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怨 by 冉尔(5)

分类: 热文
嗔怨 by 冉尔(5)
·宫中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让皇帝满面愁容,由张公公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殿内,行了几步又顿住,回首向外望了望,然后招来身后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话··“要召我们觐见了。”
司无正捏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等会你别害怕,我来说就行·”·“我不怕·”清未好笑地看着手腕上的手指,觉得真正在紧张的是司无正,毕竟那是六皇子的父皇,就算魂魄到了司无正的壳子里,还是要唤一声爹。
侍卫果然来传唤他们进殿,态度恭敬,有礼有节,瞧着是皇上的亲卫,姿态样貌都不似寻常习武之人·清未跟在司无正身后绕过屏风,走向方才没能进去的内室,他特意瞧了一眼,之前喝的茶水已经被收走了,但是内室的桌上已经多了两碗新砌的茶,张公公笑着将他们迎到皇上面前。
靠近了看,皇帝面上的疲态更浓,眉心间甚至还萦绕着淡淡的气死,清未心中一紧,暗觉不妙··“你们都下去吧·”当今天子抬手,有气无力地挥推众人,见张公公没有动,略显不耐烦地催促,“你也下去。”
张公公神情微变:“陛下,老奴得伺候着你啊·”·“你是不是觉得朕要死了”皇帝眉毛微微一挑,不怒自威,“还不快出去”·张公公连忙躬身退出门去。
“不省心的东西·”皇帝轻声呵骂,瞥了他们二人一眼,“坐吧,都是自家人·”·司无正倒是不客气,不等皇上说完就坐了下来,而清未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被司无正拉着坐下的。
“朕知道你有心结,不过现在朕也不逼你回皇宫·”老皇帝将茶碗推到司无正面前,言辞恳切,“可你母妃的事朕是有苦衷的,你想,若不是逼不得已,朕怎么会残害自己的妻儿”·一番辩解让清未的心彻底冷下来,他觉得司无正想听到的并不是这样的解释。
“如果陛下找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大可不必·”果然司无正不耐烦地低下头,捏着茶碗的手用力到泛白,“往事已矣,我不想再提·”·“可是……”·“陛下,贤妃娘娘的事您是否已经有了定夺”司无正冷声打断皇帝的话,“据我和清未的观察,贤妃的事可不是邪祟附身就能解释的。”
话题转到贤妃身上,皇帝立刻不提当年的事,转而急切地询问:“此话何意”倒真像是关心后妃,只可惜如今的清未和司无正都不会相信,皆是移开目光不置一言。
其实他们此举也是有依仗,旁人面对天子多少有些顾忌,但司无正本就是皇子,又是皇帝唯一能用的驱邪之人,所以就算态度再恶劣,皇上也那他没有办法,至于清未,死过一次的人早就看淡了生死。
老皇帝起身走到司无正身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贤妃虽不及你母妃在朕心中的地位,可她好歹也陪了朕这么多年,朕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就这样香消玉殒”·“那若是我说贤妃娘娘身体里的邪祟并不是我母妃呢”司无正喝着茶,一开口就将皇帝惊着了。
“不是德妃这……这怎么可能呢”·“有何不可能世间冤魂千千万,谁说一定要是我母妃”司无正的拳头重重磕在桌上,待皇帝面露不愉,突然抬起衣袖,把纸人放了出来。
只见黑影飘然而至,落地成人,血红色的眼睛空洞无神,将老皇帝吓得连连后退,直到捏住佩剑,才堪堪站住,但原本苍老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双腿也抖成了筛子··第六十三章 井妖(23)·“父皇别慌。”
司无正起身,带着纸人一步一步靠近战栗的老皇帝,脸上满是没有温度的笑意,“我就算再恨当年的事,也不会怪罪于你,毕竟你是皇帝,真龙天子,做出的决定不会出错,不是吗”··“皇儿……”·“我是司无正。”
司无正轻轻笑起来,“是父皇亲手将我变成司无正的·”·皇帝背靠着龙榻瑟瑟发抖,干枯的手拔不出佩剑,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因为……因为我是你爹啊,世间哪有爹忍心看着亲生儿子惨死”·司无正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将皇帝逼到龙榻边又退了回来,纸人也跟着飘回来,悬在清未身后一动不动。
“它……它听谁的话”老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司无正站在桌边抚摸茶碗的边缘,闻言讥讽地笑笑:“父皇觉得呢”·“难道到了这种时候,父皇还想着要囚禁清未来要挟我”·“皇儿,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苍白的解释并不能改变事实··不过如今事实如何,他们都不在意了·清未抚摸着纸人薄如蝉翼的手臂,觉得人世间的温情还不如鬼怪··“陛下不必再解释。”
司无正满脸不耐烦地回头,将双手背在身后,“我们心里都清楚,你让我来,是想驱赶母妃的冤魂·”·“难不成你想让你母妃冤魂不散吗”·“散不散与陛下何干”一提到德妃娘娘,司无正的眼神就冷得彻骨,“如今贤妃宫中的事我已查得差不多,与我母妃并无太大干系,难道陛下不想知道实情吗”·内殿内的龙涎香味道愈发浓了,老皇帝听了这话,单手拄剑,轻咳着起身:“不可能,朕虽然没有天天与贤妃待在一起,也经常见面,她是不是本人,朕感知得很清楚。”
此话一出,司无正就笑了,他伸手把纸人拉到面前,意有所指:“陛下分得清人鬼了”·像是故意气老皇帝,司无正张开双手在原地缓缓转了个圈:“陛下可知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司无正也不是人,而是一个傀儡,我现在身处千里外的沛县和你说话呢。”
这就是纯粹的谎言了,可惜皇帝信以为真,跌坐在龙榻上,脸上血色尽退:“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罢了·”司无正终于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出一二,坐回清未身边喝茶,“贤妃宫中时常死人的事,我觉得陛下应该有所察觉,但是碍于首辅大人的颜面一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虚弱地点了点头,似乎被面前的司无正也不是真人的谎言消磨掉了心底最后的算计,坦白道:“首辅权倾朝野,朕对他一直有所忌惮,因此就算贤妃宫中出了事,朕也不能随意问责,更何况一开始只是一两个宫人身亡这种小事,各宫各殿时常发生。”
“陛下难道不知道如今贤妃宫中死的人已经多到需要夜里偷偷运走的地步了吗”·“那又如何”老皇帝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床榻,“到底只是几个太监宫女,说白了不过是后宫中的事,若是朕为了几个奴才的命问责贤妃,前朝的大臣会怎么想”·其实不是大臣会如何,清未觉得,在皇上眼里那些死去的- xing -命并不值钱,完全没有兴师动众查清真相的必要,就算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杀人凶手就是贤妃,皇帝最多也就是问责几句,最不济禁足,放出来以后照样得宠。
这便是上位者的思想,视人命为蝼蚁,站在权利的顶端随意碾压着脆弱的生命,直到祸事临头才想起来求神拜服,又有什么用呢·他无声地冷笑,视线穿过司无正的肩膀,落在落魄的皇帝身上——作为爹,他是失败的,下旨烧死德妃母子,还私自让六皇子的魂魄利用司无正的肉身还魂;作为皇帝,他没有任何建树,这些年的国泰民安不过是前朝遗风,且边境没有大患,才让他安坐了这么多年的皇位。
可天下就在这个人的手中,实在是可笑··“那陛下就没查查看,贤妃杀人是为了什么”司无正淡漠道,“夺舍之术陛下不陌生吧”·老皇帝愣愣地思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夺舍之术是朕当年为了救你用的,不过是借尸还魂的另一种说法罢了,不需要那么多人的- xing -命。”
司无正听得眯起了眼睛,眼里酝酿着稀薄的恨意:“借尸还魂只是夺舍的一种,是将已死之人的魂魄转移到另一具躯壳中,与施法者并无关系,可还有一种夺舍,是施法者将自身的灵魂注入活人体内,强行抢夺肉身。”
“这是西域传来的邪术,鲜为人知,我也是早年在大理寺的一本杂记上偶然看过才知道的,被夺走的肉身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但内芯已经成了另一个人,就算是血肉至亲也无法分辨,施法者甚至能在死后通过夺取肉身的法子活上千年百年。”
“但是当施法者从一具肉身转移到另一具肉身时,原先的身体就会因为魂魄离体迅速腐烂干枯,呈现干尸之状·”司无正说到这里,呷了一口茶,“至于施法者原本的身体……在魂魄离体的时候会陷入假死状态,没有任何呼吸与心跳,直到魂魄回归。”
