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怨 by 冉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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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怨 by 冉尔(4)
·“这倒是有可能·”荀大义边吃糕点边点头,“有些厉鬼半夜才能现身的,有些死于大火的厉鬼畏光,有些……”·“行了,行了。”
司无正嫌他吵,“你赶快回去,别耽误了正事·”·荀大义连忙咬着糕点往偏殿外小跑··“你老是和他置气做什么”清未觉得好笑。
司无正轻哼一声,半晌都没说话,就在他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这人又继续自顾自地说:“我就是瞧不起他当初选择成为厉鬼的原因·”·“……在我看来,成为替死鬼冤死都怪他自己。”
司无正的嗓音低沉了不少,“活着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死后吞噬仇人的魂魄能怎么样呢以前的亲人都死了,这世间所有至亲至爱之人都已离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说到最后甚至有些义愤填膺:“就算知道幕后黑手是首辅大人,他一个小厉鬼也无计可施,还不是要靠我们”·“嫂嫂,我此生最恨这种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清未没料到随口一句调笑能引起司无正如此沉痛的回答,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荀大义也是可怜……”·“天下可怜的人太多了。”
“能帮一个是一个·”他轻声细语,“他本- xing -不坏·”·司无正叹了几口气,背着手往卧房走了几步,又停住:“罢了,还是眼前的事更重要。”
但是如果他们进不去寝殿,单凭两个鬼魂来回汇报情况,也无法搞清贤妃娘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清未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潜进寝殿。”
“潜进去倒也不是不可能·”司无正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回他身边,“我们怎么这么傻,这么傻”·清未听得一愣一愣的。
“荀大义和裴之远能附身小太监进宫,我们何不也扮作太监跟进寝殿”司无正说做就做,直接转身跑进卧房,翻箱倒柜地找,“反正贤妃宫中没人知道我是大理寺丞,更没人见过你,唯一对我们有印象的也就是领队的太监,只要我们避开他就可以了。”
·说完,还真的翻出两套落满灰尘的太监服侍,只是让寻常男人扮作太监,着实有些别扭,清未将两件衣服洗干净晾好,犹豫许久才穿上·司无正倒是不在意,等天色渐晚,飞速换了太监服,站在偏殿的门后等待进宫的太监从门前进过。
只可惜他们的运气不太好,今夜无人进宫··第四十七章 井妖(7)·司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前拉扯身上的衣服,这身太监服对他而言小了些,紧紧地绷在身上,细看很是滑稽。
天边的星辰愈发黯淡,明月西沉,宫中的夜晚宁静又祥和,一点也不像前一晚那般- yin -森可怖,清未开始忍不住怀疑,血红色的眼眸是臆想出来的,但也仅仅是怀疑·他还没有傻到不相信自己的地步。
五更天的时候,司无正打了个哈欠··“回屋吧·”清未搓了搓发凉的双手,“看来今夜不会有太监入宫了·”·司无正困顿地站起来,迷糊地分析:“这么说来,这些太监进宫的时日很是讲究……”·“讲究什么”·司无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扶着清未的肩走回卧房,一头栽在床上呼呼大睡,他无奈地叹息,将司无正的鞋轻轻脱下,又解开绷紧的衣扣,最后躺在这人身侧闭上了双眼。
这一夜果然没有出任何事,连清晨溜回来的荀大义都没好气地抱怨扫地辛苦··司无正心情- yin -郁,与厉鬼斗嘴:“怎么没见裴之远抱怨”·“裴大人也累。”
“我看只有你消极带懒·”·清未被他俩吵得头疼,端着茶壶倒了两碗茶,重重地磕在桌上,司无正和荀大义瞬间噤了声···厉鬼喝了一小口茶水:“纸人呢”·他说还在屋顶呆着呢。
“我去找它玩儿·”也不知道怎么玩,清未站在屋檐下看着荀大义哼哧哼哧地往屋顶怕··司无正自然还是说风凉话:“也就纸人不嫌他烦。”
说完又笑,“嫌烦也说不了话·”·又是无事可做的一天,连下棋都索然无味,清未拿了好几卷书消磨时光,司无正坐在他身旁捏着太监服蹙眉沉思。
荀大义在天黑前回了贤妃娘娘的寝殿,照他的话说,贤妃宫中的掌事嬷嬷并不严厉,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只在所有新来的太监进宫的那一晚训过一次话,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们二人用过晚膳,开始讨论要不要换上太监服·司无正的意见是有备无患,而清未却觉得今夜依旧不会出变故··然而就在他们争辩不休时,屋外的风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起先清未并没有意识到反常,还拉着司无正的手蹙眉道:“你准备夜夜不睡,等新来的太监进宫”·他不满:“明日让荀大义去贤妃宫里打探何时会有宫人被送进宫不是更好吗”·说话间,寒意涌动,清未只顾往司无正怀里贴,言罢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他猛然惊醒,捂住司无正的嘴,惊恐地注视着窗边的人影。
桌上的烛台还没有熄,所以窗纸上映出来的黑影格外清晰,是个女人,身材窈窕,静静地站着,正隔着纸窗盯着他们二人··司无正浑身一僵,将他搂在怀里一动不动,清未屏住呼吸,就在他思考门外的人影会不会有所行动的时候,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寂静的夜里,窗外清晰地传来指甲滑过墙面的沙沙声,是门外的人影抬起了手臂,手指越来越靠近纸窗。
窗纸上陡然出现五根手指的影子,与寻常人不同,这影子长得过分,简直不像是人手,继而又是一身闷响,纸窗被戳开五个小洞,清未这才明白为何影子怪异,原来那细长的前端是五节青灰色的指甲。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 yin -风扑面··“你别动·”司无正冷不丁出了声··“什么”清未尚未来得及反应,司无正已经扑到床边,拿起了刀,他脑子里嗡得一声响了,“别”·可惜已经太迟了。
司无正走到窗边,手起刀落,直接将伸进窗内的指甲齐齐斩断··“啪嗒”,指甲落地化为了黑色的烟雾··清未松了一口气,然而与此同时,被戳破的纸窗外闪过一双血红色的眸子,他与司无正同时定住。
那是一种宛若实质的寒意,与他们先前见过的任何厉鬼时的感觉都不同,仿佛浸入混着冰碴的河水,冷冽的气息从头笼罩到脚··但是那双眸子只出现了一瞬,继而就消失不见了。
蜡烛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清未回过神,扑过去抱司无正的腰··司无正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丝苦笑:“我觉得……”·“什么”·司无正却不再说话了,将刀收回刀鞘,转身毫无预兆地抱了他一下。
清未把脸贴在司无正的颈侧,感受到了些微的冷汗,他不由怔住,依照司无正的- xing -格,见到再厉害的厉鬼也不会害怕,怎么这次……不过他也未细想,先出门从外面看被指甲划破的窗户。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清未也出了一身的冷汗,原来不仅纸窗上有洞,连窗户下面灰白的墙面上都多出五道深深的划痕,这指甲若是戳在人身上,再健壮的人不死也得没掉半条命。
“纸人呢”司无正也看见了墙上的痕迹··话音刚落,纸人就从墙角飘了出来,他眸色黯淡,胸口还多了一道- shi -淋淋的掌印。
是方才窗外的厉鬼留下的··“糟了·”司无正神情微变,“贤妃宫中要出事”·清未闻言,连忙从卧房中抱出两身太监服,与司无正匆匆换上,继而推开偏殿的门,借着昏暗的宫灯烛火飞奔。
整座皇城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犹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不知哪一秒就会掀起滔天的巨浪·他提心吊胆地跟在司无正身后,也是他们幸运,一队巡夜的侍卫都没遇见,等到了贤妃娘娘的寝殿前,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幽幽烛光在高墙内闪烁,偶有移动的光源,大概是巡夜的太监在院里走动··司无正试探地推了推宫门,红色的木门竟然没有落锁,约摸是嬷嬷经常深更半夜接宫人进宫的缘故,也正好方便了他们的潜入。
和荀大义的描述一样,贤妃的寝殿乍一眼看上去和别的寝宫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装饰奢华,连巡夜的太监手里都拎着描金边的灯笼·清未与司无正躲在一簇郁郁葱葱的竹林后,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小跑。
贤妃宫中的巡夜太监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轮班换岗,他们要是想从墙根潜入宫殿,就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再登上殿前的门廊··说起来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短,但只要司无正和清未不小心发出了声响,随便哪个宫人一回头,他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等会我先走·”司无正趁太监们远去,压低声音和清未商量,“若是被发现,你不必管我,直接回偏殿·”·清未犹豫了一下,明白司无正的意思,咬牙点头。
“就算贤妃将我抓住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会拿我怎么样·”司无正怕他担心,还是解释了一下··“你小心·”清未见巡夜的太监拐入假山的- yin -影,轻轻推了司无正一把。
司无正顺势一滚,身形出现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盯着司无正弯腰的身影,攥着拳头屏气凝神·司无正身手不凡,眨眼间就走到了院子正中,可不远处已然飘来一团暖黄色的光,那是下一批巡夜的太监正在往院中来。
清未心急如焚,司无正正在院子中央进退不得,若不能赶在太监们靠近前躲到门廊下,就真的要被发现了·很显然司无正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左脚点地,不再小心翼翼地行走,竟直接扑向了廊下,如此一来,的确能赶在太监们到来之前躲好,却也发出了轻轻的闷响。
·“谁”太监举起宫灯··廊下隐隐传来一声猫叫··“原来是猫啊……”太监无趣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大概是这个小插曲打消了太监巡夜的积极- xing -,等清未提心吊胆地穿过院子,趴在司无正身侧,温暖的灯火才靠近··可穿过院子仅仅是第一步··“我们最好能先找到裴之远,他应该将贤妃宫中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司无正等太监离去,起身贴着墙潜入- yin -影中··清未虽然离司无正很近,但却看不清这人在做什么,只听见细微的摩擦声,片刻又传来微弱的一声“吱呀”。
原来是司无正把房门打开了··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门,司无正顺手将门掩上,片刻太监从门外经过,时间卡得正正好·清未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安全地潜进了寝殿,他这才有心情打量屋中陈设。
屋内没有点蜡烛,很可能只是个偏僻的库房,月光从纸窗间朦胧地穿过,映亮落满灰尘的桌角··司无正说:“我们是从偏门进的寝殿,这间房前守卫也不森严,很可能就是下人存放杂物的库房。”
第四十八章 井妖(8)·如此一来,他们暂时不用担心被发现了··奈何别人无法发现他们,他们也无法在库房里寻出新的线索,况且若是点了烛火,门口巡夜的太监亦能察觉出异样,所以司无正和清未只能坐在被月光照亮的窗下,一遍又一遍重温屋外太监机械的脚步声。
他们交谈的时间也受太监的脚步快慢影响,每次司无正都在脚步声消失时开口,再在脚步声再次出现的瞬间噤声,不过司无正要说的话也没有太多,清未靠在墙上安静地听了片刻,两个人就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好在即使不说话,两颗心都是靠近的,司无正抬手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叹息·清未身前是蕴藏着不知道多少妖邪的浓稠黑暗,背后却是皎洁的月光,他忽然有些自暴自弃,想着贤妃宫中的事干脆不查了,他与司无正偷偷溜出宫,找个无人的乡间了此残生。
然而也只能想想,清未自己都有无法释怀的过往需要探查出真相··夜在离去的时候与晚风藕断丝连,天边的鱼肚白频频被厚重的- yin -云遮盖,以致于黎明的光刺破黑夜时,光芒过分耀眼。
按理说天亮了,门前巡夜的太监就该离去,可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依旧在屋前徘徊··司无正起身活动酸涩的身体,也借着晨曦的微光打量库房内的景象·这里果然是个类似于库房的偏殿,大部分器皿都盖着落灰的白布,远看层峦叠嶂,仿佛绵延的山丘。
司无正走到最近的书架边,捂着口鼻翻看架子上的书,都是些陈年的画册,别说皇宫里了,就算是长安城的寻常百姓,如今也不稀罕看这种册子,屋子里的摆设实在是有些年头,司无正又从书架走到墙角的柜子边。
柜子里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瓶,还有雕刻精美的石雕,只是通通被灰尘遮去了光鲜亮丽的外表,怪可惜的,不过这些装饰品贤妃恐怕是见得多了,已经生不出怜惜之心,所以才把它们扔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太监从门前经过··清未没有和司无正一同观察屋内的摆设,他趴在门边,想要看清屋外的景象,但朦胧的纸阻隔视线,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个洞,趴在门上往外望。
院中还如昨夜那般荒凉,泛黄的树叶飘落在廊下,都没有下人来打扫··不知不觉一炷香的时间到了,迟缓的脚步声出现在风里,清未原先没有仔细听,此番趴在门上才分出心神侧耳倾听。
不同于常人走路,这太监似乎因为疲惫,步履拖沓,每走一步都像是费力地抬起脚再踩下去,后面还紧跟着衣衫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他偏过头,眼睛被刺眼的光照得睁不开。
院子里出现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清未微微怔住,因为门上的洞太小,他看不清来人全貌,只能看见半角在地上蠕动的衣衫··难道门外巡视的竟然不是太监·清未心里一惊,趴在门上心惊胆战地往外看。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机械地迈着步伐,绕着库房门前的院子行走,一刻不停,手里还拎着烛火黯淡的灯笼·此时明明是白天,清未却看出一身冷汗,觉得寒意刺骨,手脚发麻,他忽然意识到夜里绕着屋子巡视的很可能不是太监,而是这个人鬼不分的身影。
可太监是何时走,这个人影又是何时出现的呢·清未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道暗红色的人影慢慢消失在院子另一侧,而地上留下了一串- shi -漉漉的脚印。
“司……司无正……”·司无正还在观察屋中的摆设,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不对劲。”
清未抬起头,“外面……”·司无正听他提到外面,终是转身往门边走,走到快要靠近清未身边时,眼里突然涌起浓浓的惊骇,几乎立刻扑过来将他压在了地上。
清未的头磕在墙角,一时间天旋地转,两耳嗡鸣,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呻吟,嘴就被司无正捂住,而原来靠着的门上已然多出五个细小的洞,与在偏殿窗上出现的一模一样。
清未心脏狂跳,求助似的望着司无正,司无正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恐惧仿佛暗夜里涌动的潮水,慢慢吞噬他的心智·清未一直以为自己不怕鬼怪,毕竟他也不是正常的人类,可他们原先碰见的鬼怪虽有害人之心,却不像此番遇见的邪祟,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杀机。
况且以往的厉鬼在日光下行动大都收到限制,只有它,哪怕天亮了也肆无忌惮··清未浑浑噩噩地想,刚刚若不是司无正奋力一推,他的脖颈上此刻应该多了五个血窟窿。
门外的人影许久都没有挪动,就在他们以为对方已经离去时,血红色的眼睛突然出现,悬在洞眼外往屋内瞧··清未无法用语言形容那双眼睛,但他知道,就算真的是人类,也要经历过无数血腥的过往才能散发出如此怨毒的恨意。
人影没有看见紧贴着门的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司无正松开了手,清未得以大声喘息,他们互相凝望,眼神里都弥漫着惊骇:那个在偏殿里出现过的邪祟当真来到了贤妃宫中。
