正想再问,半躺在木椅上的薛徽言捶着胸口笑道:“安老,你莫要被袁先生给唬住了,我这病可跟那劳什子的王气没有半分关系。
这病本来只是风寒,结果碰到了朝廷中那一码事,郁气伤肝后又再冲肺,方成连绵之症·”那一码事自然是指官家和首相主导下的“议和”大计·薛徽言久病体力不支,喘息片刻后又道:“却被那虎狼医把郁气当作邪气,连用大凉之药屡加舛伐,生气几近这才病危。
后来听说张郡王薨了,又听说朝廷有起复吕兄之意,生气渐旺再加上袁先生的几副灵丹妙药,总算把自家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然而毕竟元气大伤·好在现下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自然之气生发旺盛,袁先生吩咐我以自然之气补自身的元气,多在春日里走动走动,病才能好得更快。
看,我现在来送兄,正是件一举两得的美事·”·薛徽言对张俊的怨毒之情也是不经意间便流露了出来,听说张俊死了竟然大喜,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大哥薛弼的影响。
“不要再谈那件大事了·”朱松挽起袖子,像个乡下人一样气哼哼地说道,“现在朝廷里诸公正心安理得地等着虏人的回话呢”·“哦,那么朝廷诸公其实都是赞同和议的”久未说话的岳飞沉思问道。
“那些不赞同的现在也都赞同了,还能怎么样”朱松显然对这个提问相当苦恼,言罢闭紧了嘴唇··吕祉也清楚,自从挞懒不再坚持对宋的册封之礼后,在万俟卨全力打压配合之下,反对和议的风潮几乎平息了,至于得地多少反而不在这些缙绅之士的考量范围之内。
左右前朝那些有名的大臣,诸如王安石、司马光都曾经许赐蛮夷土地,而赵鼎的谈判竟然能收回大宋并未实际占领的土地,简直是超迈前人的大功·吕祉俊美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冷笑,啜了一口茶道:“是的,也不能怎么样,终究各自干各自认为对的事情罢了。”
·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让众人一时间冷了场·都不想提起,却还是左拐右拐绕到了这个令人痛心兼之伤心处上·沉默了片刻,袁溉生硬地说道:“安老,也并非世间所有事都能以对错评价。
比如你那本流传自大秦耆老的《几何》,我在德老家已经拜读过了·”说着,袁溉走到吕祉身边,手按在他的肩上,“让我说什么好我还从来没见过一本书中会有这么多处错误的”·吕祉白皙的脸庞腾地红了:“果然错误很多吗”·“哦,原来你也知道错误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并未听闻安老你对数术有所研究呀”·袁溉连着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之上,吕祉却难以回答。
他知道错误很多,是因为他读过原本,但这不能向袁溉直说,只好含混搪塞,“赐书之人是个不认字的耆老,我猜错误必然不少·”·“哦,安老既然这样解释,我也就不再追问了。
不过,书里错误虽多,难得的是展现了一个全新的风貌,我以前从来不曾想过,数术之法还可以做如此之提炼,这世界上聪明人真是数之不尽·我当时就决定了,后半生就以修订完善此书为第一位的要务。”
“袁先生,以你的才学,难道要终老于这一本《几何》上吗”薛徽言惊道,“先生若能入两位相公之幕,成就岂非不可限量”·“哼,”袁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副庸人安知我鸿鹄之志的表情,“德老,你也不必再劝我了,你那陈辞滥调我听了怕有一百遍了。
