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一条生路[快穿]+番外 by 倒入琼杯(三)(5)

分类: 热文
放我一条生路[快穿]+番外 by 倒入琼杯(三)(5)
·客厅里没装电视,摆着小茶几和几张懒人沙发·祁征云将它们挪了挪,摆成面对面坐的位置·陆攸直到现在,听的都只是些语焉不详、近乎敷衍的话,他确实是好脾气,这样也都没有生出烦躁不悦的情绪来,宽容地站在旁边等他弄好,意思像是“我就看你能搞出什么”。
祁征云摆好了沙发,仿佛要促膝谈心似的,与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心里有一点不安的情绪,本以为是怕陆攸会畏惧他,然后因为试图躲避他而被别的东西伤到……但仔细寻根究底,好像又不是这个原因。
他想不出来由,最终将这点直觉般的不安忽略掉了··“可以演示了吗”陆攸问·他现在真的好奇起来了··祁征云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他其实并没真正地严肃起来。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采用仿佛邪神降临那样的从影子里伸出触手的方式了,直接变成整个的怪物当然更不行·于是他把手放到衣服下摆附近,装模作样地移动了几下,在对面不知为何开始变得十分诡异的目光中,将一条化出实体的触手捏在掌心里,将它从衣摆底下“拿”了出来。
第178章 Round 3.3·————·从半路上接到赵峰电话的时候起, 陆攸就一直处于一种不明就里的状况·听祁征云刚才说的话, 这件事本来和赵峰一点关系都没有, 牵扯进来只是因为“室友”这个身份被看上了。
不知祁征云做了什么, 将赵峰吓得不轻,配合找借口骗他回来了·陆攸对这一点倒没有在意,还感到有点抱歉, 但这样一来,他就更猜不到祁征云是来做什么的了··看到对面男人作势将手伸到衣摆底下的动作, 虽然那一瞬间冒出了不合时宜的猜想,之后他还是真实地紧张起来了:藏在衣服里面的可能是某种证件,也可能是危险的武器。
虽然祁征云身上穿的那件短袖T恤薄薄的,布料贴在腰间,线条清晰,完全看不出底下能藏什么··然后祁征云握住了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了·只是拿出来的那样东西和衣服一样是黑漆漆的,轮廓一还分辨不出来。
还不止是手里的部分,陆攸看到衣摆处的布料被顶起了一点, 然后从边缘露出了一小段圆弧,像是从背后绕过来、腰侧伸出, 连接到手里的··……绳子陆攸盯着那段圆弧, 上面带有细微的反光,那质感不似纤维也不似皮料, 莫名就让人觉得应该是冷冰冰的。
等祁征云把手放在了茶几上, 他总算看清了……那个确实该用“条”这种量词来形容的, 黑色的东西,的前面一部分:最细的顶端也是钝的,没有尖锐到能用于穿刺的程度,只是上面覆盖着某种硬质的物质,带有螺旋的浅浅纹路;再向后一点就过渡到了细密的鳞片,同时直径也在不断增加。
经过半个茶几台面的距离,到桌边时就有手腕粗细了··陆攸盯着那个东西·祁征云的手没动,但是它……在他的注视中不容错认地动了一下,流露出谨慎的试探意味。
虽然陆攸很想相信它是某种人造的器具,能活动是因为里面的零件结构,有能源驱动……依照什么仿生学的原理……·……但它看起来真的就像是活的。
陆攸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让开口时声音变得微弱,“你能……把手挪开吗”他小声要求道··祁征云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不确定事情有没有进展顺利的可能。
听到陆攸这么说,他默不作声地松开手,移到了一边·那东西被独自留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前端,“昂首”悬在空气中,小幅度地左右摆了摆··这一幕让陆攸不自觉就想和它拉开距离。
他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拒抗之意一传递过去,它立刻停住不动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陆攸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带了条……活的,蛇”他艰难地问。
他其实对那种长着鳞片、身体柔软冰冷的动物并没有特别的恐惧,还觉得其中某些长得挺漂亮,前提是在屏幕上看到,或者隔着玻璃·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中间没有一点阻隔,如果它突然窜过来,他手边甚至没有什么能拿来抵挡。
陆攸发现他对“武器”的猜测面还是太狭隘了·要不是对面祁征云小心地看着他,像是很担心他会被吓到,那样的紧张看在他眼中,成了一种“对方也不希望他受伤”的暗示,才让他勉强定下神,没有忍不住就站起来退开。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样前端渐细的形状,又没看到眼睛,要说是蛇的话,更像是尾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提出的这个猜测,似乎也不在祁征云的预料之中,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不确定要不要说实话的迟疑表情。
“……不是蛇·”最终他说,“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其实无定型的- yin -影才是他最真实的形态,但这些腕足和此刻所用的人类身躯一样,都能正常地感应外界和做出回应,被伤害时也会疼痛流血——人体的血液比普通人要多一点特殊物质,送去检验的话与这个世界的魔物们更加相似;触手受伤后流出的则是一种透明液体,其中的力量在离开他的身体后会很快消散,变为真正的水。
所以,说这些触手是他的“器官”也没错,但祁征云尽力表达得委婉了些··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这么说的时候,他想到了他作为海神的那个世界,将陆攸选为“祭品”、向他展现出海神形态时的情景……因为那次分别后,他有很长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记忆在沉睡中变得模糊了,不过他还依稀记得,陆攸那时似乎没怎么惊讶,也并未恐惧得无法接受。
被那些触手碰到时,他发抖了,但还是愿意伸手去抚摸它们,愿意让他拥抱··在冰冷海水中,那时获得的柔软和温度,他一直都记得··他在过于绵软的沙发上笔直地坐着,看到随着话音落下,陆攸的表情先是有点迷惑,然后就变得空白了,目光也从触手上慢慢地挪到了他脸上,似乎在怀疑这话是在开玩笑。
“你的一部分……”陆攸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没发觉自己露出了生硬的笑容,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为了阻止自己脱口而出无意义的质疑·祁征云觉得,可能需要增加一点可信度,便试探着将触手往他那边伸了伸,没等他再说什么,陆攸已经反应直接地向后缩去,并在受到椅子阻碍后抬起一只手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停”他迅速说,不自觉提高了声音,“离我远点——不,你就……就放那儿就行……不用让我验证了”·——他好像,开始猜到赵峰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了……·厨房里的水声隔着门隐约传来,关在里面的赵峰始终没动静,像是不准备出来了。
祁征云有点沮丧地将触手收了回去,重新摆回到面前的桌面上·他再度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鳞片坚硬光洁,排列得毫无空隙,没有任何缺损;虽然颜色单调了点,没长出漂亮的花纹,但纯黑的光泽同样具备美感。
真的这么可怕吗·他本来还存着一点侥幸心理,以为要是把情况说清楚、以平和的方式展现出来,或许可能不引发恐慌地被接受,就像那一次……事实证明,怪物就算没有喊打喊杀地出场、一直试图展现善意,想在透露身份后依旧被如人类般对待,果然只是妄想。
之前几次从他面前逃跑时,陆攸怕的不仅仅是象征危险的暴力和陌生,确实也包括他本身·这份恍然原本只是很小的打击,但与那次经历联系起来,却好像隐约表明某些他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理所当然……只是,现在没时间慢慢回忆过去。
他记下这种感觉,便阻止了思路的继续深入,让注意力回到了当前面临的情况上··至少还是好过“夺路而逃”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不是吗·陆攸目光游移,似乎不想看他、也不想看他的触手,但不看又更不放心。
片刻后,他终于从祁征云听话地约束好了触手的行为中得到一些勇气,做了次深呼吸,算是完成了心理建设·“所以……”他颤巍巍地问,“这是……你的尾巴”·拜托不要是触手,他在心里祈祷着。
“……是触手”祁征云谨慎地答道··——好吧·糟糕的预感成真,陆攸已经开始有点麻木了,毕竟世界观在得知“非人”存在时已经破碎,具体品种比起来只是个小问题。
不过……·“你是海生物”陆攸猜测道,见祁征云点头了,忍不住又问,“那……有几条”·然后他就听到了窸窣窸窣的声音。
更多的触手沿着沙发布面“爬”了上来·那场景犹如群蛇游动,瞬间挑战了心理承受的极限·陆攸发觉自己对异常事物的接受能力大概比想象中高,纵然浑身发毛,他还是坚强地忍住了这一刻毛骨悚然的感觉,而等把那些触手都数过一遍、得出“十二”这个数字时,居然已经有点适应了。
其实是十三条·还有一条作用比较特殊的,类似章鱼的交接腕,祁征云觉得伸给人看有点像耍流氓,于是没让它出来·他看陆攸似乎开始平静下来了,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没有太多时间解释·”他想着要怎么说明情况,在组织语言时没忘记也为自己辩护一下,“有以人类为食的魔物盯上你了,而且已经开始动手了。
我想要保护你,才想住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就算用上了最诚恳的语气,这些话听起来的可信度也低得可怜·在生出怀疑之前,陆攸看着那些因为祁征云没留神控制、就像人不自觉抖腿一样开始在晃动起来的触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你的触手……”他匆忙出声,打断了祁征云没说完的话,“是不是那时候……在路边……”·祁征云听明白了陆攸指的是什么。
“那根断掉的电线吗是我把它挡开的·”他说,“其实不止那一次·你回来的路上,不是遇到了车子失控、路边有人溜的狼狗发狂挣脱绳子、警察追逃犯,还有天桥的栏杆坏了吗这些其实都和魔物有关,也都是我从暗中阻止的。”
他之前居然没意识到把这些讲出来能增加好感度……为了讲述方便,祁征云干脆把“意外”也归于魔物了,“还有,天台上有人准备跳楼,真跳下来了可能会砸到你。
这个你应该没有发觉·”·陆攸想起了那条汪汪狂叫着冲来,将他和旁边的人都吓得不轻,又在中途不明原因地突然刹车,然后简直是屁滚尿流地扭头逃窜而去的狼狗……他静默了一会,问:“那个……跳楼的人,怎么样了”·“我把他拖回去了——用触手。”
祁征云随口说,“然后他逃走了,看样子爆发出了相当强烈的求生欲……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想死了吧·”·陆攸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双手交握起来,过了一会说:“那如果,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他没说完就停下了,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这样算计的。”
有的·祁征云在心里不出声地说··“抱歉,别在意我乱猜……”陆攸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终于说,“我现在有点紧张。”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他抬起头来,看向祁征云,“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要帮我吗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有救过章鱼之类的小动物……”·祁征云觉得,就用这个理由也不错。
“你算是……救过我·”他说,声音变得轻柔了下来,“你只是不记得了·”·确实可以形容为拯救吧从对孤独与幸福的双重无知之中——他没有说忘记,因为这对他而言的过去,对陆攸来说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陆攸有好一会没说话·祁征云没有催促他做出反应、或者将更多事情一股脑儿地再塞过去,耐心地等待他再度开口·直到陆攸重新对上了他的目光··“我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你。”
陆攸说得很慢,期间没有避开和祁征云的对视,“一下子知道得太多了,我现在脑子里有点乱·我需要先……好好想一下·”·“你不用勉强信任我。”
祁征云低声说,“我只想你在受到袭击的时候能反应过来……要是我赶去救援,别把我也当做危险·”·这是真话,也是谎话·只是作为短期目标,这样的状态勉强能够接受,但之后他就会想要更多,想要真正的信任和亲密——并且,是比此刻还不熟悉他的人所能想到的,更加深入得多的关系。
陆攸点点头,“但我也没理由不相信你·”他说,“你要住下来的话……等会,我去和赵峰谈一下·”·赵峰肯定是不会想继续做他的室友了。
就算赵峰不怕,考虑到被牵连的危险——如果祁征云所说“被魔物盯上”确有其事——也得把他劝走·还有……陆攸想到了原笑笑。
他刚才完全忘记了这个姑娘还在等他到学校去··陆攸拿出手机,感觉情绪不太适合打电话,还是发的信息,让原笑笑别等了·之后看情况,要不要连日常的见面交流也找借口避开……他决定去洗把脸冷静一下,回来再想这些事情。
“……就先这样吧·”他看着祁征云说··除了中途有一点点失控,陆攸全程表现得都还算平静·祁征云以为他已经理解了目前的状况,开始冷静地思考了,也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害怕他。
似乎进展顺利……·他看着陆攸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了一步,然后重重地撞到了茶几角上··陆攸起身时才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什么东西在他腰间缠住、拉了他一把,没让他摔倒·那触感隔着衣服,短暂得来不及感觉,陆攸哆嗦了一下,膝盖撞到茶几的疼痛沿着神经一路窜上来,刺入脑海,在他原本已经十分混乱的思维中又搅了搅。
祁征云伸出来拉他的触手还没收回到身边,陆攸看着它,那屈伸间舒展的起伏动作,在吓人的同时,居然也有种近乎优雅的感觉··“你之前……把这个拿出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我其实在想你会不会是……那个,怎么说呢,因为没看出你衣服底下藏了东西……你是不是觉得那样拿出来,比直接冒出来好点但你知道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解皮带吗”·触手在半空的动作停住了。
祁征云开始回忆他当时的做法,以旁观者的视角……然后还有更之前的……陆攸注视着男人的表情变化,他唇边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这次是真正轻松的、甚至带有一丝亲近意味的微笑。
祁征云看到了这个笑容·他开口说话时完全没有思考·“那我现在拿都拿出来了,”他说,“你不要摸摸看吗”·话出口了他才反应过来要遭。
陆攸肯对他笑,不是说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多么好了,只是刚才这个因疏远他而显得陌生的“陆攸”,与他思念着渴望着尽快重逢的“陆攸”重叠了起来。
于是他忘记了此前时刻提醒自己的、要保持距离的规则,流露出了亲昵·但是放在两个还很陌生的人之间……刚才那句话就显得十分糟糕了··出乎祁征云意料的是,听到这话的人却好像没生气。
陆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目睹他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然后又回到了那条僵在半空的触手上面·他似乎在艰难地犹豫着什么,片刻过后,以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
祁征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于是陆攸朝他那边走了一步·他抬起手,在触碰和反悔之间停顿了一下,最终心一横伸过去,在那条触手上生有鳞片的部分轻轻地摸了摸。
人类的手指所感觉到的,是冰凉和坚硬,几乎感觉不出生命,直到那条触手终于从僵硬中解冻,小心地弯曲起来蹭在他掌心;怪物的触手所感觉到的,是人类柔软的皮肤,被紧张渗出的冷汗微微- shi -润,但依旧比鳞片更暖。
手指抚过去,因胆怯而显得轻柔,几秒种后就又远离了··陆攸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他没再说什么,放下的手在身侧握起来,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了。
祁征云站在原地,片刻后才将那条触手收回来·在让它消失前,他低着头,也伸出手,在曾被触碰过的地方轻握了一下··第179章 Round 3.4·————·陆攸站在水池前, 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流下来的水柱却还是只有细细的一道, 管道里还传来了几声像有气泡涌动的咕嘟声。
他明知徒劳地拍了拍水龙头的侧面,见情况果然没有改善, 心想难道是哪里堵住了……或者是厨房那边水一直开着的缘故·赵峰平日里都表现得大大咧咧的, 陆攸本来以为他没过多久就能冷静下来, 结果他和祁征云在外面都说了一刻钟话了, 待在厨房里的赵峰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不准备出来了。
陆攸心里对他的状态有点担心,打算等会就过去找赵峰聊聊··还有祁征云表示要住在他旁边、近距离“保护”的事情……陆攸现在定下神来, 想到这整件事对赵峰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再要麻烦他搬家,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如问问祁征云有没有更……适合躲避魔物袭击的地方, 然后他自己搬走不过……要是这间屋子已经给赵峰留下心理- yin -影了,那就只好再想别的方式道歉了。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陆攸止住思绪, 放弃了折腾水龙头,将双手伸到了那道细弱的水流底下·冰凉的水浸- shi -了他的手掌,那低得有些异常的温度像在冬天一样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屈伸了几下手指,前一刻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好像还没有消失……覆盖在触手上的那些鳞片质感如同黑色的金属,又凉又滑,每一片中央都有一道浅浅凸起的棱, 逆着生长方向抚摸时, 薄刃般的边缘刮过掌心, 微微的刺手。
