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一条生路[快穿]+番外 by 倒入琼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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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一条生路[快穿]+番外 by 倒入琼杯(四)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第190章 Round 3.14·————·“阿嚏”·旁边有车子经过, 陆攸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 有些疑惑地望着飞扬而起的尘埃。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闪闪发亮的粉末, 伴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朝四周扩散··祁征云稍稍皱起了眉:刚才察觉的那丝魔物气息变得不可捉摸了, 仿佛一滴落入清水中散开的墨汁,微不可察,但又无处不在。
飞走的那个东西模样像一只放大了几倍的蛾子, 翅膀有手掌大小,又是从地铁站里出来的, 立刻让他想到了笔记本里提过的人面蛾——可惜灰灰只是凭兴趣记录,除了翅膀花纹特殊这一点,并没有主动去收集关于习- xing -、猎食手段等更有用而不是有趣的信息。
他看到那些带着细闪的“尘埃”,再一想蛾子翅膀上的鳞粉,顿时警惕起来,直觉在这里多做停留不是什么好事, 便握紧了陆攸的手,准备加快脚步离开·陆攸则正试图分辨出那香气的来源,一边被祁征云拉着往前走, 一边东张西望地看是不是附近有什么花开了。
祁征云注意到了陆攸的动作·本该感觉更加敏锐的他什么都没闻到,因而有些疑惑, “你在找什么”他问··“你没闻到吗有股花香味……”陆攸说, 觉得或许是花粉被风吹过来了,弄得他鼻子痒痒的。
那香气十分柔和, 幽幽地在空气里浮动, 仿佛许多种花香的混合, 难以描述,却说不出的好闻·他不自觉想去追根溯源,而闻得到汽车尾气、路面树木泥土、周围行人甚至是地下土层,唯独没有什么花香的祁征云这下明确了有地方不对劲,当机立断地一抬手,将陆攸的鼻子和嘴一起捂住了。
“别呼吸·”他低声说,陆攸下意识听话屏息,然后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祁征云将他夹在胳膊底下,像带了个没重量的布娃娃,迅速朝远离地铁站的方向避离——怕引起周围人注意和让陆攸难受,还没敢将速度提得太高。
空气涌入移动后的空缺,那些粉末跟着追了过来,但随即被涌动的气流搅乱吹散,很快就被抛在身后、无法企及了··陆攸屏息前没来得及吸气,没多久便觉得肺部开始抽紧。
他努力又忍耐了一会,脸色涨红,终于受不了去掰祁征云捂得严严实实的手掌·祁征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一口气抵达了下个路口,他缓下速度,确定过没再有东西跟过来,才谨慎地松开了手。
陆攸在获准呼吸的那刻长长地吸了口气——接着咳嗽着喘息起来··祁征云抱歉地在他背后抚了抚·陆攸已经反应过来刚才恐怕是遇见了魔物,喘了一会,一等到能开口说话,便气息不稳地主动汇报情况:“现在……现在闻不到了……”他面孔泛红,双眼里水光隐现,不过这只是憋气憋的。
祁征云将他仔细地打量了几个来回,看着好像暂时是没什么异常,但谨慎起见,还是又问了一句:“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陆攸终于平复了呼吸,摇摇头表示否定。
他身上有些发热,但应该只是阳光和刚才片刻窒息的缘故·鼻子已经不痒了,也不存在别的能明显感觉出来的异常·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他犹疑地在自己胸口摸了摸,感觉安置在胸腔中的那颗心脏跳得好快。
血液鼓噪着,他耳边仿佛都能听见那鼓点般的砰砰声··祁征云大概以为他这个动作是因为觉得难受,手跟着贴了上来·陆攸也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移开了手让他摸,直到祁征云的手掌真正触压到他的胸口、继而完全贴合,那与自己碰到时截然不同的感觉才让他回过了神。
刚才只是有些急促的心跳,陡然间再度加剧,仿佛要挣扎着从另一个人的掌心里脱离,要跃出喉咙逃走了·陆攸面红耳赤,目光控制不住地向旁边偏去,避开了交流。
祁征云定定地看着他,好几秒过后才又将手收了回来··“你说的香气,我没有闻到……应该是那只魔物猎食的手段·”男人若无其事地说,“你毕竟吸入了一点,不确定会有什么影响。
要是感觉到不对劲的话,立刻告诉我·”·见陆攸点头应了,但眼神还躲着他,祁征云停顿片刻,似乎还有什么想说,最后却是又抬起手,往陆攸刚才一路被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回家吧·”他说,不过刚说完又改变了注意,“不……我们还是先去一趟医院·”·他们在医院里找到了一只曾经将毒液从陆攸身体里弄出来的“清洁工”,那如幽灵般半透明的魔物围绕着陆攸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
不管是真的没事,还是有问题但它无法处理,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也没什么别的预防措施可做了··回到家后,一切如常·一直到睡觉前,什么都没发生··尽管祁征云始终疑虑难消,陆攸的身体状况反映出来却很正常,他也没再闻到那个香气。
就连平时在这段时间里至少会发生一两次的小魔物的袭击,这一天都没有来,平静得反而显得有些诡异·结果最后,最让陆攸困扰的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问题——到了要睡觉的时候,他爬到床上去,祁征云帮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吻了吻他,然后就从房间里离开了。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听到关门声,陆攸重新睁开了眼睛,注视着上方的天花板·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顶灯的轮廓从一团模糊色块中逐渐显露了出来,他的心情却还是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一团乱麻,无法确认是遗憾、焦躁,还是实际上松了口气……那种胃部仿佛要拧绞起来、要沉重地坠下去的紧张感,每次都会在等待的时候出现,然后在这样什么都没等到的时候,再缓缓地消失。
刚才,祁征云的嘴唇从他唇上离开时,他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哪怕是伸手扯住男人的衣角,主动表达出挽留的意味吗陆攸这样想过,但在应该做出行动的当时,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都无法动一动。
他仿佛有种感觉,祁征云应该也是在等他,等他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鼓励自己,查过多少资料、有过多少想象,这一步却就是迈不出去。
之前想得好好的,临到关头便又要退缩··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反复迟疑,来回犹豫·弄到这种地步,好像都已经从感情基础上水到渠成的某件事情,变成了写在日程表上、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了……·——为什么,一定要等他自己给才行呢表现得再强硬一点,主动来拿不行吗·陆攸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太被动了。
他试图做些反思、调整过来,结果心里反而莫名浮现出了一丝委屈·而在委屈过后,继而涌上的却是某种仿佛来自于旁观者般的冷冰冰的自嘲··还是睡吧。
睡着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陆攸侧过身,将半边被子卷起来抱进怀里,辗转反侧了一会,几次忍不住又睁开眼睛,盯着房间角落的黑暗看,怀疑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晦暗不明的梦境里,仿佛有翅膀轻轻扇动着,落下闪烁微光的粉末……·隔着卧室的墙壁,祁征云听见陆攸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刚才用了很长时间才睡着的人,像是迅速就陷入到了噩梦中,体温和呼吸的频率都开始升高·他有些疑惑、更多是警惕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稍作犹豫后,选择以人类的形态将卧室房门推开,走进了黑暗的房间。
陆攸在梦中感到透不过气来··……身体……好热……·像在身上紧紧裹了一层保鲜膜的那种闷热,让他从一个记不清内容,只知道无比混乱压抑、令人疲倦的梦里醒了过来——实际上,只是他以为自己醒来了。
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浸着热汗的睡衣紧贴在身上,异常难受·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昏暗的视野中,勉强分辨出了站在床边的人影··……祁征云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像是干渴得太久,只发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声音。
心脏狂乱地跳动着·为什么这样热是空调坏掉了吗·祁征云俯下身,陆攸感到一下轻柔的触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男人的手指却是冷的,如同刚在冰水中浸过,给他燥热不安的身体带来了一点宝贵的清凉——理所当然,祁征云从他肌肤上得到的,则是截然相反的温度。
“你身上好热……”·陆攸听到男人低低地说·嗓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沙哑,因而透出了陌生的危险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涌动着,爬到床上,伸进了被子里面——与指尖不同的另一种冰凉触感卷住了陆攸的小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逐渐收紧了。
在脸颊边那只手缓慢滑下去的同时,覆满细密鳞片的触手紧紧贴附着人类温暖的肌肤,开始像蛇一样蜿蜒而上··————·祁征云俯下身,听见陆攸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
异类的眼睛在昏暗中仍能毫无障碍地视物,没有开灯并不妨碍男人看清陆攸此时的状态:两颊潮红,牙齿咬紧下唇,仿佛在忍耐着某种不适··这是在做什么内容的梦祁征云想,若有所觉地伸出手,尚未触碰到沉睡未醒的人的身躯,却突然停住动作,抬头往房间窗口处看去。
拉起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景象,但对魔物气息的敏锐感知,却让他就像“看见”了那个小黑点自远处飞来,轻飘飘落到玻璃上的整个过程··就在蛾子的翅膀完成落下前最后一震的瞬间,黑影闪过,准确地击中了它。
巨大的动量没有将它击飞出去,而是在撞击发生的同时伴随着“啪”一声轻响,浆液迸- she -,蛾子柔软的身体直接成为了一小滩泥状物·它的翅膀被撕裂开来,一团尘埃般的银灰色粉末在半空中爆开,玻璃外面溅到几滴黏腻的液体,又随着这团粉尘的弥漫扩散而笼上了灰蒙蒙的颜色。
祁征云阻止了蛾子振翅的企图,然而成功击杀的结果似乎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了·“陆攸”他低喝出声,同时毫不迟疑地抓住了床上青年的肩膀,想要将陆攸从沉眠中唤醒。
陆攸的身体紧绷着,像在拧着力与什么较劲,在被祁征云触碰到、用力抓紧之后,却又温顺地随着他手上的力道而改变了姿势——但还是没有醒来··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被汗水浸润得潮- shi -的发丝和肌肤,仿佛就在他身周正酝酿着一场闷热的盛夏之雨。
祁征云看到一些亮闪闪的粉末从密封不严的窗户缝隙里渗透了进来,感应中则有更多这样的东西正从远处夜色中朝这里接近·虽然他的心这一刻开始在不详的预感中下沉,却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用来确认情况或研究对策了。
他掀开被子,将显然是处于不正常昏睡状态的陆攸一把从床上抱了起来,准备撤离·陆攸的身体在他怀中软绵绵地发烫,透着再明确不过的情|欲的气息··该死……那些粉末的作用是- cui -情吗祁征云在所有物被外来力量染指的愤怒中轻轻咬牙,却又感觉事情大概还不是这么简单——因为陆攸的心跳比刚才又加快了,已经超过“兴奋”,逐渐迈向了危险的程度。
过速的心跳让他脸颊上的红晕开始消退,变得苍白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也越来越轻浅,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陷入到缺氧窒息的境地中去了··祁征云周围空气中的水分含量正在迅速地增加,凝聚出水滴,带着无中生有的咸涩的海水气息,包裹成一片薄薄的水幕覆盖住了陆攸的口鼻,为他滤去空气中那些效果不明的粉尘。
这样精细的- cao -控对祁征云此刻尚未恢复的力量水准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可能还会加速窒息,但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蛾子落在窗玻璃上·从起初的一两只,很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所有透光的空隙。
那些难以察觉、更难以防范的粉尘,顺着夜风朝远处飘扬扩散,仿佛很快就将无处不在……·祁征云注视着窗户,放轻动作以避免剧烈地扰动空气,退往卧室门外,准备走厨房那一侧的窗户离开。
他能感到那些蛾子正随着他的行动而再度开始骚动,在夜色中重新振翅飞起……它们仿佛不知道危险、只受本能的进食冲动支配,对最先抵达的同伴的死亡时置若罔闻,一心一意朝“猎物”撤离的方向追去。
————·陆攸感到了晃动,几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像被人抱着从高处落下,继而又有极速的移动·但这些被隐约察觉的异常之处,总是无法吸引到足够注意,每次都刚刚产生,就被更剧烈的感觉冲刷掩盖过去了。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他一直没有发觉自己还在做梦……鳞粉引出的梦境困住了他·偶尔透过缝隙照入梦里的现实,在与梦中幻象混合、被扭曲之后,反而将真实和虚假的界限进一步模糊,变成了更加难以分辨的一片斑斓混乱。
窒息是真的,吻是幻觉;拥抱是真的,为了亲近的意图是幻觉;如被抛入波峰浪谷的颠簸有一部分是真的,令阻碍清醒的狂乱再度加深;有快乐的话是幻觉也好,但唯独这个部分,在整个过程当中始终都空白着——可陆攸没有得到过能够作为对比的范本,因而他也终究没能由此发觉而清醒过来。
·嘴唇张开了,却没有吸入任何空气·周围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唯有血液奔流涌动、心脏狂跳不止,令来自内部的喧嚣响彻耳畔·陆攸失神地凝望着上方,视野中晃动着破碎的光影。
他正体会着的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被没有具体形态的黑暗逐渐侵蚀·身体只剩下一层单薄的表皮,里面原有的东西被拿出来,为了将外来物一点点地填充进去……其结果却恰恰与“充实”相反,有的只是要被烧成灰烬的热,以及无尽的空虚。
可若是如此,他的心脏为什么又跳得这么快如全力奔跑到即将力竭,下一秒就将倒地而死··蛾子们沾满粉尘的翅膀交叠起来,成为了令感知钝化的屏障。
在屏障外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抱紧了他的身体——这是试图唤醒的举动,却再度被构筑于魔物力量之上的梦境歪曲了·最终陆攸得到的,是有人呼唤他,抱紧他,然后朝他俯下身来,嘴唇挨近了他的耳边。
就是这样了,餍足过后的怪物轻轻地说··陆攸感到一阵茫然·就是这样了吗……·是的·这就是最高点了·再继续下去,就只有无尽地向下坠落。
只有无尽地向下坠落……·不知不觉间,那个人的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用陌生的蛊惑- xing -的温柔语调,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即使如此,专注于倾听的人也没有发觉异常·陆攸似乎闻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香气,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闻过的了·是的……不会有错·他想,这就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停在房间里、覆盖住了墙壁的蛾子们飞了起来,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凉风汹涌灌入屋内,掀动窗帘,从他空荡荡的身体中穿过·将自己交出去之后的一无所有是多么的令人难过,却又是多么的轻松……·比起再像那次一样,被当做没有价值的垃圾抛弃,被独自留在黑暗中,不如就在这个抵达最高点的时刻,主动地结束吧·陆攸低下头,发觉不知何时,他站在了窗台边缘。
窗帘在风中卷动舒展,温柔缱绻地从他身体侧面抚过·地面和灯光都在他的脚下,仿佛某种欢迎仪式,让他在做梦般的茫然之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点微笑——想尝试的都已经体验过,想报答的也已经还清了。
现在,他只觉得很疲倦··是应该要结束了··——就在即将迈步走入风中的前一刻,陆攸心底突然闪过了一丝疑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本该一路顺畅运转下去的逻辑卡了下壳,陆攸的动作停顿住了·蛾子们落到他的肩上手上,用柔软的翅膀轻轻推着他,催促他尽快将已经产生的自我毁灭的念头付诸实施。
但陆攸却不动了·他依旧站在窗台上,也没发觉风声的突然止歇,只是一心一意地沿着那丝疑惑向源头追溯了过去··——将自己交出去之后的一无所有……·——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在他将近二十年的生命中,“忍耐”和“逃避”确实是最主要的两条行事规则。
极少表达出内心的情绪,极少主动地去追求什么,仿佛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像妈妈在电话里曾许多次强调的一样……“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如此的胆怯、懦弱、被动·如此缺乏意义的人生,理应对终结有所向往;理应渴望着被肯定价值,并为了避免再被否定而做出最彻底的逃避——逃向死亡。
……真的是这样吗·陆攸望向自己的内心,目光穿过许多年的时光,无数的人和事,最终抵达了在出生之后、生命第二次转折并决定前路的关键拐点。
那个被母亲丢给了父亲、又被父亲随意抛下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灰尘遍布的家中仰起头,回望向他··看呐,那孩子轻声说,爱是不可信的··热情会消退,誓言会褪色,血缘的联系也不怎么牢固。
