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怨 by 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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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怨 by 冉尔
文案:·事情的起因,是清未死而复生发现自己和小叔子睡了一觉,还被门口的倒吊鬼听了全程……·*叔嫂年下,注意避雷·*CP:司无正X清未·*攻除了喜欢写睡后感以外没什么大毛病,受除了口嫌体正直以外都很好·作品标签:灵异恐怖 重生 情投意合 先婚后爱 HE ·第一章 倒吊鬼(1)·“冬至,- yin -阳交割。
长安北郊有一司姓书生,醉酒方归,床上忽现一美人,他见色心起,一晌贪欢,早起惊觉此乃兄长之妻,离世已有半年之久,遂崩溃,伸手摸之臀,入手温热,又触之腰,纤细柔软……”·清未捧着宣纸的手微微颤抖,轻声读到此处已忍不住心底的怒火,撩起细长的眉,冷笑:“你说我死了”·司无正垂手立在床侧,身上还披着皱皱巴巴的长袍,瞄了他一眼,只道:“嫂嫂莫气,气大伤身。”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长辈”清未掀开被子,瞧见身上狼藉,又缩回去,攥着拳头颤声连连,“我虽是男子,可也是你兄长明媒正娶来的,怎可……怎可受此侮辱”·司无正闻言颇为尴尬,挠了挠鼻尖:“兄长不能人道,这些年苦了你。”
“你……”·“清未,你真的死了·”司无正见他面色发白,好言相劝,“半年前我进京赶考,归家时你已辞世,还是我与兄长一同将你下葬的。”
清未根本不信:“那我如何出现在这儿的”·“我不知啊·”·“你又如何……如何欺辱于我”·“我没忍住啊。”
司无正话音刚落,就被清未扔来的枕头砸中了脸,他连忙苦笑作揖:“嫂嫂莫气,莫气·”·“那你为何又编瞎话说我死了”·“你是真的……”司无正说到此处知他不信,蹙眉反问,“嫂嫂可曾记得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半年”清未微微怔住,“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要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如今……”·“如今我已官拜四品了。”
司无正叹了口气,侧身给清未看椅背上搭着的朝服,“这也不是老家沛县,而是长安·”·清未闻言,指甲猛地在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也顾不上腿间滴落的液体,踉踉跄跄地扑到窗前用力一推,喧嚣声扑面而来。
几只白鸽扑簌簌地飞起,依偎在屋檐下相互取暖,窗台下正是家馄饨铺子,热气蒸腾·清未透过单薄的雾气看见了长安城正中巍峨的皇宫,顿时头晕目眩,向后倒退几步跌进司无正怀里,又咬牙挣开那双环上来的手。
“嫂嫂若还不信,那就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司无正试探地靠近清未,“床边是我的冬衣,而嫂嫂……还穿着夏日的薄衫·”他说完像是气闷,嗓音低沉下去,“我求得功名,衣锦还乡时是夏天,你离世时也是夏天。”
“不……我不可能死的……”清未兀自不信,捂着头浑浑噩噩地要往屋外跑··司无正也不拦,揣着手无奈地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清未打开房门,被门口倒吊着的人影惊得倒退两步,才缓缓开口:“这位兄台也不知是不是在门前挂了一夜,现在还没醒。”
司无正口中的“兄台”被白绫拴着青灰色的脚踝,倒吊在门梁之上,身上染血的衣衫并不披散,反常地贴着肉身,而那头凌乱如草的发刚好垂在地上,随酒客的走动微微摇晃,只是旁人目不斜视,似是瞧不见这具倒吊着的死尸。
“你能看见”清末咬唇回头··司无正双手背在身后,眨了眨眼睛:“能·”·他又去看死尸,忽见对方抬起骨瘦嶙峋的手抚开面前乱发,露出两只全是眼白的眸子。
明明没有瞳孔,清未却知道死尸在看自己,他犹豫半晌,竟弯腰行了一礼:“兄台可否借个道”言罢,身后传来低沉的笑声,自然是看戏的司无正。
清未顾不上那么多,直起身再去看,那死尸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毫无血色的嘴唇倒是蠕动起来··“我……我也想动·”死尸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是我是在这屋里被人倒吊着放血而死的,如今怨念未消,哪儿也去不了。”
清末听罢转身就走,回到窗边伸头向外打量··“我帮你·”·他腰间忽而多出一双手,牢牢地禁锢着,耳根后也热风滚滚··司无正托着清未的腰,好生叮嘱:“爬出去也不是不行,嫂嫂小心脚下。”
他二人竟全然不把门前的死尸放在眼里··死尸怨气更大,眼里流下黑血,伸长胳膊哀求:“兄台……兄台留步·”·清未充耳不闻,反倒拍开腰间的手,轻轻斥责:“我是你嫂嫂”·司无正慢吞吞地撒了手,转而去扶窗户,生怕他磕了头。
那头死尸见哀求无望,莫名气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竟还是个会念书的··清未爬窗的动作微顿,转头冷哼:“谁与你同根”·“死物都一样”死尸也学他冷哼,“就算你漂亮,也是个死物。”
“此言差矣·”司无正冷不丁地插话,“嫂嫂不是死物·”说完凑到清未身旁,也不知用了什么力,竟用一只手就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
·死尸不能翻白眼,放下头发,眼不见心不烦··司无正却正经起来,立在清未身前柔声相劝:“我看他也是个可怜人·”·清未讥讽地望过去,撞见司无正的目光,心尖没由来地颤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去看热闹的长安内城。
“清未,相见即是缘·”司无正见他似是厌弃,眼神黯了黯,不再去摸嫂嫂的手,反而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微倾,“或许帮了他,能寻到些你起死回生的线索。”
清未还不大信自己已死,将信将疑地问:“这里真是长安”·“千真万确·”司无正将屋内所有的木窗系数推开,“由此街向前,便是皇宫正门,你站在我处,可见太极殿的金砖玉瓦。”
·清未迟疑地凑过去,但见朝霞里宫殿熠熠生辉,街道呈四方形排列,各处人烟鼎沸,绝非乡野可比·他此生从未来过长安,却在游记杂谈中读了无数描写长安的片段,然,凭借文字想象出来的盛景远远不及目力所及。
“嫂嫂再仔细想想,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不由倚靠在司无正怀里,握着腰间温热的手恐惧地摇头:“我……我该在沛县……我记得昨日院中的夹竹桃开花了……”·“错了。”
司无正凑近清未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昨日乃是隆冬时节,夜里下了初雪,黎明到来前就化了·”·“可我……不冷·”·司无正垂下眼帘,将床头衣物细心地披在他肩头:“因为我点了火盆。”
清未心里咯噔一声··“嫂嫂不冷也是自然的·”·他猛地反握住司无正的手:“那你不穿冬衣,指尖为何如此凉”·清冷的晨曦在窗台上流淌,司无正默默抽回手,将敞开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关好,回头对着清未勾唇轻笑:“嫂嫂心里清楚。”
他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死死地盯着没有血色的指尖,喃喃自语:“我当真是死了”·“当真·”司无正走回他身侧,坐下,“死了半载有余。”
“那我夫君……”·“佳人在侧,美人在怀·”司无正笑得更温和,嘴里吐出的话却如刀般割着清未的心,“早已续了弦。”
“他……他竟……”·“嫂嫂莫气·”司无正像是只会这般安慰他,且拿起那张被清未揉烂的宣纸,小心抚平,“我今早写得,你可是不喜欢”·“嫂嫂肌肤滑腻似丝绸,书生摸之又摸,揉之又揉,如饮酒上瘾,欲罢不能,便复摸回去,复复摸,复复复摸……”·“司无正”清未气得浑身发抖,起身逆光站与床前,单手一指,“你好不要脸”·被怒斥的司无正将宣纸爱惜地折好,塞入怀中,抬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嫂嫂也未曾拒绝我。”
清未呆住一瞬,他只记得半睡半醒中神魂颠倒,情欲缠绵,以为是那不能人道的夫君治好了隐疾,拼命迎合,哪知却是司无正这厮混账,如今再后悔也为时晚矣,气势也顺势弱下来:“你……你不讲道理。”
“讲道理……”屋前的死尸忽然气若游丝地插嘴,“我昨晚听了一夜,你当真没拒绝·”·清未抬起的胳膊懊恼地落下,转身继续欲爬窗户。
司无正嘴角含笑,贴过去搂他的腰,二人拉拉扯扯好半晌,窗下突然疾驰而过一队人马·司无正立刻敛去笑意,将清未护在身后·片刻沉闷的脚步声响彻酒楼,身着墨色翻领袍的官员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领口有金线绣制的蟠纹,见了司无正,跪地行礼:“少卿,户部侍郎被杀一案有了眉目·”·“说·”司无正松开清未的手,将朝服披在身上,也是黑袍翻领劲装,说话时眉宇间弥漫起淡淡的肃杀之意。
“户部侍郎裴之元一年前私吞赋税,被同窗旧友,亦是时年同为侍郎的房子勤发现,他为了仕途杀人灭口,将房子勤倒吊在屋梁上放血而死,其子为父报仇,将裴之元以相同手法杀害于家中。”
司无正系衣扣的手微顿,转头对着清未眨眨眼,又有意无意地看向门口··死尸还可怜巴巴地倒吊着··“这都是他儿子招供的”司无正边说,边抬起胳膊,示意嫂嫂为自己整理袖口。
清未咬牙抬手,将墨色的布料服帖地翻折好,当着屋里众人的面不便发火,干脆低下头不再去看司无正,只竖起耳朵听··“都招了·”·“那便好。”
司无正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可查出当年房子勤在哪里被杀害的”·跪着的下官迟疑了片刻:“尚未,属下这就去查”·“罢了。”
司无正挥了挥手,将人全赶出屋去,“备马等我,回大理寺·”·等屋内众人皆走干净,司无正转身,对着清未似笑非笑:“嫂嫂,这下可信我说的话了”·第二章 倒吊鬼(2)·言之凿凿,清未哪能不信,只是死而复生之事太过蹊跷,再加之门前倒吊着幽魂,一切实在是荒谬至极,他坐在床上半晌竟不知如何是好。
“随我去大理寺吧·”像是知他的难处,司无作做了个揖,“我在长安有处宅子,若是嫂嫂不嫌弃,可与我……”·“你我怎可同住”清未冷声打断司无正的话。
司无正神情淡然,走到床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墨色的- yin -影一下子将他笼罩,清未不由仰起头,却读不懂司无正眼神里的情绪···“嫂嫂可要想清楚,沛县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有人发现你起死回生还是小事,若是被当做妖魔鬼怪,嫂嫂以为自己会如何”司无正俯身,语气冷淡,威胁道,“十一年前,长安盛传有一人能见鬼神,后被当做妖魔活活烧死;七年前,有一稚童夜间梦游被当做鬼怪俯身,生生活埋;三年前……”·清未越听,心里越是发寒,抬手打断司无正:“要我住也行,只要你……”·“只要我不逾越”·清未没有回答,但神情松了些,却没看见司无正玩味的眼神。
他起身往屋外走,肩头忽而被披了件厚披肩··“外面冷,你不能不穿·”司无正淡淡道,“毕竟活人怕冷·”·清未低低地应了,伸手把披肩的搭扣系上,跟在司无正身后,正面又对上了倒吊着的鬼。
俩死物相顾无言,倒是倒吊着的先开口:“后会有期·”·“你若是冤情得昭,我们可就不会再见了·”司无正率先走出门,轻笑着伸手,“来。”
清未犹豫着握住,然后闭目从倒吊鬼的身体里径直穿过去,竟无甚感觉,走出来以后外面的世界与屋内一般,无任何分别··只是司无正这人似是与他印象中有了区别。
·清未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自小就在大户人家帮工,后来被迫嫁给司无正的哥哥日子才过得好些,但也不受人待见,毕竟是男妻,也只有男妻才会嫁给不能人道的男人。
而司家是乡里望族,世代为官,清未记得第一次见到司无正,是在他成婚那晚,他的夫君还在与宾客饮酒,司无正忽然闯入婚房,默默送来一盘糕点··那时清未对司无正的印象极好,只觉他是司家苦读的孩童之一,未来必定有大出息,如今看来当时的想法的确没错,只可惜司无正的- xing -子倒与印象中不同,是极霸道不讲理的人。
他们顺着酒楼人来人往的楼梯往下走,司无正没有继续牵着清未的手,反而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踱步·大理寺的一干人等候在店外,各个都抱着剑,然而司无正这个少卿却没有带兵刃,反而颇为斯文地在腰间别了把折扇,甚至连和柜台前的掌柜说话都很斯文——一手轻遮在嘴边咳嗽,把银钱递过去转身就走。
“可是受了风寒”清未忍不住追上去,“我见你咳嗽,应是早上开窗吹了太多的冷风·”·“嫂嫂多虑了·”司无正头也不回地否认,从属下手里牵过一匹马,翻身跃上,再偏头嘱咐,“再寻一匹马来。”
清未会骑马,但不太擅长,所以司无正特地遣人与他并排,且抓着缰绳,自己则领着一小部分下属直奔大理寺而去··官员被杀一案虽然时日久远,但事关重大,必须要与刑部共同会审,再者如今案件牵连着一缕倒吊在酒楼里的冤魂,就是相当于牵连着清未的死而复生。
如此看来,他在这世间唯一尚且有些渊源的竟是昔日丈夫的弟弟,可若是没有荒唐的一夜,清未还能与司无正好好相处,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错,竟在半推半就间做了这档子事,然而清未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嫁进司家多年来头一回品尝到情爱的滋味。
并不痛苦,反而是期盼许久的热烈缠绵··不过清未是不允许这些想法在心里久留的,等他也来到大理寺门前,司无正早已与尚书郎在内室议事,而侯在门前的下人则一言不发地将他带去了客房。
“少卿让您先在此处歇息,等事情结束,他便会前来接您·”·清未行礼谢过下人,不多时又有人进来送茶水,他喝了几口,尝不出好坏,但入口清甜,很是好喝。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铁观音·”·他搁下茶碗,看见了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司无正:“你何时来的”·司无正把手握成拳挡在嘴前轻轻地咳嗽:“嫂嫂只顾着喝茶,怎会在意我呢”·话里有话,听得清未直皱眉,他起身走到司无正身旁,低声问何时走。
司无正对他眨了眨眼,本想打趣,但最后开口时还是正经道:“这案子还没结束·”·“凶手不都已经抓住了吗”·“尚有些证据未足。”
司无正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嫂嫂……是不喜欢这茶,还是不喜欢我给你的茶”·清未没想到司无正会在意这些,他蹙眉解释:“我既已经死了,喝不喝又有什么区别”·“嫂嫂也觉得自己是个死物”司无正笑得莫名,忽而握住他的手,“虽是凉的,但也有温度。”
言罢又去摸脉搏,“虽缓慢,但从未停过·”·清未慌张地抽出自己的手,用袖笼遮住十指,端出一副冷静的模样:“可你说我死了·”·司无正意犹未尽地摩挲着碰过他的手指,轻声说是的:“嫂嫂的确死了,但死而复生也是真的。”
“嫂嫂,请望自珍重·”司无正说着,竟郑重地向清未行礼,“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嫂嫂有如今的境遇,实在不能不珍惜·”·“你说得我怎会不懂”他苦笑着握紧了拳,“只是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忘了,更不记得是如何活过来的,所以就算活着,又能如何活呢”·清未说完,更觉苦闷,他的父母早在他嫁入司家时就拿着钱去过起了好日子,可能直到他死都未曾出现过,所以现今就算他不想与司无正相处,也无处可去。
从生到死竟都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境遇,清未的心情万般凄凉·他正兀自悲伤,屋门忽而被人推开,膀大腰圆的大理寺丞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见了清未,眼前一亮:“无正,你从何处寻来的美人”·司无正面无表情地挡在嫂嫂面前,勉强行了一礼,语气虽没变化,但清未却意外地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捕捉到一味厌弃,一味怜悯。
·厌弃自然好懂,只那丝怜悯竟让司无正平添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气势··然而只是一瞬··“大人,此乃我内人·”司无正嗓音轻柔,字正腔圆,说得一点也不脸红,“从乡间来长安寻我,昨夜刚到。”
大理寺丞闻言,面上划过一丝不甘,甚至没有好好掩藏,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耐烦起来,但又像是顾忌着什么,耐着- xing -子吩咐道:“官员被杀的案子上头也在关注,切莫出错,否则你我人头不保”·“大人放心。”
司无正不卑不亢地笑笑··大理寺丞装模作样地在屋里坐了会儿,离开前不甘心地用- yin -毒的目光在清未的脸上狠狠地刮了一圈··可清未已顾不上这些,等下人离去,猛地攥住司无正的衣领:“荒唐我是你嫂嫂,怎么又成了你的内人”·“嫂嫂莫急。”