——魔物··有异类混在人群中生活·即使亲眼见到、亲手感触过, 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更不真实的,是祁征云来找他的理由……陆攸机械地在水流底下揉搓着双手,脑子里则开始回放起了来之前路上那几次与危险擦肩而过、虚惊一场的经历。
要说频率,似乎确实太高了点,可说是“魔物”刻意导致的结果……却也没有什么具备说服力的证据··抽开电线的那道黑影勉强算是但那最多证明祁征云在暗中保护他,还是解释不了危险的来源。
祁征云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威胁……除了赵峰这个侧面例证·谈话时他的态度一直很真诚,甚至明明身为强势的一方,却一直小心翼翼,唯恐他觉得害怕。
按照陆攸的直觉,那个男人——姑且还是称他为“人”吧——的确是想要保护他的,并且就像他所说的那个理由:是出于私心缘故··……但是,不能排除另一种情况:祁征云是个高明的骗子。
陆攸自觉在之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过的是完全正常的生活,对“魔物”的世界一无所知·现在突然被当做了猎物……虽然也有纯粹巧合的可能,但他更倾向是他身上、或者身边出现了什么变化——这也算是一种直觉吧。
或许,祁征云与那些试图袭击他的魔物一样,想要同样的东西,只是采取了更加委婉的手段……·陆攸把手上的皮肤都搓红了,仿佛借此也洗掉了一些内心的烦闷纠结。
他并拢手掌,让水在掌心里聚起一捧,低下头将面孔按进了水里·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屏息了一会,直到水逐渐染上了体温,才松手让其流尽,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水滴,抬起头朝镜中的自己看去。
他五官轮廓生得柔和,哪怕是此刻面无表情,看上去也没有冷漠的感觉,更像是沉浸在思绪中·陆攸与镜子里的影像对视着·唇边曾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祁征云……隐瞒了一些事情··如果来救援是出于报恩的目的,为什么不肯说得更加具体哪怕说了他还是想不起来,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也更有利于获取信任吧可男人那样说时的态度……却仿佛相当笃定,他是不可能回忆起来的。
他没有这部分记忆……并非自然遗忘,而是另有原因吗还是说,这个理由根本就是编造的·这是疑点之一·此外,祁征云对他说明情况时的态度也有点奇怪。
陆攸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最后最明显的那次让他醒悟了,再返回去想,才确定了到底不对在哪里:男人表明魔物身份的时候,想要把触手伸近点让他看的时候,包括后来说明为什么要救他的时候……都会用那种带着探究和期待的目光,仔细地观察他;在真正得到他的反应后,又是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分析着,评估着……·——比较着··人的情绪,并不会像写在脸上一样可以清晰地分辨,陆攸也不知道魔物和人类在这方面的表达,会不会有所不同。
那人流露出来的疑惑,甚至是一点失望,陆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除了最后那一次··说出了那样的话,流露出了那样的情绪……在那个短暂的瞬间,祁征云似乎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关系亲密到可以自然地调笑、进行身体接触的人。
等反应过来,意识到并不是,便因为担心他觉得冒犯而紧张了起来——就是这种紧张,让陆攸确定了他的猜测并不是想多了·而且,那种“关系”,恐怕还不是普通的朋友。
陆攸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偏要在这样的地方特别的敏锐呢·……迟钝得感觉不到喜欢、无法确认真心,却只要有一点点虚假或者偏移的部分,就像落在白纸上的墨迹一样鲜明,轻易就察觉出来。
他当然不是觉得难过,或者有什么不舒服,毕竟祁征云对他来说也只是个连危险- xing -都没确定的陌生人……他甚至很没用处地松了口气·因为,如果祁征云并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来保护他的,那他也就不用纠结要不要付出信任、以及付出到什么程度了。
为人所爱、受到期待,便意味着要承担回应的责任,要为那份被给予的感情付出报偿·而这是……一直以来,他都在本能地不断逃避、不愿意经历的东西。
说真的——如果被别人喜欢着,怎么可能会无法察觉·水迹干掉了,脸上有点紧绷的感觉·陆攸听到水流灌进下水道里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忘了把水龙头关掉。
他随手又接了点水,然后正要去关,动作却又缓了缓:他嗅到了一股细微的腥气··那腥气是从水池里散发出来的,但不是下水道里的那种臭味,具体很难形容·陆攸抬起被水浸- shi -的手闻了闻,突然接近的腥气顿时让他有点犯恶心。
味道是从水里来的·陆攸皱了皱眉,猜测可能是装在水阀那里的净水器坏了……他去摸水龙头的把手,准备先把水关掉··他的手确实是按下去了,并在没见水流减小后又加了点力气——但手柄只被压下了一点点。
如果要形容那种手感的话……就像是,压到了橡胶之类略带弹- xing -的东西……·陆攸松开了手·从刚才起一直很小的水流突然变大了。
从龙头出水口涌出来的不再是一道直直的水柱,“水”在下落的半途中扭曲起来,落进水池后也没有再流进下水道,而是分开成为许多道,仿佛无数条透明的蠕虫,开始扭动着沿着池壁往边沿爬——·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祁征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发呆,耳朵却在关注着一段距离之外的动静。
陆攸去洗脸的时候关上了门,用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将自己和他隔绝了开来……虽然领会到了这种意图,有了“独处时可能会发生危险”的理由,祁征云还是放任了自己去关注那扇门后面的每一丝动静:陆攸打开了水;陆攸在洗手……洗了很长时间,是摸过他的触手而觉得不舒服吗·水声稳定下来了。
他洗完了,龙头还没有关·这段静默的时间,他是在想什么·魔物的气息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察觉到异常的同时,沙发上男人的身影消失了。
弹- she -出去的触手比身体动作更快,用不到一秒钟就抵达了门前,是担心粗暴地破门而入会伤到门后的人,才又在开门这件事上耽搁了一会——虽然还是把浴室门整个扯下来了。
祁征云过去时,陆攸正从水池边退开·他在目睹“水流”活了的当场都没显得惊慌失措,瞬间反应中“跑出去”这个选项排在“向外面那个据说会保护他的魔物呼救”之前,因此他在后退的同时还想着要去开门,结果倒是被浴室门阵亡的响声和那些蜂拥而入的触手吓得发出了半声惊叫。
后面那半被他强咽了回去,躲避的方向则强行从往门口扭转成了往浴室里面——差点因此扭到自己的脚·至于这种下意识反应的原因是想给祁征云让出空间、还是单纯被他闯进来的动静和姿态吓到了,那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了。
祁征云的注意力全在水池上·那些攀爬而上的水流在他接近的瞬间崩散了,成为无数细小水滴,仓皇往底下的下水道口逃去——是滚下去,而不是流下去的,仿佛那一粒粒圆圆的小水珠都是质地坚硬的水晶。
对此,祁征云反应迅速地同时做了两件事情:抄起水池边的漱口杯,往水珠最密集的地方一扣;以及将近处能获取到的水转化为海水··这只身体无定型的透明魔物,像是一个共享意识的细小个体的集群,除了水池里的那些,还有不少塞在水管里没来得及出来。
海水沿着进出两条管道同时涌上,管子震动着,一大团透明的东西被从出水口被挤了出来,不肯滴落,迅速裹住了龙头、往后蔓延··祁征云对水的- cao -控做不到这么细致,他直接掀起了一个小浪花,将那团恶心兮兮的东西浇了个透彻。
魔物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含有盐分和他的力量的海水看来对它很不友好,它的身躯像被浇上酸液的石灰石一样被迅速冒出的泡沫包围了··若非如此,更擅长物理攻击的祁征云还不确定要怎么对付它。
现在消灭起来就很容易了,这只魔物直到接近到这种程度才被察觉的微弱气息,看来不是善于隐藏,就是单纯的弱·短短几秒过后,水流退了下来,那些能够违背自然规律运动的水珠已经都消融了。
祁征云将手里玻璃的漱口杯提起来,倒过来的杯底上,还剩下一小团逃上来的透明物质瑟瑟发抖地粘附在那里··没等他用别的方法再试探一下,这团东西就失去了形态,化为真正的水流,沿着漱口杯壁流淌了下来。
及时发现就很容易解决的弱小东西——祁征云在心里做出了评价·同时闪过了细微的疑惑:这东西既然是沿着水管过来的……上一次,陆攸到家后洗了澡,它怎么没现身是因为时间不同,当时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吗·下水道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将积了半个池子的海水吞咽尽了。
祁征云转过头去,想要安慰陆攸说已经没事了,看到陆攸整个人贴到了纱窗边上,正瞪着他·他茫然地看了眼手里装过魔物残骸的漱口杯,准备拿去洗一洗再放好,等扭头时看了眼镜子,才发觉他的那些触手还在身边维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
·“……抱歉·”祁征云说,迅速将它们收了起来·陆攸脸色有点发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伸手扶了下墙壁,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不对劲了。
“……厨房的水……”·祁征云这才想到去感应一下隔壁,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陆攸追着出去,落后了几步,等跑到厨房门口时,恰好看到祁征云将整个人蜷在流理台底下的赵峰从地面拖起来。
水龙头开着,地面上有好几片水痕,赵峰在被祁征云拎着拍了一下之后发出了干呕的声音,然后咳呛着开始吐出清水··“他没事,只是窒息了一会·”祁征云说。
跑到这边来的魔物和陆攸那里是同时的,刚才也一起死掉了,时间不到半分钟·咳出的水里没有血迹,看来肺部也没受伤··陆攸跑过来,将半死不活间还努力想远离身后怪物的人扶住了,祁征云便松了手。
比起担心这个人出事、会连带着让陆攸对他的感想变差,他此刻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魔物对猎物的选择是有条件的,并不是说遇到谁就能吃谁··他转化的海水沿着管道流动,反馈回来的信息表明,那只魔物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有段时间了。
饥饿的魔物生- xing -贪婪,不存在已经有人符合条件却忍着不吃的情况·假如陆攸那边,还可以说是死亡气息的缘故……他的室友会跟着出事,又要怎么解释·不太好的预感。
祁征云望向窗口,一个新的气息正在靠近·他与陆攸交谈的那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些被死亡气息引诱的东西安分了一会,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几步走到窗前,往楼下看去,正走到楼下的那个灰发少女若有所感般同时抬起头来,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和他对上了目光。
第180章 Round 3.5·————·赵峰咳出了呛进肺里的水, 意识没多久便清醒过来了·他拒绝了陆攸提出去医院的建议, 也没有问他祁征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立刻搬走——他似乎以为自己在水池边的遭遇也和祁征云、以及这栋被怪物造访过的屋子有关, 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陆攸问他要不要帮忙一起收拾东西,这次赵峰没拒绝·他们到房间里去后,祁征云不声不响地出了门·那个外表是人类少女、在楼下就被他察觉了行迹的魔物就站在门边不远处。
她没有因祁征云当时放出的一点威胁气息而改变目标, 依旧大摇大摆地找上了门··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少女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灰色的,气息像是某种陈旧的东西。
她的个头在女生中也偏小巧, 站在祁征云面前,得辛苦地仰着头看他·在祁征云的感应中,她几乎不具备攻击- xing -,只和水管里爬出来的那只差不多,身体也孱弱得承受不了触手随随便便的一击——却像不知道自身的弱小一样,对他一点都不惧怕。
她打量了祁征云一会, 直截了当地说:“你拿了我的东西·”·刚才远远察觉到这只魔物的气息时,祁征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听到她这么说后,猜测便得以确定了。
对于对同类气息格外敏感的魔物们来说, 装傻没有试探的作用,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耍赖而已·祁征云没打算隐瞒, 他背靠在门边, 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
虽然捡到时他扫了一眼, 大概猜出这是一本自制的魔物图鉴之类的东西, 因为重启后一直忙于奔波, 还没来得及翻看……其实之前坐在餐厅里发呆的那会儿是可以看的,但他那时完全没想起来。
祁征云把本子拿在手里,随意地翻了翻,“这是你的东西”他问,动作间却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在今天中午之前,确实是我的。
顺便,你可以叫我灰灰·”灰灰说那句话似乎也只是为了表明身份,而不是想要拿回来,“没关系,你想要的话就留着好了,我来只是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用一种看稀奇般的目光端详着祁征云,仿佛在一群熟悉的家养宠物中突然发现多了一个异类,“我想……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所以你要是问我对他有什么企图,我也答不出来——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吧”·她说的前一个是“它”,后一个则是“他”,从读音上分辨不出来,但祁征云一听就听懂了——重启时这个记事本被他带在身边,在当前时间线上的灰灰看来,就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莫名消失、出现在了另一个人手里吧。
这个魔物看来不止是喜欢收集同类的资料,对时间线变动导致的调整也有所了解,并且迅速地猜测到了真相··他和少女那双带着奇异透明质感的灰眸对视了一眼,收拢手指扣紧了原本正被翻动的书页。
情况可能比预想中更加糟糕的猜测,让他心中感到一阵烦乱··“死亡标记的气息……”他低声问,“在你们眼里这样明显吗”·灰灰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那个代词。
“你们”她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不过之后与祁征云目光一对,便自觉放弃了继续试探追究的打算,配合地解答了他的疑问,“怎么,你以为我是靠那个找过来的哪有那么夸张……死亡气息又不是灯塔,再说,现在还是白天呢。”
她轻轻摇头,似是感到好笑,“那东西就是个标记,告诉大家‘这是个可以随意下手的猎物’·至于能从多远的距离外察觉到,就要看猎手的具体种类了——就我所知,最善于侦查的那种,大概会隔着四五百米发现他吧也不算远。
要不然,这里早就已经被各种饥渴得要死的魔物包围起来了·”·“我么,对这方面不太擅长,是到楼下的时候才发觉的·”灰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祁征云手里的记事本,“引我过来的是这个——它是我做出来的东西,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感应到它。
来之前我还在猜时间线怎么就调整了,最近也没有要世界末日的迹象呀·过来一看……你是来救他的吧”·祁征云看着她,从她那笃定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你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问··“当然啦·”灰灰状似轻松地说,“想逆天改命的人那么多,能够实现愿望的总不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而且,看你这样像看门狗似的挡在前面的态度,直接猜也能猜到了·”·对于原本就不是人的魔物来说,将对方形容为狗似乎并不带有轻侮的意味。
她的双手交叠起来,像陷入回忆般抚了抚自己的手背,但没过多久就又收回情绪,将话题转开了,“说起来,你是把自己非人的身份向他坦白了么这可不是什么考虑周到的做法啊。”
她并不知道上一回她自己就做出了类似的选择,此刻用的便是纯粹旁观看好戏般的口吻·祁征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想起了准备坦白前、还有刚才发现赵峰也遭遇了魔物袭击时,那种不好的预感。
“……理由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如果你是说可能难以理解……”·“不不,能不能理解你——你的意思实际是信任吧——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可容不了我指手画脚。”
灰灰偏过头,隔着一面墙壁,将目光投往了房间内那个正准备逃离这团混乱的、无辜受害者的方向,“我想说的是……还是拿那个人来说好了,他身上没有死亡气息,表现得更明显些。
我猜,你曾经恐吓过他,在他面前展露过原型,让他知道了‘魔物’的存在——是这样吧”·她和祁征云目光相对,几秒种后,唇角浅浅地弯起一个微笑,自知说出了正确的答案。