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所以他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想给··如此的胆怯、懦弱、被动……如此的……冷漠而吝啬……·如果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件物品,感恩戴德地送出去,在此之前有多少可以实现这样目的的机会,他为什么都视而不见直到祁征云的出现。
尽管“信任”终究是在中途被戳破了是镜花水月,但一场虚幻的美梦却依旧在某种程度上真实地打动了他··作为对这一点动心的回报,他决定了“接纳”——接受那份爱,也接受可预见的痛苦后果。
他给祁征云颁发了一份通行许可,允许男人进来拿走所想要的东西·仿佛恩赐一般……尽管将姿态放得那么低,仿佛予取予求,可实际上——这是多么倨傲的做法啊。
他早已失去了对结局的畏惧·祁征云大概并不了解他的心思·虽然身居弱势,好像毫无选择的权利,但在这段双向的“感情”关系中,是祁征云对他有所求。
因此,掌握主导的明明该是他才对——·就在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瞬间,陆攸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仿佛十分遥远、却又像就贴在耳边的咆哮·这声音中带着的愤怒和悲恸,震动空气,让陆攸脚下的窗台如沙雕般突然崩塌了——连带着他身后的房间,上方的夜空,和底下如花朵在黑暗中盛开的灯火,全都崩裂开来,碎成了万千闪闪发亮的碎片。
梦境的世界在被意识到其虚构本质的同时轰然破碎,陆攸感到胸腔传来了一阵剧痛··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仿佛梦境破碎的同时,他的心脏也裂开了··陆攸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睁开了眼睛。
直到这一刻,他才是真正地醒来了·有人抱着他,有温热的液体正从他的鼻腔和嘴角边不断地涌出来·疼痛在短短片刻后攀上顶峰,然后如被麻醉般骤然跌落——陆攸看清了眼前正在上演的景象。
周围不是他睡下时的房间,而是一个亮着惨白灯光的地方,无数纸片般的东西,正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坠落·那上面带着复杂逼真的花纹,在翻转间仿佛是许多眼睛眨动、许多嘴唇张合,许多张残破的人面,不断下落不断黯淡颜色……直到最后,化为尘屑飘散。
那是蛾子沾满鳞粉、带有图案的翅膀··像是什么东西焚烧过后的灰烬……·为濒死者提供怀抱的男人低下头,陆攸在逐渐开始模糊的视野中与祁征云目光相对了。
祁征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唯有一双发红的眼睛,透露出了心如困兽的事实··——在发觉远离虽然能躲开那些蛾子,却无法阻止陆攸的状态不断恶化时,他转而反击了。
闯入到这群魔物的巢- xue -深处,将所能见到的它们的所有个体全都杀死,寄望于那状态是受它们掌控的猎食过程,便会在它们全都消亡后自然而然地停下··结果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那群蛾子根本没有智力可言,也不掌握着什么计谋·就在呼吸进鳞粉的那一刻,便已经踏入到能够致命的陷阱中去了·此后无论它们是死是活,一切都会无可挽回发生:在入睡后陷入梦境,心脏的跳动不断加速直到疲倦衰竭,带来异常热度的毒素最终让人流血。
祁征云甚至不知道陆攸是怎么会醒过来的·本来他已经确信陆攸会以沉睡的状态迎来死亡,不再指望能够道别了,痛苦之中唯一的庆幸,就是至少做梦的人不会觉得痛……因而此刻,见到陆攸睁开了眼睛,他反而怔住了。
陆攸的思维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转动着,将梦境、透过梦境的现实和如今现状联系了起来·如果刚才梦里,他真的跳下去,真正现实中的他大概就会猝然停止呼吸吧……可惜,他虽然醒了,但还是醒得太晚了。
虽然精神在最后的片刻回归了清明,最终却还要随着身体崩溃而再被带入到混沌中去··灰烬落下来,像一场纷纷扬扬的细雪·陆攸注视着祁征云的眼睛,以为会如预料那样,看到不在意、或者仅仅有一点惋惜的神情——与他对视的却是一个茫然失神,对于失去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人。
奇怪,是从什么时候……陆攸这么想着,想了个开头,就没再想下去·他试图对祁征云笑一笑,作为道别或安慰都好,只是也已经没有牵动唇角的力气了。
原来我想要的不仅是你的爱,也想试着爱你……·可是对于“爱”这项技能,他已经生疏得太久了·以至于连自己真正的心情,都没有察觉。
对不起,直到要结束的时候才醒悟过来·之前一步都不肯主动走近,浪费了那么好的时间……·祁征云看到陆攸嘴唇微微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以为陆攸是想说什么,因而迫使自己从停滞中艰难地复苏过来,匆忙靠向那两片失血后苍白的嘴唇。
但他并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留言,而是耳廓边缘被轻轻地碰了一下··这个吻冰凉,因轻微而无限温柔·在这之后,陆攸没有再做出任何的表示,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停下了呼吸。
第191章 Round …·————·一声从地下发出的沉闷轰鸣, 震动了午夜寂静的空气··地面塌陷, 断裂的水泥块向下方空间砸落, 仿佛山间巨石滚落的震动和轰响远远地传递出去。
附近已经入睡的人们被同时从梦中惊醒过来,茫然慌乱, 耳边回荡着那闷雷般的余音·- yin -云在天空上飞快地聚集, 空气变得- shi -润了, 让他们感到呼吸不畅, 像一场夏夜的阵雨即将降临——亦或是正在酝酿的海上风暴,被召唤而来,压抑地笼罩住了这个城市的上空。
藏身在人类中的魔物们对此有着更为鲜明的体会·从那一点猛烈爆发的力量朝周围荡开, 转瞬间形成了只有它们能够感知到的漩涡,脆弱的个体发出哀鸣,具备避害本能的朝着藏身处惶惶缩去, 却也有自诩强大者感觉受到挑衅,争锋相对地放出了气息。
灰灰赶到那个地方的时候, 看到的是一片尘埃弥漫的废墟·遭受毁坏是一条不算偏僻的街道,不像上回在大学城内追击变形怪时没有造成混乱,这一次事态很快就有了失控的迹象。
有不明就里的人被混乱吸引过来,随即卷入其中,灰灰抵达时正听见一声惨叫,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令她皱起了眉头··——但是在看到那只从废墟底下爬出来的怪物时, 她的疑惑和不满便全部变成了震惊。
动荡的力量尖啸着·怪物毫无顾忌地在世人眼前显露出了噩梦般的可怖身姿, 数条漆黑触手将砖石掀开, 举向- yin -云密布的天空, 这部分肢体上没有能够发出声音的器官,挥动造成破坏时的轰响和空气被撕裂的爆鸣,更反衬出了怪物自身的寂静——濒临疯狂、下一刻就将要崩溃的寂静。
它从已经被破坏到面目全非的地铁站里爬上了地面,触手中有几根在身前蜷缩着,像是受了伤,之后灰灰才看出它是在护着怀中的什么东西··她想她已经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模样娇小的少女在废墟中艰难跋涉,小心地朝动荡中心靠近·地面上绽开了极深的裂纹,从断开的地下管道中喷出的水流带着一股浓烈的水生物的腥气,仿佛被其中极度混乱的力量染成了黑色。
灰灰没敢走近多少就停了下来,祁征云身上气息的杂乱程度令她心惊——之前那些被他捕猎、吞噬的魔物,都在他原本的力量中留下了一时难以消化的残片,如落入水中的树叶和泥沙。
他的力量确实比起初见时有了明显的增长,代价却是损失了稳定- xing -··如果动荡不休的力量失去控制,在冲突中迎来爆发,不知会对周围造成多大的破坏……·海怪的触手正沿着废墟的表面攀爬,不时将所接触到的大块物体卷住举起,猛然发力勒紧,挤压成碎片。
这种行为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只是在狂乱的痛苦中发泄着情绪·有新鲜的血腥气顺风而来,灰灰望向废墟边缘,看到有人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一时分不出是死是活——触手落下时避开了这块地方,没有将这个倒霉卷入的路人当做土石一般直接抓起来撕碎。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还顾及着无辜的生命,这让灰灰稍稍松了口气:刚过来听到那声惨叫时,她脑海中闪过的最糟糕的猜测,是祁征云开始杀人泄愤了——·虽然按照她对现状的猜测,下一次的重启和时间线调整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发生,无论此刻多少东西毁掉、多少人死去,到时候都会完好无损地恢复成原样;但她还是衷心希望祁征云不要失控得太厉害,毕竟,那时得继续面对他的就是“过去”的自己了。
灰灰爬上一大块比较完整的水泥,勉强在晃动中维持住平衡·这时已经没必要考虑掩人耳目了,她正想随便喊点什么,将祁征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以确认他还有多少理智残余,最好也再确认一下陆攸的状态,就看到触手挥动破坏的动作缓慢了下来,仿佛终于开始感到疲倦了。
风中传来了细微的“呜呜”声,像气流穿过狭窄的缝隙,灰灰先入为主地将祁征云的原形当做了哑巴,又过了一会才察觉到这哭泣般的声音正是他的叫声··那几根蜷缩收拢的触手缓缓打开,降向地面,将裹缠在其中的青年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陆攸身上看不见明显的伤口,却沾染了不少血迹,他的生命体征在这之前就已经完全消失了·触手聚集又散开,显露出了一身黑衣的男人的身影,那短暂持续过的声音也随之止歇,让周围彻底陷入了沉寂。
祁征云低着头,一言不发,沉默地站在尸体身边·他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却不像是在悲痛中哀悼,而是正在思考着什么··空气中蕴含的水分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雨滴落下来了,是咸涩、微温的海水·轰隆轰隆,水的声音在地面之下回荡,曾经栖息着拥有柔软翅膀的生物的通道,在被海水灌满后成为了奔流的暗河·非常奇怪的,在这一刻,哀恸消失了,愤怒也消失了,只有沾染在耳边的血迹冷冰冰的,提醒着他刚才终于得到、随后又立刻失去的东西。
——他的心像被从中间切开,疼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迟钝如他,直至尝到了这疼痛才意识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对“失去”无能为力的滋味。
在这个世界被重启之后,曾与他相爱过的人就会彻底地消失了·哪怕能够跨越世界的屏障,再也找不回来,再也没有继续的可能··不是中途的暂停,而是“结束了”。
生来永恒不死的神啊……这就是,凡人所要面对的永别·肉身的消陨、灵魂的孤独,凡人在面对它们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恐怖·如今他也终于知晓了。
那天晚上,他肩头被陆攸的眼泪浸- shi -的地方,在这一刻传来了冰冻彻骨的寒意,让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惶恐啃噬着他的内脏·冰冷的感觉向胃里延伸,这感觉令人作呕。
为了尽快补全这可怕的空白,为了不承认徒劳地挽回不可能挽回的东西,或许确实是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怪物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灰灰正在抹去脸上的雨水。
重新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依附在地面上的影子波动起来··那些紧紧蜷缩起来的触手像是正在融化,回归到不存在定型的- yin -影之中……在陆攸闭着眼睛、没有了气息的身体下面,黑暗如同黑色的血泊不断扩大,黑暗在强烈的饥饿中张开了嘴巴。
意识到他是想做什么,魔物少女的脸色改变了·“祁征云”她尖叫起来,“你疯了——”·“你要把重启的‘信标’吃掉吗”·怪物对耳边传来的噪音置若罔闻。
黑暗凝成了能轻易撕开血肉的利齿,它仿佛已经尝到被雨水冲淡变得冰凉的血味·即将成真的“失去”带来的威胁是如此迫在眉睫,于是它脑海中只剩下了唯一的阻止念头,而完全没有考虑到代价:如果在这里将这个灵魂吞噬、成为自身的一部分,用这种方式虽然确实可能保存下来一些东西,但留下的只是残骸,因此彻底断送的却是未来的希望;更严重的是,如果世界将其视作“陆攸”这个个体的死亡,依旧认定为达成了重启的条件,此后将发生什么——·在他回到还原点之后,那时还活着的陆攸会因此被抹去,随即便是再一次的重启。
他的时间将被困在这道罅隙之中,除非他愿意彻底放弃这个循环的任务、放弃纯白棺木中沉睡等待唤醒的未来,否则他将再也无法前进或脱离,永远地凝固于这一点上··但死者冰凉的嘴唇似乎还贴在他的耳边。
血迹刻印着相爱的证明,仿佛在祈求不要被抛下,让这一次终结带上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意义·所以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眼前,竭尽全力想阻止消逝··黑暗的巨口合拢了——·如同刀锋切过空气,得到的触感只是斩入空处的虚无。
周围所有的声音突然真正地安静了下来,斜斜飘落的雨丝凝固在半空之中·不知从何处涌现的白光照亮了夜色·祁征云还能看到陆攸就躺在他的面前,还能看清他如睡着了一般覆下的眼睫和嘴唇沾染的血迹,分明是这样近在咫尺——·这一回,世界重启的效率好像格外的高。
从一切陷入停滞、到触感虚化,之前至少会有几分钟间隔,这次却一眨眼就过去了·险些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举动被强行终止,仿佛冥冥中某种力量朝这一场悲剧投来了怜悯的一瞥。
然而怪物对这怜悯毫不领情,依旧固执地试图将空虚攥住,并在数次尝试失败、终于连视线能捕捉到的最后的虚像也开始被白光吞没时,从心底疯狂地涌现出了近乎仇恨的怒火。
世界从结局处掉头返回,不断接近预定好的原点·黑夜倒回到白天,被破坏的道路恢复原状,重新出现了车流和行人·全新的一轮即将开始了·他应该吸取教训,借助之前经验让这一次重来能进行得更加顺利;他应该立刻找到这一次的陆攸、将尚未面临危险的人保护起来,以先知的优势避免再度犯错……这不正是他仔细计划过、原本就打算要做的事情吗·那些尚未能同化的碎片依旧掺杂在他的力量之中,已经化为自身增进的部分也没有再被剥夺而跌落。
他能感应到有个恰好在附近的魔物气息凭空消失了,这验证了他重启不但能累积经验、也能直接将敌人消灭的猜测·时间调整的规则确实如他所想——因为不得不保留他存放在体内的碎片,而将无法同时存在的本体抹去了。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这本该是一个好消息·最终的目标从未改变,从此时起一切将回到正轨·不过是一次预料之中的失败,这个计划仍能按部就班地进行。
……那为什么他站在这个地方,陡然间觉得如此难以忍受·祁征云望着周围熟悉的街景,恍然间意识到这其实正是最初车祸发生的那个路口。
此刻陆攸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正在朝他、朝着必定的死亡一无所知地走来·是该他开始行动的时候了·至少要先隐蔽身形,不能这样直接出现在陆攸面前……·为什么一个小声音在他脑海中问。
影子从地面上升起了·犹如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恐怖之物,漆黑的触手一根一根地显出形态,向四周伸展开来·此刻重启还没有彻底完成,反过来是他成了不可触碰的虚无,往来的行人和车流对街道中央的怪物视而不见,如穿过清晨薄雾般穿过他的身体——直到第一辆车在行驶途中撞到了他的触手上。
他感到了疼痛·触手表面的鳞片有一些掀了起来,流出了透明的血·撞击的巨响声中,那辆车子歪向一边,车内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司机大概是在事故发生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很幸运地没有来得及感受更多惊恐。
对于完全伸展开来的触手来说,薄铁皮的车身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具,他将它抓起来、抛向旁边,火光在更多车子为了躲避而连环撞上的轰响中爆开,伴随着终于反应过来灾难降临的人类的尖叫。
·——在他们眼中,这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中邪神的巨大怪物是凭空出现在街面上的·它的十数条触手长度能够轻易横跨过街道,重重挥落时携带着可怖的风压,将车辆像纸盒一样轻易压扁,地面也出现了大块龟裂;触手上面没有吸盘,而是覆盖着质感犹如金属的漆黑鳞片,仿佛倒伸出来的巨蛇的尾部,透着一种简直像是机械造物的冰冷的邪恶感。
怪物的触手朝路口伸去——沿途碰见的障碍,不是被粗暴地扫开,就是卷住再抛向远处,转瞬间周围就变得一片狼藉·这是个人来人往、车流量很大的繁忙路口,而这在此刻就意味着更大程度的混乱。
渡过了最初不明就里的茫然、以及恐惧导致的僵直,此刻人群已经开始仓皇地向后退避,为逃命而相互拥挤推搡着,有人摔倒了,随即被旁人看也不看地践踏而过……怪物出现不过短短十几秒钟,四周已充斥着尖叫、嚎哭和痛苦呻|吟的声音,鲜血滴落,火和黑烟则从车辆残骸中腾起。
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之中,祁征云依旧轻易地发现了他的目标··陆攸站在距离路口不远的地方·他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或者是被吓得呆住了,以至于脚步一动不动地停顿在了原地,居然还没有转身逃跑。
相貌清秀的年轻人身上带着干净的气息,经过他身边的人不知为何都避让开了,出现了一小圈诡异的空白·他就在这片空白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讶多于恐慌的神情,颜色偏浅的虹膜在阳光下仿佛金色的琥珀——然后,怪物的触手从上方接近了,遮住了阳光,将冰冷的- yin -影覆盖到了他身上。
祁征云望着他··陆攸瞳孔中映着怪物那狰狞的模样·仿佛某种慢放镜头,他面孔上开始逐渐地浮现出了惊惧·被当做猎物盯住的人脚步终于动了,步履不稳地往后退去,想要从怪物身边逃开,逃离这个恐怖陌生的危险。
祁征云脑海中响起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为什么他想问,却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何种回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不久之前——许久以后——从那个已彻底烟消云散的未来,他被赠予得到的那个吻,用轻轻一触,将他变成了一座终年积雪的石像。
现在,在他的内部,有什么不堪重负而裂开了,可是这一刻,他自身却没有任何的感觉··在一切情绪都变得麻木的怪异宁静中,停滞了片刻的触手重新涌动起来,朝曾理所应当认为该要珍视和守护的对象伸去——在对真正目的一无所知的人眼中,这完全就是在进行捕猎的举动。
不过,或许在此刻,这样的想法已经不再是全然误解了··陆攸倒退了几步,险些被之前有人逃跑时丢下的东西绊倒,不过也因此反应了过来,想到要先转过身·但看破意图的触手已经先一步从侧面向前方包围,挡住了他逃跑的去路。
如果之前片刻他心里还有点不真实的茫然感觉,也都在险些直接撞到那根触手上的此刻,全部转化成了惊恐——·鳞片表面沾染着- shi -润的痕迹,透明而粘稠地沿着缝隙往下滴淌。