司无正敛眉握住他的手指,“听我慢慢解释·”·“……半年前你离世,我曾告假还乡,整个大理寺的人都知晓,你若要我说实话,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你起死回生了吗”司无正越说,语气越是冷然,“只有说你是我的内人,他们才不会怀疑,就算派人去沛县暗查,乡里人又懂些什么只会告诉他们司家家大业大,纳几房妻妾实属正常。”
一番话下来堵得清未哑口无言,直接倒退几步跌坐在了椅子里·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可司无正毕竟是相公的亲弟弟,与他隔着辈分,插着伦理天罡,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苟且,实在不该。
司无正倒没他的顾虑,反而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嫂嫂,你说凶手伏法,房子勤的冤魂会消散吗”·清未无心思考这些,只敷衍道:“没有执念,自然会去投胎。”
·“哦”司无正眯起眼睛,站在门前思索半晌,忽而起身,“那我们回家吧·”·“回家”·“凶手既已认罪,伏法只是时间问题。”
司无正点了点头,“我们在大理寺等多久都没有用,倒不如等凶手被斩首后再去酒楼,若是那可怜的房子勤还在,再另作他说·”·清未除了同意别无他法,随司无正从大理寺的后门走到了长街上。
他早上曾经透过酒楼的窗户看见了繁华的长安城,可如今置身其中才知道那不过是管中窥豹,惊鸿一瞥·满街都是叫卖的商贩,各国杂耍看得人目不暇接,偶尔还有被驯服的猛禽发出震耳的嘶吼。
司无正对这些司空见惯,寸步不离地守在清未身旁,等人少些时,偏头解释:“我一人独居,为了离大理寺近些,便租个宅院,不算太大,还望嫂嫂不要嫌弃·”言罢抬手一指,“看见那棵夹竹桃树了吗”·司无正望着他温和地笑起来:“那便是我的住处。”
当真是处别致的宅院,正如司无正所言,与沛县的司家老宅不可比,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应有尽有,还靠近长街,出行不用骑马,很是方便··“白日有些吵。”
司无正推开门,无声地叹息,“我时常待在大理寺,或是在外办案,所以倒不觉得,只是如今嫂嫂住在这里,怕是要头疼了·”·清未刚欲摇头,身子忽然一软,天旋地转过后整个人倒在了司无正怀里。
而司无正像是提前知晓清未会失去意识似的,竟伸手准确地接住了他··“嫂嫂”·清未蹙眉呻吟,扶额痛苦地喘息,怪异的空虚感自下腹升腾而起,他在昏暗的日光里仰起头,望着司无正的目光很是陌生。
是痛楚,又是压抑的渴望··像是被冷落多年的寂寞在一瞬间疯长,又像是沉寂许久的欲望破土而出··“嫂嫂·”司无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让我来帮你。”
清未攀在司无正肩头的手若有若无地勾了勾,薄唇上沾着潋滟的水光,他知道自己该拒绝,可等他踮起脚尖靠近司无正时,脱口而出地却是陌生的喘息··第三章 倒吊鬼(3)·于是红烛帐暖,沉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再一惊醒,已是第二日清晨,司无正竟不在卧房内,官服也不见踪影,想来已经去了大理寺。
清未白着脸掀开被褥,扶着酸涩的腰艰难地洗漱,偶然回头,见满床狼藉不觉脸红,又恍惚记得夜里酐畅淋漓的缠绵,浑身都泛起淡淡的酥麻··一错再错··他叹了口气,拾起床边散落的衣衫披在肩头,虽不觉得冷,还是好生把腰带都系好,也蹙着眉把床铺收拾妥当,至于斑斑点点的被褥,都被清未拆了洗净,挂在院中的夹竹桃树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树熟悉,或许是沛县家中也有的缘故·清未并未多想,回到屋里刚欲找些书册来看,却见书桌上摊着张宣纸,上面的字墨迹未干,一看就是司无正走前写的。
“嫂嫂叫声婉转,姿态轻盈,可攀附于我,又可跪趴承欢,连驾腿于肩亦可勉强承受,当真是神人也……”·满纸荒唐言,看得清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将宣纸团成一团狠狠丢在院中。
可到头来这纸又被司无正捡回来,揣在袖笼里笑吟吟地唤他嫂嫂··清未不想搭理司无正,坐在铜镜前绾发,司无正就站在门前静静地侯着,偶尔拿手攥成拳挡在嘴边咳嗽。
他捏着木梳的手松了又紧,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等司无正再去大理寺,就自己出门买了些姜回来,趁天黑以前熬了汤··然而这晚司无正回来得迟,清未点亮了家中烛火,亦把门前的灯笼点亮,等到半夜才听见急促的马蹄声。
“嫂嫂”司无正把缰绳拴在门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我去了趟酒楼,耽搁了时间·”·他不置可否,举着烛台默不作声地回屋,片刻端了温好的姜汤出来,一言不发地搁在司无正面前,抿唇不说话。
司无正端着汤碗欲言又止,指腹摸索着温热的碗沿似乎在想心事,但最后还是把汤喝得一干二净:“多谢嫂嫂·”··清未低低地说了声:“无妨。”
继而将碗洗了,兀自回了卧房·只是卧房也是司无正的,他脱了外衣才反应过来,黑着脸欲往外走,门却被人堵住了··“天冷·”司无正把火盆点燃,面不改色地拦住他,“嫂嫂别去客房。”
“我感觉不到冷·”清未拍开司无正的手,“在哪儿都一样·”·“嫂嫂,我去了酒楼,房子勤的冤魂未散,可如今凶手已经伏法了,说明案子还有隐情。”
清未的脚步微顿:“与我何干”·“嫂嫂若今日不走,我便把发现讲与你听·”·他好笑地转身,望着司无正摇头:“我又不是三岁的孩童,你若不说,我自不会问,反正无非是官场上的是非,不听也罢。”
“再者,活与不活于我而言有何区别”清未寻到烛台端在手里,用火信点燃,然后抬步走到司无正面前,冷声道,“你无需用这件事威胁于我。”
司无正缓缓低头,深邃的眼眸里有烛火在跳动:“那嫂嫂就不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清未如同被掐住七寸的蛇,瞬间僵住,某处隐隐作痛,难言的情潮如同蛰伏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他甚至能感受到腥甜的喘息。
司无正说完并未继续发难,反而坐在了整理好的床榻边,自顾自地说起案情:“今日下午凶手伏法以后,我立刻前去酒楼查看,谁知那房子勤的冤魂还倒吊在门梁上。”
“若说冤情得雪,幽魂就能消散……”清未闻言,也忍不住蹙眉思索,“那就是说房子勤的怨气并不在这儿”·昏暗的烛火忽而爆出一朵灯花,院里夹竹桃树摇曳的树影投- she -在轩窗上,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魂,前赴后继地扑向他们。
清未把烛台放在桌上,见司无正敛眸沉思,不由劝对方早些歇息:“你昨日受了风寒,睡吧·”言罢坐在了桌边,从袖笼里拿出一卷白日读的书细看,既然不能换房,就干脆不睡了。
“嫂嫂”司无正无奈地脱下官靴,掀开被子咳嗽了几声,“可还有姜汤”·他怔了怔:“冷”·清未觉查不出寒意,但听窗外的寒风如野兽哭嚎,便知天冷,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去了厨房,把白日熬的姜汤又热了一碗,端来给司无正时,却发现这人已经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明明是二十有二的人了,睡觉时依旧像个孩子似的把半张脸藏在被褥里·清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把汤碗轻轻搁在桌上,俯身轻手轻脚地掖被角,他虽然不比司无正大几岁,但在司家时什么活都干过,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指尖拂过司无正的面颊时,竟觉察出了暖意。
说来也怪,他碰旁的事物皆感受不到冷暖,唯独碰司无正时感知得一清二楚·清未尤其贪恋那一丝丝的暖意,忍不住把手贴过去,却又觉得司无正的脸颊比他记忆中的人类要冷,不由疑惑起来,觉得大概是风寒未愈的缘故,就转身去找更厚的被子。
“嫂嫂……”却不料手腕被人攥住了··他回头,见司无正定定地望向自己,不觉好笑:“唤我做什么”·“你不喜欢我。”
清未咬了咬唇:“我是你的长辈,自然是喜欢你的·”·司无正不理会这些借口:“你知我说得不是这个意思·”·“就算知道又如何”他硬是甩开司无正的手,“你我之间本不该发生这些事情,如今错已铸成,不可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是了·”清未狠下心点头,“我是你的嫂嫂,就算死了……也是不可能与你在一起的。”
司无正听完这番话神情有些莫名,歪着头打量了会儿他的神情,继而起身端着烛台往屋外去··“你做什么”清未只是不想再把这段混乱的关系继续下去,并不是真的厌恶司无正。
“去隔壁睡·”司无正头也不回地答,“我怕自己在这儿扰了嫂嫂的清净·”言罢,当真推门往外去了,那盏烛火早在门开的刹那被深夜的寒风吞噬,窗上的树影也如扑来的猛兽,瞬间吞噬了月光。
罪恶感忽然从清未心底涌上来,他知道司无正受了风寒,亦知道隔壁的房间没有厚被褥,但他的阻拦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别人或许不知道清未的担忧,但他却心知肚明,他怕自己再像昨夜那样不受控制地投入司无正的怀抱。
夜深人静,狂风的呜咽在檐下徘徊,清未躺在司无正曾经躺过的床榻之上,隐隐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咳嗽声,是司无正刻意忍耐下来的·于是他更加内疚,等咳嗽声愈加痛苦时,终是起身拿了烛台往隔壁去。
院里的夹竹桃被风吹断了不少枝叶,清未用烛台的火点燃灯笼,然后拎着它随着飘摇的树影走到了客房,那里的窗户映着昏暗的烛火,还有司无正伏案的身影·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敲门。
“嫂嫂”司无正开门时极为诧异··“怎么不歇息”清未吹熄了灯笼,板着脸走进屋,草草扫了一眼屋内陈设,见床上的被褥很是单薄,面色立时变了,“受了风寒还如此不知保重,难道要像我这般变成死物才乐意”·他话音刚落,腰就被司无正从身后抱住。
“嫂嫂,你不是死物·”·“放手·”清未蹙眉看腰间缠上的手,“回屋歇息·”·“嫂嫂可愿意陪我”司无正有意无意地把唇贴在他的耳垂边,“若是嫂嫂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你……”·“我什么都听嫂嫂的·”司无正垂下眼帘,一板一眼地回答,“全凭嫂嫂吩咐·”·“你怎会如此不讲道理”清未气得笑出了声。
·可他又不能把司无正独自留下,于是硬是强忍怒火举起灯笼往屋外走,这回司无正好整以暇地跟着清未回去了·卧房果然比客房暖和,司无正一进屋就把双手搁在火盆上取暖,也不再和清未兜圈子,慢慢把晚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凶手一伏法司无正就赶去了酒楼,见到房子勤的冤魂时登时明白案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因为这倒吊鬼还可怜兮兮地挂在房梁上晃悠,且屋内墙面脱落了一层墙灰,露出里面干涸的血迹。
竟是用血写就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你写的”司无正蹲在墙边细看,手指轻轻拂过血迹斑斑的字迹,“还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吗”·房子勤摇了摇头,枯槁的手缓缓抬起,指着墙又指指自己。
司无正的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转身定定地注视着房子勤:“你当真是被杀害的”·“自然当真,要不然我怎会冤魂不散”·“也是。”
司无正勾起唇笑了笑,又去看墙上的血书,自言自语道,“竟是前朝杜子美的诗·”·房子勤在房梁上晃了晃,颇为无辜地附和:“诗里说得不是很像我吗”·“像,也不像。”
司无正不置可否,起身穿过倒吊鬼,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清未听完时,窗边已经爬上清冷的晨曦,他托着下巴皱眉不语,思绪在诗和房子勤身上转来转去。
司无正却是累极,轻咳着倒在床上,哑着嗓子唤“嫂嫂”,然后伸手去抱他的腰··清未只顾思索,没立刻抚开腰间的手:“你是觉得官员被杀一案另有隐情”·“嗯。”
司无正的嗓音沙哑低沉,“嫂嫂或许不知,这官员被杀的案子比寻常案件严重很多,大理寺和吏部已经追查了许久,若是另有隐情,那必定牵扯更多的人·”·“……或许是前朝,有又或许是后宫,当今陛下可在意得很呢。”
司无正的语气轻挑又不屑,听得清未连连皱眉··“你这又是何意”他不满地回头,“你既然担了大理寺少卿的差使,就该……”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原是司无正睡着了,呼吸平稳,根本没把清未的话听进心里去。
第四章 倒吊鬼(4)·他捏着被角的手松松紧紧,最后颓然垂在了身侧·或许是死而复生的缘故,清未并不觉得困倦,只是看着司无正眼下的乌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起来他还活着的时候,司无正还没考取功名,成日在家里不是温书就是习字,与旁人都无甚交集,清未一直以为司无正是- xing -子平和的人,如今看来却不然,这人明明乖张得很,当了大理寺少卿还这么桀骜,也不知道在官场上得罪了多少人,他是越想越头疼。
·可司无正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招惹来非议,清未想起白日里看见的情形,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在床边愁眉苦脸地思索了大半晚,换来的只是司无正的一句调侃:“嫂嫂可是看着我睡了一夜”·“你准备怎么办”·“房子勤”司无正披散着头发坐起身,赖在清未背上不肯起床,“嫂嫂也觉得他是冤魂”·“冤魂不散,这还能出错”他觉得理所当然,“再说,若真的没有冤情,他怎么不去投胎”·司无正听得直发笑,用指尖绕住清未的发梢绕了绕:“嫂嫂说得跟去过- yin -曹地府似的。”
“我这样死而复生的人,哪里去不得”他不以为意,“迟早还是要回去的·”·清未说这话时并不觉得怪异,或许是他死过一回,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缘故,所以对生死鬼怪之说毫无感觉,这也是他看见房子勤的冤魂时反应平平的根本原因。
自己的事还处理不好,哪有心情管旁人·再说这世间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怪··司无正趴在清未背上轻轻咳嗽了几声,他闻声起身去厨房熬粥,顺便把剩下的姜汤一并热了,还轻声嘱咐站在一旁等候的司无正去看郎中。
“我没生病·”司无正边说,边把拳头挡在嘴前咳嗽,“老毛病而已·”·清未盛粥的手微顿:“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嫂嫂以前……”司无正垂下眼帘,“并不像现在这般关心我。”
铁勺咣当一声掉在锅里,清未面色不虞,质问司无正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司无正歪了歪头,接过他手里的粥,平静地反问:“我说错了吗”·“嫂嫂如今和我亲近并不是因为与我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司无正轻轻吹了吹粥,“怕是因为在世间已无任何亲人的缘故。”
清未闻言猛地怔住··“除了我……嫂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不把你当妖魔鬼怪的人了吧”·“我……”他一时语塞,目光躲闪。
司无正说得没错,清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自欺欺人地将这种想法藏在了心底,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被曾经的至亲当做怪物,司无正不怕他这个死而复生的嫂嫂,不代表他曾经的夫君不会,亦不代表他的爹娘,更不用说乡里乡亲,清未比谁都清楚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那些没有读过诗书的乡里人定会将他当做妖邪的鬼怪,欲杀之而后快··“果然·”司无正自嘲地勾起唇角,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粥,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清未深究,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撩起眼皮观察他的神情。
清未自觉内疚,他把司无正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却还对对方要求颇多,现在想来每次缠绵都是自己主动,而司无正只是不得不为之,于是愈发愧疚,坐在桌边不知如何是好。
·“能被嫂嫂利用也是我的荣幸·”司无正喝完粥,拿帕子擦了嘴,由衷道,“嫂嫂是不会懂的·”·他哪里是不懂,只是不懂装懂罢了。