“这就是他倒霉的原因了·”这只进食过程不会对人类生命造成危害、因而属于绝对罕见品种的魔物说,“在看到了魔物,确定地得知非人之物存在于世之后,也就会被魔物‘看到’。”
“有过‘亲眼见到魔物’的经历……”她微笑道,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同情,“我所知的、生活在这附近的同类,只需满足这个条件、就能将其视为猎物的,数量可绝不算少。”
祁征云平静地听着·“只是弱化版的死亡气息”听完后他说,“那就没有影响了·”·“随意无视掉了受到牵连的人呢……”灰灰貌似感慨地瞥着他,“别想太简单了。
死亡气息是会随时间过去逐渐淡化的,得知后再遗忘就没这么容易了·还是说……”·她拖长了声音:“——你根本没有考虑过‘以后’”·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祁征云对她做出的怪相和后面那半句话都没有理会,表情也毫无触动。
“你还有别的要说吗”他用分明是在下逐客令的口吻询问道··陆攸离开他视野的时间已经将近一刻钟了·虽然对声音和气息的感知没像视线一样被完全阻隔,他借此依旧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大致的行动,但无法用眼睛直接确认,还是让他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唔,祝你救人成功这是真心话哦,因为我也很喜欢他·”灰灰说,故意装作没察觉到面前男人陡然变得不善的眼神,“还有就是……”·她脸上露出了小孩子参观博物馆时,看到陌生动物标本的表情,“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要是能记在本子上就更好了。
你的气息有点奇怪·我以前没见过和你类似的魔物,你好像也不觉得自己是……”·祁征云开口打断了她的絮叨·“就当我是章鱼好了。”
他客气地——同时也绝对敷衍地说,甩给了灰灰一个一听就是搪塞的答案·然后他拉开身边原本就只是虚掩的门,走进去,关门,把不满地嘟起了嘴巴的灰灰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下来有一会了,也没有人说话……哪怕知道最有可能的情况不是又发生了意外,而是两个被刷新了世界观的人中断动作在静默中发呆,并且盯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他还是忍不住想立刻回去看看。
灰灰盯着面前那扇毫不客气关上的防盗门,片刻后轻微地耸了耸肩·比起那些必须按顺序讲明白前因后果、否则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笨蛋,这种冷淡的谈话对象还称不上糟糕。
反正,她在发觉死亡气息之前没计划、之后也没打算过进门去见陆攸,不然就不会站在门外等那家伙出来了··那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她单方面窥测的结果,像是路过抓娃娃机,隔着玻璃对里面符合心意的玩偶多看了几眼。
自知这动心不会长久,也很难真的抓到,看过后便也就经过了··不过……另一个冲着相同目标过去的人,似乎怀着抓不到会把机器砸掉的执拗呢……·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
灰灰拿出来看:是戏剧社的群里社长圈了所有人,说在礼堂二楼的道具室里找到了一箱不错的道具·以前社团成员用的剧本和提词板一应俱全,是王尔德版本的《莎乐美》。
这些东西丢着不用太过可惜,不如下次部活就来排演试试……·负责整理道具室的人是小凯·看来,那只蛛狼忍不了饿,又要故技重施,在排演过程中对人下手了。
不知它有没有把作为战利品保存的那个头骨也拿出来,当做是仿制的道具让人把玩·灰灰手指点着屏幕往下滑,看到原笑笑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并在别人要她转达给陆攸的时候一口应下了。
之后的聊天她就没有再看,收好了手机,在转身下楼之前,最后往门口看了一眼··“祝你救人成功”……·估计悬,她想。
————·赵峰以不可思议的快速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零碎和方便重买的东西全都不要了·好在他平时回来也就是玩玩电脑睡睡觉,几个月了也没添置什么私人物品。
只有半个书柜的书没办法一次带走,陆攸答应等他再安顿下来,理好了按照地址给他寄过去··祁征云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刚完成格外匆忙的搬家准备工作,就快陷入尴尬的沉寂之中了。
敲门声一响,赵峰的身子往上窜了窜,艰难地压制住了没跳起来,而是慢慢地站起了身·他一言不发,两手拖起行李箱往外走,保持着最大距离从站在房门口的祁征云身边挤过。
没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陆攸现在麻烦缠身的状态,没好意思出去送他·赵峰走后,变成他和祁征云两个在陌生的房间里面面相觑,在莫名感到轻松下来的同时,又有种令人心慌的空茫感。
陆攸静了一会,觉得这么发呆下去不是个事儿,“……我现在有什么该做的吗”他问祁征云,“对那些……魔物,有没有预防的手段”·“让我待在你身边就行了。”
祁征温和地说,“再有东西过来,我也会和刚才一样处理掉的·”他走到书桌边,拿起放在桌角的一本书看了看:是本英文原版的小说·“你下午本来不是准备去学校的吗”他问陆攸,“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在旁边的话,我可以藏起来·”·“像我之前回来路上那样吗”陆攸看着地板说,“……不用了。”
他语气慢吞吞的,祁征云也听不出里面有没有勉强的成分,“就说你是我的朋友吧·我们学校进出不设限,平常进来玩的人就挺多,不会显得突兀的……幸好我不住在宿舍。
上课时你也可以直接坐在旁边旁听,如果不怕被教授点起来回答问题……午饭一起在食堂吃……”·他停下来不说了,抬起手搓了搓脸·“这些……袭击,会持续很长时间吗”从指缝中,传出了竭力压抑着情绪波动的声音,“一星期一个月还是……”·祁征云走到陆攸身边,伸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时间的问题……我也不能确定·”他低声说,“不过,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你想,你回来后过了这么多时间,才发生过那一次,不是很明显已经比路上的频率低了吗”·这句安慰其实是虚假的——“意外”确实减少得很快,但“魔物”就没那么容易放弃了。
但结论并没有错,只是将过程说得简单了一点·祁征云感到手掌底下单薄的肩膀动了动,似乎是想避开他的触碰,而终于没有避开·他用上了近乎全部的忍耐力才没有靠得更近,顺势将那整具身躯拥入怀中。
现在的关系还不到时候……他告诫自己收敛一点,在稍用力地捏握了一下后勉强放开了手·陆攸度过了这一小段情绪突然爆发的时刻,感觉不好意思起来,吸了吸鼻子。
他原本想说不用去学校了,明天再把资料带给原笑笑也差不多,想了下,把手机拿了出来,这才发现了发过来的那几条信息··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话剧社的群里发了条排演通知,之后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现在已经进展到今天部活过后要去学校旁边的烧烤店聚餐了。
原笑笑发了消息来问他去不去,陆攸现在哪来的心思参与那种热闹场面回给她说不去了·那边发过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又问他:遇到的那件麻烦事解决了没有·陆攸在回复栏里输入“还在折腾”,输完又删掉,换成一句“处理得差不多了”发过去。
他放下手机,确定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是都待在家里吧·估计还会碰到奇怪的东西出现……得尽快适应这样的情况才行·要是时间真的比一个月还长……必须找到某种平衡,尽量不妨碍到正常生活。
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对未知的恐惧,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不要想·陆攸努力振了振精神,想起上个星期买回来的蓝光影碟还没有拆封·“要不要看电影”他顺便——也是别无选择地邀请了祁征云,“我用微波炉弄一点爆米花……冰箱里还有番茄和鸡蛋,晚上可以吃盖浇面。”
陆攸说到这里反应过来,顿了一下·“呃,”他迟疑道,“你能……吃这些东西吗”他只知道海胆会吃白菜。
但是章鱼……是吃海草还是吃鱼的来着不不,魔物需要的难道是血食……·祁征云怀着某种奇妙的情绪看了看他,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胸腔里滚动。
“和你一样就好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变得非常轻柔·陆攸点点头,不知为何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从有些凌乱的房间里匆匆掠过,埋头往外面走去。
————·赵峰和出租车司机一人一个,将那两个大行李箱搬上了后座·等坐进车子里,他都没想好有什么目的地好去,只是下意识地报了个附近的宾馆。
他坐在后座的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有些发颤——肯定只是刚搬了重物的缘故,他想·他盯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耳中轰鸣如潮水涨落,一刻都不得安静。
出租车司机是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始终沉默不语,车开得很稳·车子好像只开了一小会儿就停了下来,赵峰又过了一会才回过神,赶忙一边对都没出声催促的司机说着抱歉,一边伸手去拉车门。
拉了一下,没能拉开·赵峰迷惑地抬起头,发现车窗外面不是预想中的宾馆前面,而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壁··开错门了他脑子里还是乱的,还没察觉到不对劲,转过身要去开另一侧的门。
另一侧的车门外面同样是水泥墙·车子开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弄堂里·外面街道上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赵峰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司机的眼睛··那是一双光滑、漆黑,像甲壳虫一样从没有眼皮的眼眶中微微凸出的眼睛。
五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地从那道窄得能把两侧后视镜卡掉的小巷里退了出来·中年司机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副驾驶上,驾车的则换成了一个年轻人,正是原本坐在后座上的那位乘客的模样。
“赵峰”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开出一段后找到停车位,停在了路边·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娴熟地用指纹解锁,点开社交软件,开始翻看起了里面的记录。
第181章 Round 3.6·————·为了舒缓心情, 陆攸挑的是一部节奏格外缓慢、几乎没有剧情全是场景的文艺片, 客厅里没有电视, 他把电脑搬到了茶几上来放。
舒缓的效果相当好,他看到一半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因为祁征云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 盯着屏幕, 似乎沉浸其中的样子, 陆攸就没好意思中途喊停··其实祁征云早就开始走神了。
他只是在坐着发呆, 听着身边人舒缓的呼吸、心脏跳动的声音,像在困倦的午后听着窗外的雨·这种仿佛时间停滞、安静无聊的场景,却让他觉得很熟悉:上个世界, 陆攸陷入漫长的昏睡时,有时他会带他赶路去求医问药,有时也会这样什么都不做地待在旁边。
确定陆攸已经睡着了以后, 祁征云才转过头,像怕视线也有足够人惊醒的重量似的, 将目光轻轻地落到了那张他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的面孔上··在他已经想起来的之前许多个世界里……是由于任务需要、或是投放对象特殊身份的关系吧,陆攸的长相经过细微调整,每一次都会有小小的不同。
有时是眼睛的轮廓,有时是面孔的线条;吸血鬼有着白瓷般冰凉细滑的肌肤,狐妖的呼吸和体温仿佛都带着香气··而这一次……必定是最原本、最真实的样子了。
选民的契约还没有绑定到灵魂上,那个讨人厌的随身助理般的东西也不在·陆攸睡着时微侧着身, 是半背对的姿势, 整张沙发软绵绵的, 让他陷入其中·祁征云向前倾身, 不动声色地从背后靠近过去,低头凝视着他的侧脸:他睡得不太安稳,从侧面看格外长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眉间微微皱起;又过一会,进入了深眠,神情才逐渐舒展开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带着一种祁征云并不熟悉的脆弱感,仿佛是轻盈单薄的质地,格外易碎·可祁征云在上个世界才见过他十六岁时的模样,那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有种冲动,想要俯身下去吻他,想拢在掌心里用力地揉捏,之后再好好爱他——距离这么近,嗅得到青年身上干净的气息,也能看到被衣领盖住小半截的锁骨,将他心里挠得痒痒的。
祁征云终于还是没做什么,想要理一理挨在陆攸脸颊边的发丝,也在触碰到之前又放弃了·虽然被迫忍耐的感觉很不好,但现在的陆攸还不是他爱的那个人·想到等陆攸拿回记忆不知还要多久,看得见吃不到、感觉浑身都在叫嚣着渴望的人最后伸出手,捏住了仿佛带着体温的衣摆一角。
陆攸穿白色衬衫,衣摆一部分被压在身下,将布料绷紧了,贴上脊背的弧度·祁征云手指微动,摩挲过夏衫薄薄的布料,将之折出一小道褶皱·他自己都觉得不仅偷窥偷听、还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已经痴汉到没边了,但就算这么想着,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挨在睡着的人身边坐了好一会……·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外面天色渐黑的时候,陆攸醒过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浸在昏暗中的客厅映入视野·有锅盆碰撞的细微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在水流底下冲洗的动作放得很轻,他带着未散的困意、浑身放松地听着,思维迟钝地开始运转,然后突然惊醒了过来。
他匆匆从沙发上爬起身,隔着餐厅往厨房里一望:水池前面的人是祁征云没错·等陆攸手抵着睡到有些僵硬的后腰,走到厨房里面,就看到穿了一身漆黑、往那而一站特别有压迫感的人,手里拿着把菜刀,正在竹砧板上切番茄。
他没转头,不过陆攸感觉祁征云肯定已经知道他过来了·他不吭声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确定那确实是切菜的手法,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危险活动中练出来的——而且,还挺熟练。
魔物平常都会自己做饭、吃人类的食物吗他有点想问,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见祁征云快要切完了,拿了个干净的碗给他装番茄片·碗架边摆着两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已经洗过了,陆攸把它们敲进碗里,加了点盐搅匀,祁征云则又去翻冰箱了。
这些自来熟的举动让陆攸感觉有点异样,不过他装作了毫不在意的样子·祁征云找过冰箱,又去找调料柜,陆攸听了一会这些动静,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番茄酱。”
祁征云说··“……不是有番茄了么”陆攸想,难道是魔物有什么特殊的吃法……番茄酱炒番茄·“炒番茄时加一点番茄酱会更好吃的。”
祁征云从柜子边直起了腰,转过来看他,“你不知道么”这还是以前陆攸告诉他的……虽然他不太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
陆攸的表情看来确实没听过这个说法·“在上面的柜子里·”他指示祁征云找到了番茄酱瓶子,然后就端着蛋液去灶台旁边了·祁征云手里拿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觉得心里动了动,却不知是为何被触动的——这本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过去帮忙,两个人不像他记忆里那样配合默契,彼此碍手碍脚了几回,还是陆攸全都接手了·不知是不是番茄酱的牌子不对,最后出来的成品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晚饭过后,祁征云习惯- xing -地拿碗去洗,留下被打断了常规流程的陆攸在厨房门外,简直要坐立不安了。
借由生活中日常琐事完成的交流,天然带着点亲密的意味·祁征云态度越是自然,陆攸就越感到一种无法回应导致的尴尬的压力——类似在路上见到熟人迎面走来,对方开始打招呼了这边还死活想不起姓名。
因此,在祁征云洗好碗出来,表示晚上他要恢复原形修炼,让陆攸遇到事情叫他名字、或者弄出点明显的动静,他会过来救援的时候,陆攸确实地松了口气··虽然想到有个触手怪潜伏在附近关注着他,还是有点怪怪的……但也比旁边戳着一个大活人的感觉好多了。
陆攸目送祁征云走到阳台上,黑色的东西晃了下、遮住了男人的身影,然后一起消失了·他原地站了会,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想起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还没看完,决定回房间看书。
祁征云说去“修炼”完全是在胡说·他其实只是换了个形态,重新回到了隐身偷窥模式,然后跟着陆攸的行动,从客厅阳台转移到了卧室窗外·窗帘拉着,他透过两道帘子间垂直的缝隙,注视着陆攸在书桌边坐下,将摆在桌角的书拿过来翻开了。
虽然他的表情先前也没有不好过,但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放松了下来··挺容易就接受了怪物的存在,却不喜欢身边有人么祁征云回想起陆攸之前的态度,觉得有些奇怪。
在他的印象里,陆攸并不排斥他一天到晚毫无空隙地黏在身边,和其他人的相处也没有过问题,虽然也不会特别主动地去交流就是了……总之,他原先确实没有料到,陆攸可能会不喜欢被照顾。