那股属于水生物的腥气裹在风中扑面而来,陆攸感到了一种令人无比压抑、让血液变得冰凉的可怕气息·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地扭头往相反方向逃去··祁征云想要抓住他。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怪物的触手从地面上抬了起来,仿佛一个人试图挽留时抬起的手·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恰恰就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一辆似曾相识的银色车子撞开前方障碍,从被抛弃在路面上冒着烟的报废汽车之间冲出,歪歪斜斜地朝这边一头撞来。
大白天喝得烂醉在闹市街道上飙车的司机,昏沉的脑袋里不存在交通法规,也没有意识到前方出现的混乱·他就这么意识不清、一往无前地开了过来,凭借着某种仿佛是满怀恶意的巧合,在歪曲变化的路线上捕捉到了原定的受害者。
祁征云在最后一刻像是终于有些清醒过来了·他强行扭转了触手运动的方向,将那辆横冲直撞过来的车子从侧面砸开,巨大的力量让它翻滚着飞了出去——然而,救援还是来得太迟了。
祁征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哀鸣,几乎要被碰撞的轰鸣声掩盖过去……·他低下头,看到了落在地面上的刺目鲜红··突然之间,他像是又回到了最初抵达这个世界时候:混乱又空荡的街道,在脚下蔓延的血泊……就连那辆撞到了路灯杆才彻底停下的车子,全都和原本的结局一模一样。
仿佛此前种种,不过是走神时短暂的一梦·实际上没有做任何事情,自然也没有失去任何东西··这次……好像不再痛了·他想··心中的空洞边缘蠕动着扩大,逐渐吞噬掉了所有的感觉。
比起要令人发疯失控的疼痛,自然还是麻木更好·他站在正重新寂静下来的世界中央,思考着自己此次无动于衷的原因·非常简单的,他想到了其中那个鲜明的差别。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啊……原来如此··失去时不觉得痛苦,是因为这次他们没有相爱过··他终于发觉了·看来一直以来,他都搞错了事情重要- xing -的顺序。
在这个不断轮回的时间循环中,“相爱”是无关紧要的,最重要的是让陆攸“活着”·他根本没必要想着改善关系,特别是如今找到了能不断消灭魔物减少危险的方法,已经不再必须获得陆攸配合来提高单次的救援可能——如果不能“活着”,在结束之前变得多么亲近也没有意义,不过是徒增痛苦。
相对的,只要能够完成这个任务,从循环中脱离……无论他在途中为此做过什么,他相信,只要是拥有相爱记忆的陆攸醒来了,无论是什么都会原谅他··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除了最后一个成功的世界,之前无数次重复的世界都只是前期准备,没有真正的意义。
存在于那些世界中的陆攸,也同样没有意义,只是通往最终目标的道路上无所谓的消耗品··——消耗品·这个词语跳入到他的脑海中,随即便根深蒂固地驻扎了下来。
他想到那个将死亡变得平常的游乐园,想到摩天轮上浸浴着黄昏光线向他展露的微笑·那些不具备灵魂、损坏后还可以不断被重新造出的玩偶,在弥漫得无处不在的雾气中快乐地奏乐起舞,不会在被伤害时感到疼痛,也不会让伤害它们的人生出歉疚。
他之前……果然是失去理智了吧为了途中感受到的一点不舍,竟然会想要放弃最终的重逢·这简直能被称为是一种背叛了——此后,可不能再重复犯这样的错误了。
·在医院走廊里,灰灰用于质问他的那句话,也确实没错·不全心全意地付出感情,就没资格要求被追逐的一方对他动心·上一次,他选择尽力去实现那个前提;但还有另一种解决方法,那就是彻底放弃追求回报。
消耗品的爱也是没有意义的··终究都是要归于虚无··不去爱、不要求得到爱,便无需瞻前顾后·他可以自由地做更多事情,一定能更快实现目标……·他想,这应该就是最明智的选择了吧·不过在真正开始之前,还有一件事情……他需要再一次的重复,以作为证明。
重启开始了·街道正在恢复原样,怪物这一次主动收起了那些狰狞的触手·赶在时间线稳定、他的存在对于世界由虚化实之前,他切换回到完全的人类形态,成为了人群中不起眼的一员——然后,就静静地站立在路边,什么也没有做,开始了等待。
他看着陆攸走近路口·看着那辆醉驾的银色跑车从道路远处开过来·一切平稳地进展了下去·他看着终结在毫无干扰的情况下,如预定一般毫无差别地实现了。
——当他注视着这一次的血迹,心中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依然掠过了一丝隐约的疼痛·不过如此微弱的疼痛,自然转瞬便逝去了,远远比不上那次撕心裂肺的程度。
如果再多重复几次、更加习惯的话,就会连这一丝疼痛都消失的吧·他得到了预期的证明结果··从再下一次的重启开始……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了。
————·原笑笑带着准备讨论的社团资料,在学校体育场边的奶茶店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和陆攸约定好见面的时间早就过去了,从来十分准时的人却没有来。
她玩了会手机,开始逐渐失去耐心,也有点担心陆攸是出了什么事,终于按捺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前两次拨过去都没人接,第三次总算是通了·在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停下、变为一片寂静的同时,原笑笑准备出口的话不知为何就卡在了喉咙里。
空调冷风明明没有吹到她这边来,她却莫名打了个冷颤··她迟疑了一下,小声对电话那头唤道:“……陆攸”·接通电话的人始终没打招呼,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几秒钟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通话便突兀地挂断了··第192章 Round X.1·————·“你醒了·”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说。
陆攸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时, 这就是他所听见的第一句话·起初他的思维还有些迷糊, 茫然中没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一醒来就睁开了眼睛, 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 脸上则有一种轻微的受压感。
应该是某种布料材质的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连一般会在鼻梁两边稍微透入些光线的缝隙都没留下·陆攸能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把高度正好的扶手椅上, 身下和背后都垫着柔软的东西,他的坐姿——或者应该说, 他在之前失去意识时被摆出来的姿势,坐得很端正:双腿并拢,双手则规规矩矩地分放在两侧的扶手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摸一摸脸,手腕上却有什么瞬间用力收紧了,阻止了他的动作——那是形状像绳索一样的东西,原本虚虚地将他的手腕和扶手圈在一起, 习惯后就变得几乎无法察觉了;这么一动一收,那“绳索”表面总体光滑、却又像带着纹路,如金属般冰冷坚硬的奇妙触感才一下子鲜明起来。
他的大腿和脚腕也被同样的东西固定住了, 因此一动也不能动;还有腰上和胸口……陆攸脑海中浮现出来了一个被许多道绳索五花大绑在椅子上面的人形,他暗中使力, 想试试有没有挣脱的可能- xing -——完全没能动弹, 而且那些“绳子”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企图,一下子收得更紧了, 以至于让他感到了一丝疼痛。
虽然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但感觉到这些情况, 陆攸也差不多猜到现在是怎么回事了·他脑海深处隐隐作痛,逐渐记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他应该是在到学校去的路上。
还是每天走惯了的那条路线,看惯了的景物车流行人,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除了在快到学校的时候,被后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一下肩膀……·他想起他当时条件反- she -地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到几个神情漠然的行人从身边路过,分辨不出谁是“罪魁祸首”。
因为撞得不痛,他也就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去……而记忆就突兀地截断在几步之后,没有了之后发生事情的印象·他不记得有再被别的什么撞到,或者像电影里常见的那样被沾满药水的毛巾捂住口鼻,仿佛就是他自己毫无理由地昏了过去。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比起他患有某种从来不自知的隐疾、突然发作昏倒,而把他绑在椅子上是某种特殊的医疗手段,“被绑架了”这个猜测似乎还更靠谱一点——虽然他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被绑架的理由。
更主要的是,周围非常安静,空气里有股微微的腥气,闻起来很奇怪的仿佛能尝到甜味·这些感觉起来都不像是医院,而刚醒来时听见的那句话……·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语调中有种冰冷无情的感觉,让人一听就本能地升起畏惧。
声音是从左前方传过来的,仅仅一句之后便是寂静·陆攸在眼睛被蒙住的黑暗中偏过脸,“看”向那个方向,仿佛感觉到了另一个人从那边投过来的目光。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察觉陷入险境后的情绪波动也不足以支撑他大声喊叫,反而像是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了··在不远处确实正注视着他的绑架者看来,这表现就是被吓得呆住了。
身形单薄的青年坐在高背的扶手椅里,眼睛被蒙住了,触手充作的漆黑“绳索”在他身上各处缠了好几道,将他牢牢绑住无法动弹——竟有点像是某种献祭的场面。
怪物的触手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紧绷着反抗的力道,对他来说轻微得可以忽略……而对于一个莫名其妙突然失去自由的人来说,陆攸的反应也实在是太安静了一点。
片刻的静默,然后,陆攸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朝他走过来,最终停在了他面前·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了椅子的靠背——失去视觉后,其它的感觉似乎确实变得灵敏了一些,陆攸仿佛能感到影子像具有重量一样落在他身上,膝盖则像要被面前那个人的腿碰到了,隐约出现了隐含压迫的温热触感。
他的腿却连挪动一点点都做不到,想往后退也只是徒劳地绷紧了起来··……这个人是谁想对他做什么·在陆攸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之前,仿佛是完成了评估,站在他面前的人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声音低低的,从上方来,加重了语气中居高临下的意味,“是我把你从街上带回来的·”·男人的口吻仿佛是在说捡回了一只流浪猫。
陆攸心中涌起了鲜明的荒诞感,以及更加强烈的不安——在此之前,他还怀着几分“或许是误解了”的侥幸,此刻这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了·他又试着挣扎了一下,当然还是徒劳无功。
随着又一根绳子缠上脖颈,颈部薄而敏感的肌肤像被凉意刺痛,感到那随时可能收紧的威胁,陆攸不敢动了··……他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联想:那“绳子”……怎么好像是活的……·比起两端都握在手中的绳索,皮肤上滑动的触感更像是某种能自由行动的活物。
末端“游”向后颈,绕过一圈后再来到前面,轻轻抵在了咽喉的位置·这触碰并未用力,陆攸却觉得呼吸困难起来·“这是……什么”他艰难地说,感觉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把它拿开……”·“你保证不会再反抗”男人问。
声音比刚才靠近了一点,似乎是向他俯下了身··陆攸心想:就他刚才那连力气都没怎么用上的动作,也称得上是反抗么不过他当然不会对这种事情做出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幅度非常之小,为的是尽量避免磨蹭到那“绳索”的表面。
周围静了一会·然后,缠在他脖子上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松开了,顺着肩膀侧面滑了下去··陆攸感觉十分别扭,硬撑着没动,不过心底其实暗暗松了口气:能接受讨价还价,说明还有交流的可能……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他确实没再“反抗”,但想试着再问点什么,只是在他开口之前,男人已经率先说话了。
“你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就是你以后一直生活的地方了·”他用平静无波的声音丢下了一个炸雷,“我会定期给你送饮水和食物过来,你想要书的话我也会带给你。
但是你不能和外界联系,也不能从这里离开·如果试图逃走的话,你会死·”·男人的语气是在阐述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在一无所知的人听来,这就完全是一种威胁了。
“什么”陆攸惊愕地说,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前却只能看到一片黑,“你……”·“我不想伤害你·”男人生硬地打断了他,“不过,就算我说这其实是在保护你,你也不会相信吧你还是会害怕我,想要逃出去,然后遇到真正的危险……”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在陆攸的无语之中变得越来越像自言自语,经过最后一个停顿过后,突然又恢复了之前的强硬。
“——不相信也没关系·”他说,“我不会让你逃走的·”·在男人的话音落下之后,陆攸静默了好几秒钟·之所以没有立刻反驳或反抗,倒不是出于对之前威胁的惧怕,事实上,他还在努力试图理解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终于确定并没有听错后,一个猜测就难以抑制地在陆攸心里浮现了出来:他该不会是……碰到那种,有妄想症的神经病了吧·以前看过的罪案剧中似乎就有类似的剧情,凶手将别人无意的眼神和动作视作两人互相深爱的证明,试图从莫须有的“危险”中保护自己的“爱人”,被拒绝后则狂- xing -大发,杀人泄愤。
放在虚构作品里,不过是为受害者叹一句“无妄之灾”,还觉得是个挺有趣的题材,但要是如今真的遇上了……·不不不,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倒霉——或者说,光是从字面意义理解这个声音听起来完全陌生的男人打算做什么,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陆攸从最初冲击过大导致的呆滞中回过神来,感觉嘴巴发苦,身上有种紧张过度导致的过电般的麻木感·他试了几次,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干涩的声音,“保……保护我”他试探着问,决定先顺着对方话中的意思来,“为什么”·“理由吗你不用知道。”
男人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听不出之前的感情波动了,“你现在大概已经在猜测我是精神失常了吧哪怕我向你解释理由,也只会更让你坚信这个猜测罢了。”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被点破心思,陆攸不安地动了动,好在这细微的动作似乎没被算在“反抗”的范畴内,那根回想起来令他毛骨悚然的“绳索”没有再重新缠上来。
之前就隐约有点不对劲的感觉,在听到这一句后则更加明晰了·陆攸迟疑了一下发问会将对方惹怒的危险- xing -,终于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你……还没有问,就知道我的反应了吗”·男人没说话。
陆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因紧张而发颤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谁是不是……我以前认识的人”·说完后陆攸就屏住了呼吸,身体也绷紧起来,等待着可能会得到的答案,或者某种惩罚——他总感觉这个男人说话时死死压抑着什么,大概要么是此刻心情不好,要么是本来脾气不好,似乎很容易就会发怒,而怒火往往关联着暴力。
因此感觉到站在身前的人姿势一变,陆攸条件反- she -地哆嗦了一下——要不是后面被椅背拦住、那些固定住他手脚身躯的“绳索”也始终都没松开过,恐怕他就要很没出息地缩成一团了。
在陆攸看不到的面前,男人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他注视着青年因恐惧而失去了血色的嘴唇,正与那具此刻正鲜活温热的血肉之躯紧紧相依的触手,感觉到的则是被努力想压抑在内部的颤抖。
他放弃了以触碰传递安慰的打算——在刚才那个瞬间,这是他下意识就想要做出的举动·那一刻他险些忘记了自己做出的要收敛感情的决定,也忘记了他的触碰根本只能让惊恐雪上加霜。
幸好……·一身黑衣的男人站直了身体,强迫自己开口时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生硬·“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他硬邦邦地说,“乖乖待在房间里,别做多余的事情——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陆攸感到覆盖住他的影子移开了·脚步声经过侧面,往他背后的方向走去·“两个小时后我会带晚饭过来·”男人的声音在经过时说,“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还完好无损——”·脚步声的远离让陆攸急了起来。
“等等”他冲动地喊出声,同时猛地用力,想要挣开将他的手腕和椅子扶手固定在一起的束缚,“你就让我这样……”把他绑得这么严实,哪里还用得着强调什么“乖乖待在房间里”因为血流不畅,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要是再这样过两个小时……·只是陆攸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道像是鞭子用力甩下的尖啸声,撕开空气,在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从他脸颊边擦过。
他先是感觉脸上一凉,浑身都僵住了,没说完的话也一下子吞了回去;然后,细微的刺痛才从刚才疾风掠过的地方慢慢地扩散了开来··“别忘了——”男人的声音在他背后静静地说,“你保证过的。”
保证不会再反抗……·陆攸僵直地坐着,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然而几秒之后,出乎意料地,那些将他和椅子绑在一起的禁锢一下子全都同时松开了。
在本能反应的驱使下,他在重获自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往背后扭过头去然而蒙住眼睛的遮蔽物还在,等陆攸手忙脚乱地扯下眼罩,就只来得及看到映在墙壁上正在变化的影子,以及听见随后一声断然的关门声了。