“怎么办”清未趁着脚步声远去,急切地握住司无正的手,“她在外面不肯离去,我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了”·司无正比他冷静:“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可以穿过院子,原路返回,但这样,贤妃宫中发生的事我们就不能亲眼见证了·”·“可她一直在门前徘徊,我们根本无法深入宫中。”
清未的嗓音里染上了颤栗,“司无正,那是厉鬼,怨气比我们遇见的任何一个鬼魂都要深,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那里面……根本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
他的意思是若是正面相遇,他们没有丝毫的胜算··可司无正咬唇摇头,说:“你不明白,我的刀可以砍断她的指甲,那么……应该也是能对她造成伤害。”
这个回答太过模棱两可,连清未都感受到了隐瞒的意味··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做什么”·“嫂嫂,你让我试试。”
司无正边说,边起身,手也扶在了门上,是要推开的架势,“总比我们一起困在这里要强·”·哪知还不等清未阻止,荀大义就大呼小叫地跑进了院子。
“不干了,不干了”荀大义估计怎么都想不到司无正和清未正在偏僻的库房里,还一个劲儿地兀自抱怨,“天天都要扫地,扫什么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然后院里又来一人:“你赶快回去,要是被嬷嬷发现,肯定打发你去看守库房,到时候司大人问起来,看你如何交代。”
原来是跟来的裴之远··荀大义颇为不平:“司大人总是欺负我,就算我打探出消息,他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那你倒是去打探”裴之远忍笑训斥,“我就没见你对贤妃宫中的事上心,天天偷懒。”
“裴大人,这不怪我啊……那个嬷嬷好奇怪,只让我们打扫贤妃寝殿前的院子,除了休息的卧房,别的寝殿根本不许我们去·”·裴之远叹了口气:“这寝殿说怪不怪,说不怪又处处透着诡异,只可惜我们不能及时把情况告诉司大人,要不然大家一起商量,肯定能想到好对策。”
说来离奇,二鬼出现在院中早已不止一炷香的时间,拖沓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对视一眼,推门走了出去··荀大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厉鬼一如既往的胆小如鼠,哆哆嗦嗦好半晌才看清来人,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你们也在啊……”厉鬼抓着裴之远的衣袖爬起来,又反应过来,“你们怎么在这里”·司无正哪里有心情和荀大义废话,直接将裴之远拉进库房,问他有没有什么发现。
裴之远刚欲开口,就瞧见了门上的五个指洞,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不得了……”·“怎么了”清未急忙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是我知道什么,而是这次的事情棘手了。”
裴之远面色凝重,“想必你们应该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厉鬼也分三六九等,末的,就跟荀大义一样,占着个厉鬼的头衔其实没比寻常鬼魂强上几分,可顶尖的,就是连鬼差都奈何不了的冤魂。”
很显然,裴之远觉得在门上留下五个空洞的鬼魂是后一种··第四十九章 井妖(9)·于是这事儿麻烦了··荀大义听了前半句话,立时打起退堂鼓,趴在门边盯着指洞发怵:“司大人,咱们和皇上说一声直接出宫吧。”
“这事儿太大……”厉鬼哆哆嗦嗦地蹲在门下,“我可不想被它吃掉·”·司无正微微挑眉:“那你把房子晗吃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别人吃”·“不瞒你说……”荀大义干呕了一声,“咬第一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但架不住生气啊,脑子一热就把他吃掉了。”
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清未听得又是恶心又是好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小太监的脑袋,荀大义立刻凑到他身边,叽里咕噜地劝:“公子,你去和司大人说说呗,他只听你的话。”
可惜屋子就这么大,荀大义再如何压低声音,也逃不过司无正的耳朵··“你想走可以走·”司无正冷冷道,“我不拦着·”继而话锋一转,“但你若是出去了,就别回来了,以后我也不想看见你。”
这话等同于变相的威胁,若是荀大义一个小厉鬼当真在外游荡,早就不知道被哪儿的鬼差收了··荀大义果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别别,我不走,司大人,我还指望你帮我逮住首辅大人那个女干臣呢”说完,跑到司无正身后敲背捶腿,一副殷勤的模样。
眼瞧着话题即将跑偏,裴之远连忙插话:“司大人,不是我危言耸听,这邪祟很可能不是我们几个能制服的·”·其实司无正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如今已经被赶鸭子上架到了这种地步,身后还压着虎视眈眈的皇帝,不是想退缩就能退的。
“罢了,暂且不说我们的问题,你先说说这些天在贤妃宫中的发现吧·”·他们四个盘腿坐在廊下,因为顾忌先前的人影还会再次出现,所以坐得离门很近。
此刻临近正午,阳光明媚,远处隐隐传来小太监们的窃窃私语,这座隐藏着秘密的寝殿与旁的宫殿没有半分区别··裴之远老成地摸了摸下巴,奈何他附身的小太监没有胡子,所以摸了个空,颇为尴尬:“咳……这个贤妃,说实话我与荀大义都没有见到过,只远远地瞧见过轿撵。”
··“不过我昨日打扫院子的时候偷听到了娘娘身边宫女的谈话,说她最近几日又开始梦魇,甚至出现了离魂之症·”·清未不解:“离魂说的可是民间那种夜游症”·“是了。”
裴之远点了点头,“若是寻常梦游倒也无妨,找太医开几副安神定心的药喝上两天就好了,可那些宫女们说贤妃每每梦游,就会坐在寝殿里刺绣,一绣就是一整晚。”
听上去倒不是很吓人··“那他绣的是什么”司无正蹙眉问··裴之远竟摸了摸臂膀,像是畏寒般缩着脖子:“绣的是字……”·“什么字”司无正追问。
“李政思·”裴之远含糊地解释,“那个被烧死的六皇子的名字·”·哐当一声闷响,架子上的花瓶随着司无正的起身跌在地上四分五裂,清未吓得跳起来,荀大义也猛地扑向门边。
“司大人……”裴之远苦笑着摇头,“您……”·司无正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坐下来扶额喘气:“你确定贤妃绣的是这个吗”·“原先不确定。”
裴之远从袖笼里取出一段白布,“可等我看到这个的时候,不信也得信了·”·宫中的布料纹路细腻,端在掌心有如流水,司无正双手颤抖,接过绸缎,起先并不展开,只攥着,指尖发白,继而猛地一抖,白布顷刻间随风飞舞,“李政思”三个血红色的字映在布上,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清未有一瞬间觉得那三个字不是绣的,因为颜色太过暗沉,宛如干涸的血迹,但靠近以后,他发现那是丝线沾了水·说来也怪,白布上没有丝毫的水痕,唯独绣字的丝线处处透着- shi -意。
“你从哪里找来的”司无正死死盯着绸缎,面上的神情彻底变了··裴之远呆呆地伸手指向门外:“贤妃娘娘宫里的小宫女觉得……觉得这些绸缎晦气……都拿去宫门外烧了,这是我偷来的。”
司无正闻言面上涌现出扭曲的恨,须臾又变成悲哀,最后垂下头,攥着绸缎按向胸口,凄凉地笑:“晦气晦气”·被蒙在鼓里的清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司无正的手腕轻声劝。
可司无正毫无反应,目光黏在绸缎上仿佛着了魔,任他怎么说话都不理,后来干脆将他们拉到屋内,关上门,自己坐在廊下沉默不语··“到底是怎么回事”清未再好的脾气也来了火起,“裴之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裴之远和荀大义靠着门支支吾吾,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裴之远含糊地劝:“这事儿……你得给司大人些时间·”·他揣着手,偏头望屋外纹丝不动的人影,那五个指洞透进来些许的微光,也让他看见司无正头上的发冠。
其实清未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因为司无正可以随意进宫,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大理寺丞,又因为德妃相关的事情这人都讳莫如深……只是清未不明白,若是真相当真那般可怕,“司无正”这个人到底是谁。
二鬼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氛围,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你们什么时候来偏殿的”裴之远搓了搓手,“昨夜我与荀大义想溜出来看看,可门口侍卫看得紧,一直没找到机会。”
清未便把夜里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然后犯愁:“那鬼一直绕着这座偏殿,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缘故·”·“若是发现了,为何要绕着偏殿打转,最后还只是戳破了房门”裴之远百思不得其解,“你们说奇不奇怪,这个邪祟似乎一直在‘看’你们,它到底在看什么”·话音刚落,司无正“砰”得一声推开门,神情已经平静很多,甚至还对清未笑了笑:“我想过了,咱们今夜还躲在这里。”
裴之远和清未都没什么异议,就胆小的荀大义抖了抖,委委屈屈地说晓得了··“你们先回去·”司无正思忖片刻,嘱咐道,“不能让掌事嬷嬷发觉出人少。”
两个小太监闻言,急急忙忙地道别溜走了··清未坐在屋内一言不发,待司无正的手向自己伸来时,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原先避嫌是因为嫂嫂的身份,如今……却连司无正到底是谁都分不清了。
“你这是……何意”司无正果然察觉到了他的躲闪··“我现在有些乱·”清未抓住一角衣衫,用力地攥着,“你给我些时间。”
说完仰起头,逆着光,他看不大清司无正的神情,但他也实在是不想看见对方眼里受伤的情绪:“我并不是怪你的意思,莫多心·”·话尽于此,司无正也只好说:“你只需记得,我喜欢你的心是真的。”
清未着实被这句话震了一下··但他们现在身处贤妃宫中,首要任务还是对付邪祟·没了两个附身太监的鬼魂,偏殿里安静不少,司无正与清未对坐在廊下,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做。
司无正主张穿着太监服去打探消息··不过清未并不赞同,他说:“就算穿了太监的服侍,白日里看你的气势也不像是个太监,倒不如让我去,还能装得像些。”
司无正忍俊不禁:“你这是说自己像太监”·“你竟还有心思开玩笑”他颇为无奈,解释自己没习过武,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自然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司无正又收敛神情:“但这样,我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清未却说不然:“你还记得一开始皇上告诉你的那些关于贤妃娘娘的事情吗”··一切的开端都源于贤妃的一场梦,梦里有一口古井,而井中爬出了邪祟。
“我原先当这是贤妃娘娘的梦魇,并未细想,如今却觉得这口井是关键,虽然贤妃宫中没有井,但不代表整座皇宫里没有井·”·清未的分析条理清晰,司无正也猜出他想要做什么:“你是让我去找井”·“嗯。”
“其实……不必了·”司无正搁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若是我没记错,以前德妃的宫里就有一口井·”·即使清未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乍一听德妃娘娘宫中有井,心还是一沉。
他已经猜出司无正与德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贤妃梦魇时梦见的当真是德妃宫中的场景,那这个邪祟岂不是……他立刻将荒诞的猜想从脑海里赶去,抓着司无正的手站起来。
第五十章 井妖(10)·“无论如何待在这儿是找不到线索的,我先去前面当差,你去看看德妃宫中的井·”清未说得犹豫,临别前还摸了摸司无正微凉的脸颊,“天一黑我们就在这儿会合,别忘了。”
离开偏殿时,清未回头望了一眼,司无正孤身一人往寝殿外走,影子在院子里拉得极长,看上去格外落寞··其实清未让司无正走也抱着私心,若是真相当真和他想的一样,那么司无正留在偏殿,见了冤魂,肯定不知道如何自处。
他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收拾心情往正殿靠近··贤妃的寝殿白日看起来很正常,许多小太监拿着扫帚打扫小道上的落叶,清未沿着路低头行走,趁无人注意,也拿了把扫帚。
可能是贤妃的寝殿太大,再者不停的有新宫人进宫,清未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各司其职,甚少有人交头接耳,有的也是……荀大义··刚刚溜走的小太监正蹲在角落里和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太监嗑瓜子,裴之远拎着扫帚无奈地叹息。
清未思忖片刻,走过去拍了拍裴之远的肩··“啊……”裴之远愣了愣,示意他瞧荀大义,“打探消息呢·”·荀大义这个厉鬼,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些用场,尤其是打探消息,裴之远过于正直,和小太监说不上几句话就冷场,更不用说聊贤妃这么私密的话题了,反观荀大义,一掌心的瓜子就能换来一堆秘密。
清未便和裴之远一同扫地,趁机偷偷谈话··裴之远边扫地边叹息,说:“其实啊……贤妃娘娘的梦魇**不离十是被附身了·”·“就跟被你们附身的太监一样”·裴之远想了想:“一样,又不一样。”
“为何这么说”·“因为……”裴之远把扫帚柄夹在胳肢窝里,掰着手指跟清未细数原因,“首先,我和荀大义的怨气都不深,不足以让人梦魇,其次,我们附身的目的不一样,这两个太监不过是我们随意挑选,并非刻意寻找来的肉身,贤妃娘娘却不同,若是邪祟并不是有意借用她的肉身,为何还要刺绣呢”·“贤妃娘娘是如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六宫中就数她最能接进皇上,如果邪祟有什么话想传递给当今天子,只有贤妃是最合适的人选。”
天边刮来一阵冷风,地上的枯叶打了几个漩,清未拄着扫帚沉默半晌,问:“听裴大人的意思,是已经认定邪祟的身份了”·“不是认定。”
裴之远把飞起的树叶扫到墙角,“是……事实大抵如此·”·“你说,这深宫六院里有冤屈的人会少吗能承受着龙气作乱的邪祟,一来的确凶厉,二来只怕是连皇上都有亏欠她的地方。”
裴之远说完,他们又静默了会儿··其实不用裴之远说,这些道理清未也明白,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那个不断游荡在他们周围的邪祟是德妃娘娘的冤魂罢了。
世间种种太过繁杂,不论是人也好,是鬼也罢,竟都逃不开一个“情”字··远处忽然有太监拔高嗓音唤:“贤妃娘娘起驾”·四周的小太监闻声跪作一片,裴之远也拉着清未匍匐在地上。
他听着抬轿撵的下人沉闷的喘息,伺机抬头,奈何贤妃离他实在太远,清未只瞥见层层纱帘中的倩影··贤妃进宫的时日不短了,瞧着身影却像是少女,当真是岁月匆匆也格外怜惜美人,怕是脸上也寻不出什么年龄的痕迹。
不过就算寻得出,皇上顾忌首辅在朝中的权势,一时半会也不会冷落了她,当真是仗着母家,哪怕一辈子膝下无子,在宫中的地位也无人超越··贤妃娘娘出行的阵势极大,清未的膝盖都跪疼了,宫门才关上,而宫门一关,整座寝殿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扫地的小太监们也活络起来,甚至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弹石子,或是拿碎银子赌钱。
这时荀大义也看见了清未,嗑着瓜子一步一颠地过来··张口就问司无正的去向··清未好笑地望着厉鬼:“他去查古井了·”·荀大义瞬间松了口气,坐在一旁的花圃边嘀咕:“我算是明白了,这些太监都和我们一样,没进宫几天,稀里糊涂的,还不如我知道的多呢”·“要我说,咱们不潜进寝殿亲眼见一见贤妃梦魇的模样,是彻底找不到线索咯。”
荀大义说完,挥手把瓜子壳扔到草丛里,被裴之远狠狠地瞪了一眼,又灰溜溜地跑过去扫··清未跟着扫了会儿地,因为贤妃不在宫中,所以神经全然没了先前的紧绷,但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死而复生以来,他基本上没和司无正分开过,此番在宫中为了贤妃与德妃的纠葛逼不得已分头行动,他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因为清未是人,哪怕死过一回,依旧是人,与荀大义和裴之远这些鬼魂不同,他再死一回怕不是就真的死掉了。
而司无正虽然瞧着也是寻常人类,但清未能感受到不同,不仅仅是身份地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比如司无正的刀能削断厉鬼的指甲,比如是半个鬼差的裴之远都对司无正颇为客气。
·说到底清未才是所有人当中最没用的··他揉了揉眉心,把纷杂的想法抛之脑后,专心地思索起如何潜入寝殿··裴之远说:“贤妃娘娘的寝殿每时每刻都有人把守,门前两名护卫,门外还有十二人为一组的巡夜兵,若不制造出点混乱,这些人势必死守宫门,不放任何人进去。”
清未点头:“这的确是我们潜进去的最大难点·”他扫了荀大义一眼,见厉鬼猫在草丛里薅枯草,忽而心生一计··“寻常的事肯定不会惊动寝殿的守卫,但如果是着火了……”·裴之远和荀大义听得皆是眼前一亮。