“陛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关于夺舍的事,清未事前并没有听司无正说过,原来这人在跟踪侍从看见满屋的尸体时,心里就有了打算,只是一直没说罢了,他不很理解司无正隐瞒的原因,不过依旧耐心地听下去。
“贤妃宫中不断有宫人死去,且死后尸体呈现不正常的干枯状态,说明宫中有人在修炼夺舍之术·”司无正慢悠悠地将最接近真相的推测抛出来,“要我说,这个练夺舍之术的很可能就是说自己有梦魇之症的贤妃。”
“毕竟只有她魂魄离体不容易被发现,只要遣退宫人说要歇息,就不会有宫女感出声打扰·”司无正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就是不知道她的夺舍之术练到何种程度,说不定那天陛下也会被她……”·“荒唐”司无正的话被愤怒的老皇帝打断了,“怎么能……朕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清未也觉得贤妃夺舍皇帝的可能- xing -不大,毕竟真龙天子的龙气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但此刻他才不会出声安慰皇帝,甚至还略有些幸灾乐祸地喝了几口茶,而纸人弯腰凑近他的茶碗,似乎也想喝一口,但到底还是没敢碰。
他和纸人在桌边闲散地喝茶,老皇帝和司无正那头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司无正随口道:“就算不是陛下被夺舍,也可能是张公公,或是别的贴身护卫·”·“陛下觉得贤妃娘娘得到这样的机会会做什么呢”司无正残忍地勾起唇角,“难道是因为她思念陛下,才出此下策的吗”·事实绝不可能如此简单,皇上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搁在膝头的双手握成了拳,定是想象到身边亲卫被夺舍以后取自己- xing -命的场景。
果不其然,皇帝开口就问:“那朕岂不是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司无正又倒了杯茶,伸出一只手指慢吞吞地晃动:“非也,陛下是真龙天子,寻常夺舍之术也会受到龙气的影响。”
“皇儿,朕不想死啊”·“父皇担忧的事情儿臣都知道·”司无正懒洋洋地仰起头,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的最终目的,“为今之计,只有让我和清未待在陛下身边才能避免危险的发生,毕竟任凭她要夺舍谁,都不可能进入我们的肉身。”
话音未落,屋外已经传来了焦急的敲门声··张公公慌慌张张地喊:“陛下,贤妃娘娘出事了”·换了平日,皇帝定然慌张前往查看,只此时,贤妃娘娘身负修炼夺舍之术的嫌疑,天子已然冷漠到了极点。
“陛下让我们去看看吧·”司无正倒是兴趣盎然地拉起清未,“说不准能发现些新的线索·”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外走,门一开就瞧见张公公苍白的脸。
“张公公,别慌,千万别在御前失仪·”司无正将想要冲进殿内的太监拉住,“先和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公公已顾不上礼数,拎着衣摆领他们往云梯下跑:“可不得了,刚刚贤妃娘娘的轿撵上滚下来一具干尸”·“什么”清未闻言吓了一跳,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轿撵上怎么会掉下干尸呢”·贤妃娘娘的轿撵是他们亲眼见过的,清未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为何那上面会掉下干尸。
“要不是老奴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张公公边跑,边抬起手臂对着前面闹哄哄的人群遥遥一指,“就是在贤妃回宫的路上,轿子走得好好的,忽然娘娘一声大叫,紧接着原先在轿撵中服侍的小宫女就摔了下来,像是被吸了血,整个人都干了”·第六十四章 井妖(24)·如此情状,当真与司无正先前所说一模一样,像是被夺舍以后才出现的死状。
尸体边围着一群太监和宫女,贤妃娘娘的轿撵也在,但是上面空无一人,旁边的宫人说贤妃受惊晕厥,已经被送回宫中安养了,听上去倒也情有可原·清未站在人群中间望着死尸连连蹙眉,他虽然没有太过畏惧,但到底不是司无正这种在大理寺见惯死人的官员,就算能站着看,也不能像司无正一样毫无顾忌地搬弄尸体。
司无正在几个宫人的帮助下,把宫女的尸首翻过来调过去查看了几遍··“司大人,可是有所发现”张公公和清未一般,站在人群里,并未上前。
“这位宫女虽然瞧着像是死去多时,其实不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干枯无比,但是口鼻内明显还带着- shi -气,再加上贤妃宫中的宫人皆可作证,贤妃娘娘在御花园的时候,她还陪侍在侧,所以她就是在滚落下轿撵的时候死去的。”
司无正没有隐瞒,将发现一并说了,“张公公去禀告陛下吧,就说方才我们担心的事成真了·”·张公公闻言,忍不住多嘴一句:“何事”·“莫要多问,小心掉脑袋。”
司无正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头也不回地呵斥,“还不快去”·张公公自讨没趣,又碍着一群宫人看着,到底拉不下脸再多嘴,司无正话音刚落,他就忙不迭地往御书房跑去。
“散了·”司无正擦完手,招呼两个侍卫,“把尸体搬走·”·宫墙下站着的侍卫走出来两个,手脚麻利地将宫女的尸体搬走了,路过清未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瞧了一眼:尸体的面容腐朽得宛如耄耋之年的老者,耷拉在身侧的手臂瘦骨嶙峋,仿佛被吸走了全部的精血,只留下皮肉与骸骨。
·“走吧·”司无正走到清未身边,轻声耳语,“回御书房·”·“还回去”他有些不乐意。
“你忘了我刚刚可是答应陛下日后就随侍左右了·”·说起这事儿,清未还不甚理解:“你的心结明明还没解开,为何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不是为他。”
司无正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是为了你·”·“父皇对我的信任只是一时的,你还记得当时纸人站在你身后他的反应吗”司无正冷笑道,“他对你我的顾忌颇深,就是因为我们能与鬼怪接触,若是你不展示出一两样能震慑住他的能力,日后定会……”司无正没有继续说下去,清未却已然知晓了自己的下场。
倘若他只是司无正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男妻,以后皇帝为了钳制司无正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下手,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展现出令人畏惧的本领··他们说话间,张公公从御书房内出来了,瞧模样似乎没见着皇上,满脸愁容。
司无正有意引画,主动问:“张公公,皇上怎么说”·“哟,司大人你们来了”张公公挤出满脸的笑意,“皇上让我来接你们呢,只是皇上似乎有什么心事,并不让老奴进屋,只把自己一个人关着,这可如何是好”··司无正笑了笑:“那倒不如让我进去劝劝。”
言罢,当着张公公的面,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屋··张公公原本还想拦一拦,但闻屋内并没有传来皇帝的呵斥,眼底闪过一丝- yin -霾·再说司无正和清未走进内殿,皇帝已经在焦急地等候他们了。
“可是被夺舍之人的死法”·“是·”·“皇儿有没有破解之法”·“尚未有什么好的法子。”
“这可如何是好……”·清未听着这父子二人的对话,暗自发笑,司无正明显就是在敷衍,而皇帝却是真心实意地担忧··“那朕下一道圣旨,说身体欠安,这几日不上朝可好”原来在生死面前,天下江山也没多重要。
“陛下何意”司无正明知故问,“被夺舍与上不上朝有什么关系”·老皇帝有些恼羞成怒:“万一朕在大殿上被夺舍了怎么办”·“陛下,臣说过,施法之人并不能直接夺舍于你,最多夺舍你身边的近侍。”
“那万一夺舍了朕的朝臣呢”·“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司无正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瞧着像是在品茶,实际上目光却时不时往清未身上瞥,颇为顽劣地眨眼睛。
皇上显然也察觉了司无正的敷衍,被逼无奈之下,转头问清未:“朕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不是万不得已,皇上也不会来问清未,他略一思索,觉得自己到底不是皇子,也不愿真的如同司无正那般态度,于是躬身道:“陛下且放心去,有司无正在,那些邪祟定不会上身。”