陆攸想站起来,刚起来一半就险些因为发麻的双腿而再跌坐回去,手及时撑住椅子才勉强稳住了身体·稍微缓过来一点,他咬牙拖着踉跄的脚步走向门口,却又在看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后越走越慢,最终没有抵达就停下来了。
站在原地朝那扇必然已经锁住的房门看了一会,陆攸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侧脸刺痛的地方,再拿下来时,看到手背上沾了一小片暗红的颜色··……还说什么希望“完好无损”……·陆攸吸了一下鼻子,压抑住突然涌上来的想要尖叫发泄、又想要痛哭的冲动。
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的事情,因此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很快便将情绪稳定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打量起了这个被宣告将作为他的囚笼的房间。
第193章 Round X.2·————·这个房间和陆攸在出租屋的卧室差不多大, 陆攸只是扫了一眼, 室内布置便一览无余——因为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房间里总共只有两件家具, 除了他刚才坐在上面的那把椅子,还有就是一张靠墙放置的单人床·没有书桌, 没有柜子, 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十分矛盾地既显得空荡, 又有种逼仄得令人窒息的感觉。
陆攸此刻所站的地方是通往门口的走廊, 手边还有另一扇门,这里被分隔出来的应该是一个小小的浴室,就像是有些酒店房间的构造一样, 不过用于隔断的是墙壁而非玻璃。
陆攸试着按了按把手,发现门是锁住的·接着他终究是有些不死心,又去试了房门, 当然也没能打开·在反复扭动把手、试图透过门缝侧面和底下看到外面,甚至壮起胆子往门上用力踹了一脚, 这一系列尝试都无功而返后,陆攸最终无奈放弃了。
他慢吞吞地、不太情愿地往房间里走去,感觉往回走的这个举动就代表着某种妥协……·路过那把椅子旁边时,陆攸试着挪动它,结果和他隐隐有所预料的一样:椅子是被固定在地上的。
怪不得被他刚才起来时又撑又推,都纹丝不动·他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摸过墙壁和地板, 看过床底下, 没发现任何可能有助于逃脱的东西——连最容易积蓄灰尘的床底角落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还能指望有什么零碎物件被无意中留下·他还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街道上的车辆声音,又怀疑只是埋藏在墙壁中的管道,或者纯粹是他在寂静中生出的错觉。
在这个看不到外界的封闭房间里,他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只能从并不觉得饥饿这一点来判断,从他在街上失去意识到现在应该并没有过太久……·墙壁上也是光秃秃的,唯一可算作装饰的是一个开关,用来控制房间的顶灯。
陆攸开开关关地按了几次,又试图把开关外壳撬开,但是没有工具,把自己指甲弄疼了都没能撼动一点点·后来他就没再坚持,毕竟——弄开了又能怎样呢·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开关后面只有电线,他又不能把自己变小了从那里钻出去。
也没有那么强烈的“不自由毋宁死”的意愿,准备在遭遇绑架和监|禁的前半个钟头里就找机会把自己电死··囚禁……·陆攸不想去坐那张冷冰冰的椅子,把被他掀开来查看的床单和床垫重新铺好,在床沿边坐下了。
他的思维运转得相当迟钝,似乎还没有从冲击中缓过神·刚才在房间里到处翻找的时候,还可以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让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用处的分析占据脑海,从而避免去思考其他问题;但现在,他无事可做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恐慌,只觉得心脏像被挂上了重物一样沉沉地往下落去。
这样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陆攸回忆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嗓音很有辨识度,他确信以前从未听过·那一定是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他摸了摸手腕上被绑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了隐约发红的痕迹,以及几乎看不出的纹路·流血不畅导致的指尖发麻,在被松开后不久便消失了——看这印记,当时虽然在惊恐之中,他的感觉也并未出错:那“绳索”至少有手指圈起的粗细,结实而沉重。
回忆起那冷冰冰的触感,陆攸不由轻微地哆嗦了一下··最令陆攸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绳索”从他身上松开的时候,那男人的声音都快到门口了·隔着这一段距离,他实在想不出这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也没有听到有东西落到地上、拖行远离的声音,简直像是从空中离开的——就像那道凭空袭来、在他侧脸划了道浅伤的劲风··但是……怎么可能呢·脸上被划伤的地方几乎不痛了,只是有种紧绷的感觉。
陆攸没有再用手去摸,打定主意等那个男人再来的时候,试着问他要个创可贴什么的,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刚才在房间里的那番探索,除了确定房间里真的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陆攸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发现,那就是——这个房间里面,也没有任何哪怕是勉强能称得上“尖锐”的东西。
家具那些本该有棱有角的木板边缘,甚至连同墙壁的转折处,全被磨成了圆钝的弧度··在陆攸看来,如果是为了“保护”的话,这样的举措完全是多此一举。
他又不是走路跌跌撞撞的小孩子,一不小心就会磕碰弄伤自己;要是为了避免“不慎摔倒后撞到后脑或脊椎”这样足够致死的危险,光磨掉棱角也没什么用——陆攸脑海里浮现出了在电影里看过的那种精神病院里墙壁和地板都是柔软的房间,顿时有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窜了上来,让他赶紧晃晃头甩掉了这个念头。
不过,这或许说明了一点:那个男人确实如话中所说的一样,并不想伤害他··……至少是不希望有身体上的、事故或自毁倾向造成的伤害……·原本好好的一句话,加了这么两个定语之后,听起来就实在很难让人放心了。
陆攸将双手紧握在一起,慢慢地、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以对抗内心不间断翻涌上来的恐慌·他刚才也检查过了自己身上的衣物,还是原本穿的那一身,不过口袋里的钥匙、手机和一些零碎物件都被拿走了,背包自然也是……夏□□物单薄,拆成布料都没有多少,他穿的鞋子连根鞋带都没有,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将其作为“逃亡”的工具。
不过,他和原笑笑约好了要见面,现在与外界断开了联系,应该很快就能发现异常吧·想到自己最后失去意识的地方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虽然想不出那个男人是用了什么手段,但带走他的途中估计难免会被别人看到。
等原笑笑发觉他失踪了,报了警……存在外界救援的可能- xing -让陆攸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心情也因此稍微平静了些·在意识到这一点变化之后,他都忍不住对自己良好的适应- xing -露出了一丝苦笑。
不知道那个男人想要什么……是就这么关着他就满意了,还是另有所求他应该千方百计地努力自救,还是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表现得顺从一些,等待救援·陆攸转过身,看向他坐着的这张单人床上,除了被子和枕头,还有一个柔软蓬松的布面抱枕——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样带着些微安慰意味的东西,仿佛代表着布置房间的人内心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
陆攸把这个抱枕拿过来放在腿上,拍了拍,抱进怀里·他脑海中无数疑问和想法乱糟糟地纠缠成一团,又逐渐地转变为一片空白,让他怔怔地看着地面,发起呆来··那个男人说,他会在两个小时后回来。
无论选择抗争还是顺从,在现在这样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都无法进行·要寻找事情的转机,至少要等到那个时候……·在没有钟表指示时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房间里,时间的流速难以确定,哪怕只是几分钟也会变得无比难熬。
虽然对眼前困境的罪魁祸首感觉又是厌恶、又是害怕,更怕的却是被独自遗忘在这里··陆攸在一片静默中低下头,将脸埋在抱枕上,感到旧日的梦魇在背后幻化出了形状,以一双冰冷带着嘲讽的眼睛注视着他。
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他还挺适合笼养的·”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女孩子的声音说。
墙壁里面的隔音材质很好的阻挡了声音,一点都没有让房间里的陆攸听见·头发和眼睛都是异于常人的浅灰色的女孩收回按在墙壁上的手掌,结束了窥探——连“魔物”都不知道,陆攸当然也想不到会有不需要利用窥孔或者摄像头,就能观察到他在房间里一举一动的存在。
而比起她还需要接触到墙壁,另一个“人”干脆连这一步都能省去了·女孩垂下手臂,转过头朝站在身边的男人看去··“你说是不是,祁征云”她问。
笼养·祁征云对灰灰的用词皱了一下眉,但依旧维持着冷淡的神情,也没有做出反驳·灰灰盯着他看了一会,无趣地叹了口气,心里升起了一点对房间里那个被怪物抓回来的人类的一点同情。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然而,虽然那是她抱有好感、如果可能的话也想提供保护的人类,而身边这个气息古怪、来历不明的“魔物”是一个多小时前才刚刚见到的,态度还让她很不喜欢,她也没有为了前者而去与后者抗争的打算——或者应该说,勇气·因为这个给自己取了个完全的人类名字的家伙,在找到她要求帮忙的时候,带来了她从前为自己设置的“启动口令”。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给机械程序用的,倒不是说她体内真的有什么零件或芯片·这是她在知晓这世上存在重启和时间线调整这回事情后,预先定下的一组特殊的词语。
因为她知道按照自己的- xing -子,若是以后再碰上这样的事,是肯定会忍不住搅和进去的,而将某个词语告诉那个能在重启之中保全记忆的人,再转达给重启后的自己,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够传递一些信息。
她闲得无聊,为各种具体的场景仔细设置了不同的口令,有代表“值得信任建议帮助”的,有说明“会卷入麻烦赶紧躲开的”,以及“如果不想被折腾得很惨最好就乖乖听话”的——这个男人说出来的口令,恰恰就是最后这一种。
实际上,在这个男人找上门来之前,灰灰就已经有所预料了·笔记本消失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她又瞥了祁征云一眼,看到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墙壁,好像能透过砖石看到后面的人。
她知道他其实是在听着声音,感觉着温度和气息;这种极度在意却又漠视的矛盾态度,让她觉得疑惑,却明智地没有放纵好奇去开口询问·而男人身上的气息,仿佛暴雨之前翻滚动荡、交织着闪电的乌黑云层,她看似站在旁边谈笑自若,其实要很辛苦才能压抑下转身落荒而逃、离得越远越好的冲动。
在几个小时之前,应该就是重启后新一轮开始的时间,她在返回学校的途中突然停下脚步,因为那种让天地隐约震荡的变化——在这个城市里,好像在无数个地方,同时打开了无数个吞噬灵魂和存在的漩涡。
曾被她记录在笔记本上的那些魔物的气息,和那个小小的本子一起,迅速地衰减消散,直到彻底消失——·就在短短的一瞬间里,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像一阵寒冷清洁的飓风席卷而过,将所经之处的一切扫净,却又偏偏完全没发出一点声息。
她站在路边,身旁一无所觉的人类依旧繁忙地来来往往,而她感到一阵战栗爬上脊背,体会到了一种陌生而庞大的恐惧··因此在祁征云找上门来的时候,灰灰都没想打听以前的自己的经历,反正祁征云说要做什么,她照着做就行了。
贡献出以前收集的作为藏品的迷药、在街道上别处制造混乱吸引旁人注意、帮忙布置房间……这些流程宛如曾经演练过无数遍一般流畅地进行,最终让她升起了“或许确实已经有过许多遍”的怀疑。
虽然知道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但要让她完全闭嘴不问,那也是不可能的·灰灰偷偷地看了祁征云好几眼,到底是没忍耐住,装作口吻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之前已经重启过多少次了”·祁征云没立刻回答,但这回总算是有点反应了,转头回看向她。
那对漆黑幽深的瞳孔里的与其说是某种神情,不如形容为多云的夜里- yin -沉无风的海面·灰灰明智地决定不再追问,不过由此其实已多少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就在她以为祁征云完全懒得和她说话的时候,却听见祁征云开口了。
“不是那样的·”他低声说··灰灰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对她前一句话的回答·“……你是说他不能适应么”她伸出手,以指尖碰了碰墙壁作为示意,“但我看他适应得很快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喊大叫,我还以为他至少会摔个抱枕呢,结果他就这么坐着不动了……只要你别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很难想象他会为了‘自由’进行激烈的反抗啊。”
她说完后想到什么,顿时向祁征云投去了怪异的目光,“你别是真的做了什么吧”·祁征云对此的回应是低笑了一声,笑得灰灰浑身寒毛竖起——假如她有的话。
然后那短暂怪异的笑容又从他唇边消失了,他的语气也重新恢复了冷淡·“又不怕死了”他冷冰冰地问··“我就随口一说嘛。”
灰灰嘟囔道,往后退了一步,“行了——既然这里没我的事了,那我还是走吧·我可不想一直待在你旁边跟着偷窥,感觉怪变态的·”·魔物少女身边的气流微微加速,卷起了细小的风。
“还有,提醒你一下——”她突然又说,“就算是笼养,那也是铁丝编织的能看到外面的笼子·你把人放在这种封闭的房间里面,就算他不想逃跑,过不了几天精神也会出问题——”她停顿下来,看着祁征云说,“你是不是已经听我说过这样的话好几遍了”·祁征云静默了一会。
“这是第一回·”他说··“好吧·”灰灰说,又看了眼墙壁,“那么,看来这也是你第一次做到这种程度·”说完这句之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化出原本的形态,像一只灰蒙蒙的蛾子乘着风飞出了近旁打开的窗口。
在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见到在一面墙壁相隔的两个房间里,那两个人相似的状态:一站一坐,都低着头,都独自一个人一言不发,都在想着或许——她不确定该不该加上“或许”这两字——永远不会倾诉出口的事情。
她感到一种难以描述的沉寂氛围,正静静地膨胀扩散开来,要将周围一切卷入无声无底的深渊——在即将被怪兽黑暗巨口吞吃的可怖错觉中,她赶紧催动身边气流,忙不迭地加快速度飞远了。
第194章 Round X.3·————·将野生动物捕捉回来放进笼子里, 投以食物和饮水, 有的动物会在忍耐不了饥饿之后开始饮食、继而逐渐适应笼子里的生活, 有的却会一直蜷在笼子角落里不动、也不吃东西, 就这样慢慢饿死,甚至暴烈地到处冲撞直到骨头折断。
而按照陆攸此前表现出来的- xing -格,他应该属于前一种——祁征云最初确实是这么想的··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他已经基本恢复了此前几个世界的记忆, 除了少数因为时间太久而遗忘、或者是在穿越屏障的过程中受到冲击而无可挽回损失掉的。
祁征云记得在吸血鬼的那个世界,他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在被围剿的吸血鬼们的反扑和报复格外激烈的那段时间, 在他的要求之下,陆攸曾经连续好几个月待在圣咒文保护的屋子里,不往外面踏出一步;除了朝夕相处的他以外,只通过电话和视频通讯这样的远程手段与外界交流,交流对象也仅限于老师赫斯特和妹妹洛娜两个人。
在那时候,陆攸很好地适应了那样单调封闭的生活·他是比起忙乱热闹, 更能忍受孤独和安静的- xing -格·比起祁征云此时在做的事情,表面的形式和为了保护的目的都一样,区别则在于, 那时驱使他行动的是自私的、想让珍爱之物完全属于自己的占有欲,就像将贵重的珠宝小心翼翼地关进匣子里;现在的他却是一个仿佛已经身不由己的赌徒, 紧紧地攥住手中的筹码……筹码本身毫无价值, 只等着在游戏结束时被兑换出去。
而结束时握在手里的是这一枚还是另一枚,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他没有忘记那个世界的结局, 被波涛吞噬的灰烬、落入冰冷海水的眼泪, 以及将自己分割成两半的剧痛, 反复提醒着他就算看似可行,这终究不是正确的道路。
但疼痛在回忆之中变得模糊了,仿佛太多次的受伤麻痹了神经·因此他也不在乎重蹈覆辙——他所需要的只是尽量延长途中的时间——况且,这一次缺少了系统的帮助,陆攸也已经做不到用那种方式逃离了。
只是……实际实践下来,却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发觉,他的计划中居然忘记了考虑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陆攸对他的感情··陆攸的容忍和忍耐,愿意长时间闭门不出、在一个地方安静地蛰居,实际上是有前提条件的。
是因为那时已与他相识,因为那就算不是爱、也已近似于爱的感情,陆攸才会放任他锁上笼门,不反抗地留在他身边·换成是一个陌生人——虽然不想伤害他、但也不想对他付出感情的陌生人,他就更愿意承担受伤的危险,挣扎着想要重返自由,而不肯像被期望的那样轻易地屈服。
灰灰离开前猜测得没错·像这样没有窗户、家具被减到最少、连浴室门都被锁住的房间,确实是第一次·在上一次,祁征云准备的房间还是有窗子的,虽然是被焊牢无法打开、外面有栏杆封锁的房间;在上上次,房间里还有书桌、挂钟和用于打发时间的游戏机,浴室的门也没有上锁;再往前,最初甚至不是只有这样一个狭窄逼仄的房间,而是活动范围更大的整间公寓……·祁征云不能寸步不离地一直守在陆攸身边,他需要离开,到远离牢笼的地方去展开狩猎,将那些必将成为敌人的魔物提前吞噬;他能做的只是提前做好防护措施,等发觉了疏漏,便在下一次进行弥补——从一开始就不提供那些会造成危险的东西,就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