还是和他不够熟悉的缘故么·浑身漆黑的“触手怪”收拢起触手,不发出声音地靠到了窗台上·换做是人类动作的话,这大概相当于手支在桌面上撑着下巴。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没有一直把视线停驻在陆攸身上,也在看着屋内其他地方的景象:墙壁上什么都没贴,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整洁得有些乏味·床单也是缺乏特色的浅色调,不过床上放了只挺大的熊,看着就很好抱的样子……上次进来的时候,他都没注意过。
祁征云察觉到了那种不协调感的来源··上个世界到最后,因为记忆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他和陆攸也聊起过以前的一些事情·他记得,陆攸说过……那个他分裂成了两个独立个体的世界,就是陆攸成为选民后的第一个任务世界。
之前两次几乎没有交流,他还没发觉记忆以外的不同,但这次接触下来,虽然也只有半天多时间……·这个世界被死亡标记时的陆攸,和他在那个世界见到的陆攸,似乎……存在一些差别而且,感觉不是“死亡后被挑中成为选民”这一件事就能造成的改变。
只是陆攸在那个世界没待多久,和他相处也不密切,还有为了扮演投放目标而进行的伪装,也不太好作为对比··那么……在海岛上的时候呢·他占用了人类的躯壳,本质则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野生动物,只是亦步亦趋地模仿着人类。
就算是在那样的时候,陆攸都接受了他的照顾,受伤后被他冒失地抱起来舔了伤口,也没有对他生气·相比起来,此时在他面前的陆攸,就像是有个什么交流的开关被关上了一样。
只是“不够熟悉”吗·不……从“车祸死亡”的这个时间点往后,他在陆攸看来都是陌生人,得到的待遇应该差不多才对。
难道是他这次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他没发现的问题造成了坏印象但就算是,也还是无法解释陆攸- xing -格上表现出来的差异··如果不是他想多了……·那说不定,就是某个预设的前提出错了。
此时身体的形态让祁征云没办法做出“皱眉”这个动作,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靠得较近的触手扭缠了起来·他开始回忆在这次不断循环的任务开始前,神的投影向他透露过的那些信息——死亡的原因是车祸,灵魂脆弱的原因是过早横死。
所以,让陆攸成为选民的确实就是那次车祸……以及神承诺过的,个人时间线的变动若导致悖论,他会负责处理……·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个人时间线的变动……·陆攸将手里的书放回到了桌面上,这个动作打断了祁征云的思路。
他往窗户上面贴了贴,看到陆攸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屏幕,于是他又轻手轻脚地向上面挪了一点·因为注意力转移,刚才生出的那点疑惑就被暂时搁置了。
第182章 Round 3.7·————·陆攸收到的消息是赵峰发过来的··他以为赵峰是要对今天遇到怪物的事情说点什么, 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 是在和其他朋友聚会的时候例行公事地问陆攸要不要一起出来玩——连语气也和以前并无差别。
陆攸斟酌着语句回复, 将邀请敷衍了过去, 又问赵峰搬出去之后的情况·赵峰似乎不太想谈这个问题,有点答非所问,几句过后才说他现在借住在朋友家里, 暂时不急着找房子租。
陆攸想到之前从赵峰房间出来时,发现他有几本上课要用的书落下没拿, 问他要不要明天找机会带给他·赵峰应了下来,约好到时候一起在学校餐厅吃午饭。
等行程定下,陆攸才想起到时候还有个祁征云要一直跟在他身边呢……要是一起见面了,不是相当于让赵峰重温噩梦么·陆攸犹豫了一下,还没在“假装临时有事让原笑笑帮他带去”和“拜托祁征云到时候隐身”这两个选择中做出决定,就听到窗户上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东西从外面一头撞到了玻璃上。
这下撞击沉重极了,玻璃似乎坚持住没裂,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震动起来·陆攸吓了一跳, 他应对这类突袭事件的反应还是不够敏锐,先抬头去看窗户, 顿了几秒才准备要站起身来。
这时窗户上已经又传来了两下轻敲, 祁征云的声音在外面说:“是我·”·这是六楼啊……·陆攸大着胆子起身,伸手拉开窗帘, 就看到祁征云人在窗外, 一手扶着窗沿、一手拎着什么, 像身体没有重量一样踩在外侧窄窄的合金窗框上。
就算同是怪物,认识的也比不认识的要好·陆攸从刚才的惊吓中放松下来,没有多想便替祁征云打开了窗户,让他进来·而祁征云的回报则是“唰”地从身后甩出一条触手,黑影在半空一闪,陆攸试图躲开前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只听见破空的风声掠过耳边,堪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有魔物是能拟态成别人模样的·”祁征云说,语气听上去像是真心的警告,脸上却带着一点微笑·他跨进窗户,越过桌面落了地,“别看着是信任的人就放松警惕啊。”
陆攸瞪着这个突然吓人的家伙,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就这么让人进到房间里来了·更气人的是——谁说的这就能算“信任”了只是觉得自己不如他了解情况,怕耽误什么事情的时机才选择听从而已……·之前还明明说会保护他的这个念头在陆攸心里转过几圈,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毕竟对不知道前因的他来说,对方的“保护”属于恩赐,而不是某种回报或义务,因此还是识趣一点,不要态度这样理直气壮的为好··祁征云看着他,倒是好像挺希望他争辩点什么。
“……我以后会注意的·”陆攸小声说·男人眼神暗了暗,没有再说什么,将话题转开了·“有事么”他示意陆攸紧紧攥着的手机。
陆攸正准备说明情况,某些动静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祁征云手里有什么在动·他刚才那一下突然袭击,弄得陆攸把之前窗户上的撞击声都忘掉了,现在才看到他捏着一小团羽毛凌乱的东西,像是只炸了毛的麻雀,正挣动着想要脱身。
他多看了几眼,祁征云似乎以为他感兴趣,稍微松开了手指·“麻雀”得到空隙,立刻将嘴巴伸了出来,一下子张得老大——外部皮膜拉伸至薄得透明,内侧则布满了尖细的利齿。
陆攸默不作声地退开半步,那小魔物发出“哒哒”的古怪叫声,然后被祁征云若无其事地掐住了嘴巴,硬生生把那个圆捏回了一道线··这种鸟类模样的小魔物外表迷惑- xing -很强,会攻击好心给它们喂食的人类,也吃别的动物,有时会被其他魔物豢养作为斥候——这是下午陆攸睡着的时候,他从灰灰的记事本上看到的。
因为想试试通过它找到背后或许存在的另一个魔物,才没有在抓到后直接处理掉··陆攸觉得他以后都要无法直视麻雀了·他定了定神,把赵峰的事情和祁征云说了。
“那我就偷偷跟着你吧·”祁征云对此倒不在意,“不会被别人察觉的……如果没出事的话·”·……有点惊悚的感觉。
陆攸又陷入了没话说的境地,祁征云有所察觉,压抑下了想继续待在他身边的愿望,便说:“那我出去了·”为了表现得更像是人、好别让陆攸总记着他是个怪物,祁征云没有再从窗口原路出去,而是穿过房间朝门走去。
·陆攸跟着他走过去,在门口停下,看着祁征云走到外面·男人出门后却没直接走开,而是又转过身来望向了他·然后他抬起了手,陆攸感到颈侧被轻轻的碰到了,像是不确定到底要触摸他的脸、还是按住他肩膀的折中动作。
这态度中无法清晰辨识成分的暧昧,令他觉得有些别扭——不知为何却不是讨厌,他也没有躲开··“陆攸·”祁征云慢慢地、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口吻中珍重的意味令这这两个字在陆攸耳中都变得陌生起来,“我想要你知道,”他说,“我不止是为了救你而来的。”
“如果你没遇到危险,我也会来找你·或许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相处·等到这些危险过去之后,我也还会想要继续留在你身边……假如你同意的话。”
他不情不愿地添上了后面半句·发觉陆攸想要移开目光,男人手上稍微多用了点力道,阻止他将面孔转开,拇指若即若离地蹭过了他的下巴··“我希望能和你……”·他迫使陆攸与他目光相对,直直注视着那双游移躲闪的眼睛。
在动作不自觉就变得强势的同时,想要表达的意思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几圈,最终却选择了其中最内敛含蓄的表述出口,“……嗯,好好相处”·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陆攸嘴唇微微张开,又好半天才想起来组织语言。
“你……”他艰难地说,“确定……要一直拿着那个说话吗”他目光下移,落在了祁征云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没放的小魔物身上,同时装作不经意地侧了侧身,让耳朵下方的触碰离开了。
他的回应可以说是和被询问的毫无关系,但祁征云看到他脸红了··这样也已经满足的怪物便同样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今天早点睡吧·”他说,“魔物很多喜欢在后半夜出来活动,到时候你估计会被吵醒的。”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后面陆攸没有答话,走出几步后,才传来了房门被很轻地关上的声音··祁征云穿过客厅,再一次来到了阳台上·黑暗并不影响他的知觉,他仔细查看过了那只小魔物,觉得大概是不会再有额外收获了。
小魔物还活着,放走当然不可能,思考了一会用什么办法可以方便地处理掉它而不造成污染后,他脚下的影子泛起波澜,一条触手伸出来,无视小魔物陡然剧烈起来的挣扎,卷住它一起重新沉入了影子里。
这就相当于“吃掉”了··从前的海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吞噬过活物了·吃完后他感觉了一下,不知是这个食物实在太小太弱、还是在这个世界他无法用这种方式获得力量,又或者是吃错品种了,似乎除了血肉本身,他并没能获得更多。
力量受到限制是和陆攸的态度一样让他苦恼的事情·受到世界规则的限制后,他流露出来的气息算是保留了一定的威慑力,真正实力也就比那只蛛狼在老巢里的状态高一点点。
但他也没有变得完全和魔物一样——从灰灰那里得知“见过魔物”是常见的狩猎条件后,他就猜到魔物应该是不能随意现身的,否则岂不是想吃谁就能吃谁也不可能维持这个社会大部分人毫无察觉的状态了。
而且,魔物所要遵循的狩猎条件,也是与生俱来、自然知晓的·而他在人类面前展现出非人特质时没感觉到阻碍,也没有福至心灵地知道自己应该去吃什么·他有点怀疑可能吃什么都没用……要不以后找几只来自海洋的魔物试试·不过这么说来,他对人类社会来说,也可以算是一个格外危险的存在了。
要是他现出怪物的形态到街上去走一圈、被拍摄的影像再流传出去……大概能一举改变这个世界魔物和人类的相处情况吧··祁征云决定等跟陆攸到了学校里,找机会把那只蛛狼也吃了,它个头够大、力量也有,能够用来作为验证。
到时候要想办法先把陆攸安顿好,以免别的魔物在他抽不出手来的时候趁虚而入··他做了一番计划,同时也没忘关注隔壁的动静·然后他故技重施,翻出阳台爬到了旁边卧室的窗口,这次得更加小心隐藏行踪,因为陆攸没再把窗帘拉上,而且似乎怕再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外面,过一会就会抬头朝窗外看一眼——有一头章鱼贴在外面的话肯定是要被发现的,但无定型的漆黑- yin -影就隐蔽得多了。
祁征云想知道陆攸会不会想到他·皮肤白皙的青年沐浴在台灯泛黄的光线中,对着书却好像只是在发呆,眉目轮廓和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十分柔和··虽然祁征云看不出他是在想什么而出神,过了一会后感到疲倦般用手撑住了额头,又为什么要将视线投向窗外(他几乎要以为是发现了他、在和他对视),仿佛自嘲又无奈地叹气……至少,他看起来没有不开心,没有过于紧张不安,也没有因为他之前的那些话而受到了冒犯的痕迹显现。
这样……应该就算是好消息吧··祁征云看他看了很久,等陆攸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跟了过去——然后在陆攸出声叫他的时候挪远了点才给出回应。
他问什么事,陆攸回答“没什么”·在语气别扭、对着空气还找错了方向的“晚安”之前,这就是他们这一天里最后的对话了··这天晚上意外地还算平静,路过附近、被陆攸身上的死亡气息吸引过来的几只魔物都是比较弱小、也没什么特殊隐蔽手段的那种,大概察觉到祁征云带来的那种威胁感可能是虚张声势,实在饿极了便斗胆过来冒险——可惜,就算他被限制得自己也很不爽,要恁死它们还是轻而易举的。
结果陆攸听话地提前去睡,后半夜又没按预计的被吵到,第二天就早早醒了·他- xing -格看似没什么棱角,内心深处却带着股韧劲,昨天得知自己被魔物追杀、且不知何时结束,今天早上就像已经平淡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照常准备提前出门去学校晨跑了。
虽然祁征云为了安全考虑,更希望他会想待在家里不出去……后来想想,等“有个谁都能吃的人类”这个消息在魔物中传开,陆攸是闭门不出还是到处溜达也就没区别了,便只是又提醒过陆攸要小心危险,然后就跟着他出了门。
路上发生了一次“意外”,附近楼上有小孩拿弹弓往楼下打;一只泥状的魔物从下水道里偷偷地靠近过来,没等祁征云转化出海水就敏锐察觉到危险,知难而退了。
陆攸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上买了煎饼,出于“想买东西吃时要给同- xing -人带一份”的礼貌,正在小声询问祁征云要不要塞一份到影子里去给他的时候,看到脸色苍白麻木、像是一晚上没睡的赵峰在路口处出现了。
·第183章 Round 3.8.1·————·赵峰这样的状态其实并不少见, 去早晨第一节课的高数课堂上看一眼, 那些熬夜打游戏、怕被点名才挣扎着起来的家伙基本都是这样一脸菜色, 迟缓惨白如同僵尸。
虽然赵峰以前是熬夜泡吧唱K,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经常锻炼身体底子好, 像今天这样明显就不太寻常了··陆攸忍不住都要开始猜测, 赵峰昨天晚上为了消除心理- yin -影, 到底是去玩什么了……·赵峰更早发现他,与他对上目光后,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陆攸就站在学校大门旁边,因此他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衣服倒是换过,胸口上有个巨大的荧光绿的字母, 沾了几处污渍、被揉皱后变得更加显眼·走近之后,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酒臭和烟味··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被旁边经过的人侧目而视, 赵峰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陆攸被熏得屏了下呼吸,没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昨晚收到信息时他还以为赵峰已经没事了,现在又对他的状态担忧起来,“你……现在要去上课吗”他也不是这么好学的人啊……而且连书包都没背。
“今天要点名·”赵峰死气沉沉地说,朝陆攸伸出手,示意要接过他手里那个装书的袋子, “早上找书没找到, 应该就是之前漏下了……谢了啊, 还麻烦你帮我带过来。”
陆攸不知道赵峰早上是什么课, 因此并未起疑,就把袋子递了过去·赵峰接过后也不打开来确认一下,拎着就准备走了·他看了陆攸几眼,转过身时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笑容。
陆攸目送着这个曾经室友的背影消失在赶往教室的人和自行车流中,感觉心里有点毛毛的··“他……没事吧”他对着空气小声问。
和隐蔽了身形的祁征云交流会像在自言自语,为此他挂上了耳机,装作是在和别人打电话··祁征云刚才也在关注着赵峰·按照灰灰的说法,赵峰在离开后估计很快就会被别的魔物找上。
他身上现在确实带着隐隐约约的魔物气息,或许是缓慢消耗、不会一下子取人- xing -命的类型,而且气味很淡,靠近了也还是难以分辨··就在他站住和陆攸说话的时候,围墙后面出现了那条蜈蚣的气息,蠢蠢欲动地传递来威胁感。
祁征云不放心直接离开陆攸过去对付它,只是提高警惕戒备着,而那条蜈蚣窥伺了一会,似乎觉得这不是捕猎的好机会,也没有再靠近,在赵峰离开后不久也跟着走了··这倒是让祁征云对赵峰又生出了点怀疑,准备下次遇到时得试探一下。
“可能是昨天吓到了,还没缓过神来吧·”他很像那么回事地对陆攸说·既然觉得赵峰有问题,为了让陆攸主动远离他,又补充道:“你现在的……体质,会把附近的魔物吸引过来,为了避免他再卷入什么麻烦,还是和他保持距离比较好。”
陆攸心道:就是像你这样的“麻烦”吗语气里一点都没有自觉呢·他手里拿着早餐,往学校里走了一步,又停下了,“那我这样……”他犹豫道,“是不是最好就别出门了”·他之前只想着这个麻烦的结束时间未知,如果要持续很久,不想完全放弃日常生活的话,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受影响。
但是,如果还会给身边的人都带来危险……·祁征云在那一瞬间有点心动,想要给出肯定的回答——待在家里,减少了和外界的交流,他则能以人形和陆攸相处。
这样的话……陆攸会更容易对他生出依赖吧·不过,这个危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想想从前他为了纠正自己类似于此的行为而付出的代价、以及万一陆攸某天得知真相的后果,他最终还是决定只把实话说得隐晦一点。
“魔物选择猎物不是无条件的·”他说,“一般人不会轻易被它们看上,你主要还是应该小心自己·”·陆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隐约也有些猜到了让赵峰脱离“一般人”的原因。
他同样察觉出的是,如果说祁征云对“牵连到别人”会有一点点在意的话,那也只是因为在意他对此的看法……或者是他因此而改变对他的看法至于倒霉的那些人本身,是什么也不算的。
他并不知道,祁征云曾经在忘记自己本质非人的情况下,作为人类生活过好几个世界,多少培养出了一些“同类”之情·虽然从来没有乐善好施过,正常也不至于这样漠然。
是因为此刻有更需要专注的事情,以及这个世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重启的缘故,才让其他人在他眼中变得就和游戏里脸都没有的背景填充物一样,完全无需在意了··不过……就算是知道了,还是会和此刻一样沉默下来吧。