“这法子好,着火了大家都会帮忙救火,就算是守卫也不可能干站着看寝殿烧起来·”·得到二鬼的认同,清未松了口气:“那现在咱们只有一个问题,宫中禁止宫人携带火石,寻常打火的东西也一律不许有,咱们怎么生火呢”·“这倒不难。”
司无正扯过在一旁兴奋的荀大义,“这家伙是厉鬼,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用怨气点燃几颗火星还是可以的·”·“你怎么不点啊”荀大义不满至极。
裴之远轻哼一声,揣手道:“我以后可是要当鬼差的鬼,若是被阎王爷发现我故意放火烧皇宫,业绩就不好看了·”·荀大义气得“你”了半晌,最后懊恼地蹲下来:“行吧,反正我就是个无人心疼的小厉鬼,你们都欺负我。”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荀大义踹走了··清未听得于心不忍,觉得是自己的法子害了荀大义··“没事儿·”裴之远不以为然,抬手拍他的肩,安慰道,“我吓唬荀大义呢,他这种厉鬼,除了我这种半吊子鬼差,别的鬼差大人根本懒得管,阎王爷日理万机,哪里会在乎他点燃了哪朝哪代的皇宫啊”·于是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清未趁着天没黑,拎了两盏灯笼去偏殿前等待司无正,可司无正并没有回来,他虽然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把其中一只灯笼藏在偏殿的门后,自己拎着另一盏往正殿前去,这些灯笼都要靠掌事嬷嬷一盏一盏地点燃。
清未排着队,掌心冒汗,怕掌事嬷嬷察觉出异样,哪知对方眼皮子都不抬,点完火催他快些离去·清未愣愣地寻到一旁的荀大义和裴之远,把方才的事儿说了··“也难怪她不上心。”
裴之远轻声嘀咕,“巡夜都是两人一组,也算是互相监督,谁一不小心烧着了宫里的东西,少则杖责五十,多则上百,她不怕太监们惹事·”·“那……烧着了寝殿呢”清未忍笑问,边说,视线边往荀大义身上飘。
裴之远略一沉吟:“定然是诛九族的罪了·”·荀大义听得浑身发抖,他是个厉鬼自然不怕,可他不能牵连被自己附身的小太监··“所以就算有灯笼,咱们也不能用这里的火。”
裴之远把灯笼拎到眼前看了看,“要不然以后嬷嬷查起来,发现少了盏灯笼,肯定会责罚无辜受累的太监·”·所以无论如何,荀大义都得用怨气变出点火星来。
天在不知不觉间黑了,清未拎着灯笼跟在裴之远身后,装模作样地巡夜,他时不时往偏殿的方向看,寄希望于司无正能拎着灯笼出现在夜色里··只可惜黑暗中只有飘摇的树影。
清未更加担心,他不知道司无正在宫中查到了什么线索,也不明白司无正为何要失约,但一定是碰见了麻烦才会到现在都不见踪影·清未心知在皇宫里遇到任何事都不是小事,但他着急也没有用,此刻只能先按照计划行事。
第五十一章 井妖(11)·晚上的寝殿比白日还要安静,许是被宫中的流言感染,巡夜的太监不到换班的时间都躲在卧房里不出来,清未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他是为了等待巡夜的裴之远回来替换自己而已。
为了洗脱嫌疑,他们甚至没有一道巡夜,只按部就班地遵循掌事嬷嬷的安排,只有荀大义单独溜出去伺机点火,清未特意观察了一下屋内的情况,大部分人都在安歇,少数几个清醒的也在悄悄地开赌局,根本没人注意到屋里少了一个人。
月色凄凉,清未将床边的窗户偷偷推开条缝,微凉的风吹进屋,他身旁的小太监呓语着翻身,竟还道了谢:“谢谢啊,挺凉快的·”·他乐得被误解,更加正大光明地往外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夜晚的院子似乎比白日看起来还要大些,地上的落叶随风翻飞,明明被打扫得极为干净的院子忽然荒芜得厉害,院中的古井生满青苔··等等,古井·清未豁然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可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院中只有几片随着夜风飞舞的落叶,哪里还有什么古井清未不知道是自己被谣言荼毒得太深,还是刚刚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是不等他细想,风中就传来焦糊的味道,紧接着寝殿西南角隐隐出现了火光。
他心跳如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窗户轻轻扣上,刚巧裴之远巡夜归来,将灯笼交接在另一个太监手中,他们在昏暗的烛火里交换了眼神,默契地合衣躺下··等待的过程万般煎熬,清未不敢总是翻身,生怕惊醒旁人,他只能蹙眉轻嗅,风里的焦味由淡变浓不过眨眼的时间,屋外终于传来宫人惊慌失措的尖叫:“走水了”·“走水了”黑暗中慌张的窃窃私语嗡嗡作响。
满屋的太监都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趿拉着鞋,冲出屋去,见火没有烧到自己住的卧房,又狂奔去水缸边打水灭火,整座寝殿都乱作一团,到处都是行色匆匆满面灰烬的宫人。
清未也拎着一只水桶,随着太监们去打水灭火·他走进了才发现火势比想象得还要大,也不知荀大义点燃了哪座寝殿,此刻不论泼多少水,宫殿都逃不开被烧成空壳的命运,火舌卷着木质的房梁,嘶嘶低吟着向更多宫殿蔓延。
混乱中有人喊:“快去禀告皇上”··还有人镇定地指挥:“你们去这边,你们去那边,不要乱”·更多的则是带着哽咽的哭嚎:“南边的水缸没水了,西边也快空了。”
……·“公子·”清未的衣袖忽然一紧,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荀大义被火光映亮的眼睛··厉鬼压低声音:“快点,侍卫都赶来灭火了。”
裴之远也出现在不远处:“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赶忙拎着水桶逆着人流奔跑,可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出差错,或许是他们跑得太急,竟然被掌事嬷嬷发现了。
“你们去哪儿”掌事嬷嬷一把攥住清未的手臂··他疼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胳膊被生着倒钩的鹰爪勾住··眼瞧着就要被发现,身后忽然有陌生的声音替他解释:“嬷嬷,前面的水缸空了,我们只能另寻地方打水”·嬷嬷愣了愣。
清未趁机摆脱了嬷嬷的桎梏,拎着水桶继续往前跑,同时回头寻找说话的陌生人,可惜灯火太暗,他身边又多是赶去救火的宫人,哪里还能找到说话之人呢更何况清未现在也无闲心管这件事,他跟上荀大义和裴之远的脚步,装模作样地打了水,然后把水桶交给一个路过的太监,装作十万火急的模样说自己要去皇上跟前禀报,这下子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潜入了贤妃娘娘的寝殿。
即使外面乱作一团,寝殿里还是一片死寂··裴之远猫腰推开一扇门,撞进眼帘的即是翻飞的白色纱布,跟他们先前看见的绣有名字的绸缎很像··“荀大义,你待在外面把风,一有人来就提醒我们。”
裴之远跟清未走进了寝宫,“如果我们在里面遇到了危险,也会出声提醒你·”·荀大义其实很想和他们一同进去:“你就让我一个鬼在外面”·“不然呢”裴之远莫名其妙地回头,“你是厉鬼,还怕鬼”·荀大义腆着脸点头:“我怕比我厉害的鬼。”
说完,就被裴之远关在了门外··清未无奈地笑了两声,心绪暂时从厉鬼身上转移到宫殿内·点灯是万万不能点灯的,只有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空荡荡的宫殿内,贤妃是宠妃,屋内摆设全是稀世珍宝,大部分器具都是清未没曾见过的,不过书架上倒是有好几颗夜明珠,刚巧方便他们观察。
与他先前和司无正住的偏殿不同,贤妃的寝殿每五步就有一盏烛台,想必夜里都点燃,定时亮如白昼,由烛台引导的小道尽头是笼罩着白纱的拔步床·这种床多是成婚时才用的婚床,床两头多出两角用来存放首饰杂物的柜子,而床四周的雕刻更是精致至极,从花鸟鱼虫到飞禽走兽,总之寓意百年好合的祥瑞一样不少。
只是清未心理作用,觉得罩着白纱,怎么看怎么怪异·裴之远也望着床沉思,半晌都没有说话··他们绕道书架后,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打量书架上的书·宫中的妃嫔有时消遣的事物还不如普通百姓,清未看了几眼,发现还是些市面上早就不流行的话本,顿时没了兴趣,继续扭头去看诡异的床。
这一看,着实吓了一跳··原来空无一人的床上隐隐约约多出条鲜红的人影,背对他们侧卧着,似乎在抚摸瀑布似的黑发,苍白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插进发梢··滴答,滴答。
空气里氤氲起水汽,还有腥甜的血腥味··裴之远也发现了床上的人影,神情顿时难看起来,他自诩半个鬼差,却连鬼魂出现都没有发现,实在是不应该,也说明出现的邪祟远非他们可比。
就在清未与裴之远浑身紧绷之际,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只见附身在小太监身上的荀大义屁滚尿流地爬进屋,哆哆嗦嗦地说门前的院子里凭空多出一口古井·荀大义结结巴巴地说完,见他俩神情怪异,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清未稍稍侧身,露出躺着红色人影的床,这厉鬼瞬间呆滞,差点尖叫出声,还好裴之远捂住了他的嘴··“以前没见你这么胆小”·“以前我们也没遇见过这种水平的厉鬼……”荀大义双腿打颤,扶着书架勉强站稳,“我一直在外面,可是连她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
“别说你了,我们在屋内的也不知道·”清未轻轻吸了一口气,“如今躲着也没什么必要了,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定然能察觉出我们的气息,之所以没有伤害我们,说不准另有缘由。”
裴之远深以为然,干脆利落地将荀大义推到烛台边:“点上吧·”·荀大义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试图用怨气凝聚出火星,但是试了半天都没成功。
“你还在磨蹭什么”裴之远不满起来,“刚刚烧寝殿的火不是你点的吗”·“我……我点不着……”荀大义慌张无比,嗓音都带颤,“裴大人,不是我故意不点,是……是这屋里水汽太重,根本点不了火。”
清未闻言,心里一沉,走过去用手试了试灯芯,入手濡- shi -,当真不是荀大义的问题··就在他们试着点火的档口,床上的人影有了动静:她忽而坐起,背对着他们整理一头乌黑的头发,两条手臂沿着发梢来回抚摸,怪异地摇晃着身体,紧接着洇- shi -的水痕就顺着床榻蔓延到了地上,且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而来。
“千里草,何青青……”沙哑的歌喉在寝殿里回荡,仿佛彻夜啼哭的怨女,嗓音早已没有了原先的灵动··且唱完一句,还有一句:“十日卜,不得生……”·荀大义吓得不行,躲在裴之远身后“阿弥陀佛”。
“你一个厉鬼,阿弥陀佛了有什么用”裴之远被他念叨得头疼,咬牙把荀大义按在身后,“这是首童谣·”·清未听得心下一片凄凉:“唱的是汉献帝时期,董卓以君欺臣,日后又迅速败亡的故事。”
·如今朝野中最像董卓的只有一个人了,他与裴之远都想到了当朝首辅,但谁也没有开口,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人影继续唱歌·可床上的女人仅仅唱了一句就不再说话,转而专心致志地抚摸- shi -漉漉的头发,只是寻常的发哪里会将寝殿里的地面都洇- shi -,眼见水痕即将流淌到他们脚下,竟莫名停住。
裴之远蹲下来,伸手沾了一点,凑到月色下看··惨白的指尖上黏着一层薄薄的血水,站在一旁的荀大义再也忍不住,尖叫着蹦起来··清未和裴之远神情皆是一变,来不及捂住荀大义的嘴,只死死盯着床上缓缓转过身的人影。
那会是怎样一张脸呢·第五十二章 井妖(12)·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地上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是怨,是恨,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清未想起很久以前听闻的传说:当冤魂的怨气深到一定程度,活人就能感觉到·他现在就感觉到了··裴之远突然费力地抬起腿,试图伸手去够身边的烛台。
“你……”清未的牙齿因为寒意微微打颤,余光里荀大义的目光已经呆滞了,也不知是被怨气影响的,还是吓傻的··裴之远仍然不肯放弃点燃烛火的可能,即使因为寒气浑身发抖,依旧固执地抬起了手臂。
空气中响起轻微的爆裂声,烛火应声而起,且一盏接着一盏都亮了··裴之远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底弥漫着惊骇,这火当然不是他点燃的,而是……他们一起回头,床上的人影用衣袖拂面,森白的指尖闪过转瞬即逝的鬼火。
“这是……”寒意更重了,清未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什么火”·“自然是鬼火·”鬼影回答了他。
他们依旧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虽然四肢无力,但是清未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已有的信息里拼凑出答案··他问:“你……你前几日附身了贤妃娘娘吗”·鬼影不为所动。
他又问:“外面的井到底是什么意思”·无人应答··“那……”清未的心里无端生出几丝火气,“那六皇子是你什么人”他这声是完完全全嘶吼出来的,吼完精疲力竭,瘫在地上,却听见裴之远惊恐地唤自己的名字。
裴之远说:“快躲开”·然而清未避之不及,只觉- yin -风扑面,不过瞬息之间,眼前晃过暗红色的衣襟,紧接着就是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他的喉咙仿佛被锋利的匕首刺破,伴随着浓重的腥气,液体跌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寝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晚风裹挟着燃尽的火星涌进殿内,那些寒意如同四散的飞虫,倏尔远去··清未听见荀大义带着哭腔的哀嚎:“司大人……”·他的心陡然一松,连带着四肢也泄了劲儿,明明还被恶鬼掐着脖子,却连呼吸都平稳起来。
司无正来了,司无正没事……·清未的喉头涌起一股腥甜,手指痉挛,费力地扭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拎着灯火的司无正,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清未·”司无正半跪在他身侧,只一眼,就让厉鬼缩回了手··清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子被鬼的指甲戳出五道血印,若不是前些时日司无正用刀砍断了鬼影的指甲,他此刻定然一命呜呼了。
可即使不是致命伤,他的脖子依旧血流不止,且说不出话来·司无正似乎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撕了衣摆下端的布料替他包扎,继而将清未抱在了怀里··裴之远走过来,拖着试图溜走的荀大义。
“你还想怎样”司无正的嗓音无悲无喜,话却是对鬼影说的··风里卷来女人的哀嚎··鬼影背对着他们尖叫:“你问我……你竟然问我”·她说:“难道你也觉得我死有余辜吗”·“难道皇上他不该偿命吗”·烛台上幽蓝色的火光随着鬼影的话逐一熄灭,寝殿里只剩司无正脚边的灯笼散发出昏黄色的光,清未因为失血意识模糊,只觉得那跳跃的火苗越看越像是有生命的,而火舌仿佛细小的手,在灯罩上投出细长的剪影。
他眨了眨眼睛,又觉得火光变成了繁茂的树杈,在灯罩下肆意生长··“他该·”司无正冷漠地低下头,看着清未颈侧溢出的鲜血,眉头紧蹙,“但是别人都是无辜的。”
鬼影又猛地飘进他们,悬在司无正面前,逼问:“那你为何还要帮他”·“帮他”司无正冷笑一声,“我只会帮自己。”
言罢搂在清未腰间的手紧了紧··“你附身贤妃也没用,她不过是个被父兄利用的女人罢了,皇上对她的喜欢永远掺杂着政治的利用·”·司无正越说越是讥讽:“你就算附身她也接进不了皇上。”
“毕竟那是真龙天子,亦是世间最冷漠之人·”·话音落下以后,满殿凄凉··清未忍不住抬手抚摸司无正的脸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只觉得司无正的话里有话,仿佛夹带着个人的情感。
“别怕·”司无正把清未搂紧,“我带你回家·”·说完当真转身就走··“停下”鬼影见状,慌慌张张地飘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然后伸出枯槁的手抚开了面前的头发。
那是怎样一张脸·极美又极丑,左半张脸雍容华贵,右半张脸爬满焦糊的伤疤···荀大义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后退的时候被裴之远死死按住,到底还是站在原地,涨红了脸看着。
司无正的目光渐渐柔软,眼里盘亘着氤氲的水汽,鬼影没被烧伤的脸上忽而跌落一滴泪··清未心头一痛,晕了过去··“娘·”司无正哑着嗓子唤道,“人鬼殊途。”
德妃娘娘轻轻颔首,不由自主想要伸手抚摸司无正的脸颊,又想起自己锋利的指甲,慌忙抽手,继而看见受伤的清未,顿时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阿思,娘不是故意要伤害他的。”
司无正的目光汇聚在清未毫无血色的脸上,手指眷恋地抚摸他的嘴唇:“娘,我这辈子失去的太多了,也只有他……是我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
德妃娘娘愈发慌乱:“阿思,娘会想办法救他的·”·“不必·”司无正苦笑着摇头,“我这时候倒觉得他不是真的活人反而是件好事了,起码我不会失去他。”
“你说什么”德妃娘娘糊涂了,用头发遮住烧伤的半张脸,“他就是人,我能感觉出来,与你借尸还魂不同·”·说完怕司无正不信,还用指甲轻轻点了点清未无力的手腕:“他的命脉很有活力,是个活人。”