要让陆攸信任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庇护,而不要一直试图逃走,他就必须再将心脏打开,这颗伤口依旧在流血的心——作为对于这信任的交换·陆攸对此具有一种似乎是天生的敏锐,谎言和假象伪装得再好也难以欺骗到他,必须要货真价实的东西。
但他承受不了再一次经历那样心碎的痛苦了··所以,他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冷酷——·如果主动造成一点细微的伤害作为威胁,能够让笼子里的猎物出于恐惧而安分下来,那就这么做吧。
如果在阻断所有逃跑的道路之后,心灰意冷之下的选择会是接受而非自我毁灭,那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比较麻烦的是,有时候他自己还会心软——会感到舍不得而无法继续强硬下去,会因为心疼而想要放弃强制转向安抚……但在几次因此造成的更加悲伤的结果后,他也就能及时地将这点柔软扼杀在表现为行动之前了。
祁征云闭上眼睛,他的力量如水波般一圈圈地漾开,反馈回来一墙之隔房间里任何细微的动静·陆攸在床沿边坐了一会,站起来,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片刻后在房间中央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没过几分钟,又有些烦躁地再度站起身,仰起头来注视着屋顶上散发出明亮白光的顶灯,过了一会才又慢慢地走回到床沿边。
如此反复过几次后,他靠着床沿坐在了床边的地上,依旧将那个抱枕搂在回怀里,像是感觉疲倦了一般闭上了眼睛··祁征云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听着陆攸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感觉这生命也同样地在他的胸腔之中搏动。
每当这时他都要重新说服自己,此刻房间里的人并不是“他的”陆攸,而只是这生命的某种容器般的存在,重要的是能保持不要碎裂,表面出现些划痕则无关紧要——“消耗品”不需要拥有完好的灵魂,它们只是轮回间反复浮现又消失的泡沫。
——这样的选择应当是正确的·这选择必定是正确的·若非如此,事情如何能进行得这样顺利从几次轮回之前,主要的威胁便开始由“魔物”重新转回到“意外”了,因为这个城市内的、甚至一些原本在更远处的危险魔物,如今都已经被他击败、剥夺了存在,只剩下一小部分残渣般的剩余留存在他的体内。
这些碎片彼此交叠,如一层向内生长的鳞甲,已被他习惯与原本的力量共存··上一次时,魔物完全没有出现·就像计划中一样,他真的制造出了一片哪怕是短暂存在的净区。
自此之后,他所要面对的敌人就变成了世界对于死亡印记的恶意,以及不愿意配合的陆攸自己——而前者会随时间过去迅速减弱,也就是说,他几乎可以将精力全部集中于应对后者了。
而人类在怪物面前根本无力反抗——·他也确实没有再感受过那种心脏碎裂般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意味着不详的安静,胸腔中似乎在日复一日地变得空洞,仿佛位于上方的沙漏将其中的沙粒缓缓倒空。
疼痛被这种安静吞噬了,就像他吞噬那些妄图染指他猎物的竞争者一样,但这安静在饱餐之后却并不觉得满足,还在继续吞噬更多的东西……·不知不觉间,祁征云站在墙壁前发了很久的呆。
在不断的重复循环间,时间的流逝感对于他似乎也逐渐钝化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相逢,可那种焦灼期盼的渴望如今好像也已淡化·他没有去想这代表着什么——或许是他预感到那会是个可怕的答案。
若不是随着太阳降落,窗边- yin -影的移动提醒了他时刻,他差一点错过之前约定好的两个小时··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竟像是从一场长梦中惊醒。
就像梦境在刚醒来时还会在脑海中留有清晰的印象一样,祁征云也还记得他刚才发呆时正在想什么·他想:既然魔物的威胁已经消除了……·然后呢从这个念头继续下去,会导出什么样的推论呢在取得了这样的成果之后,是不是有可能稍微放松一点——稍微放纵地,允许自己亲近的念头曾在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某种炙热情感,因为长久地被刻意压制、缺乏燃料,在慢- xing -窒息中黯淡了光色,如今仿佛已经行将熄灭了。
但是……·不能半途而废·另一个无比冷漠的声音这么说··祁征云收敛了心神·这一次这已做得十分熟练的举动,似乎要比往常来得更加艰难。
他又感应了一下隔壁房间里那人的情况:陆攸双腿蜷起,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床沿边,这次确实是睡着了,不过睡得很浅,随时可能会醒来··男人转过身,他的身影和移动的方式,都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漆黑- yin -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地。
————·陆攸从浅眠中猛地惊醒了过来··他好像做了一个无比压抑的噩梦,醒来时除了沉闷感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肩膀抵在某种坚硬的材质上,从脖子到腰都又酸又痛,陆攸略微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摸索向身边寻找支撑,却触到了某个触感带些柔软的温热物体。
他闪电般地缩回了手,同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睡着之前的记忆涌了上来,一片昏暗的视野中,勉强能分辨出近旁那个格外漆黑的轮廓,陆攸立刻想要后退,但他的手撑在地板上还未能挪动,曾体验过的冰凉触感就再一次地缠了上来。
“再往后退你就要撞到床沿了·”还是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响了起来··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慢慢地说话,在想象中本该是慵懒而- xing -感的,何况是处于关怀的目的,此刻的语气却只显得淡漠。
房间里一片黑暗,陆攸的第一反应是天黑了,想起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后才意识到应该是这个男人进来的时候关掉了灯·他感到手腕上为了阻止他撞痛自己的束缚逐渐松开了,这次似乎没有要一直困住他的意思,在那金属般的触感即将彻底滑脱的时候,陆攸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反手一把抓住了它。
“绳索”的滑行停下来不动了·陆攸的动作慢了一点,或者也可以说正好及时,他抓住的恰是最末端的位置·有些粗糙的触感刺着他的掌心——与麻绳那样的纤维截然不同,而像是逆着抚摸鱼或蛇类的鳞片。
·陆攸浑身僵住了·僵硬到忘记应该快点松手·被他捏住的那东西在经历过一段同样的静滞之后,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刚才已经滑开的部分又倒退回来,轻柔地再度缠上了他的手腕——陆攸开始细微地发抖,像关节锈蚀的机器人那样一点一点地将手指放开了——但那东西依旧紧贴着他。
他嗅到了一股细微的水腥气——这本来是在他从椅子上醒来前就弥漫在房间里、却被他习惯而忽略了的,因为先前两个多小时的空白、和此刻过近的距离,终于变得能够分辨出来。
——不属于人类的、冰冷可怖的气息··陆攸的手僵在原本的位置没动,身体却蜷缩起来,像是恨不得藏到床底下去·他喉咙里含着一点微弱的声音,尚不能算作尖叫,却也已经足够表达恐惧了。
又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开始试着将手抽回去,隐蔽在黑暗中的怪物没有为难他,从善如流地放开了他的手··一片静寂··良久之后,陆攸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刚才刻意屏息了一会,想听听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却什么都没能听到·他开始察觉出来,比起被“一个妄想症的神经病”绑架,他遇到的似乎还是更加离奇的事情……·伴随着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声音,本来大概是半跪在他身边——按照声源的高度判断——的人站起了身。
房间里并非完全漆黑,大概是有从门缝外透入的一点光线,在逐渐适应了昏暗、能够更清晰地辨别出轮廓的视野中,陆攸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人形的轮廓外面,却还连接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在那个人影对他伸出手、继而脸颊边感到了一点温热的触碰时,恐惧让他像被弄痛了一样低微地呜咽了一声。
那只手没有伤害他,只是以指甲的边缘,沿着他脸上那道本来已经没有感觉的细小伤痕,在下方完好的皮肤上缓慢划过了,仿佛在试探要如何将他割开·“痛不痛”怪物低声问。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柔和的,不如说是有些哀伤··陆攸极小幅度地偏开了脸,像是只为了躲避,又像一个没有做完整的表示否定的摇头动作··“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吃了你的。”
怪物说,“哪怕你真的尝试逃走,除了阻止,我也不会做别的事情·”·他抬起手来,摸了摸陆攸的头发,将刚才睡着时蹭得有些翘起的地方抚平,仿佛抚平小猫贪玩弄乱的皮毛。
“不过,要是你听话一点、表现好的话,”他又说,“我就考虑满足你一些要求——你想换到有窗户的房间吗”·又是片刻的寂静。
“……可以放我走吗”陆攸小声问,带着一点鼻音·在他面前俯下身等待回应的人影对这个要求没有说话,但陆攸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于是,陆攸也不再说话了··沉默表明着无声的拒抗·片刻后,放在他头发上的手离开了,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以及自言自语般的两个字:“算了……”·人影站直身体,似是放弃了继续交流的打算,转过身往外走去。
有东西若即若离地拖过地面,发出蛇游动般的窸窣声·陆攸没有动,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几分钟后,这两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不过期间间隔稍长一些,多了一个像是什么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陆攸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从床边的地上爬起来,摸索到墙边,打开了顶灯·光线刺激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连眨了好几下才适应过来,看到了门边地上的托盘。
陆攸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心情逐渐镇定下来的此刻,他心中已经生出了一丝后悔··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刚才的回答实在是太不理智了……·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不可能的问题他本该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态度,好让那个……那个“人”放松警惕的,而如果能换一个环境,也会有更多逃跑的机会。
但他却因为慌乱和恐惧、以及一时赌气,就这样白白错过了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胃里像塞满了石头,一点都不觉得饿·但陆攸决定要“表现好一些”,为了求得日后的转机——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某种屈辱,心里却比所想的更加平静。
- xing -格中那让他习惯忍耐、仿佛也习惯得过且过的因素,在这一刻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冷静了下来··陆攸甚至想到了下一次和那个“人”接触时要做什么。
最好能想办法看到他的长相……上一次是被蒙住眼睛、这一次是关了灯,两次他都只听见了声音·是避讳着外表的某些异常不肯让人看见,还是出于建立权威的目的无论如何,这都可能是一个突破口……·——想是想的很好,可惜现实不肯按照所想的那样进展。
因为没过多久,这个陆攸以为的“突破口”就被证明并非如此了:那人来收回托盘的时候,并不掩饰地让陆攸看到了他的脸——和陆攸从声音判断的一样,是完全陌生的相貌。
不存在什么缺陷,或者鲜明的“非人”特质,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英俊——虽然气势带有很强的压迫- xing -,表情倒不算凶狠··但陆攸也看到了他之前贸然动作、触摸到的那个东西……应该说是,“那些”东西之一。
亲眼所见,从- yin -影中伸出来的……·猜测和见证的冲击力度完全不同·男人再度离开后,陆攸缩在角落里做了不少时间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决定开始进行下一步试探。
他几乎是用挪的移到了门口,举起手后又迟疑了一会,才坚定下决心,在门上小心地敲了敲··第195章 Round X.4·————·祁征云听见敲门声。
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看到一小片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 照入外面没有开灯的昏暗·门缝那一道亮线并不连续, 被- yin -影截断的地方标示出了门后面的人站立的位置。
在比常人灵敏百倍的感官中,从木质房门另一侧传递过来的振动似乎令周围的空气都在轻轻震颤, 仿佛微风拂过猛兽的毛尖··这是一个小时以来的第三次敲门·之前的两次, 分别是为了询问时间、和表示口渴想要喝水。
暂时摆脱了魔物的威胁, 不需要外出巡逻或狩猎了, 身为非人的存在也没有休息的必要,因此在拿走晚饭的餐碟后,祁征云就一直待在门口没走, 前两次都得以在陆攸叫他的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
虽然之前说的是要表现乖巧才能换来提出要求,但要是连这么小的要求都要放在交换列表上,那就有虐|待的嫌疑了——这座牢笼为的是提供保护, 可不是满足什么恶劣的趣味。
·况且陆攸的确说得上表现良好·他没有在惊恐中尖叫、不自量力地试图挣扎反抗,甚至除了那一个明知答案不会是肯定的提问, 也没有试图哀求怜悯或商谈条件,似乎很迅速地就接受了事实——哪怕是亲眼见到了怪物从- yin -影中伸出触手的那一幕,不可置信和恐惧导致的躲避态度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陆攸第一次敲门叫他的时候,尽管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态度多少还是有些战战兢兢,仿佛谨慎地提防着他突然暴起伤人;到第二次时, 就显得自然多了·这确实是非常好的适应能力, 不过祁征云其实早有预料——不仅是之前早已有所体会的缘故, 实际上, 这也是他刻意促成的结果。
他进行过许多次尝试——·如果完全不表露出怪物的身份,让陆攸以为他就是普通的那种精神有问题的罪犯,陆攸会在最开始表现得比较安分,发觉等不来救援后则千方百计地试图自己逃走;不惜冒险尝试一些危险的逃脱策略,因此卷入到意外之中;但要是一开始就以怪物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则直接断送了交流的可能,陆攸会完全不肯配合,激烈地进行反抗,后果往往还更惨烈一些。
先隐藏起异常、过段时间再慢慢地揭露出来,这样折中的方法同样行不通·陆攸似乎会将先前那段时间的伪装视作欺骗,继而对“不会伤害他”的说法也生出怀疑——来自怪物的威胁非但没能让他退缩,反倒坚定了必须逃跑的念头。
于是结果又是和之前一样,迅速地迎来了终结··在每一次之后,修正错误、弥补缺漏,反复调整……像试探着一把锁结构精密的内部,寄望于某一次打磨过的钥匙能够准确地契合——目前看来,这一次的做法似乎效果不错。
祁征云察觉到了陆攸之前那两次敲门唤他,不是真的只是因为想知道时刻、或者感到口渴·这是牢笼中的囚徒对看守者的试探:试探他是否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从而能立即响应每一次呼唤;试探他对自己的容忍程度,被这样的琐屑小事打扰过多少次后才会发怒或选择无视。
在试探过后,他将能够明白,怪物不会走神,不需要休息,具有无穷的耐心——这正是祁征云希望陆攸能了解到的·他希望陆攸能认清受人掌控的现实,主动放弃不可能实现的逃离打算。
不过对这样最顺利的进展,祁征云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对陆攸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不会这么简单就妥协··——怪物注视着成为囚徒的人类那神情平静的面孔。
仿佛什么都能够容忍,对现状逆来顺受的平静神情·在某些极为短暂的时刻,这会让祁征云心中的怒火无法控制地翻涌起来··你为什么要装出这样平静的样子他想,仿佛不打算抗争,也确实不会多么决绝地进行对抗,却又不是真正地顺从。
披着虚伪的恭顺假象,内里是一头捂不热的冷血动物——·但这是毫无道理的指责,祁征云自己也知道·是他给予伤害在前,陆攸才应对以表面的顺从,那是陆攸一直以来习惯了的保护色。
在他选择为了逃避毁灭时的疼痛而不再付出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要求回应的权利·可怒火就是蛮不讲理地燃起了——仿佛被麻痹了痛觉的心,以另一种方式发出的哀嚎,想要将那空虚导致的折磨,迁怒到本已是受害者的无辜之人身上。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有时候,祁征云觉得,他正在确实地成为怪物,成为某种污浊、恶毒的扭曲存在·他像是走在一个错综复杂的庞大迷宫里,终点尚遥不可及,又被自身的黑暗面所追逐着,距离被吞噬同化只有一线之隔。
他只希望这样的变化进行得慢一点,不要让他迷失在抵达最终的目标之前……·一身黑衣的男人站直了身体,面对着刚刚被从里面敲响的紧闭的房门·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的敲门声似乎显得怯生生的,透着一股犹疑。
是因为这是第三次了,担心会惹得他发怒么祁征云先在门上回敲了一下,示意他在外面已经听见了·他内心有些疑惑,开口时的语气却丝毫没显出来。
“怎么了”他对着门问,“这次又是想要什么”·祁征云自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意味,门那边的陆攸却在这一问之后沉默了。
祁征云等了一会,又主动敲了敲门,以示催促·在他的感知中唯独视觉不能跨越障碍,因此没能看到门后面陆攸微微涨红的面孔·比起前两次等待着外面看守者回应的紧张感,此时他更像是对问题本身有些难以启齿。
陆攸轻吸了口气·“……我想上厕所·”他努力用最若无其事的声音说··哪怕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他都能再多忍受一会,但这一种生理需求就不是忍耐能够处理得了的了——他从租住的地方离开是在中午,距离此刻已经过了大半天,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这种在他发觉浴室门是锁着的时候就意识到会发生的窘迫境况了。