毕竟,如果真的自视为“玩家”了,在能够反复重来的攻略游戏般的世界里,“主角”和那些背景们比起来,除了能多引发一点感情波动,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陆攸很快收拾好了那点细微的异常心绪,没有让祁征云发觉——更确切地说,祁征云发觉了他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但没想到具体是什么原因。
等陆攸开始往学校里走,他的注意力就多半被那条虽然离远了些、但还是在他的感应范围内游来荡去的蜈蚣吸引过去了··他稍作考虑,把蜈蚣、和蜈蚣一起的变形怪,以及礼堂里蛛狼的存在都和陆攸说了。
说到前两个的时候陆攸还只是有点紧张,等听见自从认识后每次见到都会紧黏上来的小凯是那种怪物,他就控制不住表情的变化了……沉默半天,想着反正已经受到惊吓了,再多来几次也没关系,他做好心理准备后问:“我身边认识的人……还有是魔物伪装的吗”·祁征云也不知道他到底认识谁啊。
他回忆了一下灰灰笔记本上的内容,再有就是混血的原笑笑和不以血肉为食的灰灰了·最终他含糊地答道:“具有危险- xing -的,至少学校里没有了吧·”·又是前提又是“至少”又是“吧”,听起来实在是得不到什么安全感。
陆攸忍不住疑神疑鬼,打量着周围经过的学生,观察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魔物变成的·说话间,祁征云感觉到那条蜈蚣走远了,就想让陆攸到礼堂那边去看看·真就碰上了那只蛛狼也没关系,在老巢以外的地方,他轻轻松松就能赢下来。
陆攸带着仿佛自己要上战场般的心情去了·结果蛛狼不在礼堂里,也不在附近——话剧社的人倒是在,想到他们把小凯当做专门打下手的呼来唤去这么久,陆攸就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他还真不太确定那群家伙得知的话,第一感觉会是惊恐还是兴奋。
·要让“一般人”能够提防魔物的难点在于,不说可能还没事,要是理由没找好引起怀疑,说不定才是要被魔物吃了·陆攸站在礼堂外面努力看了一会,没看出来什么“白色蛛网状物”,只好承认自己并没有在“吸引魔物”以外开发出什么新的天赋,忍住为里面那些人胆战心惊而想去提醒的冲动,离开了那里。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学校的人工湖和礼堂距离不远,平常陆攸都是绕着湖晨跑,现在准备去湖边草坪上找张长椅坐着吃早餐·他今天早上没课,来得又早,尽可以慢吞吞地消磨时间;趁上课时那边人少,或许还能找到机会把祁征云放出来……不是,让他出来走走……·湖边一大早有人拿了书在早读,还有打羽毛球的。
陆攸到了那里,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坐在靠水边的草坪上,耳侧手腕一堆亮闪闪的饰品在阳光下十分夺目……好像是戏剧社的灰灰·陆攸和她算不上熟悉,也就没想特意过去打招呼,准备绕远一点到人更少的地方去。
灰灰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地转过头来,看向了他·是光线角度导致的错觉么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对上的瞬间,陆攸看见的她的双眼好像没有颜色一样,浅淡得吓人。
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就见灰灰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是让他过去的手势··她以前随便抓人进行占卜的时候也是这样,完全不管被要求配合的人到底和她熟不熟悉·陆攸犹豫了一下,自从得知魔物的存在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有点陌生了,原本不在意的小事也像是具有了什么深意,第一反应居然是向祁征云征求建议。
祁征云这时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感觉到那只蛛狼了·”就在人工湖对面的一栋教学楼里·它现在的位置离礼堂有点距离,正是力量毫无增幅的状态,他立刻决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你到她那边去,待在她身边别离开,等我回来。”
陆攸:“……她也是魔物,对吧”之前没提到,大概是被‘危险- xing -’这个前提排除掉了……现在他也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问得不太对了,不过听祁征云的口吻,他那时候肯定已经知道有灰灰这号人,而且他们两个还认识。
比起闷声不响、看似白长了那么大个头却没半点攻击- xing -的小凯,真身为魔物的事情放到灰灰身上……感觉接受起来就要容易得多了·陆攸看到不远处树下的- yin -影波动了起来,影子仿佛变成了一滩黏腻漆黑的石油,正从地底下翻滚着涌出……·即使他一直盯着眼都没眨,也没看到祁征云显露出身形,接着就是快得会被误以为是错觉的黑影一闪而过。
耳边似乎听见了“咻——”的风声,青草在风压下骤然倒伏,一道肉眼可见的行进痕迹穿过草坪、湖面,瞬间消失在了对岸··那道轨迹从灰灰身边经过,将她的头发都吹得向后飞起,像是某种挑衅般的威胁,也可能是以魔物的特殊方式进行了交流。
灰灰脸上笑眯眯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奇怪的满足感,陆攸谨慎地朝她走了过去,她也不打招呼,而是先拿出了一个黑封皮的本子,往上面记了点什么——那本子是新的,打开那一页的左上角画着几根触手模样的东西,没等陆攸看清楚,灰灰就把本子又合上了。
……感觉像是什么观察日记……·他看着女孩浅灰的发丝和眼睛,以前只当做化妆技术高超所以不露痕迹,现在才知道她这是没对魔物的非人特征做任何掩饰,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别人还只当是中二病。
灰灰拍了拍身边的草地,邀请陆攸坐下来·“为什么要怕我我很弱的,从来都不伤人·”她用一种坦诚到让人觉得尴尬的语气说,“那家伙可比我危险多了,你不是也和他相处得挺好”·陆攸的动作在听到这问话的时候停顿住了,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偏移,想到了祁征云昨天堵在他房门口时说的……其实也没有什么超过界限的内容,连最后提出的要求都相当含蓄,但又毫无疑问是会令人羞耻到张口结合的奇妙氛围。
魔物们都喜欢这样直白地说话吗·或许只是他太不习惯于直接获知,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具有“重要- xing -”的吧··“他……还没让我感觉到危险- xing -至少到目前为止。”
他在阳光晒暖的草地坐下来,注意和灰灰保持着不太近也不会远到显得刻意的距离,注视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虽然这方面你也一样,但他和我相处的时间更长,我当然会更信任他一点。”
“是这样吗”灰灰浅色的双眼里浮现出了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肯听我讲抽牌占卜那种无趣的东西,一听就是一个钟头,说明我们已经算得上交情不错了呢。”
陆攸一时都不知更该吐槽的是“交情不错”,还是她自己也知道那东西无聊——现在他差不多能确定了,灰灰之前不说人话的表现绝对是故意的。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没做出明确的肯定或否定回答·微风吹来湖面上的- shi -气,远远似乎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你喜欢他么”灰灰突然问。
这次陆攸居然没感到尴尬,只是想笑·“你这是认真在问吗我昨天中午才认识他的,到现在还没满一天呢·”他轻声说,灰灰在旁边侧过头来看他,看到他唇边一点平静的笑意,“还有就是……唔,具体的理由就不说了。
总之,还是算了吧·”·他说“算了吧”,好像这是能够凭借心意自如控制的事情·灰灰心中盘旋着长久以来她观察周围人类、一如她观察同类而得出的那些结论,比如悸动的产生是相当没道理的事情,不需要任何铺垫就能产生和生长,有些人就为这一刻付出了一生;比如同处于危险而心跳加快,因此生出的类似动心的错觉。
但静默片刻后她想:难道人类自己知道得不更清楚吗·于是她就选择让那静默继续下去了··第184章 Round 3.8.2·————·两人默然无语地坐了一会, 陆攸才想起来他的早饭一路拿过来还没有吃。
询问过灰灰表示不介意后, 变成了一个人不出声地吃着东西, 一只外表是人的魔物将目光停驻在周围来往的人群上, 继续她的观察·这情况也没持续太久,不到十分钟,湖岸对面就传来了一声爆炸般的轰鸣, 教学楼一侧有扇窗户连带着旁边的墙壁一起向外炸开了,碎玻璃和小块砖石倾洒下来, 引起下面好几声在这个距离听不太清楚的惊呼。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陆攸似乎看见有像是祁征云触手的东西在被撕开的洞口和烟尘后面晃过,虽然就范围而言场面小了些,看起来还是很邪恶的。
之后就没再有别的动静,他心想是不是打完了旁边灰灰果然很快就开口了,用恐怖片里那种- yin -森森的语气说:“打完猎的章鱼回来找你啰~”·——是他自己说自己是“章鱼”的,她这么叫谁也挑不出错吧·湖面上泛起一连串波纹, 陆攸看到不远处草根底下因干燥而发白的泥土颜色突然间加深了。
他放在身侧的手没忍住加大了力道,支撑起身体爬了起来;灰灰从下方投过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陆攸心下苦笑:就算理智按照逻辑说了“信任”, 他开始接触这些奇怪的事件也和遇见祁征云一样,只是昨天中午的事情啊……·“……祁征云”他小声问。
被呼唤的对象不负期待地很快做出了回应, “搞定了·”他说, 口吻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它不会再威胁到你了·”·没等陆攸深思那个“再”字的含义, 灰灰也从草地上爬了起来, 动作挺明显地拍掉了手上草屑。
陆攸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就把刚才那一点细微的疑惑忘了·“我听那边没什么骚动迹象,蛛狼的尸体你应该已经处理掉了吧”灰灰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接着便放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说:“我等会有个集会要去,就不和你们一起玩了哈。
能告诉你的也都告诉了——”·这句话是对祁征云说的,她手里拿着那本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记事本,示意般地晃了晃,然后又转向了陆攸,“小心别死了。”
她说,“拜拜”说完身子一转,连蹦带跳地很快就跑远了··……陆攸觉得这不是错觉:灰灰是在慌忙逃跑。
恐惧的对象显而易见·然而之前她对祁征云还毫无惧怕,也不知现在又怎么了·陆攸见不到祁征云的人,刚才听他的声音也没听出不对劲,小心地试探着询问了几句,祁征云先是沉默着,然后传来了仿佛咬紧着牙关的声音,“蛛狼实在是太难吃了。”
他说,“抱歉,我现在不太想说话……”·陆攸脑海中无法自控地浮现出了小凯那张人类的脸,然后各种该被打马赛克的血腥画面·他安静地闭嘴了,并且接下来直到午饭之前,都乖乖地在湖边避开人群的地方待着,一点都没去打扰那个显然因为食物质量太差而正处于暴躁中的家伙……·祁征云说的确实是实话。
蛛狼的“难吃”程度让他现在相当难受——不过和口味无关,实话说,他的本能其实是和魔物一样,更偏爱这一类新鲜的血食的·问题是,蛛狼的个头的确比他昨天晚上吃掉的那几只小魔物大,力量也强,到了足够他吃下去后感觉到变化的程度……然后那团“力量”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骨头一样,伴随着强烈的异物感梗住了,死活同化不了,还想丢都丢不出去。
要不是顾及着陆攸还在旁边,这种感觉的烦躁程度能让他把面前这个湖整个掀了·他为这次乱吃东西的后果努力了大半个上午,终于把那团“力量”压扁,移动到了边缘处,能够不影响原本力量的使用——他觉得自己像是多了一块甲壳,或者是骨头。
对于一只原本这两样东西都没有的“章鱼”来说,这实在是怪异到极点了··好在,并不是完全不能消化——虽然进度缓慢到令人绝望·上午过去时,他大概磨掉了这块多余“骨头”的一个角,并隐约有所发觉,将蛛狼与那些小魔物区分开来的,似乎并非体型或力量强弱,而是……心智方面的差别·好极了,祁征云心想,看来单纯力量确实是无法吸收了,但他还能把吞噬“灵魂”的老本行捡起来。
只是在找到更迅速的“吸收”方式之前,慢到这种程度的力量增长估计是半点用处都派不上的··期间没有新的魔物过来,“意外”发生了两次,祁征云在烦躁之中还是及时回神,都帮陆攸挡下了。
或许还要感谢这两次遇险,陆攸没在意他不肯细说的态度变化,等祁征云有点习惯了那块“骨头”,确定蜈蚣、赵峰或者别的什么都不在附近后,还找隐蔽处让他切换成人形,一起去学校餐厅吃了午饭。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实际上,还包括之后整整四天,都没发生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祁征云慢慢地磨着那块“骨头”,他的力量有了微弱的增长;陆攸在这大半个星期里,终于真正地和他熟悉了起来,不会再因为过多地顾忌某些莫名其妙的细节,陷入迟疑或沉默——祁征云对此真是松了口气。
陆攸那过多顾及他人的小心,在处于集体中时能让他顺理成章地融入进去、也能悄无声息退出,但让他察觉到了,就常常弄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他以前还从未预料过,“自然地交谈”原来也是需要一点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虽然初见表现得太自来熟会把人吓跑,但他和陆攸相处过的那么长时间,还是让他在经营现在这段关系的时候,具有了相当大的优势·他知道陆攸“未来”的习惯、兴趣和喜好,虽然与现在存在一点偏差,也比完全从空白开始更强。
而且,只要这次纠正过了,如果还需要再来下一次的话,他拥有的就是完全精准的答案……·在原笑笑得知了他的存在——对外介绍是朋友——之后,对于他和陆攸关系进展的迅速程度,表现出过像是独自拥有的东西被抢走了的嫉妒。
这让祁征云忍不住去想……如果再来一次、再来几次的话,他会能更有效率地完成这件事情吗将变得熟悉的时间缩减到三天、一天,乃至于几个小时·尝过了甜头,就更难忍受甜味之前的苦涩部分。
甚至考虑着“制造”出一见钟情的可能- xing -,要将最初单方面陌生的时间减少到以分秒计··欲壑难填,多么的贪婪……·不过,如果可能的话,祁征云当然还是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这段时间虽然短暂,但要是这一次的陆攸还是要面临重启、被抹去消失,在又要重头来过的烦躁以外,他也会因这某种意义上的“诀别”而感到伤心的吧··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和陆攸的关系进展顺利,另外几件事情就不太合意了。
·其一是那条蜈蚣,它逃得太快了,他的行动又因为要保护陆攸而受到了牵制,不能一路追下去拼消耗,有次尝试设了陷阱,它也没上当·与它共生的变形怪则不留痕迹地消失了,祁征云把他能感应到的魔物气息一一地探查过来,全都对不上,它藏得就像没存在过一样好。
这让祁征云又提高了警戒,因为如果变形怪的伪装能力这么强,或许靠近了他也难以分辨出来·上一次他在伪装成赵峰的变形怪身上感到的气息,是属于蜈蚣的,变形怪自身像是没有味道一样。
其二就是赵峰·在学校门口的那次遇见之后,祁征云本想找机会试探他,结果他此后就再没出现过·他似乎是在躲着陆攸走,后来干脆连消息都不回了·一开始祁征云对他其实只是随便怀疑一下,他这么一躲,可疑程度顿时直线上升。
联想到他身上那股隐隐约约、此后一直没找到来源的魔物气息……祁征云开始怀疑,赵峰不会就是已经给那个变形怪吃了吧·到了周六,戏剧社报修的舞台灯终于被修好了,本来定在周四的排演迟了两天进行,此前还要自己去打扫维修后的各种垃圾。
不过礼堂不知什么时候都要拆了,也几乎没演出在这儿举办了,肯拨款修灯已经相当不错……而且不知为何,这段时间虽然都是一样的天气,但礼堂里感觉就是敞亮许多,没以前那么- yin -森破败了。
陆攸被邀请过去打下手兼看排演,发现他们其他道具准备得马马虎虎,场景中宴会上喝的酒倒是真的葡萄酒……最后也没在按剧本排演什么了,一堆人拥在后台拿道具乱演,都玩疯了,连平常啤酒都不喝的原笑笑也倒了半杯酒。
陆攸没敢喝·他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待了一会,觉得空气里充斥着樱桃香精的甜腻味道,让人胸口发闷·明明一点酒精都没有摄入,脑袋却也昏沉起来·最后他决定离开房间去透透气。
他走到礼堂外面,正准备和祁征云说几句话,看到距离不远的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身上穿了件在暗中也很显眼的衣服,前胸上一个巨大的荧光绿英文字母,明显的特征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赵峰”他迟疑地开口招呼道,“你来这里……”·赵峰动了一下·那是个奇怪而扭曲的动作。
而在他动作之前,守在陆攸身边的怪物已经挣脱出黑暗,迅猛地向他冲去·陆攸看到“赵峰”的脸探出了树影边缘,那是一张惨白僵硬、表情怪诞如同鬼面的脸。
他的脖子像蛇那样陡然伸长了——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要向远处逃窜·祁征云的攻击则打到了树干上,飞起一片木渣·“赵峰”的身体倒下去,像个破麻袋一样有种轻飘飘的质感,那个蛇一样的东西则从颈腔处窜出,极快地贴着地面窜向了林木密集处。
浑身漆黑的海怪紧追不舍,死死地紧咬着追了上去·陆攸眼看着那两道黑影瞬息远去,突然变得可怕起来的外面的夜色让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身后的通道传来了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陆攸……”原笑笑犯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你在看什么……”·陆攸回过头,看到她走得摇摇晃晃的,看样子醉得要倒到地上去了。
他急忙走近了几步,伸手去扶她,“你不是才喝了半杯……”·女孩子冰冷的手抓住了他伸过去的手腕·那种冰凉的质感像是橡胶,像不具备生命的东西。
陆攸在那一刻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命运·他试图出声,提醒被引离身边的守护者回来,但有种冰凉的触感沿着被握住的手腕侵了进来,麻木用比动脉血流更快的速度走遍全身,他的声音就消失在了离开嘴唇之前。
异常尖锐的嘶鸣声从刚才另一个敌人站立的树下传过来·女孩抬起头,与迅速靠近的海生怪物对视了一眼,又转向那个在半途被丢下时已经断成几节、显然没命了的同伴,电光火石之间,居然还来得及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