清未说完不安地觑了司无正一眼,毕竟正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应承下来,也不知道司无正会不会生气··好在司无正只是无奈地盯着他瞧了会儿,继而接下话茬:“陛下若是实在担心,那上朝时我和清未会待在内殿,若有不测也好有个应对。”
有了保证,皇帝连声说好:“皇儿莫要着急,等此间事了,朕定然许你更高的官职·”·“臣要官职做什么”司无正抿唇拒绝,“臣只希望待夺舍的事结束,陛下能忘了世间还有我和清未两个人。”
此言已经有了辞官之意,皇帝的面色- yin -晴不定,但邪祟不除,到底不敢与他们翻脸,只隔门喊来张公公,吩咐老太监将他们带去侧殿··此时的张公公还不知道他们要宿在皇帝近旁,边走边絮絮叨叨地念叨:“二位大人不要担心,陛下定是临时有了政事才让你们到偏殿等候的,待会儿若是老奴能面见陛下,定为你们说说情。”
司无正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么说,公公连天子的情都敢承”·“哎呀,大人,您真是折煞老奴了”张公公吓得一个机灵,回头望了几眼,生怕被别人听到这些话,“司大人,话可不能乱说,老奴虽然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但也不想这么早早地见了阎王。”
司无正听罢,只是笑,像是在开玩笑··进了内殿,两个小宫女给他们上了茶,继而皆是退到屋外,连带着张公公都走了,显然老太监的心思还放在皇帝身上,时刻都在琢磨如何能进到殿内。
“你说……张公公是不是要杀了陛下”清未担忧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不是·”司无正一口否认,“他提到陛下的时候只是急切,身上并没有杀气,据我推测,他更在意的是皇帝的一举一动。”
“莫不是有人通过张公公探查陛下的行踪”·“八成是·”司无正放下茶碗,走到门边看了看,“这两个宫女看着也不像寻常人,说是伺候我们,我估摸着她们是在替陛下监视屋内的人。”
不过他们又有什么好监视的呢清未无奈地摸了摸茶碗,刚欲与司无正商量夺舍的事情,久违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司无正……”·司无正没有察觉到清未的异样,依旧在自顾自地分析:“不过在解除邪祟以前,陛下不敢拿我们如何,与其担心以后如何,不如想想怎么找到这个修炼夺舍之术的人。”
证据不明,司无正还不能直言贤妃就是凶手,所以言辞之间颇为谨慎··而坐在桌边的清未已经意识模糊了,他趴在桌上一点一点地向地上滑,耳畔徘徊着司无正一本正经的推断,不免哭笑不得,当真是以前藏着躲着不乐意亲近,如今报应来了,他想要的时候司无正反应不过来了。
“所以说这事儿的关键还是在贤妃身上,若当真是她在炼夺舍之术,事情倒是好解决了·”司无正说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回头看一看清未··这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原来他正攥着领口半跪在地上,一副呼吸急促的模样。
“清未”司无正一个箭步扑回来,“你……可是茶水有毒”说完恼得眼眶欲裂,翻案而起,“你莫慌,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清未热得恨不能当即就把衣衫脱了,又听了司无正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忍不住没好气地扯住对方的腰带:“我这幅样子,你还不明白吗”·司无正讷讷地摇头:“嫂嫂何意”·他七窍生烟,恨不能骂司无正榆木脑袋,又恼怒于这人平日里心思活络,到了关键时候就迟钝得很,于是越想越气,干脆自顾自地脱了外袍,道:“我这病除了你能治,还有谁能医”·他赌气般站起来:“既然你不医我,我就去找旁人,左右是睡一觉的事……”话音未落,就被司无正从身后抱住。
这木头似的人喘着粗气,连道:“不要·”·“你是我的·”司无正摸索着脱清未的衣衫,“是我不好,日子太久,我都快忘了你的病了。”
·既然司无正开了窍,他也就不再发脾气,转而安抚说:“与你何干是我身子不争气,隔三差五老是……”剩下的话全部搅碎在亲吻里,司无正还是与往日一般急切,从不给他慢慢体会的机会。
偏殿里有卧榻,他们顾不上合不合礼数,双双倒在柔软的床榻上,不消片刻满屋都是暧昧的呻吟,可惜正是情浓时,竟有人急切地敲打房门··第六十五章 井妖(25)·司无正还没退出来,只抬起一臂掀开床帐,哑着嗓子问:“何人敲门”·“皇儿……皇儿”听声音竟然是当今天子。
司无正又狠狠地动了两下,见清未眼角含泪,似是累得困去的模样,便咬牙抽身,潦草地穿了衣衫,替他盖好被子,这才拖拖拉拉地前去开门··门外还真的是慌慌张张的老皇帝。
此时的天子早已没有了威严,蓬头垢面,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皇儿,出事了,方才张公公说……说自己是朕的嫔妃,这……这怎么可能呢”·许是受到了惊吓,老皇帝语无伦次道:“定是夺舍……有人夺舍了朕的张公公,不得了了,朕是不是要死了”·司无正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搞不清皇帝说的到底是张公公还是受惊晕厥的贤妃,但又不能让天子站在门前,便侧身请人进了屋。
老皇帝扑到桌边喝茶,直呼:“皇儿救命·”·可司无正顾及床上熟睡的清未,连连摆手:“陛下此言何意”·“那……那张公公被夺舍了,岂不是下一步就要杀朕”·“陛下还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慢慢道来吧。”
司无正听得头疼,也不信眨眼间的功夫张公公就要杀人,“待我听完再做定论·”他的态度着实不算恭敬,言辞间还透露着丝丝不耐,换了平日,皇帝必要生气,只是今日遇到夺舍之事,非但不觉得司无正逾越,竟还觉得分外亲切。
其实事情的起因经过甚是简单,不过是张公公回到御书房侍奉,虽然隔着一道门,但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倒也没出现异样,所以皇帝便放松了警惕,刚欲把人招进殿内,谁料张公公突然没了声息,片刻嘴里发出尖尖细细的哭声,像是含冤而死的怨女,扑到门上疯狂地拍门。
嘴里还道:“皇上……皇上,臣妾……有人……害你”·这一出闹剧将老皇帝吓得魂飞魄散,喊了近侍将张公公压住,自己则失魂落魄地跑来偏殿找司无正救命。
司无正听得啼笑皆非:“陛下为何不听张公公把话说完”·“他既已被夺舍,我再听又有何用”·“就算被夺舍,也被近侍控制住了,哪里还会取陛下的- xing -命”·“只是……”·“陛下若是担心,便与我同去瞧瞧吧。”
司无正见说不通,干脆起身,直截了当,“有我在,想必那邪祟不敢胡作非为·”言罢瞥了眼卧榻,心神微动··司无正说:“也不尽然,臣毕竟肉眼凡胎……”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老皇帝果然心急火燎地追问:“可是有什么万全的法子”·“此番进宫,清未带了只鸡·”·皇帝闻言,恍然大悟,显然对清未那只有灵- xing -的鸡有所耳闻,当即吩咐宫人去他们住的偏殿把鸡给请来。
在宫墙之下啄米的天下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享受寻常人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正扑腾着断翅费力地跑来跑去·再说司无正这边,既然要等天下白,也就不急着离开偏殿,他们这一耽误,倒把清未耽误醒了。
清未原本就不怎么需要睡眠,只不过是许久未和司无正亲热,乍一折腾略有些不适应,囫囵睡了一觉,睁眼竟听见床帐有人声,他先是慌张地缩进被褥,等听见司无正说话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却又不好衣衫不整地拜见天子,干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装睡,直到屋内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才侧身透过床帐往外瞧。
天下白被轿子抬进御书房,趾高气扬地蹦上桌子,在皇帝的注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转悠了两圈,然后瞅准时机,匍匐着从司无正的双腿之间蹿过,直奔床榻去了··“真是……”清未把公鸡抱了个正着,哭笑不得地望着同样扑过来的司无正,“你怎么把它带来了”·司无正对着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事儿以后再说:“你若是醒了,便与我一道去前面看看,张公公似是被人夺舍了。”
“这鸡也就听你的话·”司无正将床帐放下,又抬手把屏风搬到床前,“快些,我担心张公公被夺舍以后,肉身支撑不了太久·”·一语成谶,先前张公公还调侃自己是半只脚迈入棺材的人,说完竟真的去见阎王爷了。