好在司无正并不打算让清未一直内疚下去,用完早膳又提起了酒楼里的冤魂:“嫂嫂可愿与我再去一回”·“那房子勤难道还有不妥”·“我有个想法。”
司无正曲起手指,蹙眉敲着案几,“若说他死后仍能停留在阳间是因为有冤情,那么昨日刚刚伏法的凶手呢”·“嫂嫂,我们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房子勤有冤情的基础上,可如今凶手伏法他并没有转世投胎,那么那个被我们当做是凶手的人……会不会也在阳间”·清未听得没有来浑身泛起一阵冷意,不由抓住司无正的手腕:“可你们不是说凶手已经承认自己杀了房子勤吗”·“他是承认了。”
司无正眯起眼睛,“可我总觉得他要报的仇另有隐情,当年房子勤发现裴之元私吞赋税的事肯定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清未听得困惑起来:“既然有隐情,他为何要认罪”·司无正闻言忽而笑出声:“嫂嫂这你就不了解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银子够,这世间大部分人都愿意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司无正说完,猝然站起,面色铁青,暗道不好··“怎么了”·“人是吏部抓到的,审完,未经大理寺之手就直接判了斩首。”
“有何不妥”·“换做旁的案子或许无妨,但房子勤和裴之远皆是官员,这般处置太快了,就好像是故意不让大理寺插手一般。”
司无正边说边往院子外走,他昨日骑回来的马还拴在门前,“失算失算,也不知凶手的尸身还在不在·”·听到这里,清未也大致听出了事情的始末,抬腿跟着司无正往院外走:“这么说此案当真有隐情”言罢不由自主地感慨,“我以为你不在乎案情的真相。”
他这话说得声音极小,本是自言自语,却不知为何被司无正听了个正着··“嫂嫂当真是不了解我·”司无正停下脚步,颇为无奈,“我虽厌恶官场里的腌臜事,可查明案情真相是大理寺少卿的本职工作,我怎可放任冤情不管”·晦暗的天光透过树枝稀稀落落地撒在司无正的面上,清未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个初入仕途,尚且有抱负的年轻人说话。
司无正或许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但仍旧寄希望于一己之力能扭转乾坤,虽天真,却执着··“是我唐突了·”他温柔地笑笑,“那你今日准备去哪儿办案”·司无正把缰绳从门前的木桩上解下:“自然是从房子勤死时的酒楼,我总觉得他还有些事情并未如实告诉我们。”
言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去瞄清未,“嫂嫂和不和我一道去”·清未犹豫片刻点了头,他在家中无所事事,倒不如与司无正同去酒楼,说不准还能搞清楚自身的谜团。
这日乌云密布,天气- yin -沉,稀薄的日光从云层间洒落,他们牵着马走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司无正穿着官服,见者无不躲避,清未在心里叹息,司无正却目不斜视,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近些年大理寺越来越为前朝所用,刑法愈发苛刻,连坊间都传闻只要进了大理寺的门就别想活着走出去·”司无正看出他心中所想,悄声解释,“所以也不怪他们害怕。”
说完,蹲下身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稚童,然而孩子的娘亲赶来时却恐惧地盯着他们,仿佛见了鬼··司无正不以为意,清未却不能坐视不管,他走到孩童面前柔声道:“可是摔伤了”·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弥漫着温润的书卷气,任谁看了都不会设防,连稚童都奶声奶气地唤“哥哥”。
“下次可得小心些·”清未揉了揉孩子的头,抬手指着司无正的方向,循循善诱,“是那位哥哥救了你·”·孩童听话地跑过去,对着抱着胳膊的司无正作揖,道谢以后笑眯眯地和娘亲走了。
“嫂嫂这是做什么”·“没什么·”清未将双手背在身后,反问,“有何不妥”·司无正注视他的目光夹杂了丝丝探究,但最后一笑了之,捏着缰绳往行人少的小路上走。
房子勤被杀害的酒楼其实离集市甚远,是极为偏僻的所在,据说当年足足在房梁上挂了三日才被前来打扫的小厮发现,当真是极惨··清未不认识长安的街道,跟在司无正身后默默前行,身旁喧嚣逐渐远去,原来他们已经拐入了平静的小巷,两旁届是幽静的院落,偶有不知名的花探出墙角,在清未鼻尖留下一道暗香。
“我打听到伏法的凶手以前住在这里·”原来司无正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据说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司无正走得很慢,皱眉打量两旁的院落,时不时伸手探查墙缝里的青苔,“房家也是倒霉,房子勤好不容易当上了侍郎就被裴之远杀害,如今儿子又因报仇没了姓名,也不知道这位老母亲要如何活下去。”
“那裴之远呢”清未闻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的家人呢”·然而司无正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站在远处蹙眉望着巷口。
清未寻着司无正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声,只见昏暗的巷口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一道摇晃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伴随着粘稠的水声,风里似乎都弥漫着血腥气··“他的……”清未有些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往司无正身边靠了靠,食指轻轻勾住了衣袖,“他的头呢”·第五章 倒吊鬼(5)··雾气散去一些,那道人影靠得更近了些,血迹斑斑的衣袍上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囚”字,清未也由此看清了颈上碗口大的疤,粘稠的血就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 yin -风哭嚎,司无正不着痕迹地挡在清未身前:“这该是昨日刚伏法的凶手·”·“你是说这就是房子勤的儿子”他虽然不怕鬼怪,但乍一看见无头的幽魂还是惊惧,忍不住抓住了司无正的手臂,“他为何也没有去投胎”·“说不定这世间根本没有- yin -曹地府。”
司无正竟在这时开起玩笑,继而注意到凶手向自己靠近,神情又严肃起来,“那当然不会,要不然阳间早就被冤魂填满了·”·“既然他杀了裴之远报仇,又能有何冤情”清未见那无头的鬼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走来,扯了扯司无正的衣袖,“怎么办”·“他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拿大理寺如何,死了又能如何”司无正勾起唇角,不退反进,毫不畏惧地迎面走去。
清未只得咬牙追上去,且越是靠近,- yin -风越急,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抬起衣袖遮面,视线模糊间瞥见司无正已经离鬼魂极近,但亡魂像是看不见他们似的,竟径直转身去往了巷口边的院落。
清未连忙快步跟上司无正的脚步,刚巧听见风中传来嘶哑的叫喊··——我冤··他们都没开口,所以说话的只剩无头鬼了··司无正揣着手站在院墙下绕了绕,若有所思:“这是房家老母住的老宅。”
清未光顾看那亡魂往门前飘,觉得鬼魂只在院前徘徊,似乎顾及什么一般犹豫不前,且不停地重复“我冤”二字·他闻言不由觉得官员被杀的案子有隐情,不料司无正听了同样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好奇无头鬼是用哪里发出的声音。
“嫂嫂可曾听说过刑天的传说”司无正站在他身侧笑吟吟地注视着冤魂,“相传刑天与皇帝相争,被砍去头颅,于是便以乳为目,脐为口。
你说房子勤的儿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发出声音的”·刑天的传说清未怎会不知道,只是此刻提起未免怪异,再说一桩官员被杀的案件如何能与上古天神相提并论他皱眉瞥了司无正一眼,发现这人眼里当真弥漫着饶有兴致的光,完全不惧怕无头的冤魂的模样。
这回清未终于忍不住:“你不怕吗”·他觉得怪异:“寻常人看见鬼必定会害怕的,你为何如此冷静”·“嫂嫂觉得鬼怪可怕在何处”·“若是做了亏心事,自然会觉得可怕。”
“可我没做亏心事·”司无正深以为然,“就算做了亏心事又何妨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还能兴起什么风浪”·清未被司无正的歪理搞得哭笑不得,心里仅存的恐惧也消散殆尽,转而也去想无头冤魂如何发出声音的,此时鬼魂已经飘到了房家紧闭的正门前,门板上贴着新写的春联,左批“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生意”,右批“听墙外鸦啼鹊噪,恐有冤魂”,寓意甚好,只是现实完全反了过来,看得人唏嘘不已。
“你说他冤什么”司无正难得正经起来,“按理说他已经替父报仇,就算裴之远真的私吞了赋税,他也必定杀人偿命逃不过这一劫,又为何会觉得冤枉呢”·房家门上的春联仿佛随着这话染上了血意,清未移开视线,注视着鬼魂身上的囚衣,不觉想象出了凶手生前被斩首的模样,莫名胆寒,而司无正说完,选择的做法再一次惊住了他。
“你冤什么”司无正走到无头鬼面前,平静地注视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脖颈··“我冤·”·“冤什么”司无正耐心地重复,“你若有什么冤情可以告诉我。”
·鬼魂沉默片刻,依旧重复毫无感**彩的“我冤”二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被斩首”·“我冤。”
“裴之远既然已经伏法,你冤什么”·“我冤·”·……·总之无论司无正问什么,无头鬼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我冤”。
清未站在一旁听得直发笑,觉得司无正和鬼魂都执着得很,又觉得司无正对待已死之人比活人还有耐心,忍不住好奇起来原因,只是此种情形下实在不适合提无关案情的事。
“我来试试·”他拉住司无正的衣角,主动走到无头鬼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近距离看,那道溢出鲜血的伤口更加瘆人,或许是刀口不够锋利的缘故,颈侧的皮肉翻卷,森森白骨上腐肉摇摇欲坠,腥臭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清未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垂目问道:“这是你的家吗”·鬼魂迟疑地转身,脖颈上空荡荡的,他却觉得有双眸子透过淡淡的雾气死死盯着自己,于是清未又补充道:“如果这是你家,为何不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呢”·“那该是你的祖母吧”他循循善诱,“已经八十多岁了,肯定很思念孙儿。”
清未觉得房子勤的儿子会对年迈的老母有所思念,谁料话音刚落,无头鬼竟抬起双手胡乱挥舞,天色也登时- yin -暗不少,暂歇的- yin -风再一次哭嚎起来,司无正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身后,蹙眉后退了几步。
而鬼魂发出类似哭嚎的声音,慢慢蹲在了房家的门前,在他们的注视下撩起了衣摆··虽然没有以乳为眼,肚脐倒是当真变成了一张嘴··“我冤·”·司无正闻言,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无头鬼连忙跟上,举着衣袍连道了三声“我冤”·清未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拉住司无正的手又绕回鬼魂身前,好脾气地蹲下来:“你冤什么”或许是他脾气好的缘故,这回无头鬼没有再重复毫无意义的话,反而用那张肚脐化作的嘴哀嚎起来。
·“堂堂七尺男儿就会哭”司无正不屑地站在清未身后,冷嘲热讽道,“换了我,若是能手刃杀父仇人,就算被斩首也心甘情愿”·这话惹怒了鬼魂,他腾地站起来,用苍白的手指指着房家:“不是。”
“不是什么”司无正见无头鬼终于肯说除“我冤”以外的话,连忙追问,“人不是你杀的”·鬼魂却又陷入了沉默,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头以后就失去了大部分的神志,只会徘徊在房家门前哭嚎冤情。
司无正的耐心消耗殆尽,不顾清未的阻拦,直直地走向鬼魂,刚欲伸手,紧闭的房门忽而吱哑一声打开了··就像是打破了一方幻境,鬼魂瞬间不知所踪,天色也不复原先的- yin -沉,清未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抓着司无正的手没来得及松开,就被反握住。
门缝里闪过一双混沌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司无正轻咳道:“大娘,这里可是房子勤生前的居所”·“你们是谁”门内传来的声音苍老无比,且透着油尽灯枯的虚弱,“我儿已经死了几年了。”
“在下大理寺少卿司无正,正是为了房大人的案子而来的·”司无正往门前凑了凑,好让老人看清身上的官服··片刻门内传来铁锁打开的声响,一个满头银发的大娘蹒跚走出来,神情中还透着警惕,拄着拐杖挡在门前:“大理寺不是派人来过很多次了吗”·“这次不一样。”
清未抢先开口,偷偷拽下司无正腰间的钱袋,“当今圣上听闻了案情,十分感念房大人,特遣我们来看望您·”言罢,把钱全塞在了大娘的手里。
“当今圣上”老人狐疑地掂量钱袋,又抬眼望他们二人,迟疑半晌,终是侧身让清未和司无正进了门,“人死都死了这么久了,要钱又有什么用”·清未假装没听见老人的抱怨,踮起脚尖与司无正耳语:“你直接说查案,她必定不愿让你进门。”
司无正垂目笑道:“嫂嫂说得是·”·他满意地松开手,跟随大娘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他见那些枯草不像是一两天就长成的,情不自禁问:“您的孙儿不和你住一起吗”·“你是说房晗那个孽障”老人闻言,猛地抬起拐杖敲击地面,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要站不稳,司无正连忙抬手扶了一把。
老人颤颤巍巍道:“我们房家没有这个畜生”·清未狐疑地反问:“可他杀人也是为父报仇啊”·“为父报仇”大娘冷笑一声,拐杖“砰”得一声砸烂了院子的篱笆,“他若真要那样,我就去城外的庙里烧高香”说完拼命咳嗽,不等他追问,已经快要晕倒了。
司无正连忙把老人扶进屋,让清未先在屋里照顾着,自己则出门寻了个郎中回来··郎中在长街上摆了多年的摊,进门以后轻声感慨:“房大娘,你的药是不是吃完了”边说边诊脉,“药吃完了就要再去抓,病不能拖着。”
“我不要活”老人冷冷地抽回手,翻身面对着墙一言不发··好在郎中也不是第一次为她看病,照着以前的药方开了药,叹息着走出了卧房。
清未和司无正已经等候多时了,见郎中出来,立刻拦住··“你们说房晗”郎中蹙眉道,“那个挨千刀的畜生不是已经被斩首了吗”·第六章 倒吊鬼(6)·“畜生”清未听得咋舌。
他以为为父报仇的房晗是忠肝义胆之人,却不料乡里乡亲竟都嗤之以鼻,连房家老母都视之为耻··“现在我倒是愈发觉得房子勤的死另有隐情·”与郎中说完话,司无正蹙眉沉思,“原来这个房晗不仅偷窃成瘾,还连年落榜,平日里调戏民女无恶不作,这样的人报仇,反倒不正常了。”
清未也跟着附和:“原来老夫人说得孽障是这般意思·”·如此不孝子孙,房家老母不肯承认也是实属应当··司无正说完并未再逗留,带着清未走出巷口,继续往房子勤倒吊的酒楼走,有了无头鬼魂的提示,他们已经对房子勤之死产生了怀疑,且司无正又提及酒楼墙上的血字。
·“你是说房子勤虽有冤情,但可能与裴之远无关”清未想了想,蹙眉否认,“可裴之远私吞赋税该是大理寺核实过的,如何有错”·“那时我还未入仕,事实如何不得而知。”
“若是裴之远并没有私吞赋税,房子勤为何而死,房晗又为何杀人”他越说,心里越是胆寒,“难道案情从一开始就错了”·司无正倒没有清未的担忧,反倒饶有兴致地喘了口气:“错便错了,这桩冤案牵扯甚多,我更关心他们的死牵扯到了谁的利益。”
“什么”清未瞪圆了眼睛,扯住司无正的衣袖,“你怎可说这种胡话”·“嫂嫂以为如何”·“你……你可是大理寺少卿,我原以为你查清案情是为了安抚冤魂,可你……你竟然只在乎朝局纠葛”他自诩长辈,挡在司无正面前义正言辞,“司无正,你破案该为昭雪冤情,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寒风呼啸,司无正敛去眉宇间的不羁,单手握拳轻声咳嗽:“我为官为何……嫂嫂怕是永远也猜不到。”
他像个孩子似的顽皮地眨眼,“秘密·”·“你……”·清未还欲再说,却被司无正抱上了马背,佯装虚弱:“嫂嫂,我走不动了。”