你若是真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便不要扰我心智·我把这书中的错误都订正完善了,只怕成就要超过你们将来收复失地的功劳呢·就是我生也有涯,年岁不饶人,不知将来能否尽志可叹呀可叹”·袁溉说完,自顾围着凉亭疾行一圈发泄郁闷,再转到薛徽言身前,忽然停下笑道,“或是把你那淘气极了的宝贝儿子薛季宣交给我,我把术数的本领都交给他如此,便成了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可不大妙”·岳飞回来平江府居住这些日子,已经不止一次听安娘提到过这本奇书,此时见袁溉感慨逝水光- yin -,要收徒,连忙插道:“小女也对此书极是推崇,不知先生可愿一教小女”·朱松也道:“我家大哥,最近也是废寝忘食地钻研此道,不知先生可否指点一二”·袁溉哈哈大笑:“你们先不要上赶着求我,我可有言在先。
让我教可以,但我只教术数,举业之类的腐儒之事,一概不要指望于我·就连当初我考进士,也不过是游戏人间而已,旁人能考上我自然也能考上,却不是为了做那不得自由的什么官。”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暗道,您老是不能做官,一心想着改朝换代的,若是做了赵宋的官,受了赵宋的恩,岂非德行太亏·不过袁溉这一盆冷水浇下,薛徽言和朱松却不能不慎重考虑了。
反而是岳飞直接道:“小女愿任先生教导,不胜感激之至·”·“岳相公真是一个爽快的人妙呀”袁溉仰天大笑。
同时却还有一人也大笑道:“都说岳飞国而忘家,我看也不过是个整天为儿女谋的”发笑之人正是替薛徽言抬肩舆的长大汉子··岳飞迎上那汉子挑衅的目光,并不发怒,反而周身劲力内敛,虎目神光湛然:“怜惜子女又如何不能国而忘家了又如何不是大丈夫。
还请壮士赐教·”·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要回国了·第190章 终章 燕云(20)·这汉子身材高大,生就一张黑黝黝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行动间透着粗豪之气,天生一副赳赳武夫的样貌。
吕祉却格外注意到,此人一部连鬓络腮的大胡子,极其仔细得修剪过,长短恰到好处,兼有抵御北地风霜之功效,却又不至于因常年奔波而累赘到生虱子的地步·这是一个精细人,吕祉默默想着,精细人行粗鲁之事,一定是有所求,于是难免好奇更甚,端详着这所谓的轿夫的脸,头脑内搜索起可能的名人姓名了。
“你这赤佬,好生无礼既知道面前之人是谁,还敢大声叫嚷,来……”朱松的人字还没有出口,忽然感受到一道威严的目光注视在他的后颈上,心中一寒,生生住了口。
回过头,正对上岳飞的示意·说也奇怪,岳飞平日那张厚道而淳朴的圆脸,此时既机敏又透着一种大将的杀气,只让人想起了“虎威”二字·没有人敢惹这只老虎发怒。
“乔年,让他说下去·”岳飞沉静地道··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是给自己大气,方慨然道:“就我所知,南朝的大将都喜欢在立功之人的名单中,夹带自己亲属的姓名,就连韩世忠都不能幸免。
然而又有人说,岳相公却不是这样的,非但不会在立功之人的名单中夹带亲属,反而还扣押自己儿子的战功不报·我信以为真,所以多方打听,特意来长亭拜会岳相公。
然而见了之后,我才知道传言是不可信的·素号清廉正直的诸位相公,聚集在一起却连和议之事都不敢议论,唯知道汲汲于功名富贵,还有子女的读书上,更甚者,是给个女娃子请老师呵呵,好笑呀好笑。”
岳飞等他笑完,不慌不忙地弹了下衣裳,叫道:“岳云,这位壮士适才既然提到了你,你且站过来·”·岳云见到父亲形容,便知道是动了真气,哪里还敢不依,规规矩矩地站到父亲身边,目不斜视盯住那汉子。
“大哥功绩如何,我又是否徇私舞弊,上有昭昭天日,下有诸贤口舌,是非不必我去说·”岳飞缓缓站起身,白皙的面庞上带着一丝冷笑,“然而,你来自北地,与我同吃过太行风霜,但想来带兵不多,所以今天我不怪你,反而要给你讲明白道理。”
那汉子闻言略略抬起浓眉,显是对岳飞三言两语便窥破其身世感到吃惊··岳飞却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带兵越多便越难,是以昔年韩信有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汉高祖为之惊叹不已。