然后“她”的身形像被火炙烤的蜡一样迅速地融化了·肉色的液体沿着走廊迅速退向深处,之前被“她”抓住才维持着站姿的人则在那双手离开的同时无力地倒了下去。
祁征云的触手涌向前方,在陆攸倒地前抓住了他——在这一下触碰之间,他已经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他等待着这一瞬间狂怒的涌上。
会淹没理智的绝望和痛苦——但是,没有·至少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剧烈·仿佛一个人在海边礁石上面对着扑来的巨浪,以为会被吞没却只是让水沾- shi -了衣角。
充斥在他心中的是一种可怕的冷静,他能看到走廊前方,那些变形怪逃离时化作的肉色液体正在钻过门缝,就要从视野中消失了··第二次……近距离面对这么麻烦的敌人的机会,下次要到何时才能遇上在陆攸死去、到世界重启之前,他有多少时间能够用来追击·祁征云将正在变冷的陆攸的身体轻轻放下去,让他安静地平躺在地上;思考和动作加起来只耗费了他不到两秒的时间,然后他就朝变形怪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原笑笑终于发觉陆攸不在人群中了·她喝了半杯葡萄酒,感觉浑身发飘,头重脚轻,思维也迟钝起来·所以她也没仔细思考自己干嘛要去把陆攸找回来,就晃晃悠悠地走向了门口,准备出去找他。
和陆攸一样,在这场胡闹中同样滴酒未沾的灰灰在房间角落里注视着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跟了上去··原笑笑踏进走廊后就摸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所以她没做出什么“踩到了人才发现有人躺在地上”的事情。
她走出去没多久就发现了地上的人,脑子昏昏的想都没想就准备过去把他“叫醒”··“别过去·”稚气的女声在她背后说,“你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也可能会跟着中毒的。”
原笑笑转过头来看她,表情还是迷茫的·女孩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此刻泛着幽幽的蓝光·“你也感觉到了外面的混乱吧……”灰灰低声说,走上前,越过她身侧,走到了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感觉起来确实是死了的青年身边。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她看了一会,摇摇头·原笑笑迷糊地盯着她,不明白她是在否决什么·灰发的女孩半蹲下去,捏住了青年瘦削的手腕翻了过来。
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个小小圆圆的出血点,她用指尖在旁边用力按下去,见到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内里藏着毒针细微的针尖··第185章 Round 3.9·————·陆攸迷迷糊糊间, 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你怎么也看不出来”小女孩似的声音说, “你们都是海里来的, 不应该是老乡吗”·声音离得很近,就在他身边。
陆攸听出那是灰灰·意识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了, 他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手臂上有种冰凉酸胀的感觉、以及细微的疼痛, 充斥鼻腔的那股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让他对自己身在何处有了猜测。
“海里的魔物种类比陆地上的还多呢……”回答的女声就是完全陌生的了,听起来怯生生的,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他的气息感觉起来是有点熟悉,但没见过完整的原型,我很难分辨出来……你确定他是章鱼但章鱼多数都有拟态和毒素的能力啊。”
“这倒是和那条蜈蚣挺像……我又不懂你们海洋生物, 只是他这么说,我也看着像·”灰灰说, “你要看完整的原型才行我去问他。”
那女声顿时慌乱起来:“不不不……我对章鱼真的不了解,只是有族人被吃过……”·没等她继续找理由推脱,灰灰突然说:“清洁工过来了。”
陆攸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臂·触感虚无,仿佛一片冰凉的水雾·原本几乎可以忽略的疼痛在这一刻骤然增强,借着这下刺激,他总算是成功地将眼睛睁开了。
刺入瞳孔的光线让生理泪不由自主地渗了出来·陆攸迟缓地眨了几下眼, 上方医院的天花板在视野中缓缓变得清晰了·他转过头, 正对上了灰灰察觉动静后投过来的视线。
床边还站着一个一脸局促的陌生女人, 戴着蓝色圆框的眼镜, 可能是近视度数太深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有点鼓出··病房里只有这两个人,祁征云不在··没来得及理会说着“你醒了啊”、将脸凑过来俯视他的灰灰,陆攸艰难地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了一点,将还在一阵阵疼得他要发抖的地方看去。
手腕附近、仿佛就在不久前感受过凉意刺入的地方……趴着一个模样像是幽灵的东西··陆攸能透过“幽灵”浅白色的身体,看到那个红色小点般的伤口。
随着它身体起伏、一下下如水蛭般的蠕动吮吸,少量夹杂着血丝的淡黄色液体从伤口中被吸出来,流到貌似是咽喉的位置时就消失了·这个场面看起来有些恶心,但随之而来的除了疼痛,刚醒来时依旧隐隐发麻的身体明显地轻松了起来。
手背上则用胶布固定着输液针头,软袋里的药水还剩下最后一点没有输完,正从调速器一滴滴落下,带着冰冷的温度流进血管里——这个部分的画风终于正常了,让陆攸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
就在他打量这几样东西的时候,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小声说着“那我先走了”,忙不迭地往病房外面退去·灰灰也没拦她,而是指了指那个“幽灵”,向陆攸介绍道:“这个是‘清洁工’。”
原来不是指打扫卫生的人·“它能把魔物留在人体内的异物弄出来,比如毒液、断掉的残肢什么的……这些就是它的食物·”灰灰说,然后顿了一会,才问:“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么”·“清洁工”的吮吸频率逐渐减慢,很快停了下来。
疼痛开始缓减,陆攸看着这只无意间帮助了疗伤的小怪物把嘴巴从他手腕处拔下来,意犹未尽地卷起身体,像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飘飘荡荡地往病房门口过去了——医院里面关于“闹鬼”的传言,其中或许有不少是它贡献的吧。
他看得有些出神,脑子里则在想:原来已经是昨天了·静默了一会,才低声说:“是那种……能变成别人样子的魔物吗”·“没错。”
灰灰说,“我猜它是变成了原笑笑希望你以后见到她的时候不会有心理- yin -影·”平常看似心直口快的魔物不动声色地隐瞒了部分情况,“她和其他人昨晚都喝迷糊了,没发觉走廊外面的动静。
我对她说的是你不太舒服,先回去了,你记得别自己说漏嘴·”·陆攸似乎是刚从昏睡中醒过来,思维和反应都有些迟钝,听过后也没出声·灰灰等了一会,见他一时半会没有要询问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当时中的毒,如果毒针不拿出来的话,你会保持假死状态几个钟头,然后才会真的死掉……我猜那个变形怪会这么做,是它因为和那只蜈蚣合作时约好了分享猎物,而且它们都喜欢吃活的。”
“让你假死的话,无论祁征云是被蜈蚣引远了、还是掉头来追他,另一个就能把你带走,也不用担心带着你会拖累速度;就算祁征云发现了,或者就守着你的‘尸体’不追了,它们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想是想得挺好……”灰灰轻微地耸了耸肩,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它就是没料到那点时间是不够它进食,但已经够祁征云追上那条蜈蚣并把它干掉了。”
陆攸认真地听着,对灰灰毫无顾忌说出的“吃”、“死”之类字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来呢”听完后他还这么问,像在听灰灰说故事,“那只变形怪现在怎么样了”·“死掉了。”
灰灰说,“它选错了逃亡路线,往人工湖那边去了……现在人工湖已经变成人工海了·我过来之前去那边看过,水面上漂的全是死鱼——总比死人或者建筑坏掉好一点,对吧”·就是不知道有几个人不幸旁观到了这场战斗,未来会陷入到和赵峰相似的境况中去。
祁征云当时的状态像是已经无所顾忌了,完全没在乎隐蔽,这也是变形怪本该比他动作更快、最后却被他追上了的缘故··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陆攸再度安静下来,不知在沉思什么。
灰灰正想着他怎么还不问祁征云去哪里了他就回过神这么问了··“他在门口站岗呢·”灰灰说,“要不要我去叫他进来”见陆攸点头,还想要坐起来,她帮忙按了床边的按钮,让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抬高。
离开前又指了指里面还剩一点药水的输液袋,“这个还有一袋没输,不过不输也行·清洁工已经把毒素弄出来,你的身体就没问题了·”·陆攸“嗯”了声,想到另一件事:“医疗费……”·“我垫的——祁征云还了我一片鳞。”
灰灰笑眯眯地说,看来是觉得自己赚大了,“据说他现在还在你那里白吃白住建议你好好地压榨他一下,说不定能让他搞来珍珠珊瑚之类的东西哦。”
陆攸想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奇异·灰灰愉快地和他道别,离开了病房·祁征云就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背靠着墙壁,也不怕沾上医院的病菌·灰灰开门时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看到他表情就冷了下去。
她注意关好了身后的房门,又走开几步才开口出声,避免声音被里面的人听到·“不到里面去陪他吗”她用仿佛带着点嘲讽的语气问,“还是你自己觉得心虚了”·祁征云奇怪地看了灰灰一眼,像是没理解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刚才一个有点危险的家伙在附近游荡,我出来把它赶走了·”他平静地说,“医院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隔着门我的感应可能会出错·”·灰灰翻了个白眼,介于她虹膜颜色浅,这个白眼并不怎么明显。
“你还真是在站岗啊·”她嘟囔道,“我还以为昨天晚上你都没仔细检查就丢下他跑了,现在多少会有点愧疚感呢·”·她对陆攸隐瞒的情况,不仅是原笑笑的那部分。
她看陆攸的反应,好像是把当时出现的“赵峰”当做是和变形怪变成“原笑笑”类似的伪装手段了,没怀疑到真的赵峰身上,就也没告诉他,其实赵峰几天前就死了。
变形怪能让自己的身体别的生物融合,这是它寄宿在蜈蚣身上的方式,也是它进食的方式,区别只在于“吃”下去以后还肯不肯自愿吐出来·它也能只吃掉猎物的一部分,比如吃空内里后留下一个“壳”——陆攸在树下看到的,就是里面藏着蜈蚣的那个“壳”,还因此在气息上骗过了祁征云。
至于那根毒针,上面毕竟带着魔物的气息,要是祁征云当时多停下来一会,他是能够发现的,而不是直接离开,把陆攸丢给未知的危险——要不是她后来出去了,说不定哪个路过的魔物就把假死状态的陆攸捡走了。
她想过要是陆攸问,她会说出来,直接说的话她怕祁征云迁怒把她干掉……但陆攸没问,她也就不主动多嘴了··祁征云静默了一会,感觉着身体里多出来的另外两块“骨头”。
在处理掉变形怪后,他又返回去把被撕成几段的蜈蚣尸体也“吃”了·他并不介意吃死掉的东西·最初如鲠在喉、令他烦躁得要发狂的异物感,重复到第三次时也就不再那么难受了。
知道陆攸只是假死的时候,他对当时离开的举动感到了后怕吗确实是有·但是……·“……这一次不把变形怪解决掉,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
到时候它会变得更加谨慎,也不会再用‘假死’的手段·”他轻声说,说话时没有看着灰灰,眼睛注视的是走廊对面空白的墙壁,“它逃离的速度太快,我没有思考和犹豫的时间。”
“一般人还是会想要先抢救一下的·”灰灰语气古怪地说,“应该夸你果断吗”·没等祁征云出声,她又说:“算了,我想你也不是在向我解释。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都以为他是‘死’了,怎么还想着‘下一次’”·“你的笔记本在我这里。”
祁征云说··他终于转过头,对上了灰灰为他突然提起不相关事情而流露出的疑惑表情·“我带走了它,于是它被从你手里夺走了·”他眼睛幽深无比,如从未有过光线的海底,“由时间的规则决定,被我带走的就属于我。
我想……其他的东西,有很大可能也是如此吧”·被他吞噬的猎物、被他吞噬的灵魂,化作坚硬难以消化的骨骼,在他身体内彼此摩擦。
他没有吃那只蛛狼,第二次时蛛狼还在·这次他将它们都带走了·时间的规则会把这些骨骼从他体内抽走,重新还原为能够带来伤害的鲜活怪物吗·这次轮到灰灰陷入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再度开口前有什么仿佛难以忍受,微闭了下眼睛·此前从未有某一刻、像这个时刻一样,魔物少女露出的表情显得如此“人类”··“啊,原来是这样。”
她轻轻地说,“你已经在为下一次的时间线调整做准备了吗”·“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带走他”·第186章 Round 3.10·————·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一片静默。
祁征云没有说话·他此刻的表情异常的冷静, 以至于显出了几分冷酷·“做不到”——灰灰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她也知道用根本实现不了的事情来评价用心程度完全是无理取闹, 但她想看祁征云对此的反应。
现在她看到了··她曾经认为对无法挽回的失去感到痛苦是一种无用的情绪, 是人类感情机制特有的脆弱缺陷,却在此时此刻,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头涌现了出来。
愤怒是为了仿佛已注定要被放弃的人, 还是同样将在调整时失去这段记忆、也就等于被杀死了的此刻的自身或许都有吧·克制情绪是陆攸的习惯,而不是灰灰的, 所以这股怒火本该猛烈地爆发,将周围密不透风的沉寂撕裂——但实际的情况,却是它在化为表情言语之前,就被同时涌出的寒意冻结了。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少女模样的魔物抿紧了嘴唇·她注视着此刻正从靠在墙边的姿势起身站直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一道缓缓张开的深渊,其中生长着吞噬热力和生机的冰川……以封冻曾经珍爱之物的代价, 铺出了一条空白冰冷的道路。
放任冰川蔓延的人,觉得这是通往最终目标的道路吗·在灰灰同样地沉默下来、而没有继续追问的时候,这场对话就终结了·祁征云觉得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先前灰灰的那几个问题, 他回答了,并不是认为需要对她解释, 只是恰好正想说点什么, 想借助语言理清有些混乱的思绪……要不是拿着她的笔记本,以及昨晚毕竟是她看护在陆攸身边、避免了后续可能到来的危险, 灰灰出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就够祁征云把她抽出去了。
不进病房是因为感觉有点“心虚”·这种事情……看出来了还敢说出口, 真是不怕被毁尸灭迹啊·祁征云看了灰灰一眼, 她望回来的眼神里带着怀疑和不满,让他藏在影子里的触手都蠢蠢欲动起来,想让她真正见识一下所谓的“恼羞成怒”,把这个原型像个灰蛾子的聒噪家伙揉成团灯泡里。
到这个时候,他之前藏得很好的烦乱情绪终于流露了一点出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穿过走廊,刚才还站着灰灰的地方眨眼间已经空无一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次是“真正”的危险,因此毫不迟疑地放弃继续挑衅,迅速跑了。
跑了就算了·祁征云没打算追着和她过不去·刚才他们说话时都注意控制了音量,确定不会让病房里的人听见·虽然门和墙壁对他的感知有所阻碍,但这么近的距离,他还是能确定陆攸一直没离开病床的。
既然陆攸现在已经醒了……比起待在外面警惕危险,还是更应该回去陪在他身边··灰灰没有说,陆攸不会知道昨晚的细节·只要他能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可以当做那种混合了后怕和愧疚、还有更多难以分辨的感觉并不存在。
祁征云走过一小段走廊,来到了病房门口·病房里非常安静,陆攸好像一直只是坐在床上发呆·祁征云的手碰到了房门,准备推门进去·他注视着面前白色的门板,在指尖用力前停顿了动作。
……昨天晚上,他把那两个魔物吃掉,带着“世界怎么还不重启”的疑惑回到原处,然后得知了陆攸其实没有死,世界也不会在下一刻终结·从那时起,他耳边就一直回荡着某种嗡嗡的轰鸣声。
大脑则像是也被某种毒素麻痹了,在接受这个本该带来狂喜的消息时异常地平静,他甚至感到了一点如坠雾中的茫然··是哪里出错了吗当时应该留在陆攸身边,仔细查看他的情况,放任那个变形怪逃跑如果一段时间后这个麻烦的敌人卷土重来,导致陆攸真的死了……那也没什么,他可以等世界重启,或许再多重启几次,积累了足够经验后,最后总会有一次能顺利解决的。
除他以外的人,都不会保留失败的记忆,于是便皆大欢喜了··应该采取这样的做法吗·祁征云不觉得这样更好·他不喜欢看到陆攸死去,哪怕陆攸自己不会记得,哪怕次数增多后,他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痛苦。
他也不喜欢见到对他完全陌生的陆攸,必须辛苦地忍耐着感情与之相处··为了以后的重逢,要他现在忍耐一下也没关系·只是,就算世界如转笼里的仓鼠在原地踏步,他所消耗的时间却还是不断累积;每一次世界重启,分别的时间就会又延长一点。
而这次是蜈蚣和变形怪,下次还会有蜘蛛、毒藤、死灵……假死这样的特殊情况,发生几率很小,他要因为寄望于这样的侥幸逃生、导致不断错过机会,最后拖着一大堆从旁窥伺的隐患,试图拖延到任务完成吗·比起这样,就算对“某一次”的陆攸会有些残忍,他也更倾向于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将所有的隐患逐一消除。
让每一次重启之后的世界变得更加安全,稳妥地缩短重逢所需的时间··这就是他的决定·已经非常清晰、坚定的决定··如果一定要说他哪里错了,那就是过于弱小……不能轻易解决掉所有危险,只能看着陆攸一次次死去。