每当司无正装成这幅模样时,他都无话可说,干脆端坐马背闭目养神,刻意避开身体接触,可马背之上避无可避,清未再如何挣扎,还是被司无正搂在了身前···这种感觉就像明知一只猫带有野- xing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舍弃,直到被挠得鲜血淋漓,心里才升起责备的心,可当清未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拿司无正没有法子,不是因为有过肌肤之亲,也不是辈分的牵扯,只是一种怪异的责任感··正如同他在世间只剩司无正一般,司无正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也只有他,他们同病相怜又相依为命,这才是清未心中真正的死- xue -。
酒楼的生意不算太好,但也能勉强支撑,司无正将马交给小厮,发现店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酒客,无一例外见了大理寺的官服都闭上了嘴·清未跟随司无正走进店门,觉得店内陈设与前日来时略有不同,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只暗中觉得怪异,倒是司无正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
“前几日放在墙角的酒坛没了·”·听了这话,清未也发现酒坛没了··“许是喝完了吧·”他轻轻扯司无正的衣袖,并未在意,“快去那间客房瞧瞧。”
司无正依言向掌柜的讨房子勤死的那间屋子的钥匙,却被告知那间房已经住人了··“是从西域来的客人·”掌柜的惧怕司无正的身份,将住客的身份全盘托出,“刚来长安不久,听说是贩卖香料的。”
司无正装模作样地听了片刻,抬腿往楼上走:“近日有传闻西域的商人私下贩售我朝贡品,我且去看看·”·掌柜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上楼,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西域的商人竟然不在屋内,而拿可怜的房子勤还挂在门前,随风微微摇晃,瞧模样怪可怜的。
这次清未也看见了墙上的血书,不禁好奇道:“住在这儿的西域商人看不见吗”·“估计只有我们能看见,要不然谁敢住在这儿”司无正无所谓地笑笑,走到房子勤面前不耐烦地摇晃对方脚踝上的白绫,“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房子勤被晃得惨叫连连,可怜巴巴地望着清未,寄希望于他能帮助自己,可惜清未已经知道房晗的事,对房家的父子俩已经产生了怀疑,任凭倒吊鬼如何哀嚎都无动于衷。
“你被他带坏了·”房子勤哀怨地抱怨,苍白的手指撩开面前枯草般的头发,“作孽啊·”·“谁作孽还不知道呢……”司无正对房子勤的话无动于衷,抬手指着血迹斑斑的墙面,冷声逼问,“这字不是你写的吧”·“为……为何不是我写的”·“若真是你写的,我们来的那- ri -你就该给我们看了。”
司无正勾起唇角,“一个真正有冤情的人是不会有所隐瞒的,因为没有人愿意冤魂不散无法投胎,可你撒谎了·”·司无正说到这里,从身后拖了一把椅子,悠闲地坐在房子勤面前:“我倒是好奇,你一个捆在酒楼里的亡魂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或许是福至心灵,站在一旁的清未忽然轻声开口:“房晗死了·”·房子勤的神情果然大变··“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把裴之远杀了”他逼近倒吊鬼,“你儿子也冤魂不散。”
“不……不会的……”仿佛受了惊吓,房子勤的眼里溢出黑血,口鼻也冒出黑烟,“不会的”·“你不信”司无正接过话茬,“今日我们还看见他徘徊在房宅前- yin -魂不散,瞧模样也不愿意投胎。”
“我说你们父子有什么毛病都不愿意投胎·”·司无正越说,越是刻薄:“难道还要阎王爷亲自来催你们吗”·粘稠的血滴落在地面,房子勤整张脸都被污血覆盖,无论司无正再说什么,重复的都是“不会的”三个字。
清未站在一旁轻声感慨,说司无正向谁问话,都能把对方逼得精神失常··司无正颇为无辜地耸肩:“我也没说什么·”·清未不置可否,反正他说什么司无正都不会听,干脆转移话题:“既然问不出什么,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听了清未的话,司无正从善如流地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走也好,免得与西域的商人撞上还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我们在这里的缘由。”
“那掌柜的……”·“他不敢说的·”司无正笃定地摇头,“得罪大理寺这种事,没几个人干得出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他们下楼时,掌柜的和酒客都垂着头,假装干自己的事情,连大声都不敢出,清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在活着的时候没来过长安,但游记中都是赞美之词,然而亲眼所见才知道现实与幻想的差距有多大。
·还未到傍晚天色就- yin -沉下来,风里弥漫着浓浓的水汽,酝酿了一日的雨水终于有了落下的趋势,清未被司无正拉到路边的屋檐下避雨,他们的马在雨中喷了个响鼻,而司无正有意无意地挡在风口。
“我又不怕冷·”他觉得好笑··司无正却固执地伸手撑住墙壁,以保护的姿势将清未圈在身前,眼里满满都是固执,清未自知无法再劝,叹了口气,转而去往屋檐下的落雨。
此时不是多雨的时节,所以就算- yin -云密布,雨点也是零星的·他们在屋檐下站了没多久,天就放晴了,血色的夕阳格外惹眼,风里满是清醒的水汽,在各处躲雨的商贩很快占领了街面,瞬息间长街就恢复了原先的热闹。
“时辰还早,嫂嫂随我去大理寺”·清未闻言犹豫了,他不喜大理寺丞·像是知晓他的顾虑,司无正偏头道:“今日当差的只有我。”
言语里的窃喜一如逃学的孩童成功躲开了先生··听得清未愈发无奈,望着司无正的侧脸欲言又止··司无正却不在意,反倒哼着小曲儿往大理寺走,边走边和清未谈天说地:“嫂嫂,前面那条街有家馆子专卖鱼汤,味道极鲜美,我们此时去正好,人应该不多。”
·清未本来想以自己吃不吃都无感觉为由拒绝,又觉得司无正一人在长安城连吃饭都无人陪伴太过可怜,便将一切拒绝都忍下,默许了司无正的提议·于是他们中途改道去馆子喝鱼汤,此时的司无正与办案时判若两人,一直笑着和清未说话,谈吐得体,给人温润如玉的错觉。
他虽与司无正相处了几日,却依旧摸不准这人的脾气,只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喝一口汤,再轻声附和··冬日天黑得早,等司无正酒足饭饱,不掌灯已经看不清路了,便向店家讨了盏灯火昏暗的灯笼,带着清未往大理寺走。
尚未到宵禁的时辰,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黯淡的火光映出人影幢幢,仿佛到处都是飘摇的鬼影··“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司无正冷不丁地笑起来,缓缓回头,意味深长地对清未勾起了唇角。
第七章 倒吊鬼(7)·清未对司无正的话无动于衷,他伸手接过灯笼,对着街角晃了晃,那里蜷缩着几个互相取暖的流浪儿··“不人不鬼的只有我·”他平静地凝视司无正,“难道不是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司无正蹙眉否认,“嫂嫂多虑了·”·清未依旧只是淡淡地笑,拎着灯笼头也不回地行走,他苍白的脸被昏暗的烛火照亮,没有寻常死者的青虚,反倒透着淡淡的红晕。
司无正忽而停下脚步,不等清未有所反应,竟将他推到墙角,急不可耐地吻上去··灯笼啪得一声砸在地上,腾起的火光照亮了暗处几张惊惧的脸,同时照亮了清未满脸的愕然,司无正却迫不及待地汲取,滚烫的舌胡乱搅动,完全不顾他的挣扎,直到被清未咬破唇角,才苦笑着松开手。
“嫂嫂……”话音刚落就开始低声咳嗽··于是清未满腔的怒意都卡在嘴边,绷着脸道:“明知自己受了风寒还要替我挡雨,可是傻了”·“嫂嫂说我傻,那便是傻吧。”
“……我管不了你·”·“我什么都听嫂嫂的·”·“那便不要再与我亲近·”·“唯独这一点……”司无正笑嘻嘻地拒绝,“我做不到。”
这人眼里闪着灯笼纸烧尽前的火星:“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清未听不明白司无正话里的深意,但能察觉到自己若是知道了必然无法承受,他向来是这种人,在无法挽回的错误发生前及时抽身,此番也是如此,清未垂头片刻,再开口时问得已经是还有多久才能到大理寺这样的问题了。
“快了·”司无正的嗓音里弥漫着淡淡的酸涩,“再过一条街就到了·”·“那便快些,时辰不早了·”·“好。”
司无正再次接过清未手里的灯笼,不快不慢地往前走··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潦草的吻深藏在心底,只是司无正嘴角的伤痕却藏不住,他偶尔回首,见那道暗红色血痕,心尖微颤,从未品尝过的情爱的滋味酸涩异常,清未自己都搞不明白他对司无正的感情究竟是如何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一起··宵禁的锣鼓敲响时,他们终于来到大理寺门前,高耸的院墙里几乎没有一丝灯火,司无正没走正门,反倒带着清未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摇摇欲坠的木板:“这是平日里运送囚犯的必经之路。”
司无正说完,吹熄了手里的灯笼:“这个时辰只有牢房还有人把守,我们只要不惊动他们即可·”·清未跟在司无正身后,尽量放轻脚步声:“你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自然是裴之远私吞赋税一案。”
司无正熟门熟路地在黑暗的院落中穿梭,完全不用照明,就找到了大理寺存放案宗的阁楼,“我总觉得房子勤并不是裴之远杀害的·”他刚说完,浓稠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凄惨的猫叫,继而两道幽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清未本能地靠近司无正,虽没多害怕,到底还是惊住了··“啧,要是说哪里冤魂最多,自然是大理寺·”司无正却还故意吓唬他,“嫂嫂,说不定现在到处都飘着死法各异的亡魂,等着找我们索命呢。”
夜风犹如婴儿的啼哭,配上司无正的话,倒还真让人胆寒,只可惜清未本就不人不鬼,他若是惧怕亡魂,那岂不是连自己都避之不及所以闻言只不过是轻声笑了笑。
“我又没杀过人,谁来找我索命”·司无正自觉无趣,抬腿往阁楼里走,清未也跟上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竹简腐朽的味道·司无正悄声解释,说卷轴太多,平日打理不过来,所以大多随意摆放在阁楼里,且无人用心收整,大部分竹简放久了就会发霉。
不过好在卷轴都是按照时间整理好的,清未与司无正各点燃一盏烛台,小心翼翼地凑近书架寻找有关裴之远的案宗··然而不知是卷轴太多,还是裴之远的官位品级不足以让他留下只言片语,他们找到后半夜都未寻到线索,司无正的咳嗽声也愈发频繁,清未终是出言劝道:“今日先回去吧。”
“好·”司无正从善如流,吹熄蜡烛刚起身,脚边忽然滚落了一卷案宗,“嗯”·“怎么了”·司无正拾起竹简,轻轻吸了一口气:“找到了。”
原来竹简上记录的正是裴之远的生平··“自上任以来清廉有佳,极得民心……”清未手里的蜡烛还没熄灭,他连忙凑上来低声念竹简上的文字,越念心里越乱,如果依照竹简的记载,裴之远根本不是什么私吞赋税的贪官,更不是会杀害同窗旧友的凶徒。
“我突然想起一事·”司无正将竹简收在怀里,“嫂嫂,你觉不觉得今日我们提房晗冤魂不散时,房子勤在害怕”·“害怕”·“嗯,害怕。”
司无正点了点头,“正常人没了儿子一定悲痛欲绝,可房子勤的模样更像是畏惧……他在畏惧房晗的魂魄·”··“可房晗是房子勤的儿子。”
清未百思不得其解,说话间已经和司无正一道出了阁楼,两人默不作声地原路返回,一直走到大理寺外才放开来讨论··“哪有人会害怕自己的儿子”·司无正沉默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得去看看房晗的头。”
清未闻言,胃里一阵翻滚,又想起在迷雾中徘徊的无头鬼魂,不由抗拒起来:“找到又能如何他都以脐为嘴说话了,你还指望再去审讯一颗头颅”·“有何不可”司无正又不正经起来。
“你……”·见他要生气,司无正连忙改口:“我只是想再确认一遍,死的到底是谁·”·“难道你还怀疑……”清未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狸猫换太子”·“这事儿在我朝不是没发生过。”
他蹙眉叹息,不想再深究朝堂上曾经发生过的事,转而去想酒楼墙上的字迹,哪晓得这么一想,倒想出几分端倪来··“我怎么觉得竹简上的字眼熟”·司无正立刻将竹简从怀里掏出,借着月光细细打量:“这……这字迹分明与酒楼墙上的诗句出自一人之手。”
言罢又将卷轴反转过来,“明明落款是几年前,可竹简上一点霉斑都没有,真是怪事·”·一股凉气从清未的脚心窜起,他猛地抓住司无正的手腕:“会不会……会不会这竹简就是裴之远本人写的,刚刚也是他……也是他将卷轴扔到你脚下的”·这话听起来太过恐怖,清未说完不由打了个寒颤,一缕幽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亡魂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窥视着一举一动。
司无正捏着竹简的手紧了紧:“那他算是有求于我们·”·“啊”·“嫂嫂,若当真是裴之远的魂魄给予我们提示,那说明他想借助我们的手办事。”
司无正耐心地解释,“这不就是有求于我们的意思吗”·司无正仿佛天生不知惧怕为何物,被鬼魂缠住也无所畏惧,甚至还有些得意:“还好找的是我,换了旁人,哪里会帮他查清事情的真相呢”听语气,是认定官员被杀一案有隐情了。
可顺着司无正的思路想下去,那房子勤必定撒了谎,可一缕幽魂会为了什么隐瞒呢·“为了活着的人·”司无正一针见血道,“而且肯定是亲人。”
“难道是为了房母”·“说不定是谁呢·”司无正却不再考虑这个问题,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嫂嫂这几日身体如何”·清未怔了怔,莫名其妙地瞥了司无正一眼:“我的身体能如何”·“可还想与我同房”·“司无正”他猛地涨红了脸,“你怎么……”然而清未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到时间了”司无正搂住他,“还好快要到家了,嫂嫂再忍忍·”语气缱绻,温柔至极,清未却觉得满身生寒,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缠在司无正怀里难耐地喘息,甚至张开嘴急切地吮吸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糟了……他看见家里的灯火时,昏昏沉沉地想,又要……·这次亲热过后,清未醒得比司无正早,他艰难地挤出一丝沙哑的呻吟,继而发现他们还未分开,登时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刀杀了身下沉睡的男人。
可肌肤相亲,微热的触感新奇又满足,清未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司无正的胸口··一下一下,心跳有力而沉稳,他又去摸自己,果然也是热度的,只是跳得比司无正慢些,但到底还是活着的。
“嫂嫂”嘶哑的呼唤自头顶传来,清未咬了咬干涩的唇,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拿出去·”·“什么拿出去”司无正明知故问。
“我让你拿出去”他恼火起来,直起身子颤声叫喊,“混账,你怎么能……”·然而司无正也跟着清未起身,且直接将他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书桌。
第八章 倒吊鬼(8)·“嫂嫂,今日由你自己写如何”司无正含着清未的耳垂温柔吮吸,“就写昨夜你勉强承欢,差点晕厥的事·”·“胡……胡言乱语”·不等清未挣扎,司无正已经握着他的手展开了宣纸,一言不发地提笔写道:“嫂嫂近日愈发厉害,上下皆含得紧,双腿也愈发有力,能攀附于我承受百十来下,且肉身敏感,触之即可享飘飘欲仙之乐……”·越写越是荒- yín -,然而清未无法挣扎,因为司无正还没有抽身,他的面色逐渐由铁青转为惨白,脊背也不复原先的挺直。
“你若要羞辱于我,何须用这种法子”·“嫂嫂”司无正大惊,慌张抽身,将那张写满污言秽语的宣纸撕烂,”嫂嫂莫气。
“·清未不置一词,咬牙挪到床边把衣服穿了,再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被羞辱的悲愤又演变为无依无靠的凄凉,他捏着灶台边的柴火,鼻子发酸,隐约瞥见门口不断晃动的身影,登时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折磨他的时候一脸坦然,等他真的生气了又慌乱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司无正小心翼翼地敲门:“莫要与我置气·”·清未懒得回答,兀自点燃了柴火,结果被扑面的烟灰呛得直咳嗽,厨房的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司无正慌乱地跑进来拉他。
“嫂嫂没事吧”·清未捂着嘴轻咳,见司无正神情是真的担忧,实在狠不下心责备,干脆假装忘记先前的事,只靠在灶台边调面糊·他在沛县时早饭常做些糕饼,今日心血来潮做一回,也是把面团当做司无正,狠狠地揉了才解气。