我也是近年越发觉得,若没有几个得力的助手参谋赞画,很难挥兵十万,一举北上·你不要以为,这些得力的助手定是武将,其实不然,”岳飞横了大汉一眼,见其面带不屑,又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大军的粮食筹措、补给安排,甚至衣物发放,都非得精通算学的人来主持谋划,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反之,若只知逞一腔血气之勇,不明彼己,则纵有小胜难免大败·飞既以身许国,昼夜常思报效,舒君王宵旰之忧,只恨飞少时穷困未曾多读些书,每每行军打仗有所遗漏,未能保万全之胜。
于是,平居常告诫子女,要读书志学,纵然是飞的子女,也不可依仗父亲的势力,非得练好自己的本事不成·所幸小女颇有几分聪颖,又酷爱数术,若得名师指教,日后或有成就,为军中回易,能为国家有所贡献,也不枉我今日一番用心。
至于其余诸子,则待稍长大之时,我便让他们步大哥的后尘·届时父子一道上阵杀敌,岂不痛快怜子亦是大丈夫,不知壮士可同意岳飞之见吗”·岳飞问的是那大汉,薛徽言和朱松的脸上先挂不住了。
两人才知道,岳飞竟有如此的志向,真称得上以身许国的仁人志士,说一句圣人也不为过·扪心自问,两人适才却只斤斤计较于袁溉但教兵法与数术之道,生怕耽误了自己儿子的前程,将来恐无法顺利出仕做官,境界不免过于地渺小。
朱松尤其懊悔,当时该搬出只学兵法数术,便不能为往圣继绝学的理由来·再一转念,数术不论,兵法便不是往圣的绝学吗正如袁溉所说,当今官家治下的盛世,科举制艺除了培养些只知道趋炎附势赞同和议的小人出来,实在和往圣之道沾不上边,或许有一两个凤毛麟角之辈,不曾被迷住眼睛,但那学问却全是从科举之外来的。
难道自己的孩儿便忍心看着他为博一个功名,在考场上胡乱邹几句颂圣吗还舔颜自诩乃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思来想去,不由地越发迷茫起来。
薛徽言却比朱松见机快,见那大汉呆立着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于是提起中气呵斥道:“兀那汉子,岳相公在问你话,你还不赶快回答·本官念在今- ri -你尚能在路上加以援手替我那害了急病轿夫的情面上,或许尚能求岳相公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你这不敬官长的罪过。”
几句话撇清了和大汉的关系,薛徽言轻快地叹了一声··那大汉却依旧目不斜视,对薛徽言的言语恍若未闻,似在决断一件很是为难的事情··岳飞却不容他再犹豫,断喝道:“还不快快报上姓名你与太行山的梁小哥是何关系从实一一道来。”
这句话一出,大汉不由一怔,抬头正对上岳飞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后,大汉不再犹豫,立即单膝跪地唱了个大喏,“兴仁府李宝拜见诸位相公·还请诸位相公恕李宝适才张狂无礼。”
“兴仁府李宝”岳飞犹豫地念了一遍,“兴仁府……”·“对喽俺是京东西路兴仁府人,也算是岳相公的小同乡了。”
兴仁府在山东和岳飞的出生地汤- yin -差得有些远,李宝眨眨眼睛,又补充道,“俺和岳相公都是黄河边上出生的,不算小同乡也算大同乡了·”这情态十分地泼皮,岳飞被他逗得笑了,“我想起来了,梁小哥说你是个有名的泼皮。”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嘿,”被揭穿老底的李宝发出尴尬的一笑,“岳相公,老提梁小哥做什么,俺跟他这太行一丈青可没有太大的关系,俺们是各干各的。
泼皮李三是朋友们送俺的诨号而已,他这梁小哥却把俺这诨号到处宣扬,有辱众位相公视听·”·众人都被李宝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弄得啼笑皆非,岳云骂了一句,“哥哥兴仁府人,都和我爹攀上同乡了,还说不是泼皮”·吕祉却知道,这位李宝是历史上大大有名的一员虎将,原本是绍兴九年才南下归宋,不愿赴韩世忠军中效力,却主动来归岳飞,至鄂州充当马军。