清未知道事情轻重,赶忙穿了衣服,天下白就窝在被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瞧,倒把他看得心虚起来,毕竟身上还留着司无正留下的痕迹,于是干脆把公鸡放到床帐外,这下可好,天下白虽然只有一只完好的翅膀,竟硬生生闹出一副鸡飞狗跳的气势。
司无正一时控制不住,站在屏风外跳脚,顺势还向皇帝展示天下白真的只听清未的话,以塑造清未也是驱鬼大师的形象··“天下白·”这时清未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呵一声,闹腾的公鸡立刻乖巧地蹦到他怀里,连叫都不叫一声。
至此公鸡的闹剧算是彻底告了一段落,他们便动身前去查看被夺舍的张公公··要说张公公为什么会被夺舍,就连清未心里都有些考量,一来老太监是皇帝近前的人,只要施法之人想要接近皇帝,他自然是不二人选,二来老太监似乎与贤妃娘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了这层关系,他知晓夺舍之术的可能- xing -比旁人大了许多。
总而言之,此番夺舍若不是张公公倒霉正好赶上,就是施法者早有预谋···他一路想着,一路走到正殿门前,老太监还被几个近侍压着,动弹不得,连喘口气都困难。
“皇儿且先去看·”没走到门前,皇帝就不愿再往前去了··清未打心眼里瞧不起贪生怕死的皇帝,且不谈到底有没有危险,就凭堂堂天子遇见危险竟把亲生儿子推到身前的举动就让他颇为不齿。
不过不齿归不齿,清未瞧了眼怀里不安分的天下白,心生一计··“陛下若是担忧,不如与这只鸡待在一起·”清未把公鸡放在地上,揉了揉天下白的小脑袋,故弄玄虚,“陛下莫要小看了这只鸡,您瞧它的翅膀,就是与邪祟搏斗时弄伤的。”
老皇帝对如何驱邪一无所知,信以为真,公鸡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来吧·”司无正无奈地拉了拉清未的衣袖,与他一同走到了张公公面前。
老太监哭得满脸泪痕,嘴里一个劲儿地嚎:“陛下……我要见陛下”·“陛下岂是你能见的”司无正蹲下身,从近侍手里接过一把锋利的匕首,拔了刀鞘,曲起关节挑剔地弹了弹,“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
“你……你是何人”张公公听得面目狰狞,仰起头作势欲咬,又被司无正手里锋利的匕首逼退,“我要面见圣上”·司无正眯起眼睛:“你不认识我”·“不认识”·“当真”司无正将匕首贴在了张公公的面上,粼粼寒光映出了老太监仓惶的神情。
“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从未见过”·“如此甚好·”司无正瞬间变脸,笑嘻嘻地起身,把刀还给了近侍,“放开他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皇帝不愿意,连清未都扯住了司无正的衣袖··“无妨·”司无正固执己见,见皇帝不像是会同意的模样,便退而求其次,“陛下若是担心生变故,不如先挪去御书房正殿内等候,我等带着张公公去偏殿审问。”
“此法可行·”老皇帝答允了··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把张公公押到了偏殿··“你们都下去吧·”司无正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在外面守着就行,有情况我会喊你们。”
近侍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直接听命于皇帝,只是此番皇帝并没有什么特别吩咐,他们倒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要不你们先回去复命”司无正也看出了他们的窘境,破天荒地为他人思考了一回,“若是陛下还有别的吩咐,你们再来也不迟。”
侍卫也觉得如此甚好,行礼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在人都走了·”司无正接过清未递过来的茶杯,是他新泡的茶,有些烫,还不能立即喝,“贤妃娘娘,咱们有话直话吧。”
“张公公”闻言,猛地仰起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我这个人懒得绕弯子,希望贤妃娘娘体谅。”
司无正慢条斯理地把水面上的茶沫吹散,“况且夺舍之法应该也有时间限制,到了时间,贤妃娘娘就要回到原来的躯壳里去了不是吗”·屋内一时静得只剩各人的呼吸声,“张公公”坐立难安,显然被司无正的话惊住,不知如何回应。
“张公公”不知道如何回应,司无正就替他说:“据我推测,贤妃娘娘你之前的晕厥并不是真的,而是在伺机寻找夺舍的目标吧”·“张公公”微垂着头,干涩的眼睛里透出与沟壑遍布的面容格格不入的凄婉:“你说得对,也不对。”
“我晕厥是真的,因为这夺舍之法,我是头一回使·”·第六十六章 井妖(26)·“头一回”司无正显然并不相信贤妃娘娘的说辞。
“不错,就是头一回·”被贤妃夺舍的张公公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你们都以为宫中不断地死人是因为我练夺舍之术的缘故,其实不然,真正修炼邪术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被逼无奈也学会这法子罢了。”
“被逼无奈”司无正的眉头越皱越深··“张公公”点头称是:“今日那个因为夺舍而死的宫女并非我出手,而是逼我练夺舍的人为了与我相见,强行占了一副身躯。”
“……不瞒你们说,原先那些宫中死去的太监宫女,我从未亲眼瞧过,他们出事以后,都是张公公专门找人送走的,今早我亲眼目睹了侍女的死,才知道原来被夺舍之人的死法如此恐怖。”
司无正听到这里,轻声插话:“既然你已然知晓夺舍之术的可怕之处,为何还要害张公公呢”·清未也忍不住道:“如今你已经知道夺舍会让被夺舍者惨死,现在强占张公公的躯壳,岂不是明知故犯”·“张公公”闻言,面色陡然狰狞,干枯的双手攥着茶碗,将热茶泼出大半:“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你们可知,这张公公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公,而是我兄长多年前为了把持朝政特意安排进宫中的眼线”·他们听了这话,面色都凝重起来,而贤妃娘娘似乎知道张公公的肉体支撑不了多久,直接将多年前的事一并说了。
原来当今天子年少登基,因为对朝政上的事不熟悉,所以格外仰仗首辅等一干重臣,换了旁人,心里最多滋生出些许的张狂,而首辅大人心里多出的却是疯长的野心·他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亲信安插在皇帝身边,其次则是将幼妹送入宫中成为皇帝的宠妃。
“我这些年来对陛下……并非兄长期许的那样淡漠,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久了我自然不愿意兄长暗中谋划的事情伤害到皇上·”“张公公”说到此处,又哭得梨花带雨,只是换做女人恸哭,倒真能引起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奈何贤妃娘娘如今在太监的身体里,不论哭得多悲伤,他们都觉得别扭。
··清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出声转移话题:“既然你知道兄长的所作所为,为何不早些告知陛下”·“一边是我的母家,一边是我的夫君。”
贤妃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你要我如何抉择”·“犯上作乱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就算不在乎谋逆的兄长,也要为全家上下千百号人着想。”
“我死不足惜,但那些无辜的人不该为我兄长所累·”“张公公”用枯槁的五指捂住脸,啜泣,“这些年来我在宫中如履薄冰,千防万防,生怕兄长当真不顾为臣之德起兵造反,好在这些年里他似乎放弃了这样的想法,直到不久前……”·“那时我的贴身侍女还是我带进宫里的陪嫁丫鬟,有天清晨,她突然对我说自己是我的兄长,我吓得以为她中了邪,且宫中严令禁止宫人修习巫蛊之术,所以我就让人将她关在了偏殿里,哪知不过几炷香的功夫,殿中的贴身侍女竟接二连三地说自己是我的兄长……”·“我慌得不行,将她们统统关入偏殿,谁知午后就有侍卫来报,说她们全死了。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毕竟那是活生生的十几条人命啊早上还站在我面前说话,怎么可能转眼间就死了呢”·“然后张公公就来了,他表明身份,劝我不要声张,免得惹怒陛下,还拿出了兄长的信物,说这并不是巫蛊之术,而是夺舍。”
回忆到这里,贤妃娘娘的声音万分低沉,“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得知他们的计划后没有直接禀告陛下,反而受他们胁迫,被逼着学了同样的邪术·”·“他们为何逼你学”司无正总算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仔细听。