司无正不知道清未的心思,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就觉得好,等日上三竿,两人用过早膳,再次启程去大理寺寻找线索···“今日我不当差·”司无正没有牵马,揣着手与他走在雨后的长街上。
他们汇在人流里缓缓前行,司无正没有穿官服,那些畏惧的视线便消失了,清未也觉得司无正看起来亲近些,笑着说:“原来他们不是怕你,而是怕你那身官服·”·“我以为嫂嫂知道。”
“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那嫂嫂怕我吗”司无正死- xing -不改,说着说着,心思就往不该飘的地方飘,“还是说我穿着官服,你在床上更加……”·清未听到此处,忍不住抬脚踩住司无正的长靴,在哀嚎声里冷笑:“你真以为我不生气了”·司无正悻悻地低下头,不敢造次,只得寻些和案情相关的话来说:“你觉得房晗的头颅在何处”·“头颅……”他一阵反胃,蹙眉思索,“你们大理寺一般如何处理尸身”·“都扔在城外的乱坟岗,这几日下了些雨,只怕尸身已经腐烂看不出容貌了。”
如此一来,房晗身上的线索也断了,他们此去大理寺的目的只好更改为查看房子勤的生平,然而房子勤似乎与裴之远一般,当值兵部侍郎期间兢兢业业,虽然并无大的功绩,但也没犯过大错,这般看来,两位兵部侍郎都无大的过失,那裴之远私吞赋税一说又从何而起呢·“我看过裴之远的卷宗。”
司无正回忆道··原来前些年城外的小野河被洪水冲垮,下游百十来户居民无家可归,朝廷拨了银两赈灾,结果因为官员中饱私囊,灾民死了七成,事情直到裴之远被杀才被捅出来,还附带查出他谋杀同窗旧友的案子,说是震惊朝野也不为过。
朝廷本欲好好安置房子勤的亲眷,哪知他的儿子直接为父报仇锒铛入狱,只好象征- xing -地给了房母些银钱,草草结案··“为何结案得如此草率”·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司无正望向清未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官员贪了朝廷的赈灾钱,这可是天大的丑事,不仅吏部避之不及,陛下也要平息民愤,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结案画押,凶手伏法。”
他忍不住反驳:“那真相……”·“关心真相的除了局内人,就只剩凶手自己了·”司无正接了清未的话茬,冷淡道,“嫂嫂觉得平民百姓会关心真相只要苛扣的赋税不是划到他们头上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乎凶手是谁。”
清未听得咋舌,明知司无正说的是事实,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可你在乎,不是吗”·他扯着司无正的衣袖,轻声说:“你为了这件案子奔前走后,难道不是为了真相吗”·司无正闻言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瞧着袖口纤细的手指,残忍地打破了清未的幻想:“不是。”
他不由后退一步,难堪地将手背在身后··“我是为了嫂嫂·”司无正往清未身前走近一步,“我怕嫂嫂哪天又弃我于不顾·”·“我那是死了”·“嫂嫂不是不信自己已经死了吗”·清未瞬间哑口无言,抓着胳膊咬唇不答。
“既然嫂嫂如今信了,就让我查下去吧·”司无正忽而伸手按住他的肩,“我怕哪天嫂嫂不见了,我也怕我永远找不到你死的真相·”·话说到这份上,清未再也无法逃避一个问题,他仰起头,攥着司无正的衣领,颤声逼问:“你是从何时起对我有这种心思的”·“嫂嫂此言何意”·“司无正,你是从何时对我有了这种……不干不净的心思的”·“不干不净……”司无正撩起眼皮,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若是当年娶你的是我,你是不是就接受我了”·“……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不这么厌恶我”·司无正一口气说了好些,清未起先还摇头挣扎,后来被言语间的凄然吓住,他呆呆地望着抓着自己的手:“你什么意思”·司无正却松开了手,轻咳着转身往前走,再也不提关于以前的事情了。
清未拉不下脸去问,蹙眉跟着司无正,听这人不停咳嗽,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追上去拉对方的衣袖·司无正把他轻轻甩开,他就再锲而不舍地伸手,如此循环往复四五次,司无正终于停下了脚步。
“去……去看郎中吧·”清未结结巴巴地劝,“别真的病了·”·“嫂嫂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我……”他垂头小声地道了歉,“我不是厌恶你。”
只是不能接受罢了,毕竟他们之间隔着辈分,就算清未死而复生,这样的隔阂也依旧存在··司无正了然地笑笑,揣手慢慢俯身,温热的喘息喷在他的额角:“既然不讨厌我,为何要躲”·清未为了证明自己并不讨厌司无正,硬忍着没有躲,直到被吻住才猛地睁大眼睛,然而这只是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司无正用嘴唇若即若离地磨蹭着他的唇瓣,温热的触感仿佛迸溅的火星,在清未的嘴角绽放又熄灭。
“我们再去房宅看看·”司无正亲完,像是无事发生,直截了当地转身,“走这里近·”言罢当真带着清未往房宅去了··于是过去的事暂且作罢,他们又去了撞见无头鬼的宅院,今日房宅边安静祥和,既没有- yin -风呼啸,也没有风沙漫天,门前的春联好端端地贴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挂在门前,瞧模样,房母并不在家。
司无正抬手摸了摸锁,还试着拉了几下,继而蹙眉后退,单手勾着墙,干脆利落地翻了进去··“司无正”清未吓了一跳,趴在门缝上拼命往里瞧,“快出来,你这……这是私闯民宅”··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起来司无正已经不顾阻拦,走到了屋内,他急得踮起脚尖,却只望见一角爬满蜘蛛网的屋檐。
“没人·”好在司无正很快就翻墙出来了,“可能我们离开那天,房母就走了·”·“走了”清未并不大相信。
“嗯·”司无正掸了掸衣摆上的灰,“郎中开的药方还放在桌上·”·“房母会去哪儿”他不由担忧起来,“她年纪那么大,还生着病,这可如何是好。”
司无正边听,边绕着院子转了几圈:“不论是谁,都是她自愿离开的,因为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门前的锁也是她自己锁上的·”·“这么说,房母自愿跟着什么人离开了”·“如今看来……是这样的。”
司无正俯身,最后一次仔细看门前的锁,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回家吧,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清未点了点头,与司无正一道回了家,然而两人进屋时皆是愣住,因为被撕烂的宣纸还散落在桌边,床上也满是一片狼藉。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自己与司无正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许是白日清未发过火的缘故,司无正不敢再造次,主动手势床榻,还慌慌张张地把宣纸都拾起揣在袖笼里。
“我为何会……变成那样”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司无正的背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嫂嫂说的话我听不懂。”
“司无正·”清未走过去,按住司无正整理床铺的手,“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九章 倒吊鬼(9)·司无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微笑:“嫂嫂又要与我置气了”·“你别每次我提正事时都这幅德行。”
清未却不再吃这一套,欺身逼近司无正,“你说实话,我变成这样,是不是和你有关”·屋内忽然静下来,窗户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他与司无正靠得极近,能在那双时常闪着意味不明的光的眼睛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也许是短短的呼吸间,也许是很久以后,司无正垂下了眼帘,哑着嗓子反问:“嫂嫂这话,岂不是怀疑自己的死与我有关”·“我是问你我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与你有关”他气红了脸,“为何每隔几日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与你……与你……”·“与我云雨”司无正平静地接下话茬,“嫂嫂可曾听过吸食人精血的狐狸精的故事”·清未登时被唬住:“我……我是什么”·司无正故作正经:“相传狐狸精会变成青年男女的模样,深夜潜入人类屋内,与之云雨以换取精血修炼。”
“可我不是狐狸……”他慌张地摸自己的身体,摸了几下忽而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扑到司无正身边质问,“你骗我”·“我没骗你。”
“我竟还信了·”清未气得笑出了声,挥开司无正伸来的手,“我再也不信你说的话了”·绕来绕去还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披着衣服起身坐在桌边看书。
其实半人半鬼也有好处,比如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食物果腹,不知冬暖夏凉……可也因为没了这些,缺少了人间的兴味·清未坐在案几前侧耳倾听,司无正扶着床柱轻轻咳嗽,也不知是不是病,听声音只像是轻咳,有几分虚弱的意味,他又不由自主开始思索白日里该买些滋补的食材熬汤,然而想着想着便懊恼起来,觉得自己狠不下心才导致了司无正如今的无法无天。
念及此,清未忍不住回头去看,司无正果然在看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略有些空洞,头发也略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瞧模样怪可怜的··“别想再骗我。”
他搁下书卷,语气依旧冷然,但是神情里已经带了笑意,“快些歇息·”·“嫂嫂陪我·”·“我就在这儿看书,你还想怎样”·司无正拍了拍身边的被褥,意图不言而喻。
清未恨自己心软,但他一看见司无正无助的目光就克制不住靠近的欲望,最后还是举着烛台走到床边,无奈地坐下:“睡吧,我在这儿看书·”·“是不是只有我是有温度的”司无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清未一开始还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手被拉到司无正的心口,才明白“温度”的意义·掌心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说是被蛊惑也好,说是贪恋那一点点温情也好,总之清未屈服了,掀开被褥躺在了司无正身侧。
他规规矩矩地平躺,双手交叠在身前,可他身边的司无正并没意识到他的窘迫,结实的臂膀直接横在清未腰间,但凡察觉到一丁点的挣扎,立刻装作咳嗽得直不起腰的模样,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后来清未实在是受不了了,翻身与司无正面对面地躺着:“我不走,你快些睡·”·司无正这才算是安稳,将他抱在胸前沉沉睡去,大概是被影响的缘故,丝毫察觉不到困意的清未也迷迷糊糊地睡到了清晨。
他一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巧看见窗外的微风将桌上的卷轴吹动,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可再轻,还是惊动了床上的人··“清未”司无正困顿地唤他的名字。
不是“嫂嫂”,而是清未··他不由愣住,转身回首,司无正却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清未说不清心里的悸动源于何处,总觉得自己怪异,干脆压下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去看案几上的卷宗。
还是那份从大理寺寻来的关于裴之远的生平,和昨夜看见的并没有任何差别,清未把卷轴拿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念了好些遍都未寻到破绽,无奈之下只得作罢,转而寻了些碎银上街买菜。
·司无正在长安的住所毗邻街市,一大早路两旁都是挑着担子卖菜的商贩,清未是生面孔,不免引起一些注意,他自己不甚在意,不过听到传闻免不了耳根发热,原来街坊四邻都以为他是司无正早年娶在乡间的男妻,也正因日此,他买来的菜都不贵,想来谁都不愿意得罪大理寺少卿的亲眷。
·这季节羊肉煨汤能补身体,清未买了一小挂羊排,拎在手里寻白萝卜,还未走几步就听见司无正慌慌张张的呼喊,无非是叫他的名字,他还以为案情有了进展,拎着羊排循声奔去,结果被满头大汗的司无正抱了个满怀,还是在大街上,身边立刻回荡起善意的哄笑。
无非是感慨他们小两口感情好··清未面色微红,推搡着司无正的胸口,悄声抱怨:“还不松手”·“你去哪儿了·”司无正哑着嗓子问,“我醒来看不到你,还以为你……你……”·他叹了口气,放弃挣扎,转而柔声安慰:“我就是来买些菜给你熬汤喝,没要走。”
“真的”·清未垂下眼帘,目光在司无正露出领口的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抬手替他整理衣衫:“多大的人了,衣服还不会穿。”
“嫂嫂先答应我,不会走·”·“不走·”他晃了晃手里的肉,“走了,我熬汤给谁喝”·司无正眨了眨眼睛,接过羊排,亦步亦趋地跟在清未身后,像是被早上的分别吓住了,直到他买到白萝卜才恢复一贯的冷静,开始时不时地凑到清未耳旁说上一两句话,明显就是故意的,纯粹为了给街上的人看他俩有多亲昵。
“你今日不当差”清未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忍不住抱着白萝卜挡在身前,“这么闲”·“今日下午的差。”
司无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可以喝完嫂嫂的汤再去大理寺·”·清未绷着脸“嗯”了一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司无正就跟在他身后继续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烦得清未恨不能当街拽着司无正的耳朵把人拎回家,他也的确停下了脚步,可抬手的瞬间似乎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轻咦出声。
“怎么了”背对街口的司无正并没有发现异样,俯身凑近清未的脸,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偷了个吻··清未的注意力全在无意中发现的人影上,扶着司无正的肩踮起脚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被吃了豆腐:“我好想看见房家的老母亲了。”
“什么”·“应该没看错·”他抱着白萝卜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房母出现过的街口跑··司无正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 xing -,跟在清未身后蹙眉奔跑。
可惜等他们追过去时,房母已经不见了踪影,清未不甘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总觉得自己没看错,最后还是司无正想到问路边的摊贩是不是有位大娘来买过菜··“是啊,年纪挺大,连铜板都数不清了。”
小贩抓着一把青菜警惕地打量他们,因为知道司无正的身份,说起话来字斟句酌,“瞧着面善,应该不是作女干犯科的人·”·“你误会了。”
清未赶在司无正开口前,笑着解释,“那位大娘落了银两在我们这里,我们找了她许久想要还钱·”·“原来是这样啊……”小贩虽然看起来还是不信,但总归愿意说更多的事情了,“她刚刚在隔壁张屠户那里买了二斤牛肉,说是家里有人爱吃。”
清未和司无正闻言,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估计是小辈吧·”摊贩的话匣子打开以后就开始没完没了地絮叨,“不过我觉得啊,那位大娘虽然衣着朴素,家里头肯定非富即贵。”
言罢,凑近他们,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啊,我瞧见她的钱袋里都是金元宝”·“所以你们借的钱若是不多,人家估计都看不上眼。”
小贩抖了抖青菜,想起司无正的身份,又缩了缩脖子,“我估摸着过几天她还会来买菜,到时候我帮你们问问她的住址”·“多谢大哥了。”