但李宝当时不受岳飞重用,于是暗中结识四十余人,准备私渡长江北上·此事被发觉后,岳飞将这些人关押了十余天,方加以审问,李宝自承其罪,请求岳飞释放其他人等,自己愿一死抵命。
岳飞以为李宝是名勇士,遂命其重返故土,组织抗金义军·绍兴十年北伐战中,李宝连战连捷·待岳飞班师后,李宝受金将攻击,不得不再次率众南归,抵达楚州后被韩世忠收留。
但他依旧想追随岳飞,于是截发恸哭,要求重新回归岳家军·岳飞回覆,同为国家杀敌,何分彼此,他才留到了韩世忠军中·这一留就留了二十年,直到完颜亮南侵,李宝才重新扬帆出海,将金军的战船堵截在唐岛,一场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南宋能够生存,实赖李宝之功··“恭喜岳兄又得一员虎将·”吕祉上前一步,示意李宝起身,又责备道,“像你这样来投靠的,也真是少见。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抗金义军怎么的,尽扯着嗓门嚷嚷,还故意说出些气人的话·嘿,换个心胸狭窄的,怕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呢”·李宝低下头,笑道:“吕相公说得是。
不过,俺在北边的时候,就听见过岳相公的威名·那一丈情成天界宣扬,说岳相公是鄂州及时雨,有求必应·俺心里头着实有些不服,觉得那小白脸,呸呸,梁小哥是夸大其词。
因此上这回归宋,特意来看望岳相公·”·“哼,我说按你这泼皮归宋的路线,应该,”本来想说韩相公,岳飞却觉得不合适,生生改道,“既然见了我,等朝廷受官,你该归谁便归谁吧。”
李宝闻言扑腾又跪下了,“既见了岳相公,宝又焉能再归旁的什么人”·岳飞却摇摇头,笑道:“既然归宋,自然要听朝廷指挥。
你若愿意随我,便安静等待朝廷划拨·不过,我问你话的时候,你为何一动不动,非等德老说破你的行踪,你才跪地参拜·由此可见,什么及时雨,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
左一个及时雨右一个及时雨,吕祉听得有些魔怔,难不成《水浒》里面那位孝义黑三郎原来姓岳·李宝却激动地连连摇头:“俺那会儿是在想,岳相公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俺的底细。
这本领比俺强上了一百倍,哎,世上怎么有这么厉害的人一时想得入神,所以没有听见相公最后的问话·对了,岳相公到底是如何看穿的”·岳飞一笑:“你也不必捧我,我若真那么厉害,第一眼见你便该知道了”·李宝恭敬叉手道:“那不一样,俺特意用轿夫的身份做掩饰,一般人都不会怀疑俺的身份。
岳相公还是厉害·”·“哎,你一口一个夸我厉害,是非得逼我透露这识人的秘密呀也好,我就告诉你吧·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加班啊啊啊,求安慰·额,的确有专家说,宋江的人物形象有岳飞的影子·第191章 终章 燕云(21)·岳飞笑着望了李宝一眼,将目光投向更为辽远的天际,又转回头重新盯住李宝,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位置上坐得久了,难免会夹了百倍的小心,纵使夜里躺在床上,也不能即刻入睡,先要回忆一遍日间做的事情,哪一处做的好又有哪一处做错了。
若有错了的,便得立即改正,片刻不能耽误·这样一来二去,想得既多总算多少有些心得,于看人处世一道上,别的也还好,但凡是涉及行军打仗之类,虽不敢说明察秋毫,但鲜少有大的纰漏。
所以李宝,你不开口倒还好,你一开口虽然是责备我的声气,我却立即知道了你实则对我是有所求,再看你衣着装扮谈吐举止,猜出你是义军便八九不离十了·至于说太行义军,则是因为你口音虽不是北话,个别词却夹杂了明显的北音,必是与梁兴他们有过接触,索- xing -诈你一诈,不想你竟是默认了。”
·岳飞说到此处,自觉如此心机有失赤诚君子之道,颇有几分尴尬地一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当时那句南朝也真是大胆,若非当时看破你的身份,我也断不会在你面前长篇大论,早就着人把你械送官府了。”