——让人连这种事情都要提出申请、求得允许,到底是什么居心在不得不开口之前那段坐立不安的时间里,陆攸充满怀疑地设想了好几种可能的理由,每一种都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以最大程度的恶意进行揣测的话,他都要猜测这是某种摧毁心理防线的手段了……·门外一时没了动静,陆攸的心提了起来·然后门锁轻轻地响了一声,他赶紧后退一步,看着房门在面前打开了。
注视着那道不断张开的黑暗缝隙时,陆攸生出了一种直接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将门口那人撞开逃走的冲动,只是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海中转了几圈,最后因为意识到双方力量差距、以及见到了那些簇拥着堵在门口的触手而偃旗息鼓了。
不肯告知他姓名的黑衣男人走进来,脸上神情如常,似乎并不带有“计谋得逞”之类的因素,一根从他衣摆后面伸出的触手攀在房门边缘、缠住把手,几乎是紧贴着他走进来的步伐关上了门,一点可供利用的缝隙都没给陆攸留下。
这种用法倒是挺方便的……陆攸偷偷地窥视着那根触手伸出来的地方,另外还有两根正无所事事地弯曲起来,将顶端举在半空,让陆攸想起仰起头蓄势待发,准备攻击猎物的蛇。
它们将男人薄外套的衣摆撩起了一点,又像好几条覆满坚硬黑色鳞片的尾巴——按照它们隐没在衣摆底下时的直径,本该将更上方的衣服布料也顶起一块,实际却看不出来,陆攸想到之前看见触手从- yin -影中凭空出现的情形,猜想它们大概不是直接从身上长出来、血肉相连的器官。
·这个人……应该还有完全不似人类的形态吧·在陆攸胡思乱想的这几秒种里,男人已经将走廊侧面的那扇门打开了,然后侧身让到一边,“去吧。”
他说·陆攸刚才走了下神,没听见钥匙的声音,此刻再瞥见男人手上已经空空如也,心里暗道后悔,又想着等会出来他肯定还会锁门,到时候一定要留神他把钥匙放在哪里——房门是从外面上锁的,陆攸看不到,而男人脖子上没有挂坠绳、衣服上没有口袋,走路行动间也听不到任何响动,都让陆攸有点怀疑他是把东西塞进某种异空间去了。
还有上次从他敲门要水,到男人开门将水杯递过来,中间也就几秒钟的间隔·如果不是有着某种空间上的手段,就是这个怪物真正的行动速度超乎他的想象……两种猜测都很不妙,因为这不但意味着他逃跑的难度大幅度增加,而且被从街上带走时有路人看到、因此会有救援到来的指望,也变得十分渺茫了——·陆攸被触手吸引了注意力时,恐惧中还夹杂着几分好奇,等想到这一点,便又心事重重起来。
他小心地贴着门框——为了距离那些在半空中晃悠的触手尽可能远——走进亮着惨白灯光的浴室,闻到了一股刚打扫过后有些刺鼻的消毒液的味道·浴室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门对面的墙角一侧是水箱封在墙内、只能看到墙壁上冲水按钮的马桶,另一侧是莲蓬头固定在上方的站立式淋浴。
没有镜子和洗手池,白色的地面和墙壁铺的不是瓷砖,而是某种更加不易碎裂的材质··陆攸一眼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可能被用于反抗或自伤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这间浴室的门锁起来他往里走了两步,察觉到不对,转回头去就看到男人站在门口,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完全没有非礼勿视要回避一下的打算。
陆攸心中的警铃疯狂地震动起来·他与那除了那几根触手、外表举止都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怪物对视了几秒钟,意识到试图用沉默对峙传递的信息显然是被故意地无视了。
“……你准备一直站着看吗”他僵硬地说,某种警惕首度盖过了语气中此前一直存在的小心翼翼,“我应该没有可能在这里遇到危险,或者从水管里逃走吧”·祁征云微微偏了下头,决定先不告诉陆攸就算是他走开了、甚至关上了门,被隔断也仅仅只有视觉这一种感知而已。
“你确实没办法从水管里逃走·”他心平气和地说,“不过有东西可以从水管里进来·”·话虽如此,说完后他还是转过身,从门口走开了。
留下陆攸先是瞪着走廊对面白色的墙壁,然后充满疑虑地转头望向淋浴喷头,继而是马桶——目前他唯一见过的非人存在就是那些触手,此刻首先联想到的就是惊悚片里那种从厕所下水道伸出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或者怪物触腕的经典镜头。
听起来脏兮兮的,还有点尴尬,但更多是令人心里发毛的恐怖感……·陆攸谨慎地、慢吞吞地挪过去,盯着马桶里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清水,同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几秒种后他横下心来,抱着速战速决的念头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冲水按钮·透明的水流带着细微震动轰隆轰隆地冲下来,又加重了那股像是医院里面的消毒水味道··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几分钟后,陆攸在淋浴喷头底下洗了手,尽管努力避开从上方降下的水珠,还是将衣角和鞋子弄- shi -了一点。
在扯下纸巾擦手之前,他疑虑地闻了闻水渍,总感觉淋浴里出来的水虽然没有那股消毒水味了,却又带上了一种细微的铁锈般的腥气——又像是他在怪物触手靠近时闻到的水腥气。
踮着脚凑近那个安装得格外高的喷头看了一会,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陆攸走出浴室时僵着脸,心里有种近似于气愤的情绪·到了走廊里却没有看到人,只见到灯光照- she -下的一道影子从房间里投到了走廊上。
他心思电转,突然回想起男人进来时只是让触手关上了门、并没有上锁,几乎不曾仔细考虑,便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伸手往门把上轻轻一按——·把手没有转动,不知何时锁上的门锁内部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卡住后受压的声音。
陆攸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了手,匆忙后退时还得小心不发出脚步声,险些撞到背后的墙壁上·他眼见地上那道影子改变了姿势,似乎是转过了身,然后往走廊里移动过来了——幸亏他动作足够迅速,险而又险地赶在被看到之前退回了浴室里面。
祁征云转到走廊里时,看见的就是在浴室门边一闪而过的衣角·以他听力的敏锐程度,当然是陆攸再怎么小心放轻动作都不可能骗过的,是他故意放慢了转身返回的动作,假装没有发觉陆攸刚才干了什么。
他走过去,看到陆攸正装模作样地将手从浴室的门把上收回来,眼神则下意识地避开了不肯和他对视,只是这一个极小的细节,却令他心中微微地一动··祁征云对此没有过多地在意,或许是在长久的刻意忽视之下,他对这样细微的情绪波动已经有些迟钝了。
他只是看着陆攸,明知故问了一句:“好了么”·陆攸含糊地“唔”了一声·他脸皮薄,皮肤又白皙,本来两颊因为羞恼而有些泛红,刚才匆忙退回来时慌乱又紧张,血色便又褪尽成为苍白了。
他抬头看了祁征云一眼,男人似乎没有发觉他之前想要逃跑的尝试,但他自己心中不安,反而虚张声势,仿佛又生气起来··“你是在笑么”陆攸一时间忘记了害怕,皱着眉问。
男人唇角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从他的窘迫中获得了乐趣··等问话在冲动之下出口,再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陆攸抿起了嘴唇,倒不是反应过来后悔不应该表现得不逊,而是他觉得对于这种恶劣的家伙,如此质疑大概只会让他被取笑得更厉害而已。
祁征云的反应却出乎了陆攸的意料·那个将他身上冰冷气息稍微软化了一些的微笑,在那张如石刻神像般俊美的面孔上僵住了·他垂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忍不住要抬起来去触摸自己的唇角,确定那个如同禁忌的笑容是不是真的违背了他的意愿、在他意识到之前浮现了出来。
要陆攸形容面前的人此刻的表情的话,他会说那就像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了一拳··陆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男人的表现让他觉得有些害怕·在祁征云迈出步伐,他身后一直没有收回去的那几根触手也像是想要攥取什么、扭转过顶端向前伸去的时候,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但那些触手并没有来抓他,祁征云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只是经过他的身边,将浴室门关好,然后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小小的房间在关门声后重新沉入了安静。
陆攸呆立了一会,再去试浴室门和房门,都不再能打开了·他在门前徘徊了几个来回,有心想再敲门询问,又实在没有这么做的胆量了·他觉得男人的反应好像并不是生气,但他又形容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陆攸从门口退开,回到床边坐下了。
他望着放在房间中央的椅子,想到男人刚才似乎就是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门口望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他呆呆地注视着空气,像是在和几分钟前的那个影子对视,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对充斥房间的那种寂静的难以忍耐,最终又压倒了对牢笼看守者先前异状的疑虑,让陆攸忍不住又去敲门了。
这次他的理由是觉得无聊,想要看报纸——其实他没有每天看报纸的习惯,是想着如果这个要求和之前一样能被满足,他便不至于和外界完全地隔绝·不过陆攸心知这估计是不可能的,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的一样。
看守者没有完全不理会他·门打开了,从门缝里递进来的是一本书·陆攸看到封底图案就觉得眼熟,翻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本王尔德的戏剧选集——他之前刚从学校图书馆借过一次书,本来打算看完后就再借这一本的。
陆攸心里生出了一点奇怪的感觉,抱着书开始回忆是不是曾经有人跟踪过他,而他没有注意到·他因此忽略了看守者这次没有在他面前露面、也没有对他说话的异常之处。
要到第二天、乃至更久以后,陆攸才会意识到,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从此之后,陆攸就再也没有面对面地见过那个男人,也没有再听他说过一句话了。
第196章 Round X.5·————·黑暗里传来淙淙的水声, 仿佛一条深而湍急的暗河在地下岩- xue -中流淌·空气- shi -漉漉的, 弥漫的水雾冷得刺骨, 水里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 令人想起鱼类黏滑的鳞片,想起金属和血液。
哗啦——哗啦——·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逆流而上,庞大的身体溅起许多水花·缺乏光线的视野看不分明, 只觉得水下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蛇群般游动的黑影。
它迅速地接近了,那股腥气也随之越来越浓烈, 呼吸变得艰难,眩晕感涌上来,如被重物紧紧压迫着胸腹——而皮肤毫无阻隔地感受到了寒意,一种仿佛被锋利的金属刀刃贴近那样充满威胁的寒冷……·水里的东西正在爬上来。
藻荇般- shi -滑柔韧的触感缓缓地缠到了身上——·陆攸的手在挣扎间胡乱挥动,砸到了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上,痛得他“啊”了一声··噩梦在疼痛的作用下戛然而止。
陆攸睁开眼睛, 惊魂未定,他在梦中出了一身冷汗,被浸透的薄软布料紧贴在皮肤上——那- shi -润冰凉的束缚感, 竟和噩梦中被水怪纠缠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十分难受。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房间里没有灯光, 一片黑暗中, 只有视网膜上幻觉般的光斑如深海中发光的水母,在视野里缓慢地隐现、游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从身体僵硬酸软的程度来判断, 大概已经很久了吧·陷在过于柔软的床铺里, 他的行动就像没入了淤泥中一样变得迟滞了。
尽管身体使不上劲, 而且头疼得厉害,陆攸还是勉强使力坐起了身,将盖在身上的薄被推开,这才感觉呼吸顺畅起来·他拉扯着衣服,让冷汗浸- shi -的布料和皮肤分开,空气流入新出现的间隙,凉飕飕的感觉一时又明显了几分。
陆攸吸了吸鼻子,怀疑他是不是有点感冒了——现在应该是盛夏的季节,他也没在房间里找到空调风口之类的设施,温度却是凉爽的——换句话也可以说是- yin -森。
呼吸到的空气里- shi -润清凉,让发紧的肺部觉得舒服起来,但因为之前噩梦的- yin -影,鼻腔粘膜好像还能捕捉到那股隐隐约约的水腥味··不……或许并不是错觉——·陆攸晃了晃发沉的脑袋,俯身趴在了床沿边上,伸手往地板上探摸。
指尖触到的凉意让他缩了一下,确定只是木头地板、而非什么怪异之物后,才小心翼翼地按着记忆中的方位摸过去,没摸出多远就碰到了他睡前放在地上的那个东西··房间里没有床头柜,没有可移动的桌椅,那东西又过于微小,放在枕边的话睡觉时翻覆几次,就可能裹进布料褶皱里不见踪影,也只能放在地上了。
陆攸用指尖将它捻起来,那是一片质地坚硬的薄片状物,锋利的边缘抵着他的皮肤,若不是因为太小,应该很容易就能够造成割伤··这是他上次洗浴后穿衣服的时候,从换洗的干净衣物里抖落下来的东西。
在那间狭窄的浴室里洗过一次澡后,他原本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就被拿走了,此后他就一直穿着像是浴袍一样的衣服——质地柔软宽松,袖口到手腕,下摆到膝上,没有拉链或纽扣,也没有系带,尽可能地排除掉了一切能被用作逃脱工具或是自伤手段的物件。
从头到脚就这么一件·没错,连内裤都省了——在换了这身衣服的最初几个钟头,陆攸的心情简直要崩溃,无论坐下还是站起来,感觉都万分怪异;不过,人类毕竟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而他在这方面又格外擅长,一段时间过后也就完全习惯了。
可惜他当时仿佛有所预感,费了不少力气提前弄下来藏进枕头里的纽扣——虽然他其实根本没想到这个小东西能有什么用——后来再去找时,就找不到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这片东西在他展开衣服时掉下来,落在浴室- shi -润的地面上,是一小片黑色的碎屑·陆攸把它捡起来后端详了半天,起初以为是金属碎片,后来从上面带有的纹路、以及那股细微的水生物般的腥气,猜测这应该是从怪物触手上掉落的鳞。
鳞片只有一半,断口光滑,猜测不出断裂的缘故·是因为某些原因卷入了争斗,受了伤才会掉落呢,还是出于正常的生理更新在无事可做的极度无聊之下,陆攸捏着这半片鳞胡思乱想了很久,想着那身形庞大、生有十数条触手的怪物在深海中缓慢巡游的景象——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睡着后他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睡前他将鳞片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做好了醒来后它和纽扣一样消失不见的准备·不过,看来睡着时怪物并没有来,或者它对自己身上掉落的东西不太敏感,来过了却没有发觉。
陆攸捏着这一小片东西,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在起身时的一阵眩晕中向后靠去,脊背贴上了床头平整光洁的墙面··他没有想要去开灯·哪怕只是想到开灯后看见的那个一成不变的房间,陆攸就已经生出了憋闷近乎窒息的感觉,还不如一直待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以前陆攸只听说过用持续不断的强光和噪音让囚犯无法睡着,是一种用于逼供的残忍刑罚,现在他觉得,永远安静没有外来声音、不会出现变化的环境,大概也能起到相似的效果。
同样是要令人精神失常,区别只在于后者会进行得缓慢一些··陆攸手上加了点力道,感觉着鳞片尖锐的一角压迫着皮肤带来的细微刺痛·他现在有些理解那些做出自残举动的人了——在对身边世界的感觉变得越来越迟钝,身体快要像是齿轮生锈的机械一样动弹不得的时候,疼痛确然是最方便获得的、此身依旧“活着”的证明。
但这半片鳞太小了,捏在指尖几乎一点都露不出来,真用作刀刃也只能划出一道浅得毫无感觉的痕迹吧·虽然这么猜,不过陆攸并没有实际试过·他只是将它捏在指尖捻了捻,又抬起手来,轻轻地嗅了嗅那上面微腥的气息。
这气息本该是令人生厌的……陆攸心中却浮现出了一种去敲响房门,去寻求那怪物回应的冲动,仿佛完全与世隔绝、别无选择将感情投注到施害者身上去的斯德哥尔摩患者。
只是在短暂的片刻后,这冲动又被他自己压抑了下去··就算是去敲门,又能得到什么回应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声音回答,最多只会有几根触手从打开的房门缝隙里伸进来,替他打开浴室的门,递给他他所要求的东西,或者将用餐完毕的碗碟、换下来的衣物拿走,诸如此类举动。
只有触手——甚至不肯以曾经见过的那个人类形态露面,自从被关进这里的第一天后……·自从被关进这里,已经过了多少天了·陆攸仰起头,后脑抵在墙面上,微闭起眼睛试图回忆。
因为看守者不肯再回应他具体的时间,他就只能从每天三次送来的食物来判断时日了·没有纸笔能做记录,指甲在墙壁上划不出痕迹,只能硬记在脑海中,当数字逐渐增大、他的作息又不再能维持规律,就变得混乱起来,现在他也分不清了。
肯定有一个多月了吧……·所谓的“表现得好可以换到有窗户的房间”,也一直没有实现——不过也是,那个男人当时或许只是随便举了一个例子,又没有承诺过真的可以实现。
陆攸也没有多么认真地期待过,虽然在确定落空的时候难免还是感到了一些灰心丧气··陆攸想来想去,始终很在意男人那天离开前神情的变化·他感觉那是一个关键的转折,只是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缘故。
反复思考过无数回,想他当时的举动到底是哪里给那家伙造成了刺激,甚至破罐子破摔般直接问出口过,乃至在感觉将要崩溃时哀求、咒骂过,却至今没能够得到答案——·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只有凭借着天生的某种敏锐直觉,在许多次的回忆之后有了一个猜测。
陆攸觉得……那个怪物,不仅仅是像他之前感觉的那样在“压抑”着什么·用更确切地形容,应该是在“畏惧”着什么··那时候,男人露出的微笑也许不是为了嘲讽,而是某种不自觉的感情流露……而这触犯了某种绝不该触碰的禁忌,以至于为了不再犯错,宁愿再也不在他面前现身。
怪物微笑时就像人类一样,柔软下来的表情显得有一点点快乐··但他好像认为那是他不该得到的东西··这不是很奇怪吗牢笼的看守者,居然会畏惧笼中的囚徒——强大的畏惧弱小的,掌控一切的畏惧无能为力的。
不以伤害他为乐,不要求他的臣服和侍奉,就只是将他圈养在这里,然后就避而不见——仿佛自我折磨的苦修士躲避一切能带来安适的事物,仿佛晕血的人躲避伤口。