清未好生道了谢,这才跟着司无正慢慢往回走··“房母家里应该没有亲戚才对·”他轻声分析,“房子勤和房晗都死了,她在给谁做饭”·“看来狸猫换太子这事儿真的发生了。”
司无正也压低了声音,避开街道上的行人,把清未拉到身后护着,“也只有房晗能让房母心甘情愿地离开·”·“那小贩提到的金元宝……”·“十有 八 九是朝廷的赈灾款。”
司无正笑得莫名,“不在裴之远也不在房子勤手里,却在’为父报仇’的房晗手里·”·清未闻言半晌都没说话,手指扣着白萝卜的皮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房宅门前的冤魂”司无正知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清未的脑袋,倒像是他才是年纪小些的那一个··“原来无头鬼说的’不是’是这个意思。”
第十章 倒吊鬼(10)·司无正也跟着感慨:“是啊,原来是这个意思·”·人不是他杀的,他不是房晗··一桩官员被杀的案件,牵扯出朝廷不知去向的赈灾银两,也牵扯出一缕枉死的冤魂,世间可怕的果然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只是如今找到房晗才是关键,只有找到他,才能找到所谓的被裴之远私吞的赈灾款··清未和司无正一合计,准备每日早晨来街上守株待兔,毕竟房母肯定会来买菜,到时候他们只要跟在房母身后便能找到房晗了。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司无正和清未接连起了三个早晨,在街市上游荡到中午也没有再看见房母,倒是街上的摊贩见他们就跑,以为大理寺又兴起了什么新的法规,生怕被逮住。
于是一番折腾下来,房母是没找到,清未的身体却出了问题,还是一到夜里遇见司无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问题,他明知不该如此,几经挣扎还是屈服于欲望,缠在司无正的怀里好一番云雨,等到天方泛起鱼肚白才歇下。
·司无正搂着他睡去,他却没有睡意,理智归位以后,面对满床狼藉便格外痛苦,“兄嫂”的身份长长久久地折磨着他的心灵·清未蹙眉喘息,知道倘若没了这层身份,自己绝对会倾心于司无正。
这似乎是毫无疑问的·他出身贫贱,嫁入司家是必然,若要在司氏里选择,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年少有为,丰神俊朗的司无正,可当初算过八字,卜过凶吉的结果就是他成了司无正的嫂嫂。
要说怨,也是怨的,但要当真行次般悖德之事,又是另一回事了··清晨的光透过纸窗朦胧地笼罩在司无正的脸上,清未悄悄起身,手指沿着光斑好奇地滑动,拂过高挺的鼻梁,也拂过微微干涩的嘴角,感受着温热的呼吸在指腹间徘徊,触感既新奇又让人难以割舍。
·这个人……明明不该是他的,如今却又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清未挺直了腰,司无正有个坏习惯,做完不爱抽身,他虽难受却又不排斥,矛盾得一如纠葛的内心,如今也是如此,清未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直到腰酸才慢吞吞地伏在司无正温暖的胸口,他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耳畔满满都是平稳的喘息。
要是当初八字合适,或许他们已经举案齐眉地过了好些年··然而如果永远是如果,清未放纵自己享受短暂的欢愉,等天色明朗起来时,咬牙起身,趴在床侧拼命喘息,好在司无正睡得沉,倒像是真的把精气都给他一般,面色微微发白。
清未并不信这些志怪传说,歇好以后去厨房把买来的羊排煨了,切白萝卜的时候卧房传来人声,他怕司无正又以为自己离开,连忙抱着半截萝卜跑出去:“醒了”·司无正正坐在桌前展开宣纸,闻声回头笑了笑:“嫂嫂昨夜睡得可好”·清未已经不像原先那般容易生气,把萝卜放在门前,走过去看司无正面前的宣纸,那上面墨迹未干,刚写了一行字,无非又是他在床上的表现。
“嫂嫂近日来身体康健,晚间愈发缠人……”·但是司无正写到这里忽然顿住,试探地唤清未的名字,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写都写了,还怕我生气”清未撑着椅子轻声叹息,“你呀,明知会惹我生气,为何还要写”·“不写,总觉得嫂嫂还不是我的。”
“什么你的……”他听得耳根发痒,转身走到门前拾起半截萝卜,“快些写吧,汤已经煨在锅上了·”竟是默许的意思。
司无正犹豫片刻,见清未当真没有生气,立刻握着毛笔笔走游龙:“跪趴之姿嫂嫂似是不太喜欢,神情中透露丝丝痛苦,日后还是骑姿为上……”·写完,窗外已有羊肉汤的香味飘来,司无正把宣纸晾干,小心翼翼地折好收于柜中,原来那里工工整整地摆着自清未死而复生以来的所有记录,连撕碎的都被粘好。
当然这些都是司无正不敢给清未看的,他能察觉到嫂嫂言语间的松动,同时也能感受到嫂嫂的煎熬,自是不舍得用这些文字刺激清未的心··清未的羊肉汤熬得极浓,大部分羊肉煮烂了,他就用汤勺把碎骨都剃出去,司无正揣着手来吃饭时,他刚刚好盛出一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嘱咐:“有点烫,你吹吹再喝。”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司无正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把汤晾凉才动筷,“细细算起,我竟没吃过几顿嫂嫂做的饭·”·“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你已经开始赶考了,三天两头不在家,如何能吃到我做的饭”·“家里可有人欺负你”·清未拎着锅盖的手紧了紧:“不曾有。”
司无正闻言不说话了,默默喝了一大碗汤,起身端着空碗走到他身后:“早知如此,我便带着嫂嫂一起赶考·”·清未一听就笑了:“说的什么胡话”·“哪有赶考带着自家嫂嫂的……”他边笑边帮司无正添汤,特意把肉都盛到碗里,“也不怕被同窗笑话。”
司无正闻言也是笑,搂着清未的腰轻轻哼了几声:“笑便笑去,状元还是我·”·他这才知道司无正中了状元,手里的勺子惊得掉在了锅里,急急忙忙地转身:“当真是状元”·“自然是……”司无正哭笑不得,伸手接过汤碗,“嫂嫂竟然不知。”
言罢顿了顿,“也对,我回乡时嫂嫂已经……”语气不由自主低沉下去··清未则完全是另一幅模样,欣喜地追在司无正身后:“中状元是光宗耀祖的事。”
“……家里可曾给你宴请宾客”他揣着手,眉宇间满是笑意,“定是请过,都过去这么久了·”·司无正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喝着汤,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嫂嫂那时刚离世,我哪有心情庆贺”·清未面上的笑意僵住,半晌支支吾吾地问:“是不是我死得太晦气”他慌张地拽住司无正的衣袖,“你不必在意我,中了状元是天大的喜事,怎可因为我的死……”·然而剩下的话消散在滚烫的吻里,司无正唇齿间弥漫着浓郁的羊肉味,亲起来怪奇怪的,清未竟然想笑,他倚着木桌,若即若离地扶着司无正的手臂,舌尖微微发颤,对他而言人世间唯一的温度烧了起来,火势顺着唇角跌落在颈窝里,继而随着某只不规矩的手有向深处燃烧的势头。
“司大人”院前忽然传来人声··“什么人”司无正搂着清未厉声呵问,把拎着钱袋子的小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清未连忙跑出去,把人扶起来:“没事儿吧”·小贩哭丧着脸躲在他身后:“今日房大娘又来买菜了,我留了个心眼,听见她让张屠户下午送十斤牛肉去城东,这便来告诉你们了。”
“城东何处”司无正的脸还黑着,抬手把小贩从清未身后拎出来,“快如实道来”··“城东……城东有个翠微山庄,就送到那里”·“司无正,司无正”清未见司无正问完话还拎着小贩的衣领,不免焦急,“你快些松手。”
“司大人,我就知道这么多……”小贩拼命晃腿,“我也是好心才来告诉你们的·”·司无正这才松了手,脸色依旧- yin -沉,清未连忙送小贩出门,好生道了歉,然后责备道:“人家来帮忙,你摆什么脸色”·“没摆。”
“嗯”他好笑地凑过去,“骗我”·司无正连忙摆手:“我此生绝不会骗嫂嫂·”言罢还郑重地行礼,“否则天打……”·“司无正”清未听不得毒誓,板着脸扯住司无正的衣袖,“说正事吧,那翠微山庄是什么地方”·“去不得的地方。”
“什么”·司无正面露无奈:“翠微山庄是先皇赐给当朝首辅的别院,有御赐的牌匾,连禁军都不能随意踏入,更别提大理寺了。”
“那岂不是……”清未目瞪口呆,“没办法了·”·“是啊·”司无正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唇角,见唇瓣上还泛着水光,忍不住抬手去摸,“嫂嫂,我们方才……”·清未猛地偏了头,躲开滚烫的指尖,耳垂微微发红:“可是还要喝汤我去给你盛。”
“我不想喝汤·”·“那你想吃什么”·“嫂嫂觉得我想吃什么”似乎是知道清未并不会真的生气,司无正愈发变本加厉,贴在清未身后跟他进了厨房,“嫂嫂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清未急于摆脱身后的粘人精,干脆装作被铁勺烫到的模样小声惊叫··司无正果然上当,慌慌张张地松手,凑到他面前自责不已:“嫂嫂可是烫到了”·“嫂嫂我再也不同你胡闹了。”
“嫂嫂……”·清未冷眼瞧了片刻,于心不忍,还是把手抽了回来:“无妨,以前在乡间又不是没干过活·”·可司无正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第十一章 倒吊鬼(11)·其实清未觉得司无正低沉不止是因为胡闹让他烫伤了手,可能还因为过去的事,然而他对自己死之前的事情一概不知,若是谈感情又实在是悖德,于是只好当做没发现的模样,继续待在庖厨里盛汤。
而司无正就这样失落地去了大理寺,临走前望着清未可怜兮兮地商量:“我能看看你的手吗”·他忍笑把手递过去:“无妨·”·司无正认认真真地打量半晌,见清未真的没有被烫伤,才松了一口气:“嫂嫂不受伤就好。”
“官员被杀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急不得·”司无正走到门边心不在焉地嘀咕,“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翠微山庄我们根本进不去,退一步说,就算是找到证据,大理寺也不一定有资格查验先皇御赐的府邸。”
清未听得直皱眉:“那假的房晗岂不是白死了”·“白死”司无正嗤笑着摇头,“说不定当时还是他自愿的呢。
房晗找这种替死鬼不可能找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毕竟就算吏部内有内应,审讯时也不能露出太大的马脚·”·“真是不明白,有什么比命重要呢”·“身外之物。”
司无正嗤之以鼻,“总有傻子觉得钱或是名节比- xing -命更重要·”·清未将司无正送到院外,听了唏嘘不已:“既然是心甘情愿,死后又为何冤魂不散”·“因为人啊……都是有欲望的。”
他愣住··“嫂嫂,我也有欲望,是个人都有欲望,有了欲望就会做一些……世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司无正临行前忽而笑起来,“若是日后你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会怪我吗”·“你会害人吗”·“不会。”
“既然不会,我为何要怪你·”清未帮司无正把衣领抚平,“我知你人不坏,做的事必定都有缘由,我又为何要怪你”·“只望嫂嫂日后也能这么想。”
司无正撂下这话就走了,留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夹竹桃发呆,冬日里的时节万物都透着油尽灯枯的灰败,他瞧了几眼就回屋了,将被褥床榻收拾妥当,然后坐在桌边借着微光翻看桌上的卷轴,其实关于裴之远和房子勤的生平他都看过无数遍,也知道如今因着翠微山庄的缘故无法继续探查,只是案件一日不破,他便如鲠在喉,实在是放不下心来,所以就算明知努力也没有结果,仍想尽绵薄之力。
清未看了一整个下午,天黑时一无所获,他并不意外,算着时辰起身去厨房做晚饭·司无正的口味清未不了解,只觉得要做些能滋补身体的菜肴,于是拿剩下的羊肉炖了土豆,又蒸了鸡蛋,等忙完时,屋外隐隐传来人声。
他连忙搁下锅盖,拎着灯笼跑出去,果然是司无正回来了··“今日回来得倒是早·”清未替司无正把披风解开,“快把官服换下,晚膳已经做好了。”
“嫂嫂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哪有什么好吃的……”他嗔怪道,“别穷嘴,再不吃饭就凉了·”·司无正听话地换了常服,坐在清未身边乖乖地捧着碗吃饭,他自己也盛了小半碗,虽不饿但是饭菜入口是有味道的,算是勉勉强强能体会到人的乐趣。
他们安静地吃了片刻,还是司无正最先忍不住,说自己甚是思念嫂嫂···“当差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今日无甚重要的差事……”司无正还挺委屈的,扒拉了两口饭,“我递了折子上去,估计也难得到圣上的恩准。”
“为何”清未把一块连着筋的羊肉夹进司无正的碗里,“既然有窝藏囚犯的可能,就该查啊·”·“明面上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可翠微山庄的主人身份特殊,就算是陛下同意,他门前先皇御赐的匾额也能拦住大理寺。”
司无正咬着肉含含糊糊地抱怨,“到时候就算是动用了羽林卫,也未必能将他如何·”·清未听得咋舌:“竟有这么大的权利”·“自然。”
司无正笑了笑,把筷子捏在手上转了几圈,“嫂嫂就别忧虑这件事了·”·“吃你的饭,管我作甚”他瞪了司无正一眼,“反正在家里无处可做,我想想案情也是好的。”
“那嫂嫂何不多想想我”·“胡言乱语·”·“我说得是实话·”司无正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嫂嫂你想啊,现如今大家都以为你是我内人,咱们自然要做出夫妻的模样。”
清未闻言忍不住拿筷子敲司无正的脑袋:“别胡说,这些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还是说我做饭难吃,你不乐意吃”·司无正连忙讨饶:“嫂嫂说得哪里的话”·“那就安分点。”
司无正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等他也把面前的饭都吃干净,才随着嫂嫂一道把碗筷收拾妥当,然而一入夜,他俩之间的氛围就诡异起来,皆是清未时不时发作的病的缘故,他怕自己又控制不住欲望,而司无正却正好相反,瞧模样是在盼。
可司无正的神情太过明显,清未想要忽略也不大可能,回屋时忍不住板着脸教训:“这么大的案子你不想办法解决,成日都在动歪心思”·司无正生怕再把清未惹生气,连忙转移话题:“嫂嫂,我今日下午其实还去了趟吏部。”
吏部依旧保留着房晗的口供,司无正前去调出来细细看了好些遍,还手抄了一封带回来·他连忙点燃桌上的烛台,接过口供迫不及待地读,其实无非是些寻常的问题,例如如何怀恨在心,如何杀人,又如何逃脱,清未怎么看都看不出问题所在。
“嫂嫂是不是也觉得没问题”·“他说自己为父报仇,在所不辞·”他点了点头,摊开口供用手指点了点,“这实属人之常情,我挑不出毛病。”
“我也挑不出·”司无正托着下巴坐在桌子另一端,“这才是问题所在·”·“……嫂嫂,你不觉得这个所谓的房晗太过冷静了吗寻常人复仇,得手就算是死也是高兴的,行为有异实属寻常,可这个房晗好不容易报了仇,记录口供的官员竟然没有提到他有什么异动,还当真是奇怪啊……”·“可这也不能作为证据呈贡给陛下。”
清未指出了事情的重点,“毕竟房晗的- xing -格如何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他就是个冷血冷静之人呢”·“所以如今的一切依旧只能算是推论。”
“那岂不是依旧一无所获”·“这倒未必·”司无正懒洋洋地靠在床边,“嫂嫂你想啊,起码我们对这案子有了大体的推论不是”·“起码这世间不是没人知晓他们的冤情的。”
司无正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都是在安慰清未放宽心,说到最后发觉他并未发病,失落异常,宽衣躺在床上滚了两圈:“嫂嫂今日可还陪我歇息”·“陪什么陪”·“歇歇也是好的。”
清未把口供搁在膝头,无奈地觑他一眼:“是不是我脾气好些,你就忍不住要惹我”·司无正把手指从被褥里探出来勾了勾:“嫂嫂,我有点冷。”
“冷”清未赶忙把被褥掖好,“明日我带你去看郎中·”·“郎中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司无正悻悻地缩回手,依旧是想同他同塌而眠,“嫂嫂抱着我可好”·言罢见清未想要拒绝,连忙补充道:“我幼时生病都是娘亲陪伴左右,每到夜间娘都会陪我说说话。”
说起来司无正虽为庶子,却是司家老爷爱妾所生,自从出生起并未吃过多大的苦,然而这位爱妾十几年前染上恶疾撒手人寰,司无正有所怀念也是常理,且这时提起来,清未还当真不忍心拒绝,遂掀了被褥躺进去。
司无正一把搂住他的腰,欺身凑上来,滚烫的呼吸全喷洒在清未的颈窝间:“嫂嫂可否陪我说说话”·他刚欲拒绝,卧房的窗户忽然被一阵- yin -风吹开,寒意瞬间爬上了脊背。
清未察觉不出人间冷暖,若是寻常的风他定然无所察觉,可如今却被冻得略略索瑟,他立刻意识到不妥,掀开被褥往窗边走·床上的司无正也发现了异常,猛地起身攥住了清未的手腕。
“我来·”司无正压低嗓音,挡在他身前将窗户彻底推开··只见空荡荡的院落被银月的清辉映亮,夹竹桃的枯枝在夜色里轻轻摇曳,一道消瘦的人影背立在树下,衣衫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再一细看,此人竟是连影子也没有。