“哎,原来如此·怨不得岳相公当时拦住了那位大官人,俺还得多谢岳相公没有把俺送官了,否则真要是被当成女干细撵回兴仁府,俺这张老脸可就没处放了。
梁小哥更得在俺面前卖弄,”李宝跺着脚,皱起眉,学着梁兴的口气道,“看呀,李哥,你还说嘴这回到南边要见识一遍花花河山,再跟那些个大将称兄道弟,这回可好,被人家绑回来了,还要让我搭救。
李大寨主你呀,怕不是吃那长江里的鱼吃昏了头·”·李宝一个虬髯大汉,把梁兴那略带着冷峻的责备口气学得惟妙惟肖,岳云想起梁小哥俊美的容貌,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李三哥,你是来之前见了梁小哥不成还是跟他打过赌,非要来招惹岳相公招惹也就罢了,你倒还把我也给牵扯进来了。
哎,不说了,我这就草奏接着辞请防御使去·”岳云在去年已经因为庐州数战大捷,积功提为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这已经属于武官的第十三阶,算是跨过遥郡刺史,一跃进入了中级武官的行列。
尤其这个左武大夫属于当时所谓“横行”的阶官,非在战场上立下大功才能授予·正六品的官位于他20出头的年纪而言,不可谓不高,所以李宝适才话里话外都是影- she -岳云的位置乃是依靠父亲得来。
这时岳云旧话重提,自然不可能真个请辞,却也算是对李宝的疑心做进一步的解释··“应祥,你过来,到我这里来·”吕祉笑命道,“还嫌不热闹,戳在那里给你爹裹乱吗”·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岳云即刻应是,拉着李宝的手摇道,“李三哥,告诉你一件事,我们鄂州的鱼是最鲜的,不过你跟着岳相公可一定不要贪吃,免得真昏了头。
什么时候回去,记得替我向梁家哥哥问好·”·“都记住了·”李宝倒是爽快一口应承,又向吕祉唱喏道,“还没来得及单独拜见吕相公。
李三早听说出了个顶厉害的进士宣抚,能使一百二十斤的大刀,不但能上阵杀敌下马草奏,还是个能掐会算的智多星,庐州城下呼风唤雨,一场怪风就把四太子打得大败·”·吕祉是真心实意替岳飞高兴,丝毫不觉得李宝冷落了自己。
这会见北方义军真是淳朴,竟然把自己也传得神乎其神,反而扶额苦恼·呼风唤雨听起来很像是三国演义里诸葛孔明的本事,就不知道是否也给自己起了个了不得的绰号,千万别是入云龙就好。
“多谢诸位义士抬爱,不过庐州城下我军能够大胜,乃是将士用命的功劳,更要多谢岳兄赴援及时,绝非是我神通广大·岳机宜得以升防御使也是血战获得·你今后若到了鄂州军中,一定要记住我这句话,奋勇杀敌立功才是军人的本分。
岳兄最是爱护麾下将士,人尽其才,一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吕相公,千万不要再提这糟心的事了,俺刚才也是猪油蒙了心,”李宝脸黑,羞愧也不容易看得出,“则是这一试,却不枉俺来这一回,既受了岳相公教导,也受了吕相公教导。
俺李三别的或许不行,但也知道听人话吃饱饭的道理·俺在太行山是为了杀金贼,回来还是为了杀金贼,只要能杀金贼,俺风里来雨里去都绝无怨言·”·这位日后的“忠勇”李宝,也是着实地会说话。
对岳飞和自己的逢迎虽然露骨却并不矫情,而只言片语间透露出来的与梁兴的情谊,则是既带着几分别扭又十分地亲热,让人眼前几乎立即就浮现出了另外一位义军领袖梁兴英气勃勃的样貌。
“你呀,在岳相公麾下还愁不能杀金贼吗”吕祉笑道,也是真心希望,经过这一遭不打不相识,李宝不要再像历史上那样,领着小兄弟们偷偷北上了。
李宝之事既了,话题就重新回到了替袁溉收徒上··薛徽言虽然在病中,多说几句话就气喘不已,见机却是异常得快·“袁先生若是愿意为大哥开蒙,仆感激不尽,就怕先生嫌弃我家大哥愚笨。
再则大哥今年已满四岁,转过年就是五岁,论读书倒是正当年纪,唯是天- xing -顽劣,还请先生费心教导·”·吕祉想到小胖子薛季宣在他家走廊上跑来跑去的顽劣模样,不禁发出会心一笑,知子莫若父,薛徽言绝非托词。
“顽劣两字不必说了,”袁溉也笑道,“我早领教过了,前几天你在病中,门前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吵架,令公子怕他们打扰了你休息,撸起袖子便冲出去和人理论了,那两个大孩子当时翻过来对付他。