“是·”司无正也点头,“娘说得不错,他的确是个活人,死而复生的活人·”·此时此刻,灯笼里的烛火爆出了灯花,细细的火舌窜出灯罩,白色的灯纸随着稀碎的声响烧成了悬浮的灰烬。
灯纸烧尽,原来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蜡烛,只有一团宛若流水般蠕动的火团··司无正盯着火光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他死后,我为了不让他转生,将他的残魂锁在了夹竹桃树内,可惜再怎么小心,还是没能保住完整的魂魄,导致清未如今冷暖不分,冬夏不知。”
德妃娘娘听得目瞪口呆:“可他的肉身……你又是从何处……”·“就是他自己的肉身·”司无正牵住清未的手,痴迷地轻柔,继而十指相扣,“我在他下葬那一夜,偷偷挖了坟,那时他的身体没有凉透,还有些余温……”·司无正像真正的厉鬼那样细数着心里的执念,眼底满是火光映出的猩红。
“那时的他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夺不走·”·“你把他的魂魄又……又放回去了”裴之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嘴,“这不可能,死去的人肉身与灵魂早已分离,就算你有办法放回去,也不能让它们融合。”
·“我知道·”司无正笑得像个孩童,抱着心爱的“玩具”喃喃自语,“所以我将他埋在了夹竹桃树下,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他的血肉都被吸收,树芯也完完全全生成了他的模样,然后将自己的阳寿分给了他。”
那是一段黑暗的时光,一段司无正无论如何也不愿回首的过往·那时他没有清未,没有世间的情感,若是寻常人听闻他将挚爱埋在树下让树吸收,定然骂他残忍,他也知道自己残忍,没有征求清未的意见,就选择了这么血腥的方式让他重生。
可司无正别无选择,从他借尸还魂那天起,他就失去了一些情感,多了几分宛若厉鬼般的残忍··他需要的是陪伴,不是怀恋··“所以我就算抓伤他的脖子……”德妃从震惊中回神,“只要不伤及树芯,就不会伤及他的- xing -命”·“嗯。”
司无正又恢复了正常,抬腿往殿外走,“我要带他回去,那棵夹竹桃树的气息对他有益·”·继而脚步微顿:“娘·”·德妃娘娘嗓音颤抖地应了:“儿啊。”
司无正的身影随着这声“儿”微微摇晃:“娘,孩儿不孝,连你给予的肉身都舍了·”他转身道,“名字也舍了·”·“无妨,我儿活着娘就开心了……”德妃娘娘飘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眼里的泪越聚越多,“可是儿,娘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就这样留你一个人在这人世间。”
第五十三章 井妖(13)·贤妃宫中的火已经被扑灭了,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司无正听到了母妃的话,没有彻底停下脚步,因为有些怨念不是三言两句就能打消的,他不会做无谓的尝试。
荀大义和裴之远紧随着他们从寝殿里跑出来,再回首时身后的宫殿已经恢复了正常,入眼皆是白色的纱幔,仿佛翻涌的曼妙浪花··司无正说:“你们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出宫。”
“可是德妃的事儿还没有解决……”荀大义说得隐晦,“皇上那边不好交代·”·言下之意,若不打消德妃娘娘的怨恨,皇上不会放司无正和清未出宫。
“无妨,母妃虽然有怨气,但是也知道现在附身贤妃会让我们无法出宫·”司无正并不担心,“清未短时间内醒不了,你们今晚帮我看护他,我去见皇上。”
“你们也不用在贤妃宫中当差了,准备准备,脱离肉身,放这两个小太监回去吧·”·司无正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带着他们从小门回到偏殿,刚将清未放下,立刻马不停蹄地去了御书房。
荀大义和裴之远面面相觑,他们附身的太监身份低微,无法跟随司无正面见皇上,加之又实在不敢打听司无正到底会说些什么,便尽职尽责地守着昏迷不醒的清未··树芯成人,其中的秘密只有司无正知道,荀大义蹲在床边费力地嗅:“我闻不到木头味儿。”
裴之远嫌他蠢笨:“公子就是人,你还指望闻到什么”·“你说……公子和成精的妖怪有什么区别”··“妖怪是吸取日夜之精华,公子吸取的是他自身的血肉精魄,怎么能说没区别”·荀大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起身倒了两杯茶,递给裴之远一杯:“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附身活人了,敬自己”·两盏茶碗轻轻磕在一起,杯中的水溅出些许。
“唉,很久没有感受过流水的感觉了·”裴之远拿指尖抚去水痕,与荀大义一同坐在了床边··晚风徐来,宫中很是宁静,他俩沉默半晌,再一次讨论起贤妃娘娘宫中的变故,起先自然是感慨娘娘怨气之深,可后来就察觉出了异样。
荀大义一拍脑门:“不对啊,德妃娘娘只是怨恨皇帝,附身的也只有贤妃而已,可贤妃娘娘宫中却少了宫人……”·“不错,我觉得在殿中的那几日,与其说大家是怕流言,倒不如说是在怕贤妃。”
裴之远点头附和,“只要贤妃娘娘一走,那些太监宫女都松了一口气,也不像平日里那般沉默寡言·”·“可我觉得贤妃娘娘不会害人的……”荀大义颇为不甘心,也是他先前的观点,“大家怕的难道不是她的梦魇吗”·“贤妃梦魇以后会绣六皇子的名字,这事儿说白了只是晦气,并不会伤及寻常宫人的- xing -命。”
裴之远却不像荀大义那样凭感觉判断人的好坏,只说,“看来贤妃也有秘密,只是公子受伤,我们不能再待在宫中了·”·话题转移到清未身上,荀大义和裴之远都不由自主转头去看床上的人。
他睡得安稳,平躺着呼吸均匀,只是面色苍白,没有了昔日的红润··其实清未在做梦,准确来说在做关于回忆的梦··他梦到了死前还在司家祖宅里的日子。
他的相公对他与其说是不好,不如说是不闻不问,毕竟他本来就是个买进来撑门面的男妻,自然不会上心,更何况他的相公还是个身体有毛病的,清未的存在就像是对世人宣告——司家的大少爷不行。
所以连带着司家的旁支都对他不上心··清未自己倒没想那么多,他被买进来时就预料到了日后的生活,能有吃有穿就好,要求不高··后来一日,清未早已忘记事情发生的契机,似乎是他的相公吵着闹着要娶什么女人进门,说有了她自己的病就能好,只是清未是司家大张旗鼓接来的,全家老小都抹不开面子把他赶走,毕竟乡里乡亲都认识他,结果他相公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啊”清未惨叫着惊醒,撞进三双担忧的眼睛。
天上的残月撒下些许清晖,夹竹桃树的树枝随风飘摇,司无正将他抱起来:“怎么了”·清未怔怔地望着月亮,忽然记起了死因,但他没有立刻说,反而问:“这是……哪里”·荀大义笑嘻嘻地飘来:“公子,咱们出宫了。”
“出宫”他环顾四周,这才看出来自己躺在府邸的院中,“哦,原来我们已经回来了·”·继而又惊觉:“德妃娘娘呢”·他问:“贤妃娘娘如何了,有没有再被附身”·问题实在太多,清未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声音又渐渐小下去,他已然猜到德妃娘娘和司无正的关系,此刻问这些问题无异于揭司无正心底的伤疤,所以清未再想知道真相也不敢问了。
好在荀大义岔开了话题:“没有肉身真难受·”·厉鬼委屈地蹲在枝头,抠着手指头嘀咕:“我还想附身太监,虽然他们少了个家伙,但却可以吃饭喝水。”
说白了就是难过自己吃不了东西··裴之远坐在一旁凉凉地打击:“算了吧,就你那点修为,附身太监都能被活人的阳气刺激得半天飞不起来,你若是想灰飞烟灭,没人拦着。”
“我不就是随口一说……”荀大义自知理亏,缩在枝头不吭声了··司无正把清未抱回了卧房··一来一回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他们之间却多了层隔阂,他实在想不明白司无正的真实身份,只在乎一件事:“从我遇见你开始,你一直是你”·“是我。”
司无正保证,“从来都没变过·”·清未晒晒安心,躺在床上沉思·他当年死去的真相,司无正的真实身份,以及贤妃宫中发生的事一股脑地涌来,撕扯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如今即使清醒,倒不如昏迷的时候清净,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司无正说:“此番出宫并不是因为皇帝放过我们,而是我对他说,若是继续故意扣留我与你,被所谓的邪祟缠着的就会变成他自己·”·司无正说得讥讽:“所以皇上不仅放我们出宫,这些时日还会宠着贤妃。”
“皇上虽然不知道邪祟到底是谁,却能通过此前的一系列事情推断出贤妃是被附身的唯一一人·”·果然到主要危及自身,再多的宠爱也换不来皇帝的真心。
“那我们还要回去”清未明知故问,实在是不想再进宫,“难不成真要把德妃……嗯,把那鬼魂赶走”他说漏了嘴,心虚地低下头。
司无正倒是洒脱,直言:“那就是德妃娘娘的魂魄,你猜得不错·”·他想转移话题:“你那日为何失约,说好了天黑回来,怎么等我们烧了寝殿才出现”·“说来话长。”
司无正叹了口气,“你们在贤妃娘娘宫中发生的事情,裴之远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清未轻哼:“我现在是在问你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无正苦恼地揉着眉心,说:“我去了德妃娘娘曾经的寝殿,确认那里的确有一口枯井,就在我准备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冲天的火光·”··“我一看着火的是贤妃娘娘的寝殿,立刻明白纵火之人绝对是你们中的一个,就在我准备潜入寝殿时,却撞上了皇帝的轿撵,原来贤妃刚从御书房回来。”
“皇上见我行色匆匆,料定这场火与我脱不开干系,硬是将我留下,让侍卫搜身,没有找到火石之类的物件才放行·”·原来如此,清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却没有发现司无正暗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真相与司无正所说的自然另有一番出入,他之所以不说,全是担心清未知道死而复生的真相·毕竟挖坟又重新掩埋,这些事任谁听起来都残忍血腥,且做出这样的事的人更是可怕,司无正不想让清未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也算是人之常情,所以裴之远和荀大义知道真相也会隐瞒,因为司无正真正逗留的原因与清未有关。
正如司无正所说,皇帝见了火光,立刻就联想到了他们,非但没有生气,还迫切地希望这把火能把所谓的邪祟烧死··司无正心灰意冷,直言皇帝避之不及的邪祟就是当年被活活烧死的德妃。
于是知道司无正真实身份的皇帝吓得魂飞魄散,问出了自古帝王唯一关心的问题··“你是不是也要害朕”·“你是不是也和你那个怨恨朕的母妃一样,盼着朕死”·第五十四章 井妖(14)·司无正愣了愣,回首问:“陛下方才与儿臣说了什么”·病恹恹的皇帝没有回答,浑浊的目光黏在司无正的面上迟迟没有移开,司无正感觉到了试探,猜忌,更多的则是忌惮。
其实他哪里是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而是不可置信,即使知道帝皇家没有亲情,司无正依旧没料到父皇冷漠到了这种地步··明明当初下旨烧死他们母子俩的人就是面前高高在上的皇帝,明明错的是九五之尊,如今竟然还有资格质问·“陛下,若是母妃真的想要你死……”司无正的目光彻底冷了,若说曾经的他心里还有些许眷恋,那此刻,他的愿望与母妃一样,“你以为自己还能活这么久吗”·说完,在老皇帝震惊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司无正”·“司无正”清未伸手在司无正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司无正回过神,歉意地笑笑:“我在想贤妃宫中的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事:“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查到线索了吗”·“肯定不是德妃杀的·”司无正叹了口气,“德妃娘娘附身贤妃只是想用刺绣提醒皇上当年的恩怨而已。”
“可宫中的人死了·”清未百思不得其解,“凶手是谁”·他想不明白,司无正更是不理解:“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看见贤妃宫中少人,也没有见到谁死了,现在听到的所有传言都只不过是传言,我们凭借流言蜚语是推断不出真相的。”
清未在床上翻了个身,疲惫地舒展四肢:“既然推断不出来,我们就换个思路,你说皇帝知道了贤妃被附身,会怎样”他说时并没有往深处想,可说完心里却冒出了寒意。
寻常百姓对待被恶鬼附身的人都只有活活烧死一条路,更何况是猜忌心最重的帝王·清未急得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虽然当朝首辅不是什么好人,但贤妃却是无辜至极,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女人罢了,若是因为被德妃娘娘附身而招惹来杀身之祸,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罪过了。
“无妨·”司无正及时拦住他,“皇上如今忌惮德妃的冤魂,生怕贤妃死了,她就会另找他人附身,所以在德妃娘娘没有离开宫中的这段时间里,贤妃都不会有事。”
而冤魂离开以后的情况就要另说了··清未闻言,神情复杂地坐回床上,听着窗外夹竹桃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分外亲切,转而想起尚在宫中偏殿时,透过纸窗看见的鬼影,原来那不是什么冤魂想要索人- xing -命,而是一位心系儿子的母亲。
是了,他最后还是认定了这个想法,司无正就是德妃娘娘的儿子,也就是曾经的六皇子,但是清未并没有把猜测说出口··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二人自从相知相惜,到如今互为依靠,走过的日子算起来也跨过了春秋,既然司无正保证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够了。
门外传来两只鬼魂的吵闹声··荀大义嫌弃天下白追着自己啄:“裴大人,它怎么不咬你”·裴之远劳神在在地挂在树枝上:“我又不是厉鬼。”
身为厉鬼的荀大义悲愤地飞到屋顶,结果天下白兴高采烈地紧随而上,咯咯哒叫个不停··这鸡厉害,他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不仅没有饿瘦,皮毛竟然更加油亮,据荀大义观察,应该是天下白发现了墙根下的蚂蚁窝的缘故,倒是黑狗不知去向,清未颇有些失落,他临行前担心家中无人照料,就把拴着驴和狗的绳子都解了,可留下的只剩天下白。
果然还是鸡最有灵- xing -,清未坚定了这个想法,起身走去厨房给公鸡抓了一把小米,撒在地上喂··天下白和他亲近,撅着屁股飞奔而来,一头扎在清未的裤腿上,撒娇似的蹭。
他身后飘来司无正的调侃:“赶着上锅**汤”·天下白的小脑袋从清未的双腿之间探出来,瞪着司无正咯咯哒叫了一声,然后费力地跳到了他的怀里,窝着不动了,颇有点鸟占鸠巢的意味。
司无正懒得和公鸡计较,弯腰查看清未脖颈上的伤,举手投足间的小心翼翼把他逗笑了··“我又不是纸做的,你还怕把我碰碎了”·司无正蹙眉反驳:“就算是石头做的也不见有多结实。”
“要真照你这么说,我宁可是山林间的树·”他半是开玩笑,半是揶揄,“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考虑,转眼人世间已是百年……”··清未双目渐渐失神:“就是寂寞了些,没有你,没有天下白,没有这些鬼魂,日子再长又有什么用”·他说完,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正在困惑间,一回头就撞进司无正微微泛红的眼眸。
不会吧……·清未睁大了眼睛,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哭了”·司无正猛地扭开头,别扭地说:“没有”·“还说没有”他抱着天下白凑过去,笑眯眯地打趣,“我都看见了。”
司无正转到哪儿,清未追到哪儿,最后他撒开手让公鸡随意玩去,自己则张开双臂,抱住了司无正的腰:“我做什么树啊,我跟着你就好了·”·“嫂嫂,以后莫要说这种话。”
他笑弯了眼睛:“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司无正这才转身,捏着他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不满,清未忍着没出声,等司无正扯完,也伸手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清风从院中刮过,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清未脖子上的伤愈合得很快,第二天他把布条拆了,对着铜镜蹙眉观察伤痕,可能是德妃娘娘并不是真心要害他的缘故,伤口已经淡去,只有五道略显惊悚的划痕还留在白皙的脖颈上,清未换了件能遮住印记的衣服,将领口的盘扣一直系到最顶头,然后坦坦荡荡地出门买菜了。
司无正先前说要买些下人回来,果然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到现在府邸里也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而已··不过清未无所谓,人多人少,他朝夕相对的只有司无正,多了几个下人,说不定还要防着不被看见他们对着空气讲话,到时候传出去,不知道又要引起怎样的流言蜚语。
与其这样,两个人住也挺好的··晚上他做了一桌菜,馋得荀大义趴在窗口久久不愿离去,那张微张着的嘴衬着昏黄的烛火,乍一看还挺吓人的,司无正心情好,拿了两坛好酒,写上荀大义和裴之远的名字浇在夹竹桃树下,这样一来,两只鬼虽然不能品尝佳肴,好歹也能安慰肚里的酒虫。