“鬼·”清未后退一步,偏头与司无正对视··他们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这深夜到访的鬼魂到底是谁··“是不是……”清未有了猜测,却不敢说,因为太过惊悚。
可司无正没有顾虑,直接越过他:“敢问外面可是裴之远,裴大人”·暗夜里的风静了下来,连月色都沉静似水,那道鬼影缓缓回首,面容模糊不清,但听语气是含笑的:“司大人。”
·竟真的应了他们的猜测,院中站着的是早已故去的裴之远的冤魂··第十二章 倒吊鬼(12)·清瘦的幽魂慢慢飘到窗口,站在他们身前又行了一礼··清未想了想也拱手回礼,继而回忆起先前自己和司无正在床上的对话,也不知对方听到几成,难免耳热。
好在幽魂来意不在此,礼毕完轻声叹息:“听闻司大人在查在下的案子,在下虽不胜感激,却仍要阻拦·”·“阻拦”司无正眯起眼睛,“这么说裴大人的死果真有隐情”·裴之远从窗口又飘到树下,树影直透过鬼魂投- she -到地上,平白多出几分凄凉。
这幽魂不说话,他们也猜不出对方的心思,只好面面相觑地侯在窗下·于是两人在窗内,一鬼在窗外,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裴之远才开口说话:“抱歉,死太久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刚想起来·”裴之远很是歉意,“久候了·”·清未无奈地挠了挠被风吹僵的脸,偏头与司无正说悄悄话:“他说的话能信吗”·“就凭他死了不必像房子勤那般挂着,就可信。”
司无正指出了事情的重点,“若我没记错,裴之远的死法与房子勤一般,如今行动自如,还有飘飘如仙之姿,皆可说明他生前行善积德·”·“你的意思是房子勤不是因为有冤情才不能投胎”·“嫂嫂你想想,若真是有冤情的人何需吊着受苦早就飘出去报仇了。”
他俩叽叽咕咕说了半晌,裴之远一直笑眯眯地等着,直到天色微霁才开口:“二位再不给在下说话的机会,在下就要躲太阳了·”·司无正闻言轻咳了几声:“敢问裴大人,酒楼墙上的血字可是您写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裴之远幽幽感慨,“当年杜子美写的诗是我死时唯一想到的,所以成鬼见到房子勤以后,忍不住写在了墙上·”·“裴大人是想说自己见过房子勤”·“见过。”
裴之远以袖掩面,轻声叹息,“我是鬼,哪里都去得,自然看见了同为鬼的房子勤·”·“说来也是唏嘘,他的死因我是知晓的,你们一直探查此事怕也查出了端倪,如今说出来也是无妨。”
“……当年我与房子勤同朝为官,关系颇为不错,房晗那小子也是我瞧着长大的·”裴之远揣着手回忆,“小时候他叫我叔父,也曾在年节里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可人心是会变的,我与房兄不过入仕短短几载,他的儿子就权位蒙蔽了心智。”
裴之远说到这里,沉默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那年城外野河决堤,赈灾银两失踪,我与房兄惊慌失措之下第一反应就是上报大理寺,谁料前脚刚走,后脚他儿子就追上来,跪在我和他爹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求我们饶命。”
“那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我心软了,和房兄连夜商量,决定趁着上头还没发现,把赈灾款拿回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谁知房晗这孩子早就把银款花到不知哪儿去了,他爹爱子心切,一时糊涂想将我杀了,再上报朝堂说我私吞赋税畏罪自杀,谁知道晚上拿刀出门时被房晗撞见,这逆子以为房兄要大义灭亲,当场夺了刀将生父残忍杀害。”
- yin -冷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清未仿佛看见了裴之远描述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那时什么都不知晓,等第二日房晗来找我时,我还真的以为房子勤是被流窜的暴徒所杀,也信了他会改过自新的鬼话,后来朝廷又拨了第二批第三批赈灾银两,我成日奔波于郊外,见流民生活日渐恢复正常,就以为房晗已经把钱还了,直到数月前……我整理旧档,发觉那笔钱依旧在房晗手里,便以伯父的身份前去找他,谁想……”·谁想房晗故技重施,将裴之远以同样残忍的手法杀害,挂在屋梁上放血,且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将一切都栽赃在了裴之远身上,说他私吞了赈灾款,还杀害发现真相的房子勤。
若不是遇上了能瞧见鬼的司无正和清未,世上怕是再也无人能查清真相了··清未听得哑口无言,司无正却抓住了事情的重点:“若真相真如你所说,那这案子我依旧可以查下去。”
“司大人·”裴之远无奈地转身,“我知你是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可这案子远非你我能及·”·“我查清真相后也恨不能索了房晗的命,尤其是后来发现他竟让他人代替自己受刑时,恨不能直接将他推入十八层地狱,但我跟着他飘了一天一夜,竟发现他背后的人是翠微山庄的主人。”
裴之远苦笑连连,似是想不通为官的意义,茫然地仰起头,“司大人,你前途无量,未来一片光明,此刻若是为了所谓的真相卷进这桩案子,必定会被首辅大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虽想洗清一身污名,但绝不会让小辈为我付出- xing -命·”·裴之远果然一身风骨,即使丢了- xing -命也没有怨天尤人,甚至现身提醒司无正悬崖勒马,当真是好人。
只可惜他低估了司无正的决心··晨曦刺破天幕的瞬间,幽魂化作了青烟,司无正眯着眼睛瞧了半晌,问清未有没有看清楚裴之远去了哪儿··“好像挂在了夹竹桃的树叉上。”
“死不了吧”司无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清未迟疑道:“鬼应该死不了·”·“那咱们继续睡。”
司无正立刻转身倒在床上,抱着他的腰说梦话,“我明天一整天都有差事呢·”·说是“明天”,其实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清未没有睡意,但生怕惊扰到司无正,于是硬挨到天彻底放亮才举着晾衣服的竹竿把裴之远从树叉上解救下来。
·晒了几个时辰太阳的裴大人有点蔫,鬼影也有点飘忽,却仍旧拱手道谢··“慢走慢走·”清未把竹竿放在树下,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他倒不希望有第二个鬼挂在自家院子的树叉上偷听一晚上的梦话。
司无正睡醒时嚷嚷着困,坐在厨房的案几边眯着眼睛烦躁地喝粥,手指拼命敲桌子,嘀咕来嘀咕去就是一句:“既然白天也能现身,为何不白天来”·清未捏着筷子敲司无正的碗沿:“人家是好心,怕你触了首辅大人的霉头。”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直接把碗筷往桌上一撂:“我原先只是略有猜测,如今得到了证实,房晗挪用赈灾款不是为了自己,肯定是为了首辅·”·清未夹了筷子清淡的小菜慢吞吞地咀嚼:“是又如何总不能告诉别人咱们见了鬼,鬼还指正当朝首辅吧”·司无正也知他话有理,扶额冷笑,不知在想什么,出门前和清未说自己要进宫。
“你疯了”·且不说大理寺少卿不过从四品的官位能不能面圣都是个问题,再者弹劾首辅这么大的事,折子递上去传不到中书就得被退回来。
“嫂嫂莫急,我有办法·”司无正迟疑一瞬,垂下眼帘,没有再解释,“你放心,我不会拿- xing -命开玩笑·”·清未闻言还是硬拦在司无正身前,他不懂朝中局势,可也明白以司无正如今的身份根本不能撼动首辅分毫,此举无异于送死,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更知生命可贵,所以恨不能躺在地上拦住去路。
“嫂嫂·”司无正无可奈何地弯腰摸清未的脸,“在你眼里,我可是鲁莽的人”·“是·”他梗着脖子喊。
“清未·”司无正硬是将他抱到身后,“这事儿耽误不得·”·清未挣不开司无正的手,便瞪着眼睛扯衣袖:“我不许你送死”·“嫂嫂……”·“不许走”·他俩在屋前拉拉扯扯半晌,等隔壁寻声出来查看时,司无正一把抱住清未:“为夫今早肯定早些回来。”
当真是一秒入戏,完美地扮演着“相公”的角色··清未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火,眼睁睁目送司无正走远,心里苍凉一片,恨不能代替司无正去告发首辅,反正他早已半死不活,受再多的苦也无所谓。
正午的时候飘了些许冷雨,清未在家里坐立不安,推开木窗看雾蒙蒙的天,也不知司无正走到哪里,有没有被人拦下,又或许已经……他把心里的推测狠狠抛在脑后,强迫自己相信司无正。
·可品级悬殊那么大,司无正也无任何实质- xing -的证据,如此螳臂当车的愚蠢行经简直让清未崩溃,他趴在桌上魂不守舍地望着院门,稍有响动就迫不及待地冲进雨幕去瞧,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数十次,夜幕降临了。
掌灯时分,家家户户升起温暖的烛火,清未也把家里的烛台都点燃,听外面的雨声小了,便把灯笼也点上,然后冒着毛毛细雨走到院前安静地等候··冷风冷雨对清未来说不算什么,然而久等不到回音让他的心冷下去。
清未强迫自己思索司无正若是真的被扣押下来,如何能脱身,可惜想来想去都是死局,登时扶着门框唉声叹息·他正兀自悲伤,长街前忽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清未”司无正的呼唤直直穿过雨幕。
雨中的灯火剧烈摇曳一瞬,继而是清未沙哑的惊叫,灯笼跌在地上滚成一团热烈燃烧的火,他亦被司无正捞上马背紧紧拥在身前··转瞬即逝的火光照亮了清未被雨水淋- shi -的脸,同时照亮了司无正腰间的腰牌,金光一闪而逝,等他刚欲开口询问,滚烫的吻已然落了下来。
第十三章 倒吊鬼(13)·他想问司无正有没有受伤,想问案情的进展,更想知道司无正全身而退的缘由··但清未开口时,只问:“吃饭了吗”·司无正在雨里轻笑出声:“还没,我刚从宫里出来。”
“我去给你做饭·”他慢慢回神,见马已站在院前,便扶着司无正的手臂跳了下来,“天冷,我熬些热粥给你暖胃·”·家里剩些碎羊肉和菜叶子,清未把他们一并剁碎,煮成肉粥端给司无正喝。
司无正换了被雨水打透的衣服出来,身上锐气尽数褪去,与寻常人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甚区别,见了粥,捧起就喝,丝毫不在乎烫··门外凄苦的冷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晚间的风把门板吹得摇摇欲坠,那点昏沉的光也飘摇起来,清未走过去把门从内插好,又把庖厨里的烛台端起,点亮了墙上的蜡烛。
“白白浪费了那么好一支灯笼·”他无声地叹息··司无正吃得额上沁出汗水,闻言轻啧道:“还吓我一跳呢,以为嫂嫂摔倒了·”·“哪有那么容易摔倒。”
“灯笼都掉在地上了,不是摔倒还能是什么”司无正斜眼觑他,“还是嫂嫂要承认看见我心里欢喜”·清未捏着烛台的手紧了一紧:“看你活着欢喜有什么不好”·“仅仅因为活着”·“那你到底去干了些什么”·司无正把喝空的碗轻轻搁在桌上,起身走到清未身后把他的腰搂住:“去面圣。”
“你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如何能面圣”清未不为所动,“我虽没有一官半职,但也是知道圣上不是那么容易见的·”·“嫂嫂真想知道”·“你瞒着我些什么”他闻言忽而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当初刚死而复生时,司无正带他去过大理寺,那时大理寺丞的态度颇为奇怪,似乎在顾忌什么,起先清未还以为对方端着架子,如今想来竟是在忌惮司无正···可司家虽然世代为官,却远远没到权倾朝野的地步,所以司无正根本没有面圣的资格。
“嫂嫂你想想啊,我可是当朝的状元郎·”司无正敛去神情,把下巴搁在清未肩头轻声解释,“自然有些特殊的待遇·”·他倒是真的忘了这一茬。
“嫂嫂,当初圣上许我品级更高的官位我没要,便得到一块御赐的金牌·”司无正拍了拍清未的肩膀,“我自然要比旁人更容易见到陛下·”·清未听到这里彻底放下心来,把司无正用完的碗筷洗净,擦手的时候心里忽然一惊:“呀”·“嗯”·“司无正,你说房子勤还吊在房梁上吗”·“管他作甚。”
司无正兴趣缺缺,“他吊在那里是罪有应得,谁叫他死前起了杀念,为了自己的儿子谋杀旧友·”·清未甩了甩手,边叹息边感慨:“为父者,总有为了骨肉神志不清的时候。”
“我看未必·”司无正抱着胳膊站在墙边,“若是他从小好好教导房晗,说不定如今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不过从他也起杀念的事来看,房晗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有缘由的。”
清未听得满心凄然,官员被杀的案子的真相说简单也好,说复杂也罢,都围绕着一个房晗·他叹了口气,见屋檐下依旧落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忍不住抱怨:“这雨就没个停的时候”·当初清未在沛县时,甚少碰见多雨的天气,而司无正听了,随口答:“洛阳就这样,冬天时不时下许久的雨。”
“说得跟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似的·”·司无正的眼神闪了闪:“我好歹在这儿做了不短时间的官了·”·“是了,司大人。”
他转身作揖,“草民妄言了·”·“嫂嫂拿我寻开心呢·”司无正无奈地扶额,伸手接过清未抓着的烛台,“回屋吧,时辰不早了。”
“你可是要和我说说在宫里的事”·“你想听我就说·”·清未犹豫一瞬:“你明日要当差吗”得到否认的回答以后,他才欣然点头,“那你可得好好说说。”
像是为了印证司无正的话,这场雨连续下了三天,裴之远的鬼魂再次出现,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竟是为了房子勤··“司大人呐”裴之远又挂在了树叉上,急得手舞足蹈,“房兄,房兄要被那假的房晗吃掉”·司无正正握着清未的手写昨夜的感想,因为他又发了次病,此时的清未已经认命,写完污言秽语并不生气,反倒披着衣衫去解救裴之远。
“出事了·”裴之远衣衫凌乱,面色凄苦,“我没想到假房晗怨气那么重,找不到房晗,就去找吊在房梁上动弹不得的房兄·”·此时司无正也穿好了衣服,施施然走出来:“不对啊,裴大人,假房晗我们见过一次,怨气并不算重。”
“你们有所不知·”裴之远飘飘悠悠晃到院边,急得跳脚,“房晗找这替死鬼之前答应人家照顾家中老小,哪知事后翻脸不认人,把人家全家活生生饿死了。”
·“什么”司无正大惊,“你说得可是真的”·“自然是真的·”裴之远唉声叹息,“因为啊……这些都是他们死后告诉我的。”
清未和司无正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短短几天时间又多出几道冤魂,这房晗真是死不足惜··“他们在哪儿”·“投胎去了。”
裴之远绕着他们打转,“他们是饿死鬼,没那么大的怨气,也没有害人之心,可以直接喝了孟婆汤转世,下辈子就算不能富贵,起码也是衣食无忧·”·司无正牵了马,将清未拉到怀里:“裴大人,我们虽然能见鬼,但若是假房晗想要做些什么,根本不知道如何阻止,你这般急切地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阻拦……”裴之远随着他们飞速飘动,“但你们二人是我知道的仅有的能看见鬼的活人了。”
说白了就是病急乱投医··司无正闻言没有再说什么,选了人少的小路策马狂奔··清未把脸埋在司无正的衣领里,心里想假房晗会如何报仇,鬼魂死了又会成为什么,然而想来想去都理不出头绪,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阻止鬼魂复仇的立场。
裴之远却说若是让假的房晗化为厉鬼,日后投胎没有好的去处不说,下辈子能不能做人都是个问题··“他已经很惨了·”裴之远于心不忍,“若是死后再为了不值得的事无法入轮回,实在是……唉。”
然而无论他们再怎么不忍心,等到了酒楼时,为时晚矣··约摸是连日- yin -雨的缘故,酒楼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司无正带着清未冲进去,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掌柜的吓得一个激灵,再定睛一看闯进店里的竟然是大理寺的人,登时哭丧着脸迎出来。
“司大人,您这是……”·“我上回住的屋子还在吗”司无正一把将人拉开··掌柜点头如捣蒜,还以为那间屋子里窝藏了逃犯,拼命解释:“在在在,大人,那屋子自从西域商客离开以后我就没敢盘出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司无正并不解释,三两步爬上二楼,一脚将门踹开了。
腥臭的风随着敞开的门涌出来,他用衣袖遮面,眯起眼睛拼命瞧屋内的景象,心也随之沉下去·只见无头的鬼魂正捧着半条干瘦的人腿慢慢咀嚼,用的自然是那张肚脐化为的嘴,也不知有没有牙,但他们都听见了骨骼断裂的脆响,亦有黑血顺着无头鬼的“嘴”缓缓而下。
·房子勤只剩半条腿,别的部位自然进了假房晗的肚子··清未看得浑身发寒,拽着司无正倒退两步,无法想象鬼魂把房子勤的头吞咽下去的模样,也不知现在阻止了能有什么用。