“因为我能接近陛下,以便他夺舍……可不可笑他当初送我入宫,只是为了日后有一日能利用我争权夺位·”·其实倒也没有多可笑,就连清未这种在乡野间长大的人都明白,皇室中的争斗从无亲情可言,不过当着贤妃娘娘的面,他没有直说,只是隐晦地看了一眼司无正。
司无正会意,继续问:“你先前说首辅大人让你入宫是为了时刻夺舍你的身体以加害皇上,那你也应该知晓,被夺舍的人肉身会迅速腐烂·”·“我知道。”
贤妃仰起头,漠然道,“若是夺舍之人没有修炼过同样的邪术,自然承受不住被异魂侵体,但练过就不同了,若是兄长想要夺舍我的身体,只需要给我找一具可以容身的肉身便可。”
原来修果夺舍之术即可保证肉身不腐,清未立刻想到了张公公··“他不行·”像是知道清未和司无正在想什么,贤妃娘娘果断摇头,“我兄长并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教给一个太监。”
所以张公公此番必死无疑··司无正听到这儿,显然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这么说,你兄长之所以不断夺舍你宫中的宫人,只是为了从你那里打探到消息”·“张公公”沉默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兄长修习夺舍之法多年,但到底比不上那些从小就有师傅教导的道士,所以不论怎么练,都无法完全领悟书中要领,不过是学了个皮毛,能短时间逗留在他人身体中罢了,所以他一直未夺舍我的身体,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能彻底掌握此法,然后利用我,一举将陛下击杀。”
然而话音刚落,他喝进嘴的茶就咳了出来··滴滴答答,混着血水的茶顺着“张公公”的指缝流淌下俩,看来老太监的身体已经支撑到了极限··“你们瞧,我也和兄长一样,只修得夺舍之术的皮毛。”
贤妃自嘲地笑笑,“我之所以要夺舍这个老太监,就是因为他与我兄长勾结,竟打算在明日早朝的时候用我的身体刺杀陛下·”·“这么说,那个宫女之所以死在首辅大人手里,就是他为了让你配合明日的刺杀,前来报信的缘故”·“不错,兄长想让我不要反抗他的夺舍。”
贤妃娘娘点了点头,“毕竟这种邪术若是反噬,施法者会永世不得超生·”·会不会永世不得超生,清未不知道,但他觉得,凡是修炼邪术的人死去,定不会有好下场。
说话间,老太监又咳出更多的鲜血,面容也愈发枯槁,双手无力到握不住茶碗的地步了··“大限已至,我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张公公”满脸痛楚,“二位大人若是相信我所说的话,就请各位替我转告陛下……明日……明日”老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司无正眼疾手快地将清未拉到身后,才免于他被喷一身的鲜血。
再一看张公公,早已瘫倒在地上,急速腐败成了一具干尸··清未心有余悸,盯着尸体愣愣地看了会儿,好不容易寻回几丝神志:“司无正,你觉得贤妃的话可信吗”·“不论可信还是不可信,只要咱们的陛下听到这些话,明日必定不会上朝,且会以雷霆手段控制住首辅。”
司无正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尸首,推门走出去喊下人来清理··屋外守着的两个宫女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一人抬着太监的双腿,一人抬着肩膀,竟就这么把面目狰狞的尸体抬走了,一句废话都没说。
司无正很是满意,走到桌边刚想喝茶,瞥见桌上逐渐干涸的鲜血,顿时皱起眉,拉着清未往殿前走··“晦气·”司无正轻哼,“反正陛下要召见我们,倒不如主动去,还能安安心心地喝几口茶。”
正如司无正所料,被吓破了胆的老皇帝蜷缩在床上,一听他们来了,登时激动得语无伦次:“皇儿……皇儿可是把那邪祟……”·“父皇说什么呢”司无正堆起满脸的假笑,自顾自地倒了碗茶水,“儿臣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凡人,哪能遇上一个被夺舍的,就能找出施法之人”·他们说话间,清未满屋子找天下白,最后竟在龙榻上寻到了这只公鸡——天下白大咧咧地窝在皇帝身旁,脚踩着绣满龙纹的锦被,劳神在在地打盹。
·“此鸡甚好”许是注意到了清未的视线,皇帝一把抱住天下白,就如同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瞅着是不想把公鸡还给他了··司无正瞧出端倪,并不强要,只闲闲地开口:“陛下若是喜欢公鸡,随便找一只便是,只是您怀里这只可是要保命用的,您若是时时刻刻都带着它,不让清未和它交流,到时候被首辅大人一剑杀了,就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你的命。”
·第六十七章 井妖(27)·话说到这地步,皇帝又恨不能把天下白扔了,刚巧公鸡发现了清未,连蹦带跳地扑腾过来,叫得特别欢··司无正把“张公公”的话复述了一遍,有意略过贤妃也会夺舍的事,就说事情都是首辅一个人做的,也是有意观察皇帝反应的缘故。
“朕如何不知首辅的野心·”提到首辅大人,皇帝甚至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显然早就有所忌惮,“早年朕还年幼的时候,朝中大臣多有不臣之心,朕只能仰仗手握大权的重臣,可朕又何尝不知这样的危害”·“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朕这些年一直在与这些老臣周旋,一部分本就没有忤逆之心,在朕尚未开口前便辞官颐养天年,一部分心怀不轨窥视皇位,朕已经着手铲除了许多,只是首辅位高权重,贤妃又是朕的爱妃……”老皇帝说到此处,忽而一顿,“首辅大人暗中修习夺舍的事,贤妃知道吗”·司无正没答话,端着茶碗像是被碗壁上的花纹吸引。
清未站在一旁同样默然,其实不是他们不想为贤妃开脱,而是这次的事儿回回都出在贤妃宫中,不论是梦魇还是频繁死去的宫人,要说贤妃作为一宫之主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晓,那绝对没人相信,更何况是生- xing -多疑的皇帝所以解释了也无用,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再加上贤妃娘娘的确知情不报,现如今在皇帝心中怕是早已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不行·”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朕不能坐以待毙,让那些乱臣贼子扰乱朝纲”·“陛下,那施法之人还没抓住呢。”
皇帝随着司无正的话又缩回床上:“皇儿说得极是,朕……朕以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朝政不可荒废·”·“朕可以让太子监国。”
“那万一太子殿下被夺舍了呢”·“朕有那么多皇子……”·司无正听到此处,冷笑着摇头:“陛下若是这么想,那也不必强留我和清未在宫中。”
“朕……”皇帝也察觉出方才的话过分凉薄,连忙改口,“朕若是此时召见首辅,依他老女干巨猾的- xing -子,定然发现端倪·你们有所不知,那首辅的门生里不乏军中将领与参谋,且人数不在少数,已然形成乱党趋势。”
“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如若没有完全的计划,岂不是拿江山社稷博弈”·话倒是说得大义凛然,要不是清未亲眼看见老皇帝缩在被褥中发抖,怕是要信这是位贤德的明主了。
此时正值午后,明媚的光顺着轩窗洒落了一地,绣着盘龙的屏风熠熠生辉·天下白突然挣开清未的手,昂首阔步地扑腾到屏风底下,对着龙头狠狠地啄,眨眼间就把龙眼珠子啄穿了。
清未的心瞬间提起来,虽不明白天下白到底在做什么,但此事若是被皇帝发现,定然勃然大怒,好在此刻皇帝的心思全在首辅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屏风边发生的事·他故作镇定,将公鸡抱在怀中,硬是将它嘴里衔的黑色珠子捏出来,藏在怀中。
另一边老皇帝还在感慨:“虽说这些年国泰民安,可南方的匪患一直没有得到根治,所以兵权朕不能收回,奈何不收回,又要时刻堤防他们反叛·”·“朕这皇位坐得不安稳啊。”
皇帝说及此,话锋一转,“皇儿以为如何”·换做别的皇子,或许还会虚与委蛇,奈何六皇子早已借尸还魂在了司无正的身体里,当即道:“陛下现在才来试探儿臣,怕是有些迟了吧”·“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六皇子死了。”
司无正轻轻笑起来,万分释然,“陛下难道要告诉世人皇宫里也兴借尸还魂的邪术吗”·世间到底有没有鬼,绝大部分人是信的,也有少部分行得正坐得直的不信,但是不论相信与否,皇帝都不会加以干涉,反之邪术之流则出现就以处死,先不说邪术多损- yin -德,万一那些邪术被老百姓信服,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跑去信施法者,那皇权还能有什么威慑力呢·当今世上会驱鬼之术的道士不在少数,连寻常百姓家里都会摆放桃木剑或是贴驱鬼符,这些无伤大雅,跟逢年过节要在门上贴春联差不多,就是个心里寄托,但是夺舍这种邪术就不同了,它能对活人造成真正的伤害,与杀人无甚分别。