他们许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了,清未端着碗,注视着窗外的月光感慨:“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头·”他指的自然是宫中的案子还没破,如今的宁静都是假象。
司无正叼着半截虾轻哼:“就怕是我们愿意收手隐居山林,宫中也有人不放心·”·“你是说陛下”清未把虾壳吐在桌上。
“嗯·”司无正夹了几颗花生米入嘴,“当今陛下生- xing -多疑,虽说明面上不信鬼神之说,但实际上他比你想的还要谨慎·”花生吃完了,司无正又去吃笋干,还就了口酒,“自古帝王手上多少都沾着人血,他为了这个皇位杀过太多的人,如今有鬼魂作祟,他自然比任何人都紧张。”
清未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皇上是真龙天子,也会害怕鬼魂”·“真龙天子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什么都不怕·”司无正讥讽地笑笑,“更何况是做了亏心事的人”·窗外的风随着司无正的话忽然紧了起来,原本坐在树杈上喝酒的两只鬼飞到门前,犹犹豫豫地说:“司大人,外头好像是宫里来人了。”
司无正把筷子往桌上一磕:“我以为陛下能忍几天,竟然两天不到就急着赶着逼我们进宫了”·“可惜了这桌菜·”清未略有些不舍地放下碗筷,“还有好些没吃完呢。”
“无妨,咱们吃咱们的·”司无正听了这话,又把筷子拿起来,“他们不敢催·”·“如今皇帝的安危掌握在我们手中,就算给这群太监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伤了我们。”
司无正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的确是这么个理儿,清未咬着筷子思索了片刻,也继续吃起来,直到屋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司大人司大人,给杂家开开门吧。”
来的竟然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张公公··司无正喝着小酒轻笑:“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司大人啊,您就别兜圈子了,我这把老骨头连夜出宫找您,定然是宫中出事了啊”·第五十五章 井妖(15)·司无正把筷子一撂,说:“出什么事儿了”·老太监答:“宫里死人了,就死在德妃娘娘曾经住过的那个寝殿里。”
清未闻言心里一惊,他们先前还在说流言只是流言,并没有亲眼瞧见人死,这下倒好,人不仅死了,还死在了德妃娘娘的宫中,这简直就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宫人的死和德妃脱不了干系。
司无正的神情变了变,起身走出去给老太监开门,却不让更多的人进来·老太监也不介意,跟着司无正进了厨房,见桌上有菜,心里就有了数,非但不再催促,还站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将宫中发生的事情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这事儿还要从他们出宫那晚说起··贤妃娘娘宫中的大火直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扑灭,寝宫里三间库房都烧没了,只剩焦黑的石头架子,为了扑灭这场大火,宫中的水缸空了大半,自然是要及时填补的,皇上破例恩准送水车早出宫几个时辰,以避免再生事端,可变故就出在送水的几个小太监身上。
从贤妃娘娘的寝殿到正阳门,统共要经过五六座寝宫,其中就包括早已荒废的德妃寝殿,按理说宫中早已疯传德妃娘娘冤魂不散,太监们路过都是紧赶慢赶,生怕落后了会撞邪,谁知队伍中有个小太监是新来的,资历尚浅,愣是没听过宫中的传闻,偏生晚间还闹了肚子,行至德妃娘娘的寝殿处实在憋不住,不顾几个老太监的阻拦,溜到寝殿里去方便。
几个老太监倒是有情有义,虽然心里害怕,到底还是在宫殿门前举着灯笼候着,还时不时喊上几句,得到回应以后就勉强安下心,觉得不会出大问题,谁知时间久了,回答的声音就含糊起来,语调也有些怪异,他们起先还没在意,后来实在等不及了,干脆壮着胆子,结伴进去查看,这一看,就看到小太监趴在荒芜的井口,一动不动,再一走进啊,才发现这人早就死了,身体都凉透了,那么刚刚和他们对话的人是谁呢··老太监说到这里顿了顿,留心注意司无正的神情,见他眉目间并没有太多的愤怒,才说下去:“宫里头死了人,实在是不吉利,还是以这种方式死的,皇帝听了以后斥责那几个老太监,说他们是上了年纪昏了头,直接赶出宫去了,可司大人您也清楚,这种话只是为了安抚宫中下人,具体怎么处理还得靠您啊”·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还顺带拍了司无正的马屁,换了旁人或许就飘飘然地应了,奈何司无正不吃这一套。
“这宫里死了人,大理寺的确该管,可无非是从几个方面入手·”司无正叼着虾,漫不经心地说,“张公公,你不会不知道吧”·“也罢,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一,调查他入宫前的背景,二,调查他入宫后的人际关系。”
张公公听得满脸尴尬:“司大人,您知道我想说的不是大理寺的事儿·”·“那就是我和皇上的事儿”·张公公吓得满头冷汗:“不敢不敢,司大人真是折煞老奴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司无正捧着碗扒了一大口饭,“公公的话我是真的听不明白了·”·论起说歪理,怕是世上没几个人比司无正还厉害,清未听得发笑,明知司无正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司无正果然改口:“皇帝的意思呢”·张公公感激地看了一眼清未,躬身从怀里取出一道圣旨:“圣上说这是密旨,只能您一人看。”
圣旨放在小巧玲珑的圆盒子里,与寻常的旨意不大相同,司无正抬起头,盯着盒子看了半晌,起身接旨··“司大人快看看吧·”张公公催促。
司无正眼神一动,并不急于打开,反倒好笑地问:“张公公先前还说是密诏,只能我一个人看,现在怎么又催我打开难不成……公公也想知道诏书上的内容”·张公公神色大变,连连摆手说不是,然后毕恭毕敬地退到了院中。
“还当我不知道……”司无正冷笑一声,随手就将装着密诏的盒子砸在了餐桌上,吓得清未赶紧伸手捧着··他斥责:“这可是密诏,你怎可这般随意”·“哪有这样的密诏”司无正头也不抬地吃饭,飞快夹走盘子里最后几条笋干,“肯定是当年赏给德妃娘娘的物件,如今拿出来以示皇恩浩荡,顺便提醒我他们当年情投意合,并没有嫌隙。”
司无正冷哼:“此地无银三百两,一看就是心虚怕德妃的冤魂找上门来·”·圆盒上贴着封条,清未将信将疑地撕开,里面果然摆着块质地通透的玉佩,司无正叼着筷子随意一瞥:“哦,你瞧,上面雕的是什么”·“好像……是鸳鸯。”
“我说得没错吧”司无正劳神在在地喝酒,“他就是怕被别人知道当年曾经做的事儿,在背后议论纷纷,殊不知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年德妃宫中的一把火是谁下旨烧的。”
“可你若是不去……”清未把盒子合上,原封不动地放回到司无正手里,“那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个小太监是被德妃娘娘所杀,包括之前死的那些宫人,都会诬赖在德妃娘娘头上。”
宫中人心险恶,且不说先前贤妃娘娘宫中到底有没有死过人,单凭这次的事,德妃身上的污名就已经很难洗去了·况且清未说这番话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如果司无正真的是六皇子,那么他绝不会允许生母身上背上杀人的恶名。
司无正扒拉饭的速度慢下来,后来直接放下碗筷说饱了··“嫂嫂你觉得呢”·他把碗筷收拾到一块,犹豫道:“其实这一趟不去也得去的,要不然皇上不可能放过你。”
司无正听得苦笑连连:“是啊,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他只在乎自己·”·清未听得难受起来,走过去抱了抱司无正的腰。
司无正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说什么呢”·“把你也给卷进来了·”司无正不舍地抚摸他的头发,“等这件事结了,我就辞官和你隐居山林,再也不管红尘间的事。”
清未听了自然开心,也心疼司无正的不得已:“你有这份心就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宫的事儿,切不可让德妃娘娘被冤枉·”·“我有分寸。”
司无正应了,推开门招呼张公公进来坐,顺便问何时进宫··张公公欣喜若狂:“依着皇上的意思是尽快就好,不过老奴知道二位劳顿,所以不着急,要不天亮了再走”·其实距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催促,司无正听得不耐烦,刚欲挥手将人呵退,就听清未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问:“张公公,我能把公鸡带进宫吗”·说的是天下白,那只见人啄人,见鬼啄鬼,据说很有灵- xing -的大公鸡,司无正遇上它,头疼得厉害,纯粹是被烦的。
张公公显然没想到清未会提这样的要求,觉得匪夷所思,又不敢直接拒绝,就试探地问:“这鸡……”·“这鸡灵- xing -得很,能看见鬼。”
司无正闲闲地插嘴,“这次的事儿你们不都说是鬼做的吗让它去瞧瞧,一瞧一个准·”·张公公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到底是没接触过鬼怪的人,听了这么一番话,连带着对府邸里的花花草草都敬畏起来,刚好出门时又撞见大半夜不睡觉的天下白扑腾到屋顶踱步,顿时觉得此鸡不一般,竟连夜让人赶制了一顶小轿子。
可惜天下白不领情,清未把它抱上轿的时候还挺安稳,清未一离开,这鸡就不行了,谁拦都拦不住,使劲往清未身边扑腾,想要抓住它的小太监被挨个啄了个遍·清未只好把天下白抱在怀里,向张公公表达了歉意。
·谁料张公公非但不生气,还啧啧称奇:“果然有灵- xing -,今日我真是开了眼界·”·天下白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把小嘴巴搁在清未的虎口,像是知道张公公在夸它,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翅膀,然后在司无正不满的目光里,扭着屁股拱到了清未怀里。
“早晚把你宰了煲汤·”司无正轻声嘀咕··天下白咯咯哒一声,把头藏在了清未的衣衫里··此番入宫实在突然,好在张公公备了轿,两只鬼就坐在轿子顶上愁眉苦脸地叹气,尤其是荀大义,他原先附身太监之后魂魄受损,这两天看着都有些透明,成天无精打采地蹲在夹竹桃的树荫下乘凉,结果刚好了点就又要进宫,裴之远都于心不忍。
“干脆你在家等着·”·“那可不成……”荀大义小声抱怨,“你们都去,就我不去,像什么话”·“我荀大义是那种贪生怕死的小人吗”说得还挺大义凛然的,但一靠近宫门前就不行了,厉鬼拽着裴之远的衣袖说,“等等,再等等。”
第五十六章 井妖(16)·“还等什么啊”裴之远焦急地望着远去的轿子,“司大人他们都走远了,我们得快点找人附身跟上去。”
荀大义悻悻地指了指空荡荡的宫门:“没人啊·”正说着,门里就出来一队小太监,裴之远二话不说附身一个,荀大义却磨磨蹭蹭犹豫不定,生怕选了个阳气重的,被熏得魂魄受损,结果挑来挑去,太监全进宫了他都没选出来,这下可好,厉鬼进不去皇宫,在宫外急得跳脚,裴之远则没好气地躲在墙根下犯愁。
“你到底在想什么”·荀大义哭丧着脸说:“我这不是担心附身的太监阳气重吗”·“都是太监了,能有什么阳气”·“我……”荀大义刚欲辩解,就看见远处行来一队人,眼前一亮,“我找到人选了,不和你说了,等我啊,别走远”·裴之远听他的声音满是雀跃,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不过呼吸间的功夫,就见不远处鬼鬼祟祟地跑来一道粉色的人影,这个荀大义,竟然不要脸到附身了个宫女的地步。
裴之远气得笑出声来,眼前这张脸虽然清秀,眉宇间却处处透露着猥琐:“你还能不能要点脸”·“形势所迫·”荀大义显然不要脸,“司大人他们会理解的。”
再说司无正那头,又被送去了先前住过的偏殿,屋内的摆设一应俱全,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模样·清未坐在桌边沏茶,心道算算时间,两只鬼该跟来了,果不其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为首一人年纪轻轻,眉宇间的沉稳一看就是裴之远,而后面……·司无正把喝到嘴里的茶一口气全喷了出来,清未也差点端不住茶壶··只见门外扭扭捏捏行来位宫女,身着粉色的宫装,弱柳扶风,小巧伊人,只是脸上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怪异。
“她是荀大义·”裴之远有气无力地介绍··“司大人……”荀大义连声音都变成女人的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们别见怪。”
厉鬼假装伤心,拿着粉色的帕子擦并不存在的泪水:“你们也知道时间紧迫,我是被逼无奈,为了进宫来帮着你们才……”·“行了。”
司无正实在听不下去,挥手遣荀大义出去,“你如今附身女子实在不适合和我们待在一起,快去歇着吧·”·荀大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走路的姿势实在怪异,裴之远逼不得已将门关上,屋内三人面面相觑,继而齐齐笑出声来。
裴之远感慨:“你们说啊,这荀大义真是个奇人·”·“这事儿也只有他干得出来,也不觉得别扭·”清未笑着摇头,替司无正添了碗茶,“也罢,附身女人就女人吧,好歹也算是跟着咱们进宫了。”
他们说着话,天下白在屋外叽叽咕咕地叫,特别委屈的声音·他推开门把公鸡放进来,这鸡也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从不往床上飞,就往桌子底下钻,看见司无正的脚,啄两下,等司无正不耐烦地抬腿,它又扑棱棱地窜到清未的腿边卖乖,活得比人还精。
司无正感慨:“老门房走之前说它有灵- xing -,我倒觉得它越来越像人了·”·天下白还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谈话的主题,正窝在清未的脚边顺身上的毛,一边顺,一边用细细的脖子蹭他的脚踝,比狗还黏人。
“你带它来做什么”司无正想不明白,“家里有蚂蚁给它啄,饿不死·”·“我是想着如果真遇上什么冤魂,有只公鸡在,说不定有些用。”
清未轻声解释,“况且就留它一只鸡在外面,实在是太可怜了·”·“它有什么可怜的”司无正对他的心软无话可说,起身走到床边躺着,“罢了罢了,我料定张公公下午就会来请我们去德妃的寝宫,还是养精蓄锐吧,等去了寝殿,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情呢”·司无正的猜测很快应验,张公公不到下午就来了,说是给他们送膳食的,还给天下白带了宫中的小米。
天下白一直窝在清未脚边,见了生人也不怕,但是张公公手中的米它不肯啄,也不知道是开了什么窍,连掉在地上的都不吃了,只就着他的手吃米粒儿·司无正看得头疼,趁张公公不注意,和清未嘀咕,说这鸡聪明得有些邪乎,晓得在外人面前装。
“你怎么肯定它会吃地上的米”他半信半疑··“你瞧着吧·”司无正揣着手走到门前,随便编了个理由把张公公赶到了门外,刚关上门,这鸡就满屋子跑着把地上的米啄了。
清未一时没了话说,捏着一小把米苦笑:“还当真是聪明·”··天下白撅着屁股飞奔,吃完了地上的米,在司无正开门的档口回到他身边,继续吃掌心的米,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演技比活人都要好。
张公公对待这只鸡比对待人还要谨慎几分,把它当做神兽供着:“司大人,待会儿去德妃娘娘的寝殿,是否要带着这只鸡”·“带吧。”
司无正没好气地点头,“怎么,不行吗”·“自然是行的·”老太监笑得满脸褶子,“不知到时候老奴是否有机会瞧一瞧……具体的驱鬼术”·清未闻言,忍不住瞥了司无正一眼。
他们哪里会什么驱鬼术,不过是能看见鬼而已,但是在外人面前万万不能说实话,于是怎么把张公公糊弄过去成了问题·不过他们的运气着实好,清未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门后,隐约瞥见半角黑色的纸片,顿时心脏狂跳。
那是他们忘记带出宫去的纸人啊·“咳,张公公·”他搁下手中的茶碗,讳莫如深,“有些东西凡人见不得,会折寿的·”·司无正微微蹙眉,搞不明白清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则趁张公公不注意,向司无正使了个眼色。
“折寿”张公公果然忌讳,“这可怎么使得·”·他们说话间,司无正已经走到了门后,把黏在门上的纸人撕下来,悄悄藏于怀中。
“哎,张公公在宫中这么些年,博学多才,肯定对驱鬼之术有所耳闻·”清未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滔滔不绝地编故事,“虽说是帮着活人驱鬼,可到底有损- yin -德。”
“是了,是了……”·“不过张公公执意要看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司无正突然开口,此时他已站在老太监的身后,神神秘秘地挥了挥手。
正午的光景,炽热的阳光透过纸窗直直地钉在司无正的身上,张公公逆光眯起眼睛,死活看不清他的神情,加之先前已有清未的话作为铺垫,吓得双腿发软,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溜走,只觉一阵- yin -风拂面,恍惚间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司无正的衣袖滑落,沾地成人,在老太监惊恐的目光里缓缓转身——竟然是个没有脸的纸人·张公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两眼一黑,当着他们的面晕过去了。