亏他长得胖,不曾吃亏·正被我看见了,他还求我不要告诉你们·真是个有胆量的小胖子·不过,既然德老说到开蒙,我知道你的意思,断不会一字不教,唯让他数数,幼课还是要的,只是不会以钻研经义为主罢了。
这件事你大可放心·”·众人听了大笑,朱松却苦恼地皱着眉头,显然依旧难以决断·然而如此一来,朱松品格表面上看就远逊色于薛徽言的豁达洒脱了。
吕祉倒是明白薛徽言何以答应地如此痛快·当时,出仕的路途很广,科举未见得是一条坦途,进入大将幕府受大将器重,升迁反而更快,不过几年就可以做到一州之长。
凭借薛弼受到的宠信,薛徽言可以非常轻松地替自家子弟谋一条金光大道·若论起什么样的人在军中受重用,袁溉所教的兵法与数术那就是一块敲门的金砖·何况,以薛徽言自己的学问,闲暇无事教自己儿子经义之类简直易如反掌,这也就难怪会答应地如此痛快了。
不过,吕祉比较奇怪地是,为何袁溉一定要强调自己不教圣贤之道,让薛徽言和朱松左右为难·这人既然能中进士,制业肯定是够用的·他不禁斜了袁溉一眼,发现袁溉正向他摇头晃脑地做鬼脸。
“朱兄,你也不必为难,我也不是好为人师的主儿,痛快些说个不愿意,也不会强人所难·毕竟人各有志,数术、兵法之道乱世或是用得上,安定乾坤还得按先贤的法子,但也不用多,半部《论语》足够。
然而,朱兄若是愿意让孩子走举业的老路子,也是应该应份,在座的哪位相公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袁溉老实不客气地打个哈哈,“我这人实诚,有什么说什么,得罪之处朱兄万万见谅。”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吕祉听得清楚,相公两字就是对着自己说的·再联想到袁溉的志向,自然觉出来,这人真是不怀好意,肯教这三个小孩实为了让他们在“乱世”做乱的,于是刚才的疑问也豁然而解,不教圣贤之道就是不教忠义,准是打算灌输不知什么歪理邪说给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
难怪适才眉飞色舞地,瘦脸上硬挤出笑容来别人也还罢了,但朱熹可是未来的至圣先师,要是被袁溉教成个“反贼”,这可如何得了··“朱兄,”吕祉不搭理袁溉,劝朱松道,“兄要慎重考虑,不急于这一时。”
“不,吕相公,我已经决定了·”朱松扬眉,做出一个坚定而决绝的表情,“刚才李宝兄弟言道,他为了杀金贼,纵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我扪心自问,读书多年,却不及李兄弟看得透彻·平日,我只恨自己未曾学武,不能向吕相公麾下的胡机宜一般,上阵杀敌寇,下马草军书·若是我的儿子能够于北伐一事做上些小的贡献,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
我愿意叫朱熹跟随袁先生,学兵书战策,学数术之道,不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无休止地穷究经义上·”朱松说道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低头擦去眼泪,迟疑道:“将来,或者待他此二道有成之后,再科举以求功名,也是一说。”
此时的朱松,身上洋溢着殉道的光芒··吕祉默默念了一声朱子,不好再劝·他实际也不清楚,如果袁溉反了他、娘、的官家,而又能不害百姓,自己是否该鼎力相助此人。
恰在此时,艳阳天凭空劈下一道闪电,蜿蜒奔腾于原野之上,滚滚雷声随之炸裂天际··朱松惊道:“惊蛰不是过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惊雷”··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一声雷唤,天下从此多事了”吕祉喃喃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南宋初非常非常爱起外号了,什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一丈青等等等等,来,猜猜吕祉在义军之中的绰号是个毛小诸葛还是大刀xx,哈哈哈·第192章 终章 燕云(22)·吕祉辞别众人后解帆北上,不一日回到庐州。