试想,若是在某处忽然出现了一个能在不同躯壳中来回穿梭的人,会被人们当做什么自然是当神仙一般供着,既然有了神仙,谁还会在乎皇帝久而久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皇帝的担忧也是人之常情,自古帝王就没有不防着邪术的,连那些求仙问道的帝王都知道把要修习正统的法术,不论有没有用,起码日后说起,不用担骂名··“皇儿说的是。”
老皇帝悻悻地收回目光,轻咳着转移话题,“如今这么个情况,朕到底该如何是好”·“陛下且看首辅大人如何·”司无正说,“施展夺舍之法时,肉身必定全无声息,他总不会在金銮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倒下吧”·皇帝闻言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妙哉,只要他没有异动,朕就没有危险。”
“但那贤妃,却是不能再留,朕实在不敢想象,这些年来同床共枕的是什么样的人·”·提及此事,清未倒是想起一事,方才贤妃在张公公的身体里曾经说过,她的兄长想利用她来谋害皇上,也就是说原本首辅大人的计划应该是趁贤妃侍寝时,夺舍杀人,不过后来不断利用宫人的身体尝试,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迟迟未动手,现在想来,倘若首辅真的夺舍了贤妃,难道还要去侍寝吗··清未越想,神情越是怪异,最后连司无正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怎么了”司无正当他发现了什么线索··“无事·”可清未的状态当真不像是无事的模样··“陛下,敌在明我在暗,为今之计,不如等着首辅大人先出手。”
司无正三言两句敷衍完皇上,拉着清未告退,“儿臣与清未这几日就住在偏殿,还请陛下莫要太担心·”·此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让皇帝不要打草惊蛇,二是出于私心,司无正实在不想再被打断好事了。
没了张公公,御书房门前侍奉的只剩几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司无正和清未一直走到偏殿门前才再次开口··“到底怎么了”·他咬了咬嘴唇,把方才心中所想告诉了司无正,他二人登时面色复杂地对视起来,片刻又都笑出了声。
“简直是……荒唐·”连司无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要是首辅真的借着贤妃的身体,那陛下岂不是……”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清未和司无正一同纠结半晌,终是把夺舍的事抛在脑后,转而说起裴之远和荀大义的事·这俩附身在宫人身上的鬼魂也不知如何了,不过凭借他们陪侍皇帝身侧的待遇,宫里的人肯定也不敢怠慢,只是尽快找借口把两人带到身边才是关键。
依着清未的意思,皇帝身侧龙气太重,距离太近荀大义怕是会支撑不住··“也没那么严重·”司无正不以为然,“他跟在我们身边这么久,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鬼怪,但在承受力方面,绝对不是一般鬼能比拟的。”
这话让荀大义听见,估计能当场哭出声,清未笑了笑,起身去关偏殿的房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叽叽喳喳的言谈之声,不是附身在宫女身上的厉鬼,又能是谁·“司大人,小公子。”
裴之远向他们行礼,“陛下让我们来侍奉你们起居·”·清未很是高兴,侧身让他们进屋:“我和司无正刚刚还说到你们呢·”·“说我什么了”荀大义急切地跑进屋,“你们是不知道,这两天在宫中可把我憋坏了,裴大人不许我乱跑,成日将我关在屋中。”
裴之远冷眼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不拦着你,等你惹出事,就是给司大人添麻烦·”·荀大义瞬间心虚,躲在清未身后嘀嘀咕咕地说想要喝茶,也知道整座皇宫中就他最好说话,所以亦步亦趋地跟在清未身后,连司无正冷冷的目光都不顾了。
清未替厉鬼倒了一杯茶,坐在桌边将这几日贤妃的事情细说了一遍,荀大义不像是听进去的模样,倒是裴之远蹙眉摇头··“事情若真是这样就麻烦了·”裴之远与他们解释,“夺舍是邪术,因夺舍而死的人极易成为厉鬼,- yin -差办事最不想遇见这种鬼魂,因为他们阳寿未尽,根本勾不走。”
“说起来,年前刚遇见你们的时候,我曾看前辈收过类似阳寿未尽的鬼魂·”裴之远陷入了回忆当中,“其实这样死的人太多了,毕竟邪术无法根治,所以冤死之人不在少数,鬼差大多可怜这些鬼,会允许他们在阳间多逗留些时日,给家人托托梦什么的。”
“那未尽的阳寿怎么办”清未颇为好奇··“折算成寿辰给子孙后代,或是折成福源,给家人或是转世后的自己·”·“这法子也算是不错了。”
他点了点头··第六十八章 井妖(28)·裴之远却苦笑着摇头:“话虽如此,可谁愿意冤死呢尤其是知道自己阳寿未尽的时候,大多数都会生出怨气。”
“生出怨气就难办了……”·至于怎么个难办法,裴之远没说,他们也大致能猜到,无非是不愿投胎,或是直接化为厉鬼··也不知道刚刚因为夺舍之法死去的张公公是个什么情状·张公公暂且不谈,现如今他们四人汇聚在偏殿内,最在意的自然还是首辅大人的夺舍之术到底修习到了什么程度。
“若是能瞬间夺取旁人的肉身,那定是修习多年·”裴之远道,“真是作孽·”·清未想到了和司无正在宫中看见的那个堆满死尸的屋子,一时胆寒:“怕是练得很厉害了,那些死尸的数量少说也有头二十,还不包括我们没看见的。”
“那瞬间夺舍也不是不可能·”裴之远惊骇不已,“真是怪事,寻常修习到这种程度,冤魂定然会引起地府的重视,他怎的到现在都好好的,我也没觉得宫中聚集怨气。”
“这倒不难理解·”司无正接下话茬,“他能找到修习夺舍的法子,那么捆住冤魂的法子定然也能找到·”·“你是说……像之前的李员外那样”清未猛地睁大了眼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难不成这皇宫里也有某处被锁鬼符锁住了”·荀大义闻言,好奇地凑上前来:“锁鬼符”·李员外的宅子这厉鬼没进去过,虽然之前已经听清未和司无正说过一遍李宅发生的事,现下忽然又听他们提起,不免好奇。
司无正却摇头说不可能:“李宅哪里比得上皇宫天子脚下,莫说贴什么锁鬼符,就是多了张符纸被陛下发现,一不小心都要掉脑袋,宫中最忌讳这种事。”
也是,皇权至上,就算心里想要祭拜什么,也不能在宫中拜,荀大义就说前些时日有个小宫女在宫中给过世的兄长烧纸钱,被发现以后直接给乱棍打死了··“你成天都在打听些什么”裴之远很是无奈。
荀大义喝了口茶,口若悬河:“我打听到的事情可多了,哪个公公和小宫女有私情,哪个侍卫私自出宫……”·见厉鬼有说一整天的趋势,清未赶忙开口将话题往正事上引:“不管首辅大人夺舍练到什么程度,对我们四人而言都没有大的区别。”
他这话说得自信,倒不是信口胡诌,而是有底气···先不说二鬼都是附身在活人身上,就拿他自己而言,本就是死而复生之人,说起来都不能算是“活”,而司无正与首辅甚至有些像,只不过一个是原本肉身的主人自愿,一个是非自愿,所以首辅更不可能夺舍一具本就被人占据的肉身,再说,真要夺舍,他们的魂魄也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
司无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做个排除法,假设你是首辅,且想要杀了陛下,那你会夺取谁的肉身”·荀大义第一个回答:“要是我是首辅,我定去夺舍宠妃。”
“我觉得宠妃并不是个好主意·”裴之远为人更加稳妥,并不赞成厉鬼,“再受宠的嫔妃也不可能日日见到陛下,倒不如去夺舍一个每日随侍的太监或是宫女来的方便。”
“不错·”司无正点头赞同,“但是如今和陛下最为亲密的太监刚刚惨死,所以这个可能- xing -也要排除·”·“那会不会是贴身护卫”清未提出自己的看法。
·荀大义也点头附和··“贴身护卫的确有可能,但我总觉得……”司无正蹙眉分析,“在陛下已经知道有人会通过夺舍之法谋害自己的情况下,不会轻易让人靠近,哪怕是贴身护卫也不会放下戒心,要我是首辅,必定考虑到这一点,所以贴身护卫也不是最上乘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首辅大人会寻找一个和皇帝亲近,又能让他放下大部分戒心的人”清未恍然大悟··“不错·”·他苦笑:“宫中哪有这样的人”说完瞧了瞧司无正,却猛地愣住,一个念头犹如清冽的泉水从心里涌出来。
清未手脚冰凉,攥住司无正的衣袖:“宫中可有什么皇子与陛下亲近”·司无正的眼睛微微睁大,瞬间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你是说,首辅大人会夺舍皇子”·“嗯。”