纸人呆愣愣地站着,他的五官因为画的时间久的缘故,墨迹淡去,又是白日,所以双眼并没有红光闪烁,看上去倒真的像是没有脸,也难怪会吓着老太监··“这样就倒了”司无正踢了踢地上的人,无趣地走回清未身边,“叫人把他抬走吧。”
裴之远闻言,推开门叫了几个小太监进屋··“你们几个听着,张公公是天气热中暑气晕倒的·”此时司无正已经将纸人收回袖中,“若是哪个出去说漏了嘴,让别人知道张公公不是因为中暑晕倒的,那就是不要命了”·大理寺出来的,就算不会断案,也会恐吓,今日清未总算是见识到了,也颇为理解为何城中老百姓对待大理寺官员的态度如此之差。
简直就是活该·但有时这样的态度对待一部分人的确有效用,几个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连拖带拽地带走了张公公,天下白瞅准时机跟出去,站在偏殿的门槛上仰起头叫:“咯咯哒”好像在赶人走的事情上它也出了一份力似的。
倒是纸人站在屋内一动不动,清未走过去碰它的手臂,它还缩了缩手··“这是……在生气”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生气我们出宫的时候没有带上它”·“不过是个纸人。”
司无正哪里有清未的顾虑,抬手就把纸人扯到身边,二话不说,竟给直接揉成了可以塞进衣袖的纸片,“哪里有什么想法”·裴之远看得咋舌,也惊叹于司无正的举动,要知道纸人可是老门房亲自留下的,那日这个纸人还将双生鬼束缚得动弹不得,可这样厉害的纸人在司无正面前竟然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足以判断出司无正本身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或许死而复生的“龙脉”天生与众不同。
不过这些事都只是小插曲,午后有太监来通报,说是皇上请他们前往德妃娘娘的寝殿一叙,态度颇为诚惶诚恐,显然张公公提前说了些什么··司无正有心试探:“你们张公公呢”·“张公公……张公公身子不适,实在是无法伺候二位大人。”
小太监吓得满头是汗,“不过他老人家吩咐过我,说您二位是皇上专门请来的,不可怠慢,要我好生伺候着·”·正说着,远处扭来个花枝招展的宫女,人还没到跟前,话就飘了过来:“要伺候也是我伺候”·第五十七章 井妖(17)·这么说话的还能是谁一听就是附身在宫女身上的荀大义。
前来接他们的小太监面色僵了片刻,搞不清楚宫女和司无正他们的关系,眼瞧着似乎不单单是个下人,就默不作声地让到一边,没多嘴··荀大义耀武扬威地凑到清未身前,殷勤地拿袖子扇风:“公子,热吗”·清未憋笑憋得难受,绕到司无正身边轻咳:“你跟着就行了,不需要伺候。”
“那多不好……”荀大义讪讪地缩回手,杵在裴之远身侧时不时地拿眼睛瞥他,但这样的目光实在引人遐想,倒像是小宫女对清未有意思似的,司无正第一个看不下去。
“再看,就像对待纸人那样对待你·”司无正悄声威胁,“把你一个人留在皇宫里·”·荀大义大惊:“那我岂不是只能做女人了”言罢,慌慌张张地躲在裴之远身后,再也不敢造次。
·如此一来去德妃娘娘寝宫的路上很是安稳,他们也没再遇见其他人,宫城里的太监宫女大都行色匆匆,若是遥遥看见,眨眼间也不见了··倒是天气原因,竟有微弱的蝉鸣从不知道那座宫殿里飘出来。
·“唉,又到夏天了·”带路的小太监兀自感慨··清未竖起耳朵听,蝉声是他感知夏天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司无正也闲下来听··宫中岁月悠长,他们走在似乎没有尽头的小道上,心中图生悲凉之感,这条路通向荣华富贵,也通向孤独寂寞,来还是去都没有回头路,走错一步就是一辈子的事,奈何路上的人进多出少,就算真的要出来,也赔上太多,甚至于身家- xing -命。
“二位大人,就是这儿了·”小太监终于停下脚步,推开斑驳的门··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宫殿早已无昔日德妃还在时的风光,且火灾过后就一直荒废,他们踏进门,入眼皆是断垣残壁,连座完整的房子都找不到。
清未对司无正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所以不甚放心地偷瞄,见司无正神情还算正常才勉勉强强安心,而那个小太监显然因为之前有人死在这里,心生畏惧,每走一步都要四处打量,偶尔踩到草枝还会小声惊叫。
“皇上呢”司无正在院中的古井边站定,气定神闲地往井中望··小太监在院子中转悠了一圈,急得满头是汗:“皇上该在这儿啊”·司无正闻言笑了笑,撩起衣摆坐在井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差的”·“回大人的话,奴才刚进宫两个月。”
怪不得,进宫两个月的新人好骗,所以张公公才把这份苦差事交给他··“那就别找了,皇上不可能亲自来这儿的·”司无正抬手把小太监招到身边,“你被骗了,人家都嫌弃这宫里闹鬼不敢来,也是怕和前几天的小太监一样,被鬼弄死在井边。”
一番话说得人心惊胆战,小太监更是听得两股战战,望着黑黝黝的井口吓得说不出话来··“行了,你走吧·”司无正推了他一把,“这里没你的事儿了,真撞了鬼多你一个还碍事。”
小太监听了这话,感激得差点落下泪来,跪在司无正脚边感恩戴德,然后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溜走了··清未难得见司无正这般好心,不免疑惑:“放人走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以为我会如何”司无正转头对着他笑,“故意吓唬他,装神弄鬼把人赶走”·清未被猜中了心思,略有些难堪,抱着天下白绕到井的另一侧转移话题:“可有什么发现”·“尚未。”
司无正叹了口气,把纸人从衣袖里放出来,“大白天能有什么事儿”·纸人飘飘悠悠落在井边,并未变大··“怪了。”
司无正拿指尖戳了戳它的头,纸人不情不愿地化成人形,悬浮在半空中不动了··清未说:“我觉得它还在为我们抛下它出宫生气·”话音刚落,纸人就飘到他身后,委屈巴巴地点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生硬的笑意,但纸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被抛弃的委屈感,连司无正都被感染,实在说不出调侃的话,干脆低头继续观察起古井·这井已经快干涸了,深邃的井道里折- she -出零星的日光,水生的杂草依附着井壁,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开始生长,如今已经蔓延到了井中最后一点水中。
司无正往井里扔了颗小石子,清脆的入水声回荡在荒芜的院子中,清未也弯腰,但他看的却不是井底,而是井边干涸的血迹,那是前两日死在院中的小太监留下的··按照张公公先前的描述,小太监是头朝下趴在井边死去的,死时身边没有任何人,进来寻找的老太监们也没有随意挪动尸体,而是大呼小叫地吸引来了护卫,所以现在井口是什么模样,那日小太监被搬走的时候就该是什么样。
“你说是人为还是鬼作祟”司无正也注意到了清未的视线,伸手摸了一点血迹伸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清未纳闷起来:“你怎么会想到是人为”·毕竟不论是张公公的描述还是如今宫中四起的谣言,从未有人想到会是人为,也难怪他提出这样的问题。
“鬼怪杀人……根本没人怀疑,反而有些奇怪了·”司无正的理由很是牵强,“世间的人多于鬼,人心更比鬼怪复杂,我在大理寺的时间不算短,实在不习惯把所有的案子都和鬼怪联系在一起,况且我们还没见到那些被赶出宫的太监,相当于错失了与证人面对面的机会。”
“我们又在靠谣言断案了·”司无正蹙眉道,“况且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一进宫,那些老太监就被赶走了·”·“可那是因为皇上担心宫中闹鬼的流言扩散,搞得人心惶惶才出此下策,合情合理。”
清未犹豫着说,“难不成这小太监的死还有隐情”·“不好说·”司无正起身向废弃的宫殿走去,瞧模样是想进去看看。
清未觉得烧垮的宫殿处处透着诡异,生怕司无正出事,连忙跟上去,而后纸人以及附身的二鬼也紧随其上,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德妃娘娘生前的寝殿··唯一不肯进去的竟然是天下白,一向胆大包天的公鸡扑腾到寝殿门前的架子上,任凭清未怎么哄,都不肯下来,司无正正好不想带着它,干脆利落地拽住清未的手,直接推门进去,而扑面而来的尘埃差点将他们二人惊回去。
按理说德妃娘娘生前算是圣眷优渥,死后却落到这种境地,连曾经居住过的寝殿都无人打扫,可见皇帝所谓的恩宠也不过如此·司无正边走,边挥手掸去屋檐上倒挂下来的蜘蛛网,清未从殿中残余的摆设中依稀可以辨出当年德妃还在时宫中的一应摆设,与贤妃娘娘不同,德妃应该不喜奢侈,没被烧焦的烛台上并不像贤妃宫中,全部涂了金粉。
司无正走到寝殿的床榻边,把蒙灰的床帐轻轻拉开,继而取出皇帝前夜特地让张公公送来的玉佩,将之放在了床头·只是玉佩沾床的刹那,四下里忽然- yin -风大起,半开的残破宫门“砰”得一声关上,把门外的天下白吓得咯咯直叫。
清未感受到了不属于人间的冷意,也看见了德妃娘娘的冤魂凭空出现在床边···她厌弃地盯着寓意白头偕老的玉佩,直言:“摔了它·”·司无正并不诧异于德妃的出现,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捏着那块冰冷的玉佩神游天外:“丢了又如何,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德妃显然不这么想,就算明知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她依旧抬起手臂,于是那枚玉佩随着狂风跌碎在床头,四分五裂,仿佛是德妃和皇帝曾经的感情,如今也已走到了尽头。
“我们此次前来其实是有要事相问·”司无正终于回过神,转身面对德妃,耐心地将从张公公那里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德妃冷笑不已,立在原地道:“你们怀疑人是我杀的”·“我与他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清未眼见德妃娘娘要生气,连忙出声劝阻:“娘娘,我们并不是怀疑您杀了人。”
他一开口,德妃的注意力就从司无正的身上转移,冰冷的视线滑落到清未身上,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我……”清未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我觉得德妃娘娘不会杀人。”
德妃闻言,撩起眼皮,轻哼:“何出此言”·冷汗顺着他的脊背跌落,清未的思绪飞快运转,结结巴巴地解释:“这个……这个小太监是新进宫的,您……您离开已有多年,万万不可能与一个太监有什么冤仇,所以……”话音刚落,德妃已经飘到了清未身前,- yin -寒的气息顺着他的脚踝盘旋而上,或许是死而复生的缘故,他比常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鬼怪的气息。
可德妃并没有生气,反而欢喜地注视着他:“原来他喜欢的就是你·”·第五十八章 井妖(18)·清未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慌乱地瞥了司无正一眼,见这人含笑地望着自己,干脆豁出去:“德妃娘娘,我……”·门外天下白的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荀大义骂骂咧咧地卷起衣袖,觉得这鸡搅乱了屋内的一派和谐,但是天下白的打鸣声越来越凄惨,期间还掺杂了类似架子倾倒的声音,清未始觉异样,与司无正对视一眼,一同跑出门去,刚推开一条门缝,公鸡的脑袋就拱进来,撅着屁股使劲儿往他怀里钻。
院中一片凌乱,满地鸡毛,天下白扎在清未的怀里颤颤巍巍地打鸣,一只翅膀怪异地耷拉着,似乎是断了·清未忙不迭地伸手扶住鸡翅膀,手一松,天下白的翅膀就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还真的断了。
“有人来过·”司无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地上的脚印,说,“还和天下白打了一架·”·光荣负伤的天下白仰着头,没受伤的那只翅膀神气活现地扑棱。
“这回你明白我为什么说小太监的死很可能是人为了吧”司无正难得温柔地摸了摸鸡脑袋,“连我们来这里探查都有人跟踪,更不必说之前……”说到这儿,顿了顿,“但愿当初我们潜入贤妃宫中的事无人知晓。”
清未捧着鸡,焦急地在院中走来走去,他踩着鸡毛,也看见了几个杂乱的脚印,刚刚院中应该只有一个人,而且逃走时极为慌乱,慌不择路地连偏殿的门都被撞歪了。
“在宫中想要知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的,除了皇帝,还会有谁”他说,“司无正,难道是陛下派的人”·司无正站在井边蹙眉沉思:“若是陛下想要监视我们,为何不派个武功更好的侍卫”·“先不谈方才逃走之人武功如何,单看他惊到天下白就慌乱成这样,我能断定他的功夫不行,平时也没有监视过什么人,甚至很可能只是个小太监。”
起风了,鸡毛在风中晃晃悠悠地飘,天下白的小脑袋追随着自己的毛,头仰起来一点又低下去,最后失落地叫了几声··“没事儿·”清未扶着天下白的翅膀,蹲在地上找到一根小木棍,试着用布条将公鸡的翅膀固定住。
有灵- xing -的鸡就是不一样,任凭清未怎么折腾,它都乖乖地趴着,小爪子在地上抠出几个坑,委屈地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荀大义也蹲在清末身旁帮忙,万分内疚之前错怪了天下白,可惜天下白亲近的唯有清未罢了,附身宫女的荀大义被白白啄了两三下,终于放弃接近公鸡的念头,转而跑去和裴之远说话。
裴之远与他们都不同,这个自诩半个鬼差的鬼魂悬浮在院子正中央,拼命感知气息,然而得出的结论与司无正一样,刚刚院中的是个活人··司无正将荒废的宫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德妃娘娘从出事起就没了踪影,似乎跟着偷听之人离开了原先的宫殿。
此时天边燃起火红的夕阳,夜晚即将来临,每逢这时,所有人的心就提了起来,时刻提防着暗处,唯恐一个不留神就有恶鬼扑出来害人·可如今他们遇到的唯有德妃娘娘一个冤魂而已,而德妃又没有杀人的理由和动机,贤妃宫中的事反倒更没有头绪了。
荀大义开玩笑:“说不定再死一个人,我们才会有新的发现·”·“住嘴·”裴之远闻言,瞪着厉鬼轻呵,“你这种想法和害人有何区别”·鬼差痛心疾首:“你本来就是背负冤孽的厉鬼,再起杀念,日后去了- yin -曹地府我看坠入十八层地狱都是轻的。”
此话对荀大义最管用,厉鬼当即站在裴之远身后表明态度:“裴大人,我就是随口一说,绝没有害人的意思·”言罢,举起一只手发誓,“若我当真起了害人的念头,就要我……”·荀大义的话被一旁的司无正打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种毒誓你是个活人说说也就罢了,可你现在死都死了,还附身在别人的身体里,说了有什么意义”·厉鬼细想觉得有理,扯了扯身上粉色的衣裙,嘀咕:“反正我就是没有害人的想法。”
如今不管有没有害人的想法都不重要了,他们几个人聚在院中商量接下来该如何···清未与司无正难得想法一致,都决定留在德妃的宫中守株待兔,而裴之远自然没有异议,只有荀大义因为畏惧德妃身上的怨气以及其他厉鬼,畏畏缩缩地想要往门外跑。
“你要是害怕,就回偏殿吧·”清未看着荀大义哆哆嗦嗦的样子暗觉好笑,“我们可保证不了晚上会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他起了坏心思,故意道:“你可曾看过志怪书册里面说每到午夜子时,就有各式各样的鬼魂出来索命,或是吞噬法力不强的小鬼……你瞧那口枯井,说不准晚上就有鬼魂会从里面爬出来。”
荀大义被清未吓得一愣一愣的,扯着裴之远的衣袖一副要往对方怀里钻的模样,只是他现在肉身是宫女,裴之远如何肯亲近,厉鬼自然是靠近一点,就被推开一点。
·“男女授受不亲·”裴之远忍无可忍··“我只是附身到宫女身上而已·”荀大义管不了那么多,厉鬼寄身于人,受活人的洋气影响,本身也没什么法力,如果清未说的事情真的发生,荀大义保不准就要灰飞烟灭了。
“行了,你也别吓他·”司无正将清未拉进屋,趁二鬼未跟来前,俯身耳语,“你怎么也这样了”·他答:“总看你们吓唬荀大义,我也试试。”
“感觉如何”·清未笑得停不下来:“不错,总算理解你为何喜欢吓唬人了·”·“我不是喜欢……”司无正不满地辩解。
可惜清未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吓唬荀大义这件事情上了,他走到桌边,费力地搬开小半截烧焦的房梁,又勉强掸去桌椅上的灰,招呼一行人坐下歇息·四人各坐方桌一面,纸人立在紧闭的房门口,断了半边翅膀的天下白原先在清未的椅子下面蹲着,后来忍不住拖着断翅拱他的小腿,于是清未就将它抱上了桌。
烧毁的窗户上糊着残破的白色窗纸,血色的夕阳宛如新鲜的血液顺着窗框缓缓而下,一阵风吹过,窗户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深宫里的纺机,每走一步都发出磨牙般的声响。
满是破洞的天花板上落下几簇灰,砖瓦的缝隙间透出细细一线青灰色的天,转瞬就融进乌黑的夜色··屋内没有蜡烛,全靠窗外的弦月照明,裴之远低声询问是否该燃起些许鬼火。
荀大义闻言,浑身一抖,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奈何在座的他谁也说不过,只得乖乖地伸手,等到司无正点头应允后,委屈巴巴地抬起手,鼓着腮帮子硬是从指间逼出零星的火苗。
这些绿莹莹的鬼火飞到空荡荡的烛台上充当火苗,屋内总算亮了些,氛围也更恐怖了些··斑驳的墙面上映出四道摇曳的影子,或高或低,都因为烛火聚拢在一起·荀大义缩着脖子非要把脑袋搁在裴之远的肩头,说这样才有安全感,而裴之远浑身僵硬,连表情都很严肃,显然不习惯和女人相处,尤其是被厉鬼附身的女人。