陆攸连男人到底想要什么都猜不到··难道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保护”·在黑暗里,陆攸坐在柔软的床铺上,脑海中似乎有无数的念头经过,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指尖不断用力,让那一小块碎片嵌入到皮肉中,疼痛变得鲜明起来,似乎是代替它的主人证实了所造成的伤害·他的思维依旧清晰,没有如预见的那样崩溃变得混乱。
这些天来他看书看得越来越少了,精神和身体的活力都在衰减,也早已经放弃了会有人来救他的期待,但他还没有放弃思考,也没有彻底放弃反抗和逃跑的打算··陆攸想到过的许多反抗、试探的方法,都停留在了“想”这一步而没有实施。
他试过在触手收回门外的时候抓住它不放,或者躲在浴室角落里不肯主动出去,只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下,如此微小的反抗轻易就被镇压了·至于撞墙、勒颈、绝食之类以自伤表示抗争的手段,以及将怪物对他单方面的冷战转变为双方、卫生间门锁着就在房间角落里便溺……这些举动,他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做不出来。
——害怕受伤却不甘于安静,想要逃脱却做不到破釜沉舟·真是连自己都觉得厌恶的- xing -格,陆攸在黑暗中露出了一点苦笑·可是……如果不是遭遇了这样的无妄之灾,被囚禁在这个狭小的地方,他又怎么会需要在心灵和肉身的痛苦之间做出抉择·陆攸蜷缩起双腿,团起身子,将侧脸靠在膝盖上,有些空洞的眼神投往门口的方向。
出于一种自己也不太理解的心理,他将手指挨近唇边,然后将那半片在手里捏得暖热了的鳞片放进了嘴里·细小的异物感被抵在舌尖与上颚之间,唾液像感到饥饿般开始分泌。
陆攸尝到了一点细微的咸涩味道,不知是他的错觉、从他指尖沾到的汗水,还是那鳞片本身长久浸着的苦涩··——这半片不知为何卷在衣服里送进来、被他发觉后又没有被拿走的鳞片,仿佛是某种来自上天的预示,终于让陆攸坚定了某个似乎很不理智的念头。
如果真的是为了“保护”……·要是猜错了,就只是无谓地给自己增添痛苦,还会妨碍到以后可能出现的真正的逃跑机会·但陆攸决定要试一试。
他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响声··怪物将他这一天的午饭——还是晚饭无所谓了——送过来了。
陆攸展开身体,悄无声息地从床沿边滑下床,光脚踏上了冰凉的地板·睡得有些发皱的宽松的衣服底下空荡荡的,就像他此刻异常冷静、如同空无一物的心·他慢慢地朝着门口走过去,在黑暗中准确地绕过了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那把椅子,他接着听见了托盘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以及门被再度关上的轻响。
·房门底下有一道缝隙,灯光从外面透了进来·每当陆攸把房间里的灯关掉,怪物就会打开外面的灯,似乎是不想让他处于完全的黑暗中,唯恐他疯得太快。
这点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门边地板上的托盘和碗碟的下部,陆攸觉得他的鼻子大概是选择- xing -地失灵了,他能闻到那细微的水腥气,却闻不到饭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此前每一次吃饭,即使没有胃口,陆攸也会把食物硬塞下去。
饿着肚子可不利于逃跑,他不想让自己变得虚弱·这次他如往常一样半跪下来,从托盘上捧起了盛汤的小碗·汤是温的,泼到身上也不会烫伤,但,是因为此前他乖巧的表现让怪物觉得安心了,因而一直没有意识到疏忽吗碗的质地,是碎裂后能轻易割伤皮肤的陶瓷。
陆攸端起碗,用力地、狠狠地将它摔到了门上·瓷碗在一声脆响后应声而碎,大小残片飞溅开来——到这一步,还只像是囚徒将绝望化为愤怒而突然失控的发泄。
然后陆攸伸出手,朝一片掉落到近前的边缘尖锐的碎片抓去·他想将那块碎片抓到手中,像是握住一柄锋利的匕首,却不是用作应敌,而要将其架到自己的脖颈上——按照他此前所思考、所猜测的一切,去赌此刻正在门外面的那个怪物的心思。
——只是他想过了威胁失败的可能,以及被夺走武器的可能,却没想到,他还是远远地低估了怪物真正的力量和速度··房门变成碎片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仿佛被从中间斩开的是一片薄纸。
陆攸看见了光——从门上裂缝透入的光线,由细窄的一道转瞬间裂殖为千万道,随即如洪水摧毁脆弱的堤坝,轰然破开,汹涌而来,迎面将他淹没··感觉像被光的洪流重重地打了一下。
仿佛过了好几秒钟,陆攸才意识到是怪物的触手已经抓住了他·他眼前一片炙亮,碎片割破的掌心尚未来得及疼痛——那声阻隔被暴力撞破的轰鸣终于传到了耳中,陆攸看到了一双因暴怒而发狂失控的眼睛。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安静重新覆盖下来,他有幸在感到恐惧前失去了知觉··第197章 Round X.6·————·仿佛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陆攸听到有人说话。
“——你对他会做这样的事情, 一点都没提防吗”·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提问的声音有些尖细, 像是个小女孩,听在耳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是陆攸的思维此刻还迟钝滞涩, 难以转动, 回忆不起这熟悉感的来源;身体则轻飘飘的, 仿佛喝了点酒之后的微醺, 放松而舒服,让人不想睁开眼睛,想要继续睡下去··就在这时, 几根细小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到了他的手上,掌心被割伤的地方如被这凉意刺激,跟着抽痛了一下。
睡意受到打扰, 意识终于没有往梦境的更深处沉去,而是开始逐渐清醒了·陆攸感到了照在眼皮上面的光线, 以及久违了的阳光那种暖洋洋的感觉··灰灰注视着平躺在床上的人,青年双眼紧闭,睫毛一动不动,像是还在昏睡,被碎瓷片割伤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掌上包着雪白的绷带。
之前那段被困在房间里不见天日的时光, 让他柔软的黑发长长了一点, 脸色则显得格外苍白·虽然片刻前刚用沾水的棉片- shi -润过嘴唇, 那淡红发白的颜色依旧如将要凋谢的花瓣, 显露出生机已流逝的迹象。
她站在床边,问出那句话后,去摸了摸陆攸的手,本意只是想确定他伤得严不严重,却发觉陆攸的手指在被她触碰到时细微地动了动·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转头朝站在另一侧床边的男人望去,祁征云正神思不属地盯着床单上的一小块光斑,似乎没有发觉睡在床上的人已经要醒过来了。
灰灰从医院里抓过来的那个幽灵模样的“清洁工”缩在房间角落里,表面不住波动,像在瑟瑟发抖·祁征云紧急召唤她过来,是因为他在发觉陆攸的自伤举动的时候反应过度,阻止时用了麻醉- xing -的生物毒素——他身为海怪的原型本来并不带毒,但有时候吃了水母之类带毒的小生物,会把毒素储存起来,用来让猎物在被杀死时不要挣扎——这里的“猎物”特指作为祭品的人类,也只有在这一种情况下会对完整- xing -有所要求。
祁征云记得毒素本身应该是不会致命的,只会迅速地夺走知觉·但在追逐着陆攸的行迹、离开最初的世界后,他几乎从未用过这种手段,也没想过刻意将存留的毒素更新一下。
存了不知多少时间,难保效果有没有什么改变·所以他让灰灰带一只能够吸出毒液的“清洁工”过来,就在刚才已经把陆攸血液中残留的毒素都滤去了··当时的场景看着有些眼熟,让祁征云想起陆攸被变形怪伤到的那一次。
然而这次,造成伤害的却是他··祁征云目光微动,移向了陆攸放在被子上的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底下毫无血色,手背浮现出青色的脉络——明明之前都有正常饮食,陆攸的体重却一直在掉,瘦得腕骨的轮廓都变清晰了。
尽管理智知道陆攸另一只手上被碎瓷片划到的伤口很浅,血也只流了一点点,看他这样不出声地躺着,祁征云却总控制不住地有种错觉,觉得他伤得十分严重,随时都可能会死去。
对于灰灰的提问,祁征云静默了一会,才低声说:“我没有想过·”·此刻他与床铺中央安睡的人距离如此接近,中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面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墙壁,让他做不到伸手去触碰。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故意伤害自己·”祁征云慢慢地说,他声音平稳,神情里却带着一点茫然无措的意味,“也不会主动求死·我需要防止的只是意外,一直都是这样……”·陆攸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希望他的心跳和呼吸不要加快得太明显,也不要因为难以抑制的眼球转动或身体的异常僵硬而被发觉出已经恢复意识的事实·他将这几句话听得很清楚,那是他不可能忘记的声音,正是只在囚禁他的第一天里对他说过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以前陆攸放慢呼吸,一动不动,假装还没有醒来,心里则考虑着这个词的含义·他一直怀疑那个怪物认识他——不仅是从最初短短几句交谈里透露的信息,还有从用具和饮食所透露出的对他喜好的熟悉。
只是无论如何在回忆里筛选,都找不出对应人物,最后只好归因于他可能被长期跟踪过,因为对方并非人类的手段而没有发觉·然而……听男人刚才的话,却好像类似的事情“以前”已经发生过一样。
·这太奇怪了·听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如果不是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难道说,是他的记忆被动过什么手脚·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的时候还十分荒谬,越想却越是引人怀疑。
但陆攸没能在思绪中沉浸多久,因为之前的女声又开始说话了·他赶紧集中注意凝神细听,这回刚听了半句,那种熟悉感陡然清晰起来,陆攸眼前浮现出了一双占卜家般的浅灰色眼睛。
是她……·“你是这样觉得的么那你对人类精神的脆弱程度可能有点预估不足·”灰灰说,没留神让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嘲讽,又轻咳了一声调整回来,“不过,这次他这么做的原因也不是求死吧——让我猜猜看,是不是为了威胁你”·她被祁征云叫过来跑腿,对具体前因一无所知,却敏锐地一下子就猜出了真相。
停顿了一会,见祁征云只是静默不语、或许能算作默认,她瞥了眼躺在床上的陆攸那双微微颤动的眼睫,若无其事地又说:“你是什么把柄给他抓住了我说你啊——装得那样凶巴巴的样子,好像他不死掉就行,受点伤或者精神崩溃都无所谓,其实还是在意的吧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非要弄成这种对抗的局面,不肯好好相处——”·好好相处。
这个曾对陆攸说过的词,让祁征云心里隐隐一抽,仿佛触动了一道经久未愈的旧伤·“……‘在意’”他以反讽般的口吻低声说,下意识却避开了最后那句疑问,“现在你倒又是这种说法了——”·这态度近似于恼羞成怒,祁征云自己都察觉到了。
想到面前的魔物少女并没有数次轮回之前在医院走廊里交谈的那次记忆,他住了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灰灰转过头端详着男人的神情,像是猜测到什么,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就算我多嘴好了·”她浑不在意地说,“不过,还是要再提醒你一下,别再一直把人关在那样的房间里了——他精神正常的时候不会主动找死,什么时候疯了可就说不准了。”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灰灰微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而且,现在他已经确认了你‘在意’他——”她慢吞吞地说,还故意给那个词加上了重音,仿佛一种挑衅的举动,“变得有恃无恐的人,为了自由会做出什么样的抗争,我也很期待呢。”
这次话音落下之后,没有人再开口·陆攸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在床上躺得背都僵了,先听到一个细碎而轻微的脚步声从床边离开,绕过床尾走向了应该是门口的方向,随后另一个更加低微、不知为何却感觉更加沉稳的脚步声,跟着往外走去。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远离了,在开门——关门的细小动静之后,陆攸感觉身边像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一样安静了下来··陆攸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照在身上的阳光不是错觉——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依旧空荡荡的缺少家具,弥漫着一股清寂的气味·但是墙壁上有窗户,窗帘是拉开的,窗口照进来的阳光中有尘埃在起落·光线呈现为温暖的金色,让许久以来过于习惯黑暗和白色灯光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
即使被刺激得沁出了泪水,陆攸还是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窗口,思维好像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继而涌上来一股仿佛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但他还没忘记当前自己的处境,很快回过神来,挣出身上薄被的束缚一骨碌爬起了身,连裹着绷带的手掌按在床沿边都没觉得痛。
房间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了,门外也没有声音,似乎那两个人已经走远·陆攸心怦怦直跳,对之前偷听到的那些谈话的思考,这一刻全被可能脱身的希望盖过了·他几乎无法呼吸,放轻动作溜下了床沿,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步履摇晃不稳、却依旧尽量不发出动静地往窗边走去。
窗外映出了陌生的楼房——·这里似乎是一个新造不久的住宅区,楼房是陆攸没见过的样式,太阳的反光让他看不清对面玻璃窗后的景象,但从大多数空荡的阳台来看,已经搬进来住的人家还没有几户。
陆攸的手按住了玻璃,他贴在窗口往下望去,意料之外的,这个房间的位置距离地面不算太远,大概也就三四层楼的高度··但这样的高度,直接跳下去也足够摔死了。
阳台在窗台侧面一米多的地方,白色的水管紧贴着墙壁,正下方是底楼住户小花园的瓷砖地面·陆攸在电影里看过许多飞檐走壁的镜头,此刻却找不出一个可供转移的安全的落脚之处,他咬了咬牙,动手去掰窗上插销,想着无论如何,先把窗户打开——·用尽全力地按下去,锁却纹丝不动。
陆攸再仔细去看,才发现缝隙里都被银色的金属填满,已经焊死了·他不肯放弃,努力又拉又拽,又使劲去推动窗框,都没有任何作用,只让掌心的划伤痛感加剧,一点暗色从绷带底下洇了开来。
陆攸喘着气,握紧拳头想往玻璃上砸过去,举起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终究是自知无用,颓然放下了·他猛地转过身,环视房间,想找到一件能用来砸破玻璃的工具,目光掠过铺着白色被单的床、空无一物的地板、墙角——·他顿住了,几秒钟后又慢慢地转回去,停在了墙角边那个像一团透明果冻的东西上。
那东西的表面不住颤动,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慢地浮起来,飘向了窗口·陆攸僵了一会,往后退去,看着这团东西从他让开的地方经过,展开成平平的一片,“啪叽”贴到了窗玻璃上。
玻璃中央蠕动着,出现了一个洞·像冰层在热力下消融,最初只有气泡大小的空洞边缘迅速地扩大了··————·灰灰走在前面,身后投来的视线让她感到如芒在背。
她起初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后来像是掩饰心虚似的又放慢了速度,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后面逐渐接近·女孩模样的魔物微微转过头,她浅灰的眼睛在光线中有种透明的质感。
“你怎么跟着出来了”灰灰看着朝她走近的男人,用装出来的惊诧语气问,“不怕你养的小宠物醒过来逃走吗”·她先站住了脚步,继而是祁征云。
男人的眼睛黑沉沉的,仿佛没有瞳孔和虹膜的界限,光线照进去就都被吞没·他的表情十分平静,似乎没有要做杀人灭口之类凶残事情的迹象,跟过来只是有话要说。
灰灰刚放松了一点,却听他语气平平地开口问了句:“你希望他逃走”·灰灰静了一会,原本还想要敷衍过去,等对上了祁征云的眼神,就知道其实他早就已经发觉陆攸的清醒了。
这下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唇边又露出微笑来,倒也不怎么显得害怕·“都发现了还明知故问什么”她轻声说,“我才无所谓他逃不逃走——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折腾人。”
“让他‘有恃无恐’……”祁征云轻声重复了一遍她曾说过的话,他与灰灰对视需要低下头来,自然带有一种危险的压迫意味,“告诉他,伤害自己确实能够威胁到我——这会有什么好处吗”·灰灰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她说,“能让他确定你没有恶意,或许”·“然后呢”祁征云静静地问。
“去和他交流啊”灰灰皱起了眉,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和那种没有脑子的低等魔物交流,“像个人类那样这难道是多可怕的事情吗那样折磨他,好像他没有心,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祁征云轻微地摇了摇头。
灰灰不知道这是在否定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以至于竟会露出那样近似怯惧的神情·这一闪而逝的神情,仿佛某种厚厚的伪装打开了一道缝隙,叫她看见了底下千疮百孔的废墟;或是伤口表层的血痂被生生揭开,暴露出长久得不到医治而开始腐败的内里,流出了脓血。
但他随即收敛了神情,又回归了之前那样近似木然的冷静——像是在暴风雪中跋涉太久,已经失去一切知觉,不知道手脚是否已经坏死、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活着,只知道必须继续向前——往这条自己步上的绝路上不断向前,直至尽头。
然后男人转过头,像是透过身边的墙壁、看到了另一处正在发生的某件事情·灰灰来不及再说什么,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如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来,她在一声脱口而出的尖叫中恢复到原型,准备用最快速度逃窜离开;但倏忽间光亮重归,只见周围布置、连同她自身都分毫未损,唯独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失去了踪影。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第198章 Round X.7·————·在那个幽灵模样的不明生物钻出去之后, 原本平整洁净的窗玻璃中央多出了一个足够人将脑袋探出去的空洞。
被溶蚀的玻璃像粘稠的胶水一样流淌下来, 连颜色也变得浑浊发白, 重新凝结后, 看起来像是某种恶心的分泌物··陆攸把床单拽过来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个空洞边缘的玻璃——虽然尚未洞穿,但肉眼就能看出这一块已经变得非常薄了, 犹如早春薄冰,反馈回来的手感也确实如此——他只是稍微用了点力, 便见到无数细小裂缝从指尖迅速蔓延开去,窗框内侥幸残留的玻璃顿时碎裂成片,“哗啦”一声全部崩塌了下来。