但现在他已经在开始获得力量了,未来他会随着不断吞噬而慢慢地变得更强·终有一日他会摆脱此刻受制的憋屈,能够在陆攸身边隔离出一个完全纯净的世界··虽然,也还有极为微小的可能,他对于时间线调整的规则猜测错了:将魔物吞噬,并不能让它们在重启后的世界里直接消失……那计划就得全部推翻重来了。
这在下次重启时会得到验证,此刻着急也没有用··祁征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自觉理清了思绪,准备开门进去了·门把手被按下,锁舌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也决定好了等会见到陆攸后应该做的事情··——哪怕理由再多,终究还是他对陆攸食言了·承诺过会保护他,却让他陷入了这样的险境,差一点死去……进去以后,先问他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然后向他道歉吧。
医院里人多魔物也多,等陆攸输完液了,就办出院带他回家··再一次,有微风穿过了走廊·祁征云辨认出了灰灰的气息,只疑惑她为何去而复返之余,而没有将她当做敌人直接从半空打落。
带着旧书气息的风掠过身边,一句声音低微的话飘进了祁征云耳中··“既然你觉得‘这一次’的他死掉也无所谓,凭什么还要他对你动心”·话音落下时她已经身在半条走廊之外,逃得比上一回还快。
但祁征云听到了,甚至在具体思考之前,杀气就从他身上骤然爆发了出来·力量化作透明的波纹,刮过空气发出尖锐呼啸,在楼梯口追上了目标——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以警告而非致命的力道蹭过了她的背后。
原型只有手掌大小的魔物在空中掀了个跟头,扑出一些灰尘似的鳞粉,赶紧在下次攻击到来之前歪歪斜斜地窜下了楼道··距离更近的病房门同样受了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替祁征云向内推去。
他的手微微一松,还允许停顿下来的最后时机转瞬即逝,伴随着细而悠长的摩擦声,门向内打开了·祁征云看到了一束从窗口照进病房的阳光,气流的扰动让尘埃在光束中逆向上升;病房里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没有病人身上多少会有的沉闷味道,也没有别的药味。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这个瞬间,祁征云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他打开的是一个空房间··即使看到了靠窗的那张病床、和坐在病床上的人,这种错觉都依旧没有消失。
阳光照着病床的下半部分,边缘正挨着陆攸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的侧脸掩在- yin -影里面,看不出表情·不知为何,就是这个毫无异状的画面,让站在门口、直到之前一秒心中都还是一片平静的人胸口猛然一紧,感到了窒息——·门开的时候,陆攸正对着窗户在发呆。
虽然外面没什么好看的,能望见的只是医院的另一栋灰蓝色的住院楼·他昨天晚上被送过来时的症状是“低烧”,在某些神秘力量的参与之下,医院对各种异常视而不见,麻溜安排了病房,几袋输液的药水大概只是意思意思开的,房间里另一张病床则从昨晚一直空到现在。
病房的隔音效果也好,所以在剩下他一个人之后,就变得安静到了极点··仿佛能听到调速器里药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听到自己的血流声·他望着窗外,眼前看见的却好像还是那条幽暗的走廊,女孩在他面前抬起脸,手腕上传来细微的冰凉和刺痛……然后就是黑暗。
·如果只是黑暗就好了··陆攸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动静·之前其实还有些更细小的声音,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因而也就没有去仔细分辨·这回他也是在听到门响的几秒后才转过了头,却发现祁征云还站在外面没有进来。
和他对上目光之后,男人奇怪地微微退缩了一下,仿佛见他如见到了洪水猛兽·陆攸也形容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攥紧手底下的床单,结果扯动到针头,轻吸了口气低头去看。
祁征云这下总算是动了·他进了病房,疾步走向床边,看到陆攸正抚摸着贴在手背上的胶布,没敢直接去碰底下针头扎入血管的地方·“痛吗”他低声问,想也没想地要去抓陆攸的手,“小心一点。
要不要帮你去叫医生来”·陆攸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想要避开祁征云的触碰·“没事……”他开口时语气有些勉强,听起来就像是正忍着痛。
不用麻烦了,反正很快就可以结束了——他正想这么说,祁征云的手指碰到了他··男人手上的温度还比他略高一些,带着点薄茧的指腹柔软,动作也很小心。
但这一刻在他的感觉之中,仿佛贴上来的是冰冷坚硬的鳞片——·“你……”祁征云想说的是你别动·因为动作变化,输液管里已经有一小段血回上来了。
他不觉加大了力气,想把陆攸的手按回到床上去··陆攸动作剧烈地一把抽回了手··装满透明药液的输液管大弧度地一荡,打在了祁征云的手臂上·现实里力道软绵绵的,都没发出一点声音、也几乎没有感觉,幻觉中响起的却是鞭子狠狠抽下般“啪”的一声脆响。
祁征云被甩开的手停在了半空·针头这回是真的脱出来了,连着软管坠向地面附近,晃动着,一滴被染成浅红色的药水落到地上,然后又是一滴……·陆攸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背上的刺痛。
胶布底下,针孔里冒出了血珠,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伸手去像是想碰,或者只是遮住,“对不起·”他低声说,似乎想对刚才那很容易被理解为厌恶的反应做出解释,“我不是……”·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意图以外的哽咽,他忍耐着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祁征云顿了一会,试探着去托住他的手·陆攸安静下来,没再表现出抗拒,让他帮着把沾上血的胶布撕了下来,又去床边的小柜里找到酒精棉球,擦掉了针孔旁边的血迹。
在陆攸手臂内侧,祁征云看到了另一个出血点,周围皮肤在“清洁工”吸取毒液时被压迫到,现在还有些泛红··祁征云觉得手指发麻·既然你觉得……灰灰冒着惹来怒火的风险也要飞回来、丢给他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既然你觉得……之后的内容却都模糊了,和耳边突然加强的轰鸣声混在了一起·他几乎难以思考,一种空前的惶恐缓缓笼罩在了他的心头··他不知道他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让陆攸都看不下去了,收拢手指碰了碰他。
“对刚刚死里逃生的人这样板着脸好吗”他说,语气轻松,但听得出是刻意打起了精神,“我还没怪你那时候跑得太快、回来得太晚呢……”·祁征云身体向前倾去,将额头靠在了陆攸的肩膀上。
陆攸好像已经完全从之前的情绪中平静下来了,在停在祁征云艰难地开口说“是我的错”的时候轻轻“嘘”了一声·“开个玩笑而已,我这不是没有死嘛。”
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在祁征云肩上摸了摸,反过来在安慰他,“那家伙动作可快了,当时我都没什么感觉……就是刚才回想的时候,觉得有点吓人,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再说……你不是已经帮我报仇了么我听灰灰说,那两个家伙都死了·听起来比我倒霉多了,那样我就开心了·”祁征云不出声,他就一直说下去,渐渐地语调真的轻快了起来,“不过,要是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你可千万别再自己追出去了。
虽然你提醒过我要小心,但我好像对别的魔物不太能分辨得出来……”·祁征云能想得到当时的场景·昏暗无光的走廊,喝得醉醺醺说不全话的少女。
就和那次在校门口见到的赵峰一样——昨晚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一次实际上是变形怪的试探··故意出现在陆攸的面前,知道他会在陆攸身边……然后,确定了自己的伪装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蒙骗过他的感知。
再用之后刻意躲避的五天时间,让他将怀疑集中到“赵峰”身上,最终完成了昨晚和蜈蚣分头行动的计策··怎么可能怪他不够小心那么短暂的时间,即使提前发觉异常,没有抗衡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间汹涌涨起,推动着祁征云采取行动。
他松开手,任由沾着晕开血迹的酒精棉球掉落在他们之间,然后伸出手臂——·触碰,继而抱紧·陆攸的身体凉凉的,是冷空调和输进血液的冰凉药水的缘故。
努力强撑着不肯表现出害怕,得到安慰时却在他怀中怕冷般瑟缩了··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让轮回效率什么的都见鬼去吧·祁征云想。
哪怕只是这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嗅到陆攸肌肤上随体温透出的气息,感觉着怀中人慢慢地从最初的僵硬到放松下来·太好了,没有想挣开他。
祁征云尽力收紧了这个拥抱,直到这样的姿势变得对于单纯的安慰来说过于亲密,能从胸口相贴处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陆攸安静地让他抱着,仿佛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选择接受是意味着什么。
“那个‘提醒’,只是我想和你说话而已……人类是没办法抗衡魔物的,让它们靠近你就是我的失误·”男人低沉的声音贴在陆攸耳边,他的呼吸热而急促,仿佛咬着牙、怀着某种痛恨,“是我应该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才对……我向你保证,以后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该说灰灰是旁观者清吗是他在期待重逢的同时,又不甘于等到重逢,就想得回如爱人般的亲密·他对“这一次”的陆攸提出了要求、许下了承诺,自己付出的感情却还想有所保留,这是卑劣的欺骗。
事到如今,他必须竭尽全力·哪怕到最后功亏一篑、终究还是要从头来过,只要他还永远保留着这段记忆,就不能说花费于此的时间只是“浪费”··抱歉了,祁征云对记忆中的陆攸说。
请再多等我一会·然后他让系统空间白色的光线、白色的盒子,还有躺在盒子里面安静沉睡的人,都慢慢地沉向记忆底部·封存起来·忘记他··直到这个世界再度终结、或抵达终点的时刻。
这些都是不能向陆攸坦白的“未来”,所以祁征云一句话都没有谈及·陆攸的下巴若有若无地挨着祁征云宽厚的肩膀,注视着前方空白干净的墙壁·他没能目睹祁征云作出决定时候的表情,而他正因确定无人得见,才允许心中深处苦涩微微流露的神色,祁征云自然也没有看到。
“……你的承诺听起来真可怕·”陆攸喃喃地说·他感觉到祁征云像是笑了起来,让他心里也变得轻松了一点·这种轻松却是浮在空中的,会在失去浮力的同一时刻坠落。
他甚至对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产生了埋怨——为什么明知道这个拥抱的亲密程度,早已超过了他们此时关系的界限,他却无法对这仿佛在将他宣为所有的温度和力道生出排斥,反而想要闭上眼睛沉浸进去·——或许他真的有一点受虐的倾向,就算是形容为“可怕”的承诺,他这一刻也真的想要相信。
可是……自始至终,祁征云在道歉、解释、向他承诺的,和那时让他忍不住发抖退开的,都不是同一件事情··陆攸轻轻地咬住了嘴唇,像在放纵罪恶般多给了自己五秒钟的时间。
五秒钟过后,他抬起手,抵在祁征云的胸口向外推去,示意应该放开了·“……医院里太冷,我想回去了·”他低声说,“剩下那袋药水就算了吧。”
第187章 Round 3.11·————·虽然经历了一次假死、又昏迷了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 似乎折腾得挺惨, 陆攸出院的时候, 身体上已经没有什么残留的不舒服感觉了。
只是手腕被毒针扎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红点,不痛不痒, 手背上输液针头脱出时受伤的地方则贴了个创可贴··但回到家后, 他就开始显得有些没精神, 整个人晕乎乎的, 还坚持着要去洗澡。
祁征云不用隔三差五去敲门问有没有事,他就直接藏在旁边盯着,也顾不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了·等陆攸洗完出来,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祁征云看他情况是不太对,找出温度计给他一量:三十八度。
这下真是医院诊断的“低烧”了··祁征云正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 忍不住就怀疑会不会是死亡气息的影响·虽然他没从陆攸身上感觉到任何魔物的气息,但还有“意外”呢。
他发觉之前对这方面好像放心得太早了——不仅有走路摔跤高空坠物这样过程短促、结果立现的“意外”, 还有更加防不胜防的……有人手上划了道小口子结果染上狂犬病或破伤风,有人着凉感冒后反复折腾许久宣布不治,灾难会毫无察觉地到来,潜伏许久才爆发出危险。
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或许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过脆弱,就算将整个世界的魔物都吞噬殆尽了, 也还会有力量无法抗衡的情况出现·意识到这一点让祁征云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到了医院里的“清洁工”, 决定要多留意一下类似能治伤治病的魔物, 万一出了事以人类自己的方法处理不了,还能试试异类的方法。
不像祁征云紧张兮兮,一路考虑到了这么久远的地方,还想再带他回医院去,陆攸觉得他只要睡一觉就好了·他也没咳嗽打喷嚏,就是有点头痛,或许是死里逃生的精神压力延迟发作在医院里不想表现出异常而硬撑着,回到家里熟悉的环境,疲倦感就一下子涌了上来。
祁征云拗不过他,也担心到医院去反而会遇上什么危险,只得同意他待在家里休息·昨天乱七八糟的,早上醒来后又没吃早饭,陆攸虽然到现在还没胃口,还是准备自己去煮点粥喝了再睡。
祁征云看不惯他这样不肯麻烦别人的疏离态度,强势把他请回了房间··厨房冰箱里也没什么新鲜食材了,祁征云往粥里加了点胡萝卜丁,成品出来颜色还挺好看·他端着碗走进卧室,屋里开了空调,陆攸已经缩在被子底下睡着了。
他侧着身,也许是睡着前一直翻来覆去的缘故,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祁征云俯身碰了碰他发热泛红的脸颊,想去吻他,将他因发热而干枯的嘴唇弄- shi -。
他坐在床沿边,等了一会,摸摸粥碗不太烫了,便把陆攸推醒·陆攸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喝了小半碗粥,又倒头睡了·祁征云去把碗洗掉,又烧了热水倒在保温杯里。
回到房间后他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床边,准备在陆攸睡着的时候一直坐在这里陪他··虽然他更想直接到床上去,抱着陆攸和他一起睡……尽管原型是深海之下浑身冰冷的生物,他作为人类的身躯还是非常温暖的。
这种举动他现在做出来显然还属于骚扰,不过从医院里他抱过去时陆攸的反应来看,或许可以期待一下不久的未来·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祁征云听着陆攸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放轻动作伸手过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算太烫,希望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对陆攸“生病”这件事情有很不好的记忆·选民在任务世界中所用的身体是系统出品的复制体,不会轻易生病,他印象最深的两次,一次是灵魂受损,另一次是陆攸为脱离世界所选的死亡方式。
在祁征云准备收回手的时候,陆攸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触碰,稍微侧了侧脸,往他掌心贴去,像是想要得到更多的爱抚·祁征云手指微动,终于没能忍住,轻轻抚摸了几下手边细软的发丝。
初衷只是怜惜的举动,引发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在这个瞬间,他陡然感到喉咙发紧,浑身血液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继而全都向下涌去··感情解除限制之后,得到允许的欲望气势汹汹地归位了。
祁征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手从陆攸脸侧挪开,紧紧攥成了拳头,以免自己将脑海中正在播放的那些画面付诸行动·陆攸在他身下,不设防地睡着了,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因生病而虚弱,因虚弱而变得格外柔软……祁征云能感到陆攸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不正常的热,让他想知道要是再往内部去,会不会更软、更热——·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
像理智失效了一样·祁征云手撑在床上,肩背绷紧如拉到极致的弓弦,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过了很久,然后终于缓慢地压了下去··覆盖在陆攸身上的影子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扩大了。
陆攸动了动,仿佛对危险有所察觉,但还是没有醒·他的呼吸声像在轻轻地叹息·祁征云的嘴唇挨近了陆攸的面孔,在又停顿片刻后,用最轻微的力道吻了他一下。
·然后他就重新坐直了身体··祁征云站了起来,准备到空调风口底下去吹吹风·看来在彻底平静下来之前,为了避免一不小心真的做出点什么、断送掉好不容易维持的信任,他还是不要再放任自己和陆攸靠得太近了。
他转过身,准备从床边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陆攸在他背后发出了低微的声音:“别……”·祁征云回过头,发现陆攸并不是真的要挽留他,只是在说梦话。