“想什么呢”清未见司无正一直不说话,伸手过去晃晃,“想得这么入神·”·“我在想那个太监为何会死·”司无正回过神,把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一个毫无身世背景的太监被人杀害,只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也就是说德妃娘娘的寝宫里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秘密。”
“什么”清未没有想到这一层,乍一听颇为诧异,“一个已经烧毁的寝殿中,能有什么秘密”·“司大人……”荀大义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惊喘。
司无正没有在意,依旧与他说话:“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小太监会被杀死的原因了·”·清未刚欲回答,衣袖忽然被荀大义拉住,厉鬼哭得梨花带雨,因为附身在宫女身上,倒真的有几分羸弱的滋味。
荀大义哽咽道:“公子啊……”言罢见他要开口,竟慌乱地摇头,清未这才发现荀大义虽在哭,却刻意压低了声音,极力隐忍着内心的恐惧··紧接着司无正也发现了异样,抿唇去看荀大义,桌上另外三人的目光全汇聚在厉鬼哭花的脸上,这鬼却一言不发,只抬手往墙上的影子上指。
因为屋内鬼火的缘故,光线极暗,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模糊不清,可再模糊不清,清未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挤作一团的四道人影中,突兀地多了一道,就仿佛四个人围着桌子端坐,神不知鬼不觉间,第五个人出现在了他们某一个人的身后。
问题是,这个多出来的人影,到底站在谁的身后呢·清未的脊背上瞬间滑落下冷汗,连回头的欲望都没有了··第五十九章 井妖(19)·人影纹丝不动地钉在墙上,甚至不随鬼火摇曳。
荀大义含含糊糊的抽泣声在夜晚格外渗人,清未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与司无正对视片刻,同时回头,但是他们身后皆是空无一人·鬼火在- yin -风中愈发黯淡,裴之远并不怕鬼,所以连头也不回,只是眉头紧锁,盯着捂着脸的宫女一言不发,就在清未与司无正转头的刹那,桌上的公鸡与门口的纸人同时扑向荀大义。
“啊”女人的惨叫刺破了寂静的夜,荀大义叫完呆立当场,木讷地瞧着肩头陡然多出的手,面无血色··天下白啄的正是这只青灰色的手。
仿佛从浓稠的夜色中凭空生长而出,从清未的角度看,荀大义后面并没有人,他甚至能直接看见宫女身后残破的书架,可这只手就这么抓住了厉鬼的肩,瘦骨嶙峋的五根手指伴随着骨骼交错的轻响逐渐收紧。
“天下白”清未心里一紧,刚欲伸手把公鸡抱回来,司无正就先他一步,直接起身拽住了宫女肩头的手,只那么狠狠一扯,一道青灰色的人影便从荀大义身后被扯了出来,“砰”得一声砸在落了鸡毛的地面上。
竟是个满身是血的太监··“地缚灵”裴之远定睛一看,颇为震惊··清未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掩面询问:“何为地缚灵”··“死在- yin -气重的地方的人,如果死得冤枉,很有可能成为地缚灵。”
司无正蹲在太监身边,一边解释,一边捏着他的下巴瞧满是鲜血的脸,语气淡漠,“你是前几天死在井口的太监吗”·地缚灵惊恐地注视着他们,不明白活人为什么不怕鬼。
“应该就是他·”司无正得不到回应并不在意,松手任由可怜的小太监爬到桌子底下,“七窍流血,符合张公公的描述·”·听到“张公公”三个字,地缚灵的脸上涌起怨毒,但很快又转变为惊恐,抱着椅子腿瑟瑟发抖。
此刻荀大义已经冷静下来,想到吓唬自己的竟然是连厉鬼都算不上的地缚灵,面上无光,忍不住低头对着小太监喊:“你有毛病”·小太监吓得愈发不敢说话,到底做鬼的经验不足,比不得老油条的荀大义。
倒是裴之远在一旁冷冷地提醒:“他站在你身后,就是选择了你·”·“什么”荀大义听得一头雾水··“地缚灵的确不算什么厉害的鬼怪,但他们会选择活人为自己完成愿望。”
裴之远说,“荀大义,你如今附身在宫女身上,而小太监又选择了宫女,也就是选择了你·”·“啊”荀大义听得目瞪口呆,低头扯了扯身上粉色的衣裙,终是反应过来,低低地咒骂一声,继而也蹲在桌下,不耐烦地扯住地缚灵的手臂,“你有什么愿望,快些说,别耽误我的时间。”
小太监乍一抬头,借着幽暗的鬼火瞥见面色惨白的女人,试探地问:“你也是鬼吗”·“废话·”荀大义说完,又改口,“我不是。”
地缚灵被呛得半晌都说不出话,低头揉了揉渗出鲜血的眼睛,道:“我……我想要张公公偿命·”·此话一出,屋内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司无正给了荀大义一个眼神,厉鬼心领神会,将地缚灵从桌下拽出来,拉到桌边坐下,耐着- xing -子问:“为什么要张公公偿命呢”·生怕地缚灵不肯说实话,荀大义扯出一堆大道理:“既然你选择我来完成心愿,那总要给我个理由吧”·小太监略一思索,坦然点头:“因为我就是被张公公害死的。”
“那日我腹中剧痛,躲进德妃娘娘的寝殿解手,却不料竟撞见了从殿中仓惶逃出的张公公,张公公生怕我将他半夜出现在德妃娘娘宫中的事情说出去,诱骗我吃下毒药,还模仿我的声音和院外的几位公公说话。”
地缚灵说到激动处,口鼻里溢出越来越多的黑血,“可恨那些公公并不熟悉我,所以竟一直没觉察出异样,可惜事后他们有心想查清事情的真相,也被那个老太监赶出了宫,实在是有心无力。”
清未听明白了事情的大致始末,诧异之情溢于言表,张公公不止一次与他们接触过,行为举止完全不像是会杀人的··司无正的反应比他平静很多:“久居深宫之人,手上不可能没沾过血。”
清未觉得这话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可他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就因为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杀起人来才更加肆无忌惮·”司无正坐在桌边,盯着地缚灵看了会儿,“你有没有看见张公公半夜在这儿做什么”·话虽如此,可清未依旧无法接受张公公的事实,然而屋里似乎只有他在纠结这件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太监说的事情上。
小太监说:“我进入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公公又没有点灯,但我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声音,所以我想,和张公公在这里碰面的应该是个女人·”·“女人”荀大义色眯眯地笑起来,“难道你撞破了宫中对食的事儿”·宫中的宫人在皇城里待得久了也会寂寞,所以自古就有太监和宫女对食的传统。
司无正不等地缚灵回答,就摇头否认了荀大义的看法:“宫中对食之事历朝历代都不少,就连皇上知道了也只是一笑了之,最多提醒几句莫要大张旗鼓坏了规矩,传出去惹人非议罢了,张公公在陛下身边服侍这么多年,怎么会为了这么小的事情杀人”·“难不成……”电光火石间,清未脑海里跳出一个想法,“难不成张公公见的并不是寻常宫女,而是宫中的妃嫔。”
宫中女子除了侍女与女官,地位高些的就是各宫妃嫔,也只有与她们见面,张公公需要偷偷摸摸地躲在甚少有人问津的德妃宫中,如此说来,这个听上去骇人听闻的猜测竟是最有可能接近事实真相的了。
“有可能”小太监忽然一蹦三尺高,“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当时我服下毒药弥留之际,似乎听见张公公喊了声‘娘娘’。”
“你确定”司无正再三与小太监确认,“你若是记错了,谁也帮不了你·”·“我确定·”地缚灵焦急道,“我要是因为骗你们找不到凶手,到时候无法转世轮回的是我自己,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的。”
话已至此,司无正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们四个坐在桌边互相对视片刻,眼神皆有不可置信之意·这桩案子原先只涉及贤妃,后来牵扯到多年前被火烧死的德妃,最终竟是连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都涉及其中,这是不是意味着,整件事的幕后推手就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然而在没有搞清楚张公公和谁见面以前,答案无从知晓。
残破的窗户突然被吹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沙粒吹得清未睁不开眼,他恍惚间瞥见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心里暗道,该是德妃娘娘回来了··“我追着那个逃出去的人影一路到了贤妃的寝殿。”
果然是德妃娘娘回来了,“可今日皇上留宿她宫中,我受龙气阻拦,无法进入殿内·”·“是个太监吗”司无正行了礼,语气松缓下来。
·“穿着夜行衣,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太监,但那人身手并不好,一路跌跌撞撞,生怕被追上,还跌了好几个跟头·”·司无正闻言,确定了先前的推断:“应该就是个太监,被主子派人偷听我们的谈话。”
清未向德妃娘娘行了一礼,顾忌着或生或死,她都是司无正的母妃,所以相处时难免带了几分羞怯:“我觉得……皇上让我们来宫中驱鬼的事,知晓其中详情的人并不多,除了张公公,很可能只有受宠的贤妃略知一二了。”
德妃一听他开口,视线就转了过来,与司无正很是相像,她的眼睛里总是含着笑意,哪怕只有半边脸完好,姿色相较当年依旧不减分毫··清未和德妃的视线轻轻一触,略有些慌乱地低头。
“好孩子,你说得不错·”德妃欢喜他,笑着挥了挥手,余光刚巧瞥见缩在桌边的地缚灵,神情陡然一变··“你……你你……”一直在试图减小存在感的地缚灵结结巴巴地跪在地上行礼,“德妃娘娘……”·“瞧你的年纪不该是认识我的,怎么会知道我是德妃”·太监不敢抬头,颤声答:“奴才……奴才虽然入宫时间短,但是死之前也晓得这是娘娘您的寝殿,如今遇上了,自然不会蠢到认不出您的地步。”
德妃眯起眼睛,撩起半边头发,露出被火烧毁的半张脸:“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于是半张烧伤的脸与七窍流血的面孔对在了一起,小太监眼里的惊惧浓得化为血泪溢出来,但硬是咬着牙没叫,比起遇事大惊小怪的荀大义,心态似乎更强些。
·“嗯·”德妃满意地放下头发,随口说,“不错,你就留在这儿吧·”·她半张脸笑得温婉异常:“你刚刚若是叫了,我就要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遁入轮回。”
第六十章 井妖(20)·小太监没想到自己的坚持竟救了自己一命,顿时瘫坐在地上扯着荀大义的裙摆大口喘息,而荀大义虽嫌弃地缚灵,但顾念身上背负着突如其来的愿望,再嫌弃也得帮忙。
这时司无正忽然把清未扯到一旁,欲言又止··“你若是想说德妃娘娘的事,大可不必·”他握了握司无正的手,安抚道,“我已经知道了。”
司无正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知道了”·清未点头,犹豫着措辞:“一开始只是猜测,从你很久以前深夜入宫那时起我就有了模糊的推论,只是这回见到德妃娘娘以后更确定罢了。”
司无正的指尖摸起来微微发凉,他说完,仰起头,见这人似乎甚是慌乱,忍不住笑着宽慰:“我还没怪你,你怎么就这幅神情了”·他说:“还记得我曾经问你的那些问题吗我问你,‘你’还是不是‘你’。”
“你给了我肯定的答复,所以我不怪你·”·“真的”司无正不可置信地扣住清未的肩膀,“我是个借尸还魂的皇子,你一点也不介意吗”·真相从司无正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晃神:“要说完全不介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认识的是借尸还魂后的你,与之前的六皇子或者真正的‘司无正’无关。”
借尸还魂,听起来就让人胆寒,情不自禁地生出疏离之意,连清未也不能避免,可他转念一想,自己与司无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具肉身里的魂魄就是六皇子,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他们说话间,宫墙外突然传来人声,是巡夜的侍卫经过,司无正拉着清未蹑手蹑脚地来到墙根下,只听几个侍卫慌慌张张地催促同伴快些走,因为宫中疯传德妃宫中闹鬼,继而是几个不信邪地呵斥不要妄谈鬼神之说,吵吵嚷嚷,说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司无正给了清未一个眼神,意思是这样的争吵无时不刻都在发生,他也无声地笑起来,觉得有意思··“快走,快走”最后带队的侍从等不及了,“若是耽误了贤妃娘娘的大事,到时候挨罚的可是你们自己”·司无正和清未闻言,皆是一惊。
墙外又是一阵嘈杂,沉闷的拖拽声随风翻过了高墙,是侍从们在拖东西··“贤妃娘娘可亲口说了,只要你们把这些袋子都拖走,每人赏银五十两·”领头之人熟稔地抛出诱饵,听起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你们要是再磨蹭,我就禀明张公公让他换人,想拿银子的兄弟可不少,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千万别妄想我还会把这种美差交给你们。”
“老大,这些袋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怪沉的·”有人小声抱怨··“贤妃娘娘的东西,你们有胆子看”领队咒骂几句,“再多嘴,小心你们的脑袋”·至此宫墙外再无人声,麻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仿佛是呜咽的风,眨眼间消散。
司无正终是起身,按住清未的肩,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则撑着墙一跃而起,探头去看宫墙外的景象·清未站在司无正身后焦急地等待,片刻未听到只言片语不免忧心,忍不住拉了拉司无正的裤子,刚巧附身在宫女身上的荀大义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瞧见这番场景,掩面笑得暧昧。
他哪里有心情管厉鬼,拼命挥手示意对方屋外有人·好在荀大义理解了,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回屋,趴在门缝上激动地往外瞧··“不行,夜里太黑,不点灯笼,墙边的宫灯都熄了,我只能模糊地看清他们背着麻袋,但是麻袋里的东西实在是分辨不出来。”
司无正从墙头跳了下来,不甘心地往寝殿外走,“待我跟上去悄悄·”·既然司无正要跟,清未自然不会放任他独自去,一番小声的争执过后,两人一道从残破的院门走了出去。
寝殿外宫灯都不曾有一盏,显然是在德妃去世后,宫殿再也无人打理的缘故,所以他们只能借着月光跟上那些远走的侍从···“没有灯火也好·”清未苦中作乐,“我们跟紧点他们也发现不了。”
司无正轻轻点头,拉着他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行走,倒与他们第一次进宫时跟着太监的情景颇为相似,都是在这样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与司无正二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去接近残酷的真相。
浓稠的夜色被月光撕裂,清未走走停停,偶尔连侍从衣服上的配饰都能看清,有时却觉得已经跟丢了,好在风里时不时传来些许沉重的喘息,想来麻袋里的东西重量不轻,要不然不会连宫中的侍从都搬得颇为吃力。
“你说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清未忍不住问··司无正思忖片刻,没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只道:“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先跟上去再说吧。”
“这条路通向哪里”清未咽下追问的欲望,“我怎么觉得越走越荒凉”·话音刚落,前面的侍从们拐了个弯,突然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清未赶忙猫腰跑过去,原来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路口,那些侍从拐上小道以后又进了一扇半掩的门,他抬腿就想往门里走,但步子还没踩实就被司无正拉回来··“现在不能进去。”
司无正无奈地说,“这独门独户的屋子必定只有一扇门,你现在进去了,岂不是刚好和放下麻袋的侍卫撞个正着”·清未闻言吓了一跳,背脊上也渗出冷汗,暗道好险,连忙和司无正守在拐角处。
夜越来越深了,重物坠地的闷响接二连三地响起,该是侍从将麻袋扔在了地上··“不错,不错·”领头的侍从很快从门内走出来,一边飞快地往回走,一边招呼剩下的侍卫,“你们磨蹭什么呢回去晚了可没有银子拿。”
门内立刻冲出好几个笑容满面的侍卫,笑嘻嘻地追上领队,七嘴八舌地问何时还有这般好的差事··“你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啊”领头的侍从不耐地走,步履匆匆,也不知在急些什么,清未和司无正躲在宫灯后的- yin -影里愣是没被发现,“我之所以私下里给你们办这件差事,一来呢,是你们平时孝敬我的银子不少,二来是觉得你们嘴巴严,不会出去乱说。”
·几个侍从心领神会:“大人说得是,小的们保证守口如瓶,今晚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是啊,今晚我们在屋内睡觉,根本没有出来过。”
侍从听得很是满意,带着人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走·”搬麻袋的侍卫前脚刚走,司无正后脚就带着清未欺身钻进门,入眼即是堆积成山的麻袋,扑面而来的还有阵阵恶臭。
“果然不出我所料·”司无正脸色- yin -沉,拦着清未不让他靠近,“这些麻袋里,怕不都是……”·门外冷不丁又传来脚步声。