清未咬牙道,“而且必定是位颇得圣心的年幼皇子,因为皇子阳气再足也是孩子,陛下对幼子的戒心绝对比旁人少,如此一来,得手的机会就大多了·”·“可我离开宫中多年,宫中具体有几位皇子,我并不知晓。”
司无正叹了口气··“司大人这话倒是说得不对了·”荀大义又冒出来,拍着胸脯打包票,“您想打听什么尽管问我便是,这宫中还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呢。”
原来这厉鬼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司无正闻言很是好笑,顺着荀大义的话往下问:“那你就和我们说说,宫中现在有哪几位皇子吧·”·“说到皇子。”
荀大义并不推诿,直接坐在桌边,拿着桌上的糕饼,边吃边说,“现在宫中大大小小十多个皇子,名字我根本记不住,但要说得宠的,自然是成为太子的大皇子和年纪尚轻的八皇子,以及早年被火烧死的六皇子。”
他们都去看司无正··“接着往下说·”司无正不耐地挥手,显然对六皇子的头衔并不感冒··“哦对了,还有一个今年母妃刚受封的十一皇子,皇帝也比较喜欢,只是他年纪太小,刚五六岁,所以不像别的皇子那样受重视,但到底比别的好上许多。”
偌大的宫中能有一星半点的恩宠,日子过得就比旁的皇子好,荀大义说得唏嘘不已:“听说还有些皇子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陛下,他们的生母大多出身不高,也不得宠,虽然因为育有皇子过得还不算太差,但也就跟宫中女官差不多。”
这年头宫中女官不少,俸禄颇高,多出身不错的氏族,但女官终究是女官,若是嫔妃过得和她们一样,后半辈子基本上没有指望了,连带着他们的皇子最后也是到了成年便封侯远放的命运,若是生在争权夺位的朝代,说不准殃及池鱼,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说在宫中没有恩宠,当真连条生路都没有,可恩宠过盛又会成为众矢之的,德妃娘娘就是前车之鉴··“依我看,首辅若要夺舍,十一皇子最容易,但十一皇子没有另外两位皇子接触陛下的机会多。”
荀大义自顾自地分析,“你们说是不是那小皇子再怎么得宠,也是相较于旁的见不着皇帝的皇子而言,要是首辅大人夺舍了他的身体,陛下十天半个月也不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那便只剩大皇子和八皇子了。”
司无正闭目回忆片刻,“大皇子的生母早些年因病去世,却因为是皇帝爱妻,所以膝下所出也颇得圣心,而那八皇子约莫与我一般大的年纪,母妃似是与他的母妃同年进宫,我只记得借尸还魂前,八皇子母子二人并未受宠,其他的便不知道了……”·说来也是,司无正借尸还魂的时候年纪还小,自那以后一直在宫外以别人的身份活着,宫中有什么事情自然不知晓。
“不过我母妃大概知道些什么·”司无正想了想,“我记得八皇子的生母与她似乎是有些交情的·”·只是德妃娘娘并不能靠近有天子在的御书房,而司无正和清未顶着“驱鬼”一项大任,怕是不能随意离开,于是询问德妃娘娘的事情就落在荀大义头上。
“对了,那个被张公公害死的小太监有没有去投胎”清未还惦记着变成地缚灵的鬼魂··“应该吧……”荀大义不太确定,“这两日我和裴大人并未见到德妃娘娘,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小公子在意的话,我这就去看看。”
说完,起身往屋外去了,外面守着的侍卫问起缘由,荀大义倒是比他们还会编理由··“你难道不知道屋里的二位大人是帮圣上做事的吗”厉鬼狐假虎威的派头十足,“他们现在命我去寻些皇上要用的东西,你们敢拦”·侍卫还真的不敢拦,乖乖放走了荀大义,连话都没有多说半句。
“虽说八皇子被夺舍的可能- xing -大,但另外两位皇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司无正等荀大义走,继续分析,“毕竟皇子年纪越小,首辅越好夺舍,所以十一皇子也有危险。”
·“那大皇子呢”清未问··“大皇子即将成为太子,也就是未来的真龙天子,身上阳气必定与别的皇子不同,即使他能轻易见到皇帝,我也不觉得首辅会将他定位夺舍目标。”
司无正想到的这一层他并未考虑到··第六十九章 井妖(29)·如此说来,只有八皇子和十一皇子有可能成为首辅的目标··“我现在比较担心……”司无正叹了口气,“贤妃娘娘夺舍张公公的事情已经被首辅大人发现了,毕竟这种死法太过少见,若是他发现,必定会尽快动手,不给陛下和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司无正正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荀大义的呼喊:“司大人,我刚走到殿前,发现八皇子进宫了”·八皇子进宫的时机实在是诡异了些,他们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清未问:“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司无正蹙眉起身,推门往屋前走,“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被夺舍的八皇子杀害。”
言罢,懊恼地踢了一脚屋门··“怎么来得这么快”司无正心烦至极,“万一不是八皇子,岂不是给了首辅可乘之机”·可再怎么烦躁,他们还是结伴去了御书房。
此时八皇子还没到,老皇帝正坐在屏风边死死地盯着没了眼珠的龙纹,清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扭头去找天下白,好在公鸡没跟来,估计还在偏殿里啄着珠子玩呢·天下白不在,皇帝有些不安心,尤其是在听他们说完八皇子很可能已经被夺舍的情况下,简直急得团团转。
·“朕的皇儿……”老皇帝总算有些良心,知道为儿子恸哭,“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司无正站在一旁冷声道:“还不一定是八皇子殿下呢。”
“无论是谁,都是朕的皇儿”皇帝抹着眼泪悲痛欲绝,“难道还要分出个主次来吗”·司无正不置可否,显然皇帝的说辞并不能动摇他心中固有的看法:“陛下打算如何”·“自然是不见。”
“可若是不见,八皇子死后,首辅照样会附身在别的皇子身上,陛下难道要逃避一辈子吗”司无正微微加重了语气,“陛下,现在要抓首辅大人已经很难了,若是稍有不慎,他就会作乱害人,我们现在的处境和他一样,必须一击中第,否则日后就难办了。”
话虽然有理,但皇帝并不愚笨:“按你所说,首辅随时都能夺舍,朕就算杀了他的肉身,也无法斩杀他的魂魄,所以现在除了不见八皇子,根本没有更好的法子。”
司无正却说:“儿臣尚有一法,不知管用与否,但求陛下能应允我们试一试·”·“什么法子”·“不可说。”
司无正说了等于没说,不等皇帝有所反应,先把清未拉到一旁··清未一直在听司无正说话,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有了法子,颇为为难:“你不会是在骗陛下吧”·“连你也不信我”司无正很是伤感。
他无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开玩笑吗”·危难当头,司无正的心态倒是好得很,其实换个不负责任的角度想,谁当皇帝对他们而言都无甚分别,只要不是荒- yín -无度的昏君,寻常老板姓也不介意朝代更替,左右不过是朝拜不同的人罢了。
只是司无正的身体里到底是六皇子的魂魄,清未不知道皇子如何看待谋权篡位,但瞧司无正的神情,大抵还是在意的··“我不是开玩笑·”司无正站直了身子,“我是真的想到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他察觉出司无正语气里的犹疑,料定这个法子有危险,但听完才明白这何止是危险,而是根本办不到··按照司无正的想法,首辅在离开躯体到夺舍别人的过程中,原本的肉身是类似于死亡状态的,如果他们能阻止首辅的魂魄夺舍他人,且在阻止的过程中将首辅原本的肉身付之一炬,那么短时间内找不到肉体附身的首辅就可以被荀大义直接勾走。
“八皇子就是寻常人类,你要他如何阻止首辅夺舍”清未掰着指头给司无正细数这个法子的纰漏,“首辅修习夺舍之法的时候,为了防止肉身受损,必定会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你觉得短时间内,你能找到吗”·出乎他的预料,司无正耐心地回答:“八皇子无法阻止首辅的夺舍,但我可以。”
“清未,无论是魂魄还是躯壳,我都与八皇子年龄相仿,若是换上衣服,坐在殿中与陛下叙话,焦急附身的首辅肯定不会怀疑,只有等他发现夺舍之法不起作用的时候才会想到要回到原本的肉身。”
“……至于那具藏起来的真身,我觉得母妃能够找到·”·“德妃娘娘”清未惊呼··“嗯,我母妃的戾气比荀大义重多了,想来法力也比寻常厉鬼强上许多,若是凭借气息去寻找一个修习夺舍之法的人类,应该不是难事。”
清未还是不大同意··这要他如何同意步步都是险棋,司无正本就不在自己的躯壳里,现在又要和一个专门附身在他人身体里的首辅周旋,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清未是一万个不同意到嘴边,都被司无正一句“没时间”给堵了回去。