似乎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他整个人往被子里面缩去,脑袋都要从枕头边缘滑下来了·祁征云返身回去,隔着被子摸到了陆攸紧缩起来的肩膀,陆攸对他的触碰没有反应,眉头皱起,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动着,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但他的身体却没再有更多挣扎,反而像被困住一样僵硬着不动了··做噩梦了吗难道是他刚才的举动,无形中带来的压力传递到梦境里去了·祁征云对自己不合时宜的欲|望生出了一丝歉疚。
“陆攸”他小声说,同时轻轻推了推陆攸的肩膀,感觉到手底下的身躯在隐秘地颤抖,“陆攸醒一醒——”·陆攸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中央。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在现实中,这条走廊并没有这么昏暗、这么漫长,以他为中点像两端无限地延伸·前方会议室的门消失了,背后会有路灯光透进来,聊胜于无地驱散一点黑暗的礼堂侧门也消失了。
他的身体动不了,风从走廊另一头吹过来,里头带着腥气,像是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在他脚尖前方的地面上,有东西正在蠕动·质地软烂,像一团灰白色的- shi -泥,自己具有生命般拉扯着逐渐从地上升高,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昏暗中,那张浅色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五官模模糊糊,表情透出恶意·陆攸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怪物会朝他伸出手来,攥住他的手腕·冰一样的长针会沿着他手腕血管刺入,让能导致假死的毒液顷刻间流遍全身。
怪物朝他伸出手来·奇怪的是,手腕上感到的触碰却和记忆中的橡胶质感不同·要更冰冷,更坚硬,表面覆着一层光滑的鳞片——形状像绳索而不是手指。
他的手被缠住了,更多同样的东西随后爬上了他的身体·他被拉扯着向后倒去,地面不知何时变为了黝黑森寒的水面……·“……陆攸”·梦境外面的声音终于传进来,陆攸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喘息着,出了一身冷汗,祁征云捏着他的肩膀,看到他的瞳孔在光线和惊吓的双重作用下骤然缩紧··祁征云身高肩宽,陆攸被他的身影覆压在下方,仿佛在梦里被加强的恐惧又跟回到了现实,顿时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条件反- she -地伸手想将祁征云推开,等手指触到对方坚实的臂膀、祁征云也毫无异议地顺着力道后退了,陆攸却又改变主意,转而紧紧抓住了他··“等一等,”他低喘着道,“别走……”·“我在这里。”
祁征云答道,重新坐回到床边,“没事了,只是个噩梦·”他反复抚摩陆攸的肩膀,隔着夏天薄薄的睡衣布料,感觉到底下骨骼清瘦的轮廓·陆攸惊魂未定,肩背紧绷着,僵停在要起身却坐不起来的姿势,又过了好几秒,才一下子放松力道,颓然地倒回了床上。
祁征云开始觉得有点问题了·“怎么了”他忘记了自己几秒钟前才想过得保持距离,将陆攸额前浸着冷汗的发丝向后抚去·现在他额头上已经摸不出热度了,变得一片冰凉。
祁征云不放心,又去拿床头柜上的温度计,“来,再量一量体温·”·陆攸闭上眼睛,松开攥着祁征云衣服的手,抬起来挡住了眼睛·他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口中却说:“没什么……已经没事了。”
因为独自生活,他备的常用药品挺全,祁征云递过来的温度计用酒精擦过,带着一丝刺激气味,格外冰冷·陆攸张开嘴唇将温度计含入口中,压在舌下,并因此顺理成章地沉默了下来。
等了三分钟拿出来看,体温下降了点,只有几分热度了·祁征云把保温杯拿过来让陆攸喝水,执意要在陆攸去上厕所的时候跟在他旁边,又绞了热毛巾让他擦擦身上,好能舒服一点。
陆攸被服侍得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回房间后躺回床上,尽管比睡前更加疲倦,却睁着眼睛毫无困意·祁征云和他小声说了会“晚饭要吃什么”之类无聊的话题,他才慢慢地勉强又睡着了。
这回陆攸没有再被噩梦惊醒·他梦见了别的东西··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那条昏暗的走廊消失了·陆攸不知道周围是真的只有一片漆黑,还是他的眼睛看不见。
他不知方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感觉到有东西藏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回望”过去,那道原本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却转开了·比起被藏身于暗中的怪物吞噬,这一刻才是惊恐真正地涌上了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了·“不要走·”他喃喃地说·但是嘴唇没有动,他自己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的身体好像消失了,只剩下灵魂漂浮在空中·有东西从他身边经过,向远处去了,将空空的黑暗留给他··在现实世界的祁征云看来,这次陆攸安安静静地睡了几个钟头,一直到天色开始暗下去。
再醒来时他就完全退烧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点,胃口也基本恢复了·祁征云在陆攸睡前征得同意拿到他的手机,让附近的生鲜超市送了食材过来,煮了碗青菜肉丝面,上面放一个单面焦黄的煎蛋,他都吃了下去。
然后说是躺得背痛,要起来走走·祁征云在厨房里收拾,听见里面开箱开柜、挪动东西的声音,以为是有什么找不到了,加快速度收完了准备去帮他·结果陆攸已经坐到书桌前了,身后那些开着的箱柜都没关上,场面有些凌乱,他面前放了纸笔,低着头正在沉思什么。
祁征云看到有个装书的箱子歪倒了,几本书掉在了地上·“你在写什么”他随口问,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紧追着不放其实挺烦人·陆攸倒也没烦他,“唔”了声,说:“在写遗书。”
祁征云刚蹲下来,准备把地上那些书捡起·捡了两本后他才明白过来刚才听见的是什么,停顿住动作,抬起了头·“遗书”他重复了一遍。
陆攸竖起手中的笔,将笔尾抵在嘴唇上,轻轻蹭了蹭·“老实说……”他有些出神地说,“之前你突然冒出来,对我说我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其实我没能怎么紧张起来。”
·他笑了笑,“就像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路上死了,更多的人知道这点,还是会照常开车、照常走路·任何行动都有导致意外死亡的可能,但在真正遇到之前,正常人也都不会去想……只是照常地生活而已。
就算证明了怪物的存在,我还是——”·他停顿下来,低下了头·祁征云民慢慢地原地站了起来,站了一会,才朝桌边走去·陆攸的头发有一点长了,柔软的发尾落在后颈,他脖颈线条修长,皮肤白皙,肩膀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一会,他似乎是微微苦笑起来,继续说:“以前那些被你在半途就挡下的……和这次,感觉真的很不一样·”·祁征云只在他眼前杀死过一次魔物。
就是透明水珠从龙头里涌出来的那次·除了出现的时候比较吓人,那只魔物受伤时没有流血,死后也没有留下尸体·在这次之前,祁征云真的将他保护得很好,没有让他见过那种鲜血淋漓的断肢残尸,没有在他面前打得血肉横飞的场面,甚至没让他受伤——哪怕只是一道刮痕这样的小伤。
陆攸敢肯定,有不少次魔物带来的危险,他都没察觉到就已经让祁征云消除了··所以,“魔物”骤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就像打开惊吓盒子时蹦出来的小丑,在那个瞬间或许会连心跳都要停了,但此后小丑只是在弹簧上摇摇摆摆而已……次数多了以后,连最初那个瞬间的恐怖感也开始习以为常,逐渐减弱。
或许……就是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对“危险”失去了畏惧··——直到他体验到真正的死亡··祁征云站在陆攸的椅子后面,看他在纸上写的东西。
那张纸几乎还是空白的,上面只用几道线分出了区域,区域角落里标注了“赠送”、“捐出”、“销毁”之类后续处理的方式·祁征云看到陆攸把“书”写在了“捐出”这一列。
他应该是才刚开始这项工作,才只列出了寥寥几条··“……我想先理一理我都有些什么,确定要怎么处理·”陆攸说,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虽然刚才看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给别人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祁征云脑海中浮现了。
是了,他想,现在陆攸还没有成为选民,也没有一个系统跟在身边·对他来说,死亡就是彻底地、毫无回转余地地、永远地终结了·所以和后来与他相逢时的陆攸相比,他理应更加惧怕危险,更加恐惧怪物,更加……害怕死亡。
这是多么明显的事情,可他以前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过·祁征云开口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你在害怕吗”他低声问。
“怕死么”陆攸竟不由地笑了,特意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人……不,活着的东西,大多数都会怕死吧如果有不怕死的,那多半也是因为有比死还怕的事情。”
祁征云看着他·陆攸的目光没有躲闪,也看不出任何欺瞒的意味·他只是虽然笑着,看起来却有些忧伤,这也可以解释为“突然意识到了自身危险境地”而生出的忧伤。
但……不对·祁征云蓦然意识到了·不对··陆攸表现得太平静了·此刻也是,在医院里让他抱着、反过来安慰他不要在意的时候也是。
直到经过了昨晚,才意识到“死亡”距离自己有多么接近,这一句话或许是真的,至少他以前都没想过要提前写好遗书这回事情·“谁会不怕死”——这句反问自身,也应该是真的。
但陆攸反问过他,之后便略过了对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的回答··——如果不害怕死亡,那多半也是因为有比死更怕的事情··让陆攸想躲开他、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确实只是“昨天差一点就死去了”这个原因吗·祁征云的心沉了下去。
感觉一切都会变好的期待,连这一天的结束都没能支撑到·他觉得有什么处于他掌控以外的事情正在发生,但他别说阻止,就连那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陆攸仿佛对他的神情变化毫无察觉,重新又转回头去拿起了笔,在“赠送”这一栏里点了点。
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确定哪样东西要留给谁,这也很麻烦啊·”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学校朋友我朋友还挺少的。
父母……”·祁征云感到自己像只只会学舌的鹦鹉,就知道重复陆攸说过的话了·“……父母”他生硬地问。
与此同时,那失去控制的感觉陡然变得强烈,一种格外冰冷的感觉在他胸腔中弥漫开来··第188章 Round 3.12·————·陆攸听到祁征云问:“……父母”·他声音里带着奇怪的僵硬感, 仿佛对这个词十分陌生。
陆攸顺口应了声, 随即察觉到什么, 又转回头看祁征云, 果然见到他一副像刚知道了什么新鲜事物的探究表情··“怎么”陆攸疑惑道。
祁征云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是有些迟疑,“我之前都没见你和父母联系过……我还以为……”·其实他并没有以为什么, 他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情。
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下意识地认为陆攸是孤儿——就像在之前多数的任务世界中那样·不过陆攸看来是误解了他的意识·“虽然我和他们关系确实挺一般的……”他说, 手中笔尖无意识地落到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墨点,“不过,还不至于到死讯都不通知的地步啊。”
他说这话的口吻并不沉重,不过显然也不太想谈到自己,反而对祁征云的反应有点感兴趣, “说起来,你……”他本想问“你的父母怎么样”,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变成了:“你有父母吗”·不知为何,陆攸就是很难想象出祁征云还有其他同类的情况, 好像他就该是一个无中生有、特殊的个体。
祁征云正在回想陆攸以前——是对他来说的以前——是否有提及过父母的话题, 这本来就已经十分稀少了,还要去掉实际是在说他当时所扮演身份的父母这种情况。
被陆攸这么问到了, 他又开始回忆自己··诞生于神力碎片的神, 当然是没有父母可言的·洒下碎片的创|世神哪怕形式上有点像, 但估计双方都不会想承认这种关系。
而没有以往记忆、作为人类降生的那几个世界,则是早早失去了——仿佛那对男女只是“诞生”所必须的条件,完成了这一项意义后便可以直接消失。
·唯一留下过比较深刻印象的,是游乐园那个世界……不提也罢··最后祁征云给出的回答是“不算有”·陆攸没对这个奇怪的答案追根究底,短暂地静默了一会。
从来都没有的话,感觉会是孤独,还是轻松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只想到这么问可能会让人对他自身的情况生出什么猜想,就陡然觉得无法忍耐下去,迅速出声转移了话题,“书也要整理分类……”·“有些送出去都没人要,到时候就只能扔掉了。”
这么说着,他写了两笔,再度停顿下来,然后就又不自觉地发起呆来·祁征云低头注视着陆攸的侧脸,他表情怔怔的,灯光照出了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嘴唇抿起,像在想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父母,他想··在那几个世界里……不仅是他自己的,他也没有和陆攸的父母接触过·陆攸养过妹妹,也有过哥哥,父母却始终缺席不见·如果说毕竟不是真正的父母,因而不在乎这种缺席,但他对初始世界的父母似乎也是同样的态度,几乎从未提及。
作为狐妖假扮陆家小少爷时,对陆夫人的亲近则表现得很不习惯··祁征云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此前被理所应当忽视的情况·海神从虚无黑暗和万顷波澜中诞生,孤独是他的本质,对家庭的概念仅限于“伴侣”——这还是陆攸后来教给他的。
他自己习惯如此,便无法发觉异常……陆攸的感情世界全部由他占据,且自觉不再向外界寻求,这只会让他觉得满足··——但人类不应该是这样的。
人类是生命短暂、无法凭自己抵达永恒的生物·所以人类有繁衍的本能,血缘联系的存在和缺失都会造成影响·如果看上去没有影响,那要么是已经过去了,要么是没有被察觉。
是前一种的话,情况还能简单一点·可从陆攸此刻的表现来看……·祁征云感觉有点茫然·好像看一幅画看了许多年,如今才发现画中央还有一块空白。
陆攸大概是不会再主动提起了,他想问也不知该问什么·他也就在处理自己和陆攸关系的时候能够情商上线,陆攸和别人的关系……此前这方面陆攸自己就会处理好,反而是他偶尔还要去搞破坏。
陆攸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感觉不舒服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祁征云”他稍微侧过了脸,不过没有真正和祁征云对视,“别一直盯着我看了……你这样给我压力很大。”
“抱歉·”祁征云迅速说,将目光落点转移到桌面上·他刚才确实有些出神了·而陆攸难得用了不太客气的口吻,让祁征云确定他现在心情很不好——确切来说,是一种纠结烦躁的情绪。
他接收到了陆攸“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的信号,继而主动说:“要再喝点水吗我去给你倒·”·陆攸没拒绝,祁征云转身离开前听到他小声地说了“谢谢”。
他往房门口走去时,感觉到这次换成了陆攸的目光在背后跟着他,似乎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问题,却开不了口道歉,直到祁征云开门出去都没再出声··可千万别道歉啊。
祁征云想,走到厨房里,拿着电热水壶去接水·他宁可陆攸对他发脾气,也不要总是客客气气地克制着,压抑着不肯流露出太多情绪·虽然……哪怕后来他们那样亲近了,陆攸也还是更习惯于忍耐的,而且不是勉强、是确实觉得不需要激动或生气的忍耐。
会高兴到忘乎所以的情况,同样很少见··上个世界他们住在山间小屋时,变作小狐狸的模样,隔了老远冲过来扑到他身上,这已经算得上陆攸最为“放肆”的举动了。
祁征云发现自己又开始回忆以往、和现在做出对比了,赶忙控制住了思绪·他站在电热水壶前,听着被加热的水从底部往上涌动的声音,等待水烧开,同时也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
开水降温到恰好能喝的程度也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不出事,这段时间他就待在外面好了··情有独钟快穿穿越时空系统·陆攸独自坐在书桌前·不再有存在感太强、扰乱心绪的目光停驻在身上,他却觉得更糟糕了。
焦虑像碳酸饮料里面的小气泡,止也止不住地不断冒上来·因为无法控制,仿佛又变成了一种难堪的情绪·他丢下笔,双手握起来抵在额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默数到了一百,努力平复下心中对即将要做的事情的恐慌。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手机上有未读的信息·班群里很热闹,陆攸进去确认过没有新通知,也没看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又退了出去·还有原笑笑问他下午怎么没来上课,是不是喝醉后身体不舒服,想来看望他,陆攸回复说已经没事了,让她不要担心。
所有要回的消息都处理完毕后,他在手机的主界面停留了一会,别无选择地点开了通讯录·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放我一条生路[快穿]+番外 by 倒入琼杯(三)(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