“不好”司无正浑身紧绷,咬牙抱着清未就地一滚,在脚步声靠近门口时,堪堪滚进房屋半开的门,只是屋内恶臭更浓,熏得人无法呼吸,清未刚想开口,嘴巴就被牢牢捂住,顿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脚步声拖拖踏踏,不像是习武之人,且进屋以后绕着麻袋走了两圈,门缝外闪过几角青灰色的衣衫··有人谄媚道:“公公您瞧,都送来了,一个不少·”·清未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屋外来的到底是不是张公公,但是他的脑袋被司无正按了回去。
“公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屋里还有多少”又尖又细的声音,赫然就是领他们入宫的张公公··另一人毕恭毕敬地答:“数目都清点在册,公公要是想看,我这就……”·“免了,也不嫌晦气。”
张公公- yin -阳怪气地轻哼,“数目对就成,若是日后让我知道你在数目上作假,定要禀明贤妃,让娘娘好好治你的罪·”且边说边往屋外走,就在清未松了一口气的档口,张公公突然转身,“罢了,还是要看一眼,免得贤妃娘娘问起来,我不好交差。”
说着,竟抬腿向着屋内来了··司无正几乎在张公公回身的同时扯住清未的腰带,把他打横抱起,不管三七二十一,踩着堆积如山的麻袋奋力跳上房梁,刚一站稳,屋门就被推开了。
凄清的月光散乱满地,张公公掩面站在屋前,厌弃之情溢于言表,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瞧不清长相的宫人,想来也是个太监··司无正抱着清未一动也不动地躲在房梁之上,眼看着额角挂下一行冷汗,他连忙咬牙贴过去,用脸颊蹭了,稍有缓神,就瞧见屋中一口麻袋松了口,露出五根干枯腐朽的手指。
他差点尖叫出声,终于明白满屋的恶臭源于何处,好在司无正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清未的嘴,屋门也刚巧被张公公关上··“这……”他惊恐得浑身发抖,“屋里难道都是……”·“不错,我觉得贤妃宫中死去的那些宫人,应该都在这里了。”
司无正的嗓音略有些干涩,“我方才数了数,起码有二三十口麻袋·”·同时意味着屋内堆着二三十具早已腐烂的尸体··第六十一章 井妖(21)·清未想到这样的场景,忍不住扑到房门边干呕,又见屋外也堆着山似的麻袋,再也忍不住,拽着司无正的手腕,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外。
月色凄凉似水,在石板路上漾出一片波光粼粼··“回去吧·”清未再也不想看身后的惨状,踩着月光往回走,“原来宫中的死人真与贤妃娘娘脱不开干系。”
司无正怕他难受,并未逗留,先回了德妃的寝殿,说了尸首的事,再提议要带清未回偏殿歇息··“这里虽安静,到底不是休息的地方·”德妃略一思索便答允了,“你先前描述的那间屋子我会去瞧瞧,若是有什么发现,咱们再从长计议。”
·荀大义和裴之远也跟着他们回了偏殿,就剩可怜兮兮的地缚灵哪儿也去不了,倒正好留下陪着德妃··清未一路都未说话,回到寝殿以后,连灌了三杯水,双手撑着桌子一言不发,司无正在他身后走来走去,先把床铺铺好,又脱了外袍将烛台端到床头。
“不早了·”司无正拨了拨灯芯,“明日张公公怕是要来,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呢·”·他又喝了碗茶,轻咳着走到床边,可一闭目想到的就是那只从麻袋中伸出来的腐朽五指,顿时冷汗涔涔,连衣服被司无正脱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惨白着脸攥住对方的领口。
“那些人当真是贤妃娘娘杀的吗”·司无正的手顺着清未的头发轻柔地抚摸:“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些人的死必定与贤妃逃不开干系。”
他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想起原先的猜测以及为贤妃辩解的话,深觉不甘,于是扯着司无正的衣衫无论如何也不愿闭目睡去,反正睡不睡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于是干脆靠在床头攥着拳头叹息。
司无正却困乏得厉害,到底是肉体凡胎,硬撑着呓语:“嫂嫂,你若觉得不可思议,倒不如想想贤妃没有子嗣为何还能在宫中专宠这么多年,就算她母家在前朝得势,也不可能顺风顺水成这样……”司无正说到最后,声音实在是含糊,清未俯身听了半晌也没听清,倒是耳朵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你到底睡没睡着”他气结··可是床里侧的司无正呼吸平稳,瞧模样是睡着了,清未没了法子,只能自己揉着耳朵生闷气,继而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登时四肢发冷,忍不住掀开被子钻进了司无正的怀里,这人的手臂竟然缠上来,牢牢地搂住他的腰,任凭清未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开。
罢了,反正司无正一直这幅德行,清未无声地叹息,把脸贴在对方温热的颈窝里合上了双眼··第二日先来拜访他们的果然是张公公··清未睡得不踏实,听见屋外的人声立刻醒了。
是附身在宫女身上的荀大义在和张公公讲话:“哟,什么风把公公您给吹来了”话音刚落,就是几声高亢的公鸡打鸣声,难为天下白翅膀断了还这么精神抖擞。
荀大义平时说话的语气并没有这般尖酸刻薄,只是此时大家都已知晓张公公暗地里帮贤妃娘娘做伤天害理的事儿,所以态度自然怪异··张公公顾及屋内的司无正和清未,不敢怠慢了宫女,就算被荀大义故意嘲讽也没有生气,依旧温和地说:“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是皇上派老奴来的。”
清未听着张公公尖细的嗓音冷笑连连,刚欲起身,就被司无正拦住了··“你要做什么”·他咬唇披衣服:“将他赶走。”
“你赶走他又有何用”司无正好笑地捏了一下清未的后颈,“就算是他协助贤妃杀人,我们也不能现在就表现出异样·”·司无正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我刚才在想,他请我们入宫,一方面是圣上的确担心母妃的冤魂索命,另一方面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考量。”
“张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论起亲疏远近,怕是连很多嫔妃都远远不及他,这回的案子说不准是他算准了皇上会请我们来,才顺水推舟,将所有宫人的死推在母妃身上。”
“一箭双雕,既保全了自己与贤妃,也可以将宫中发生的怪事儿全推给德妃·”清未越想越气,“皇上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屋外的荀大义还在和张公公周旋,混杂着公鸡喋喋不休的鸣叫,司无正望着清未笑了笑,将手指竖到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走到窗边笑着说:“张公公来了”·“哎呦,您起来了”张公公巴巴地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嗯,劳烦您再等等,刚起·”司无正的态度比荀大义好多了,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妥,甚至比往日还要温和几分,“我招呼宫女给你倒杯茶歇歇。”
被点名的荀大义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烧水,他们说话间,天下白蹦上了窗台,趁着司无正关窗的档口,挤进了屋··——咯咯哒·公鸡转着黑眼珠子寻找清未的身影,刚一看见,立刻冲过去,一只翅膀飞快地扇,另一只翅膀还是耷拉着,跑起来笨拙无比,随时都可能会栽倒。
他不忍心看着鸡在屋内“刨土”,走过去把天下白抱起来放在桌上,蹙眉解开它翅膀上的布条··“这可如何是好·”清未忧心忡忡,“鸡翅膀断了还能接回去吗”·“我可不知道。”
司无正好笑地盯着桌上乖顺的公鸡,想要伸手过去摸一摸,结果指尖立刻被狠狠地啄了一下,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断就断吧,反正死不了·”·清未心知司无正在怄气,并不接话,开口让裴之远在屋外寻了根小木棍送进屋,然后想方设法将天下白的鸡翅膀固定住了。
“见了张公公,我们要说些什么”·“我们昨夜待在德妃寝宫的事情肯定要说·”司无正捏着眉心思索,“毕竟是张公公喊小太监让我们去的,不过倒是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做些文章,谁让他骗我们说皇帝召见来着”·清未揣着手在屋里踱步:“然后呢我们得从张公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消息,要不然德妃娘娘就真的要替贤妃背负骂名了。”
“急不得·”话虽如此,司无正说话时手却攥成了拳,“张公公在宫中多年,老女干巨猾,连我也没看出他有问题,倒不如先从贤妃下手。”
“贤妃娘娘”·“不错,等会儿我会面见圣上,以贤妃邪气入体为由劝皇上让我们住进贤妃寝殿·”·“外臣……怎么可能住到后妃宫中”清未蹙眉不解,“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司无正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了解我们这位皇帝·”··“只要我说贤妃随时都有可能被附身,且附身之时肉身不受控制,都不需要我们提议,皇帝自会将我们安排进贤妃寝殿,或者直接用当年杀死我母妃的方法杀死贤妃。”
“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司无正眼里闪过一丝血光,面上浮现出淡淡的讥诮,“真是个好办法,不是吗”·自古帝王最是无情,清未一时说不出话来,干脆抱着天下白打开门,只见张公公一个人坐在院中的凉亭里饮茶,荀大义故意泡了陈年的残茶,烂叶子飘在水杯上,看着就难以下咽,张公公竟还乐呵呵地喝了几口,见他们出来,立刻殷勤地凑近行礼:“各位大人休息得如何”·“托公公的福,还不错。”
清未皮笑肉不笑,“不过张公公,昨夜为何要将我们骗去德妃的寝殿”·“小公子哪里的话……”·“公公听不懂”他瞧着张公公满脸的茫然,恨得牙痒痒,“昨夜有个小太监听了您的吩咐,将我们带去了德妃寝宫。”
烈日当空,张公公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要从何说起呢”·“既然张公公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我们就不说了吧·”司无正突然从屋内走出来,“公公今天来所为何事”·司无正的突然出现让院外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张公公时不时擦着额头上的汗,像是真的很紧张似的:“皇上……皇上想知道昨夜德妃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无正抿唇不答,冰冷的目光黏在张公公身上,把老太监看得不敢抬头··“既然如此,那就请公公带路吧·”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司无正终是开口,“等我将纸人一并带着。”
说完,故意当着张公公的面把纸人收进怀里,老太监登时吓得冷汗涔涔,面色惨白,硬撑着才没晕过去··此情此景好歹让清未心里舒服了些,他与司无正一同跟在太监身后前往御书房,路上遇见的太监宫女大都行色匆匆。
“皇上今日和贤妃娘娘在御花园里赏花·”张公公适时地解释,“二位在御书房稍后片刻,皇上很快就回来了·”·司无正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贤妃近日来还梦魇吗”·“这段时间没有。”
张公公答,“不过贤妃娘娘总说夜里能听见女人的哭声,不知道是不是和冤魂有关呢……”·他俩听了这话,皆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第六十二章 井妖(22)·怎么又和梦魇扯上了联系·清未原以为所谓的梦魇不过是贤妃被德妃娘娘附身之后产生的癔症,如今德妃根本不再附身于她,梦魇自然会消失,可听张公公话里的意思,事情好像并不像他们认为得那么简单。
“见到贤妃再说·”司无正猜出清未心中所想,提防张公公有所察觉,俯身将头靠得极近,嘴唇近乎贴在了他的耳朵边··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等”字。
御书房前守卫森严,连张公公都得掏出御赐的腰牌才被放行··“二位见谅·”张公公伸手将他们往御书房内引,“最近宫里不太平,皇上出此下策也是被逼无奈。”
“区区一块腰牌如何能拦住魂魄”司无正讥笑道,“张公公是明白人,怎么不劝劝皇上”·“旁人说起老奴,都觉得我与陛下亲近,可是司大人,我再亲近也不过是个阉人,哪里敢劝阻陛下”老太监一副凄苦的神情,“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给老奴扣一顶干涉朝政的大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云梯顶端,张公公推门将司无正和清未请进门内··大殿里幽静异常,香炉里染着上等的龙涎香,满室都是沁人心脾的味道,连清未焦躁的心都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张公公将他们带到偏殿,沏茶侍立一旁·皇宫中的茶自然是最好的,即使他并不懂太深的茶道,依旧能从清冽的茶水中品出丝丝缕缕暗香,再看那茶碗,也是旁处没有的精致金贵,可清未却喝不出半分欢喜,心道还不如宫外的粗茶淡饭来的舒心。
“张公公可还有事”司无正端着茶碗挑剔地吹杯面的茶叶,“若是没事就不用陪着我们了,你是大忙人,宫里的事物还需要你打点。”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这是逐客令··张公公面上略有些挂不住,踌躇着应了,出门前再三询问:“真不用老奴伺候”·司无正笑眯眯地挥手:“不用,张公公快些去忙吧。”
张公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临走前还回头望了好几眼,可司无正一门心思喝茶,竟是连目光都没有给老太监一个··“你呀·”清未把茶碗放在桌上,颇为担忧,“这目中无人的- xing -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其实不怪司无正为人张狂,毕竟他的肉身里藏着的是六皇子的芯子,再如何收敛,生前也是在皇宫里养尊处优惯得天之骄子,就算是死,也抹不平骨子里的一丝傲慢,那是上位者才会有的张狂,汇入灵魂,融入骨血,哪怕改头换面也无法消磨殆尽,有时甚至会适得其反,随着岁月深深印进灵魂。
好在清未生来恬淡,是- xing -情温和的人,哪怕触碰到司无正的“棱角”,也能温柔地包容··不过这世间能容忍司无正的人,屈指可数··皇上没回来,御书房里也没人伺候,司无正干脆歪在座椅里漫不经心地观察手里的青瓷碗,还心不在焉地与清未说话:“官窑上供的东西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我还魂那年,他们还能将碗壁中间掏空做镂空的样式,如今与宫外烧得寻常摆件已无大的分别,看着实在无趣。”
借尸还魂的事情说开以后,司无正倒坦然得很:“真不知皇上这些年在做什么·”··清未生怕皇上这时回来,瞧见司无正目中无人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提醒:“你坐成那样,成何体统”·司无正懒洋洋地坐直,姿态依旧随意,他欲言又止,想到德妃的惨死,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就低头望着茶碗中的茶水出神。
司无正却开始说正事:“这些时日的案子看似没有关联,但实际上背后都有蛛丝马迹的牵连,不论是月前李离渊的惨死,寺院里的佛像差点砸中皇上,还是如今贤妃娘娘梦魇,宫中流言四起说冤魂作祟,其实都与首辅大人有逃不开的关系。”
“当今圣上膝下皇子康健,既可以立长,又可立贤,且皇子间并无大的纷争,若说有谁不满这样的局面,也只有妄图控制朝政,牝鸡司晨的首辅了·”·“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首辅大人做的手脚”清未觉得匪夷所思,“当初设计让佛像倒塌我相信是首辅的手笔,可现在宫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摇头:“难道是首辅指使贤妃杀死宫人的吗他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司无正曲起的手指随着清未的话在桌上轻轻敲击,似乎是有了考量但并无站得住脚的证据··“你还记得那日和我在藏经阁争夺地图的黑衣人吗”司无正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清未自然记得那个打伤了司无正的凶手:“住持就是被他推下楼摔死的·”·“你觉不觉得他像……”·“皇上驾到”·司无正话说一半,因为门外的通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二人走到门前跪拜行礼,只见天子的轿撵从云梯之下缓缓而来,仿佛一朵金色的云,飘然而至,其后跟随着缠绕轻纱的轿撵,想来里面坐着的是陪伴圣上游览御花园的贤妃。
皇上与贤妃一同前来,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清未跪拜在司无正身侧,瞧见抬轿撵的奴才衣衫攒动,继而被拎起来,是司无正带着他回到御书房,隔着乌泱泱的太监宫女遥望身形佝偻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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