此时裴之远也顺着窗户飘进来,看清眼前景象,大惊失色··“房……房兄”·无头鬼旁若无人地啃着人腿,嚼得津津有味,专心致志地撕咬每一寸腐肉,连脚趾都不放过,须臾就将房子勤彻底吞咽入腹,只余那条原先捆在脚踝上的白绫。
无头鬼吃完,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沾满血污的手臂擦了擦嘴,然后定定地向窗口走去··“司无正……”清未悄悄偏头耳语,“我们怎么办”·司无正握住他的手:“再等等。”
他便与司无正一同默默地看··无头鬼走到窗边时,- yin -风大作,屋内的血腥味浓到清未都忍不住掩面,片刻风又骤然停住,他抬眼望去,原是无头鬼空荡荡的脖颈上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且越来越凝实,最后化为了头颅。
应该是无头鬼生前的模样,该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或许与房晗有几分相似,才惹来了杀身之祸··“你……”裴之远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抬起手臂颤声逼问,“你怎么这么傻”·裴大人痛心疾首:“化为厉鬼如何投胎”·“能投胎又能……又能如何”也不知是不是头刚回来的缘故,假房晗嗓音嘶哑,说起话来颇为生硬,“我的家人都死了。”
“可他们已经投胎去了啊·”·“那今生的仇呢”假房晗眼里闪着血色的光,抬腿直逼近瘫坐在地上的裴之远,“我不甘心。”
“那你准备如何”司无正这时才闲闲地插了一句话,“就算你化成了厉鬼,也不能把房晗怎样·”·这话说得没错,虽然假房晗吞噬了房子勤的幽魂,但除了眼里有零星的血光,单瞧长相还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还不如倒吊在门梁上多年的房子勤看着可怕。
第一个故事要结束啦23333求凤凰蛋和海星·第十四章 鬼影(1)·“是啊,是啊”裴之远赶忙附和,“你就算化作厉鬼也最多吹吹风吓唬房晗,根本伤不了他。”
“……再说房晗与他们二人不同,连鬼魂都看不见,你就算站在他面前也没有丝毫用处·”·无头鬼闻声冷笑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俩帮我报仇。”
说完,转身径直走到司无正和清未身前··司无正向来不怕威胁,有点吃软不怕硬,此番无头鬼言明自己化为厉鬼的目的,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凭什么我和你非亲非故,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赔上自己的前程。”
起先裴之远好言劝他们时,司无正无甚怨言,如今面对无头鬼,反倒较起劲儿来:“再说你是心甘情愿顶替房晗的,死后家人遭受的苦难都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无头鬼被司无正的言语震得后退两步,眼神颇为茫然,似乎找不到让他俩帮忙的理由,神情渐渐颓败,嘶哑的嗓音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不甘心。”
清未早就起了恻隐之心,只是碍于司无正不好出面罢了,此时实在忍不住,轻声叹息··“既然不甘心,活着的时候就不该替房晗顶罪·”司无正冷哼一声,“你如今若是不借助活人之手,什么都办不到”·无头鬼被说得无地自容,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往清未身边挪挪,又被司无正瞪得连连后退。
倒是裴之远好心,和无头鬼蹲在一起,耐心地问:“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再想办法·”·原来这无头鬼原是小野河决堤时的灾民,姓荀,名大义,自从租屋被冲垮,全家老小就一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直到裴之远被杀之案横空出世,房晗寻到他,做了以命换粮的交易。
荀大义说完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我刚死时找不到头颅,所以几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是有冤情的,徘徊在房宅门前就是想搞清楚真相·”·“后来有一日房母随着房晗走了,我见到仇人想起了一些事情,跟着他们一直飘到翠微山庄,却被门上的符咒震伤,再也向前不了了。”
司无正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是说首辅大人的宅院里贴了专门防鬼的符咒”·“应该是·”荀大义抱着脑袋回忆,“我没看清,但是一靠近山庄的门,就像是触碰到无形的墙壁,根本无法向前。”
“怪了·”司无正凉凉地笑起来,“看来我们的这位首辅大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来荀大义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但是都不足以提供更多线索,所以说再多也无益处,司无正干脆让裴之远把荀大义带走,自己则跟清未回了家。
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真相再怎么清晰他们也一筹莫展,不过荀大义不知怎么被裴之远说通了,偶尔飘来他们的院子时,已经没那么愤懑··“反正他们总有一天会死的,我可以等。”
荀大义对他们院子里的夹竹桃很感兴趣,“听说裴大人挂树杈上好几次了”·司无正假笑着说“是”,等荀大义一走,就嘀嘀咕咕地和清未抱怨,说要把树砍掉,免得这群鬼魂三天两头卡在树上下不来。
清未只当笑话听,照旧把竹竿搁在墙角,算是默许幽魂们飘来飘去··如此一来安安稳稳地过了半个多月,他的病难得没再发作,天气也渐渐转暖,连绵的- yin -雨终于打消了继续叨扰长安城的念头,春游踏青的人也多起来。
清未以前住在乡间时,春暖花开的时节偶尔也会溜出去玩,如今住在长安,不免动了游玩的心思,只是司无正在大理寺的事情永远忙不完,时常连夜办案,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提。
倒是司无正发觉了,一天午后没有差事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去城外的慈恩寺游玩···“玄奘法师生前曾在慈恩寺主持过译场,老百姓都觉得吉利,嫂嫂可是要去”·清未把换洗的被单晒在院子里,闻言略有心动:“你什么时候有空”说完又皱眉思索,“这几天人肯定多,去了也看不见什么风景。”
“本来就不是去看风景的·”司无正笑了笑,“人多是因为再过些日子就去不了了·”·“为什么”·“每年二月二宫里都要派人去慈宁寺开坛祭祀,若是可能,连圣上也是要去的。”
司无正走到他身边,扶住了随风摇晃的竹竿,“等到那时候,寺里寺外都是羽林卫,寻常百姓是进不去的·”·清未甩了甩酸涩的手臂,感慨:“原来如此。”
“所以嫂嫂要去,最好这几日就走·”司无正跟他进屋,“我明日没有差事,倒是可以陪你·”·如此就说定了,清未晚上准备了些随身的衣物,也不打算在慈宁寺住多久,最多两日,一来寺庙里就是个清净散心的地方,二来司无正总有忙不完的差事,不便多停留。
于是第二日一早,司无正驾着马车带他出了城,清未原先以为他们还是骑马去,不料司无正说寺庙不算太近,还是马车舒服,也就没有异议,等车行出城门几里,才发觉司无正的决策是对的。
慈宁寺坐落在长安城边的山脉里,虽然说起来很近,但是山路十八弯,看着近在眼前的庙宇,足足走了快两个时辰才摸到山门·然而寺庙竟不像司无正描述得那般人满为患,清未从马车上跳下来时颇为意外。
“难不成宫里已经来人了”·“不会·”司无正扶住他的手臂,也很是不解,“我没看见羽林卫·”·“那真是怪了。”
“还是进去问问吧·”司无正在山门前矗立半晌,率先抬腿往里走,清未连忙跟上去··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爬了许久,终是撞见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
司无正没有穿官服,所以把人拦下时,对方态度恶劣:“你想干什么”·“这位兄台·”清未生怕司无正再拿言行逼供的那一套吓唬人,连忙上前一步,“请问这山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人怎么会如此少。”
他态度诚恳,长相又让人生不出戒备,几句话下来就把行人的脸色说得缓和不少··“小兄弟,我看你们也是来拜佛的,我多嘴劝你们一句,今年别来了。”
行人压低声音,劝阻道,“慈宁寺出事了·”·“出事了”清未大惊失色,“皇家都会来祭拜的寺庙,怎么会出事呢”·行人闻言神情更是莫名,凑近他的耳朵,悄悄道:“出的不是人事儿,是闹鬼了”·若说别的事他俩还不会放到心里去,一听是闹鬼,登时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不一样的猜测。
清未赶忙拉住行人的手腕,恳切地求对方再说些详细的细节··“小兄弟,我是看你年纪小才好心劝你的·”行人啧了啧嘴,畏惧地回头看了一眼隐藏在雾气中的寺庙,沉默片刻,终于组织好了语言,“事情发生在两天前,庙里香火最旺盛的那几天……”·据行人所说,两天前,寺庙大雄宝殿的香案不知被何人砍成了两截,且当天就有孩童溺死在了放生池中,接下来的几天更是鬼影憧憧,不止一个人声称看见了鬼魂。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上报给大理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行人摊了摊手,“节日里祭拜的人太多了,谁知道香案是怎么断的呢再说放生池淹死孩子的事儿太晦气,寺庙里的和尚念了一天的经书超度了也算完了事儿,就算上报给大理寺,也没什么用处。”
“大理寺还能捉鬼不成”·行人一句笑谈,在他俩心中的分量却是不一样的·司无正虽然不能捉鬼,却能看见鬼魂,若这案子真的不是人为,那也只有他才能寻出一丝半点的真相了。
行人说完,如释重负,带着家人匆匆离去,走之前还在劝说:“小兄弟记住我的话啊,千万别去”·清未很是感激,行礼道谢,谎称自己还要在山上等人下来,不便离去,行人也就没有再多言。
不消片刻,狭窄的山道上就只剩司无正和清未两个人,他们回首望去,隔着朦胧的雾气还依稀能分辨出山脚下零星的人影,大约都是和刚刚的行人一般,被鬼影之说吓退的香客。
其实很好理解,连佛寺里都出现了鬼影,前来祭拜的老百姓怎么会不怕呢·可司无正这回却持怀疑的态度,似乎并不相信行人的说辞:“寺庙里怎么可能会有鬼”·“此言何意”清未爬得略微气喘,扶着路边的枯树干歇息。
“嫂嫂,且不说慈宁寺里有多少经幡,就拿庙里的和尚来说,他们谁不戴着佛珠,念着佛经”司无正也停下脚步,“再凶厉的鬼怪也不可能进得了佛寺的门,若是按照方才行人所说,死去的是失足落水的孩童,还是被超度过的,怎么会作祟呢”·“若说是人在捣鬼,我看更有可能些。”
清未歇完,继续往山上爬·司无正说得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古佛寺就是鬼怪忌惮的所在,这次淹死孩童也纯属意外,没道理会滋生出像荀大义那样的厉鬼才对。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刚想到先前撞见的鬼,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山道上飘下来了··竟是先前枉死的裴之远,世界当真是小··第十五章 鬼影(2)·裴之远见了他们也吓了一跳,身形涣散了些许,轻咳几声才凝实:“原来是司大人啊。”
“呀,他们说的鬼影……”清未恍然大悟,“不会是你吧”·裴之远闻言,连忙摆手撇清关系:“这话说得太看得起我了,我虽然死前积攒了些善缘,可以靠近寺庙,但是想进去是万万不可能的,此番前来是受人所托,接一个孩子去转生而已。”
·“裴大人真是热心肠啊·”司无正皮笑肉不笑,“勾魂的事儿也归你管了”·“这不是地府人手不足吗……”·“你改行做鬼使了”·“我可没有这能耐。”
裴之远赔笑道,“我的事儿就不必多说了,到是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清未赶紧把司无正拉到一边,自己向裴之远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鬼影”裴之远傻愣愣地望着他,“什么鬼影”·一个鬼魂问鬼影在哪儿,这问题清未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而司无正揣着手立在一旁,仰起头凝望远处的庙宇,暮鼓声阵阵,庄严的慈宁寺远看犹如卧佛,根本没有任何异样··清未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便询问道:“那个孩子呢”·“送走了。”
裴之远怕惹到司无正,刻意放轻了声音,“挺好一孩子,失足落水,跟我走的时候也没有哭闹,就问我娘亲在哪儿·”·世上每天都有太多悲惨的事发生,不知是不是死过一回的缘故,清未已不像原先那般难过,只是唏嘘不已,觉得自己就算知道这些也帮不上什么忙,从裴之远的案子起就是,他和司无正都大约猜出了真正的幕后凶手,却束手无策。
司无正还能面见圣上,而他是真真正正的什么都做不了··人生大抵如此,总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清未还不想放弃。
“我就在寺庙边上转悠了两圈·”裴之远很是难为情,“道行太浅,进不去寺门·”·清未也不打算真的问出个所以然来,转而去看司无正:“怎么办”·“看来不上山是找不出真相了。”
司无正眼里闪着兴味,伸手牵住他,“清未,要不要我背你”·他如何会答允,当着裴之远的面又不好拿长辈的身份教训司无正,只得红着脸喃喃:“我走得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说完,忍不住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对方额角的薄汗,“要不再歇会儿”·司无正眼里的冰霜消退殆尽,柔声说好,继而拉着他一道坐在了路边微微洇- shi -的石头上。
他们脚下是浩渺的云烟,头顶亦是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苍穹,任谁处于这样的环境,心中都会滋生出几分豪气,连清未都不能免俗,扯着司无正的衣袖好奇地问他为何要在大理寺任职。
“你觉得呢”·“为了……天下公允”·“自然不是·”司无正自嘲地笑笑,“你当真还相信’公允’二字”·“……不是我消极,也不是我不在乎公允,而是这世间大部分事都无法得到公允的裁决。”
见他不说话,司无正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大理寺当差的时日虽然不长,但是历年来的案宗都看过·”·“你是不是觉得裴之远很可怜可记载里提到的比他还悲惨的官员比比皆是。
清未,不是我消极,而是我认清了现实·”司无正说到这里时握紧了拳,“我已经明白一腔热血是可笑的冲动,我需要的是一击毙命的证据·”·山间的风吹散了云雾,清未心里涌动起温热的感动,他起身拍了拍司无正的肩:“我相信你能找到的。”
“证据·”他说,“总有一天·”·司无正也跟着他起身,又恢复了一贯的不正经,伸手揽住清未纤细的腰:“不过这次寺庙的事儿我还是觉得是人为。”
不用司无正说,连他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俩继续往山上爬,寺门已经近在咫尺,倒是裴之远也往山上飘让清未颇感意外··“我也想知道到底有没有闹鬼。”
裴之远严肃道,“若是真有滞留在阳间的幽魂,我得上报给地府的大人·”·清未一听就来了兴趣,边爬,边和裴之远聊天,当真问出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原来鬼差大部分都是由生前有功德的鬼魂担当,比如裴之远这样的,勉勉强强能接引一些没什么怨气的小鬼,失足落水的孩童就是其一,至于厉鬼,就需要黑白鬼使那样法力高强的鬼差了。
“那如何忙得过来”·裴之远深以为然:“所以嘛,荀大义那小子能滞留阳间,就是因为他在厉鬼里排不上名号,没人管他·”·“那世上的厉鬼当真不少。”
·“可不是吗我听说前朝有个皇帝投井而死,化作的厉鬼能将鬼差打伤·”·“毕竟生前是真龙天子嘛……”·如此一来一直到寺庙门前,聊得热火朝天的都是清未和裴之远,司无正则被晾在一旁,神情略有不甘,但鬼怪之事只有鬼怪知晓,他着急也没用。
慈宁寺门前还隐隐约约能瞧出几分前几日的热闹景象,地上落了不少散落的香纸,门前的香炉里也积攒着厚厚的香灰,只是今日还在燃着的没有几根罢了··捏着佛珠的沙弥在院内安安静静地站着,偶有拿着扫帚的和尚从廊下匆匆走过。
“阿弥陀佛·”裴之远连声嘀咕了好几句,“司大人,再往前我就靠近不了了,但若是以这里为界,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同类的气息·”·也就是说佛寺里没有鬼魂。
“你确定”司无正又确认了一遍··“司大人,寺庙都镇压不了的厉鬼必定有极重的怨气,那样的怨气理应容易察觉才对。”
裴之远笃定道,“既然我察觉不到,起码慈宁寺里没有那种级别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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