一切宣抚司细务不及问,第一件事就是找王仲明给吴氏诊脉·王仲明听到传唤,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进厅,后面跟着背药箱的两个女弟子··吕祉与琴娘柳娘姐妹多日不通音问,这次久别重逢,三人对视片刻,都是感慨万千。
柳娘第一个转开头,拉着琴娘上前见礼,口称“相公、国夫人万安·”·吕祉又看了看两人,恍然大悟,怪道总觉得姐妹俩哪里不对劲,原来是把头发梳上去了。
少女顿改旧时妆,却没听说两人嫁人的消息·“你们,这是……”不该问,但还是问了,指着那一丝不苟梳起来的秀发,诧异不已··“回相公,是奴家们自己梳的头。”
琴娘形容淡然,无喜无忧,“还请国夫人赐脉·”·吕祉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再言语了·当时,行医的女子多有这样自梳的,以示终身不嫁之意。
姐妹俩落到这个地步,小小年纪不入空门恰似遁入空门,把这大好韶华空抛了,着实令人怜惜·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这样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出路·总之是- yin -差阳错,张俊委实害人不浅。
王仲明横了三人一眼,没有说话,闭上眼将手搭到吴氏的左腕上,过了片刻又换过另外一只腕子搭脉··“王点检,可还有妨碍”吕祉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宣抚司中,能让宣抚相公们战战兢兢的也就唯有医师了··王仲明笑道:“恭喜相公,国夫人大安了·骨蒸的病症不能说都好,但也好了□□分·”骨蒸是崩漏之症的隐晦说法。
崩漏的原因多种多样,但吴氏无疑是因为那次意外流、产·此病若是缠绵不愈,不但不要想生育了,大人都会被熬死··“是王先生药用得好·”·王仲明向吕祉深深一揖:“岂敢岂敢,还是相公照顾得好。”
又耳语道,“骨蒸既愈,- yin -阳相合可待·”·吴氏在旁边听到,粉面即刻腾起一道红晕,含羞谢后,笑着躲到一旁··这算是第一桩喜事,不想当天又来了第二桩喜事。
王德当晚特来拜谒,一进门便口称有罪··吕祉被他唬得一愣,自觉王德这些日子除了帮着刘子羽整了靳赛之外,天天- cao -练军马,并没有不法之事呀·“王太尉,请起来说话。”
“宣抚,”王德起身却依旧垂着头,“我那小婆子刚给我生了个带把的娃娃·”·“这是大好事”吕祉高兴地拍着王德的肩膀,“为什么要向当职请罪我这就让他们封一个大礼包,祝小衙内康健平安。”
这种场合,就没有和王德拘行迹的必要了·“虎父无犬子,我大宋又添一员勇将·”·王德嘴角牵动,笑容里带了几分腼腆,“没有先告诉宣抚一声,自然是罪过。
好叫宣抚得知,我那小婆子生产前一天,我梦见死去的虎子进家唠话,说他因阎王怜悯,已经转世投胎,要和我再续父子前缘·结果第二天他弟弟便出生了·等稳婆洗干净了递到我手上,二哥与他大哥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就是胸口多了一道青印。
该死的死,该活的活,这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好,好,好个善恶有报太尉一心为国,冥冥中自有享不尽的福禄。”
王德咧开嘴笑了:“谢相公·我这人虽然粗鲁没读过书,但有一桩好,知道实心做事·所以当初刘相公待我很好,现在相公待我更好,就连冥府也又还我一个儿子。
相公你是天大的好人,必然比我的福报还要厚不知道多少倍·将来少不了子孙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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