陆攸被这出乎意料的响动吓了一跳·他所有的动作一下子停在了原地,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屏息凝神倾听着房门外面的动静,唯恐听见有接近的脚步声——·几秒钟过去了, 周围一直很安静。
或许是看守者为同伴送行,走到了远处,没有听见刚才那声异响·也幸亏垫在地上的床单接住了掉落的碎片, 只有一些碎渣从缝隙落在了地板上·陆攸松了口气,立刻开始动手推开窗台上的碎片, 以清理出一片可供攀爬踏足的地方。
他赤着脚, 既要小心避免被碎片割伤,又得留心不能发出声音, 只是这样简单的工作, 完成时都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只是等陆攸双手撑着窗台, 从只剩了一个空架子的窗框探出头去,望向底下的地面,难免又迟疑起来。
出于防盗的考虑,各户人家的窗台和墙壁上水管的位置,本来就特意设置得难以翻越,他又不是那种运动能力特别好的人,勉强尝试的结果多半会是失足滑落——和直接往下跳也没什么区别,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侥幸生还不是没有可能,还有人从十几楼掉下来安然无恙的呢·只是从近阶段遇到的事情来看,陆攸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而且……哪怕没有死,连受伤都没有,以人类的行动速度,他能及时逃到怪物触及不到的地方去吗能寻找到救援吗甚至于——救援的人来了,会反而被怪物杀掉吗·陆攸感到血液正在涌上头顶,让他脑袋发胀,视野中的一切仿佛旋转起来。
在被关在那个封闭房间里那段漫长难熬的时间里,唯一能让他保持精神稳定、不至于轻易疯掉的事情,就是思考要怎样逃跑·哪怕只是反复地想着打开门、走出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他获得某种心理安慰。
然而这一刻他站在窗前,面对着这条自由的道路,心脏在剧烈跳动中隐隐作痛,却因恐惧而无法行动,察觉到自己正下意识地寻找着放弃的借口……这是他过于软弱吗还是能被称为理智陆攸只知道,无论那些借口的本意是什么,终究是迫使他面对了一个之前刻意避免去想的真相——逃走或许是不可能的。
即使这一次能够从怪物的身边逃离,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陆攸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避免再次被找到·怪物会追逐着他,重新抓住他,再一次地将他关进笼子里——·除非有一天,怪物放弃了对他的那种难以理解的执念——主动地放过他。
或者是……他们之中,有一方死去……·陆攸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从楼底收回了视线,心里感到一阵茫然·他在血液逆流的眩晕中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到了什么细小尖锐的东西上,痛得他低低地“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地面上还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渣。
他连抽气都不敢大声,努力维持住平衡单脚跳开几步,远离了那块“暗藏杀机”的地方,才忍着痛去察看脚底受伤的情况,拿下了一小块沾着血迹的小碎片——幸好,伤口不算深,虽然还是有血流了出来。
手掌上的伤口还没止血,又把脚弄伤了,他都还没正式开始逃跑,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陆攸脸色惨白,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他试了试衣服和床单的坚韧程度,放弃了撕下几根布条来包扎伤口的打算。
这被割伤的疼痛,却让陆攸又想起了将瓷碗摔碎时打算尝试的威胁计划,看到床单里裹着一片形状狭长的玻璃碎片,咬牙踮着脚避开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将碎片捡起来握在了手中。
被侵蚀过的玻璃又薄又脆,除了能在猝不及防之下将皮肤划出一道口子,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就算是一把真正的刀子,恐怕也无法改变陆攸此刻无处可逃的境况·不过手里握着“武器”,多少还是给了陆攸一点安全感,他定了定神,怀着对时间流逝的恐惧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看守者好像很放心将一个“昏迷”的人独自留在房间里,一时半会不准备回来了。
·希望如此·陆攸想着,然后猛然意识到了另一条他本该更早尝试的逃生路线··都是看到久违的阳光过于激动,后来那只不明生物又飘了过来……或许还要加上对那只怪物的本能畏惧,让他下意识避开了相同的路线——他居然只想着从窗口逃脱,忘了去试试房门·那两个脚步声出门之后,好像没有上锁的声音。
被某种紧迫感催促着做出行动,陆攸毫不犹豫地决定过去试试·他拖着脚步往门口走去,起初牵动伤口,痛得膝弯都在颤抖发软,但等几步过后伤口开始麻木、或者是适应了疼痛之后,陆攸的脚步开始加快,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门前。
这个房间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凉意在每一次接触时从脚底往上侵入·一连串细碎血迹沾在光滑的瓷砖面上,仿佛麻雀走过雪地时小小的足印·本该是争分夺秒的时候,陆攸却在门口顿住了,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刺激得伤口一阵阵抽动,他注视着面前这扇丝毫看不出异常的木门,感觉好像浑身浸没在水下,明明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耳中却充斥着沉重的轰鸣——几秒钟后,他猛地伸出手,按在了房门的把手上。
压下把手的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转到极限时发出的很轻的“咔”的一声··门真的没有上锁……·陆攸微微喘息起来,这才发觉自己之前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脑子里像有一柄大锤在连续不断地敲击,敲得他眼冒金星,身子都要摇晃起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只要推开门,走出去——·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就算最后还是会被抓回来,这一次他也不会放弃逃走。
开门,走出去,走到禁锢他的房间外面,哪怕是几秒钟的自由也好……·但陆攸始终只是维持着将手按在门把上的姿势,就再也没有之后的动作了·唯独视线慢慢地向下移动,落到了下方的地面:沿着房门底下的缝隙,有一道浅浅的灰色的影子。
影子一动不动,门外也没有传来声音·可是某种战栗却正在从身体内部涌现出来,如同吹在后脖子的冷风,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发抖,连带着门把也在手掌底下轻轻颤动起来。
锁的内部发出了轻细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牙齿在惊恐中打架··陆攸又闻到了那股属于水生物的、- shi -润的腥气·沾染在他身上的,他口中尝到过的,他想起了那半片最后没有留意丢在了哪里的漆黑的鳞,或许就在无意间被他吞咽了下去,已经如同一粒种子在他体内扎根。
那味道始终存在在房间里,就像怪物窥视的目光……顽固地浸入到他的皮肤深处,已经无法再清洗干净··此时此刻,陆攸分不清这气味是紧张导致的幻觉,还是真的在从房门缝隙渗入。
但他却像被训练出了条件反- she -一样,已经再度感到了那种压迫在皮肤上的冰冷而光滑、充满力量的感觉··他突然想到,那只不知为何会在房间里的“幽灵”……会选择从窗口离开,只是因为距离上的接近吗还是它只能够溶蚀玻璃,对房门的木质却无可奈何,也无法从狭窄的门缝挤出去·亦或是……畏惧着门外的什么……·陆攸很慢很慢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让被压下的门把一点点回归到原位。
好像光线被遮住了,门缝底下的- yin -影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影子开始扩散,如同一滩墨水往房间内渗入·陆攸向后退去,一步一步,手掌和脚底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他死死地盯着房门把手的位置,他后退的身影扭曲地映照在那洁净反光的银色金属上面。
门把手缓慢地转动起来——·陆攸扭头就跑·吧嗒吧嗒,赤足踏在瓷砖地上的声音有种近乎清脆的质感,他冲过房间,被踢到的玻璃碎片远远地滑开,几乎刹车不及撞到窗框边。
视野一片模糊,不知何时开始涌出的泪水- shi -润了眼睛,陆攸将一路紧攥在手里的玻璃片按在手掌底下,以他自己都要觉得意外的速度,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窗台··风从外往里吹,陆攸半蹲在窗沿外侧,手紧紧地抓着冰凉的金属窗框边缘,感觉手脚一阵阵地发软。
他爬上来之前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想好是要真的跳下去,还是只以跳下去作为威胁让怪物放他走——从装睡时偷听到的那段对话,那怪物确实对他的- xing -命十分在意——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他唯一掌握的筹码了。
但他其实还没来得及仔细权衡这些,只是下意识地想从门口逃开,想要离那准备开门进来的东西越远越好罢了——·身后没有一点声音··陆攸僵了一会,努力想从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中分辨出任何异常的细微声响。
在仿佛整个世界凝固住了的寂静中,他缓慢地转过头去,心跳剧烈得如要冲破胸腔——然后,逐渐地平息下来··房间是空的·没有人,也没有怪物那蛇群般的触手。
房门还是好好地关着,门把手也在原来的位置·刚才看到的转动和- yin -影,仿佛只是他过于紧张之下产生的幻觉··陆攸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一点,顿时感觉身体摇摇欲坠,脚上恰好被压到的伤口也重新痛了起来。
为了转头去看背后,他姿势别扭地拧着,不好着力,便想稍微站起来一点,稍作调整·没想到刚刚动了一下,脚下不知怎么地一滑,抓在窗框边的手也没有抓稳,只听见耳边风声突然尖锐起来,整个人往窗外仰去——·有什么抵在他的背后,缠住了他的腰,眨眼间便稳稳地托住了他,将坠落的趋势扼杀在了最初。
陆攸大睁着眼睛,都忘记要挣扎,他看到一条已经十分熟悉的漆黑触手从他身侧越过,攀住了失去所有玻璃的窗框边缘··他想要握紧依旧捏在手里的那块玻璃,手指却无法再收拢了。
另一条触手将他的手用力掰开,夺走了这仅是聊做安慰的武器,陆攸听见了仿佛骨骼碎裂的声音——其实是那块玻璃被轻易碾作齑粉的声音·那些触手簇拥着他,环抱着他,以堪称轻柔的动作将他重新推进了房间。
陆攸没有找到任何反抗的机会·尽管他用尽全力推拒,对怪物而言却只是可以无视的微弱力道·姿势被固定后连挣扎都做不到,最多也不过是徒劳地将身躯一再绷紧……他们降落在了房间地上,怪物无声地舒展开身体,依旧用那些触手将他抱在怀中。
陆攸垂落的脚尖碰到了地砖,那凉意让他想蜷缩起来,脚底和掌心里细碎的擦伤,却如被火烧灼般开始剧烈地灼痛··当他抬起头,便能看清笼罩在上方的- yin -影的模样。
怪物浑身的鳞片和皮肤都是漆黑的,瞳孔犹如深渊,唯独虹膜外围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环,让人联想到日蚀和熔岩··自从那一天之后,经历过中间漫长的避而不见,如今看守者终于肯在他面前现身了。
以完全的怪物的形态——·被这怪物抱在怀中的人类的身体开始放松下来,却不是因为安心,而更像是脱力·陆攸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开了,有几缕被细汗黏在脸颊边,他脸上- shi -漉漉的,更多是因为终于流淌下来的眼泪。
一根触手在他脸庞侧面来回徘徊,终于轻轻碰了碰他,蹭上了一点水迹——在远离海洋的地方,尝到了熟悉的咸涩味道··陆攸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想躲开却没有动。
他身上很痛,胸腔中有种空了一块的感觉·他的模样像是刚从一个噩梦里面惊醒,眼底残留惊惧,但在正俯视着他的另一双眼睛看来,他瞳孔深处却还燃烧着小小的、怎么也不肯屈服的火焰。
缺失血色的苍白嘴唇细微地动了动·“求你……”陆攸小声地说,“放我走……”·怪物没有回应·怪物将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又收紧了几分,裹成了一个严密的黑色的茧。
当最后的哀求余音落下,自知无路可逃的猎物闭紧了嘴,也不再出声了·- yin -影波动着,裹挟着他穿过这个有风和阳光透入的房间,往也许是通往更深黑暗处的门口行去。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第199章 Round X.8·————·陆攸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这是初中学校后门的巷子。
每天放学的时候, 这里就会聚集起许多卖吃食的小摊, 拥挤地排列在道路两边,人声熙攘, 空气里飘着油炸食品的浓烈香气·天气热时还有炒冰, 倒在不锈钢托盘里的水迅速冰冻变白, 与尖嘴的软塑料瓶里挤出的颜色可疑的所谓“草莓味”、“香芋味”粘稠糖汁翻拌在一起。
地面因为陈年的油垢变得黏糊糊的·尽管卫生状况堪忧, 放学铃后拥出校门的学生们还是会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零用钱,或者央求来接的父母买一点吃食·正是胃口大开的年纪,即使学校下午提供了一顿点心, 到放学也已经消化完毕,饥饿感仿佛一只小兽啃食着胃壁,几乎令人感到疼痛——这正是陆攸此刻的感觉。
不是说梦中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吗他这么想着·只是随意滑过脑海的念头·尽管意识到了这是在做梦, 他却没想到要离开或醒来,理所当然般站在路边, 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那个炸鸡柳的小摊。
油沸腾着,裹着鸡柳的面衣上浮出细小的气泡,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泽·他的胃紧紧绞成一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脂肪的焦香嗅入鼻腔,就像鱼吞下穿着饵食的钩子, 一种逼真的拉扯感催促着他快点走过去。
然而他的脚步却就是固定在原地, 一步都无法向前迈出··仿佛潜意识中对什么满怀着抗拒……·“陆攸”一个稚嫩的女声在背后问。
陆攸猝然转头, 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原笑笑·小女孩仰着头看他, 一张红扑扑的苹果脸,扎着两个短短的马尾辫·她的年纪看上去太小了,不像是初中生,而是还在上小学。
陆攸察觉到了这一点区别,在梦中却没有觉得异常·原笑笑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妈妈今天晚上有事要晚回来,让我在外面自己吃晚饭。”
小女孩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说,“你家里也没有人对不对跟我一起吧你想吃什么”·不对。
陆攸想·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住校了……可是等他抬起头来,却发觉自己的视线比刚才降低了不少,变得能和身边个子矮矮的小姑娘平视了·他和原笑笑一样,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就在这耽搁的几秒钟里,原笑笑见他不回答,已经自顾自做出了决定·“我们去吃烤鱿鱼·”她宣布道··烤鱿鱼……·不知为何,陆攸胃里出现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但原笑笑已经拉着他往前走了,并且没走出几步就来到了一个烧烤摊的前面·刚才炸鸡柳的那个小摊不见了,背景也从学校后巷的砖墙变成了葱郁浓绿的灌木丛,似乎是花园的一角。
陆攸却没来得及关注这些变化,烧烤摊铁板上的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是几团淤泥……沥青黑乎乎的,质地粘稠得都流淌不动,在铁板的高温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这东西怎么能吃陆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原笑笑牢牢攥住而挣脱不开·女孩的力气大得惊人,她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注视着那几团“沥青”在铁板上颤动,边缘变化着,逐渐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触手,胡乱挥舞着。
然后,这几团变得好像小章鱼的东西就被一根竹签串起来,送到了两个孩子面前··原笑笑伸手接过那串不明物体,不由分说地往陆攸手里一塞··“吃吧。”
她说,小脸上带着诡谲的微笑,“你不是感觉很饿了吗”·陆攸胃里搅动着·强烈的饥饿感与同样程度的恶心交织在一起。
“我不能吃·”他说·但是他的手就像是具有自我意识一样,慢慢地抬了起来,将竹签上那还在扭动的活物往唇边送去·一股浓烈的金属腥味冲入鼻腔,他想要呕吐,嘴里却分泌出了唾液。
那些挥舞的触手上面覆盖着鱼鳞般的鳞片,有透明的黏液顺着竹签流到了他手上··“吃吧·”原笑笑催促道·她的声音像是被拉长了,节奏和音调都在变得怪异,“你不能一直不吃东西啊——难道你真的想饿死吗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快吃吧·”·触手碰到了陆攸的嘴唇·它们在动,弄得他痒痒的·他紧紧地闭着嘴巴,以免自己忍不住真的将这种奇怪的东西吃下去——哪怕是在梦里。
陆攸使劲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他想··原笑笑叹了口气,像是听见了他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毕竟这是梦,她实际上只是他意识的投影·“你不想吃也没用的呀。”
她说··在女孩怜悯的眼神注视中,陆攸发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了·那些细小的触手贴着他的嘴唇蠕动着,强硬地往唇瓣之间柔软的缝隙探入,撬开齿关,伸进了他嘴里——·冰凉的感觉吸附在舌面上,鳞片边缘刮过的粗糙感鲜明得令人毛骨悚然。
陆攸在试图挣扎时发出了一点“呜呜”声,这点声音随着那些触手往咽喉更深处探入而被堵住了·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打开、塞满,那冰冷一直伸进了胃里,像在往他的胃部不断填入坚硬的冰块,他的皮肤在剧痛中绷紧,犹如一个吹到极限的气球——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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