“我怎么会不知道有危险”司无正见他满脸愁容,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只不过此间事不了,皇帝的眼睛总盯在咱们身上,你的那些隐居山林的念头终究只能是念头。”
“我不想你为了我,一同待在犹如囚笼的长安·”·“司无正,你……”清未鼻子发酸,扯住司无正的衣袖,“其实在哪里于我而言都一样,你莫要钻牛角尖。”
·天大地大,只要活着,总归能寻出一隅足够他们安生··可司无正到底看得长远:“你我在皇上眼里与鬼怪没什么区别,现在他有求于我们态度尚且暧昧,等首辅的事情了结,没有夺舍的威胁,想必……我们的处境会愈发艰难吧。”
说到底还是为了清未,他咬唇不说话,只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司无正,司无正却直言:“你我还有什么分别吗”·“清未,异位而处,你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司无正露出略显狡黠的笑意:“总要有人去放手一搏,与其将这么冒险的事交给别人去做,倒不如自己去更放心·”·事已至此,司无正哪里是在跟他商量·清未感动过后有些气恼起来:“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个法子了”·“未曾……”·“真的”·司无正苦笑不已:“你是非要从我身上寻出点错来,真不真又有什么区别”·他闻言终是不再反驳,虽没有表态,但算是勉勉强强同意了司无正的想法。
司无正暗中松了一口气,赶忙唤荀大义去找德妃娘娘,而他自己则去了偏殿,等侍女将八皇子的衣服拿来换上,时机一到就动手·反观清未,他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一边陪司无正坐在偏殿里等,一边抱着天下白神游天外。
这公鸡得了个珠子,宝贝得不得了,一直衔着,哪怕窝在他怀里的时候,也叼在嘴里不肯放下··“你说这珠子到底是什么”清未随口一问,没想到司无正上了心。
“我看看·”司无正伸手把公鸡拎到怀里,还没看清天下白嘴里到底叼了什么,公鸡就扇着没受伤的翅膀闹腾起来··司无正只能作罢··“估计是什么名贵的玉石。”
清未把天下白按进怀里,“没想到这鸡还是个贪财的·”·屋外传来敲门声,是侍女来了··他们对视一眼,心知换完衣服,该面对的就是首辅,不由都有些紧张,尤其是清未,他直接握住了司无正的手腕。
·“没事儿的·”司无正拍了拍他的手,“先让我换上八皇子的衣袍·”·门外的侍女鱼贯而入,大都手捧衣衫,没拿衣衫的则目不斜视地替司无正换下身上的衣袍。
清未的心情微妙起来,他其实一直没有把司无正当皇子看待,哪怕知道躯壳中的魂魄源自六皇子,他都没有什么感触,毕竟皇室的生活离他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实在远了些,而今看着司无正穿上属于皇子的衣袍,忽然明白,许多年前的某一刻,六皇子就是这样,在无数宫人的簇拥下,享受他无忧无虑的人生。
那时的司无正离清未甚远,他们的生命没有交集,一个是高在云端的天之骄子,一个是被爹娘卖去做男妻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如果不是一场大火……清未并不是感谢那场火,他只是觉得如果没有那场火,六皇子该活得更轻松些。
“想什么呢”他的鼻尖忽然被刮了一下··清未抬起头,见司无正已然换好了皇子的玄色衣衫,也束好朝冠,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好……”他只能如此说,“如此甚好·”·司无正闻言往屋外走了两步,又绕回来,抱着清未轻轻地笑:“嫂嫂千万不要瞎想,不论我如何打扮,都是你的司无正。”
清未听了这话,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抱着司无正的脖子哽咽道:“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完完整整的你··第七十章 井妖(30)·司无正随着侍女们离开了,依照计划,他要待在御书房假装和皇帝聊天,与此同时,如果没出意外,德妃娘娘应该已经在寻找首辅的肉身的路上。
当然这都是最好的假设,谁也不知道计划实行期间会出怎样的变故,就算清未再乐观,也明白事无完全的道理,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但清未显然不是能安安心心地等待结果的人,他抱着天下白,见公鸡把珠子藏在没受伤的翅膀下面,便故意去抢,没想到天下白生起气来连他都啄,珠子没拿到,清未的掌心倒是多了道红印子。
他盯着手掌看了片刻,本就没心思考虑别的事情,但天下白终究是天下白,它在清未心中的地位有些特殊··“不就是个珠子……”他轻轻叹了口气。
天下白微偏了头,眨眨眼,似乎在权衡珠子和清未的重要- xing -,最后还是清未略胜一筹,公鸡小心翼翼地把珠子送到他掌心中·清未将珠子捏在手中蹙眉看了半晌,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觉得和寻常市面上常见的珠子差不多,也不知道天下白为何这般宝贝,清未又将珠子举到眼前,透过光细细查看,晃神间似乎瞧见一道流光闪过,他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天下白大概是喜欢圆形的石子,便又把珠子还了回去,谁知这回公鸡竟然不要珠子了,还拼命把珠子往他手心里塞。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清未托着下巴,有些茫然,“先前宝贝珠子的是你,如今不要珠子的也是你,难不成公鸡还真的有灵- xing -不成”他说完,低头瞧了瞧窝在脚边的天下白,愈发觉得它能听懂人话,又想着反正司无正不在,就试探地和公鸡说话。
“你觉得首辅会附身在谁身上”·天下白歪了一下脑袋··清未再接再厉:“你觉得司无正这次的计划能成功吗”·天下白扇了扇翅膀。
他终是觉得自己有些蠢,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看,庄严肃穆的殿堂内除了默不作声的宫人,什么也没有·清未抱着鸡在屋内转了几圈,总觉得不能干等着,于是下定决心出去看看,起码要先找到裴之远和荀大义。
再说另一头,司无正装成八皇子的模样来到了御书房,此时殿内的桌上已经摆设好了棋局和茶水··老皇帝说:“每次皇儿来找朕时,都会与朕对弈·”··司无正落座,喝了一口茶,桌上的棋局呈现焦灼之势,黑子死死咬住白子的尾巴,而白子正疯狂地吞噬黑子之首。
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皇帝:“陛下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用棋局试探臣·”·老皇帝喝着茶,神情变幻莫测:“你都不肯叫朕一声父皇了吗”·“君臣有别。”
司无正冷冷地答,“陛下莫要坏了规矩,臣现在是大理寺卿司无正·”·“只有你我二人在的时候,你还是司无正吗”·“陛下这话说得不对。”
司无正捏起一颗黑子,勾起唇角,“不论旁人在不在,我都是司无正·”·“陛下不用再在这件事情上费心力,不论我是谁,夺舍的事既然牵扯到了德妃娘娘,我都不会坐视不管。”
殿内安静了些许,只有落子的清脆声响在回荡··片刻皇帝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那德妃的事情了结,你当如何”·——啪黑子不偏不倚地砸在棋盘正中。
司无正抬起头,眼神凶狠:“这要看陛下想要我如何了·”他一字一顿道,“首辅大人是不得章法才没能将夺舍之法学到要领,但我不同,我可是陛下亲自下令借尸还魂的。”
桌上的茶碗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谁的腿在抖··司无正的声音放轻了些,说出的话却依旧冰冷无比:“陛下当年求来借尸还魂之术,当真是为了救我的- xing -命吗”·他对着窗外遥遥一指:“当年知晓借尸还魂之法的老太监下落不明,不是陛下怕他泄露秘密,而是他怕陛下日后强迫他施法才逃走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陛下动过百年以后将魂魄转移到别人身体里的念头·”有些话司无正不说,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大家都心知肚明··当年大火过后,皇帝得了借尸还魂的法子,一方面想自己尝试,一方面生怕出问题,刚巧六皇子- xing -命垂危,皇帝便顺理成章地让儿子代替自己尝试邪术,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只可惜当年帮助六皇子借尸还魂的老太监察觉了皇帝的企图,偷偷溜出宫去。
“司无正”就是个牺牲品,若是侥幸借尸还魂成功,日后皇帝也可以有样学样,若是失败,皇帝是万万不会考虑亲生儿子会落到什么下场的··“陛下,十一皇子请求觐见。”
门外的侍女打断了父子二人的对话··司无正收敛心神,重新拿起棋子,不再多言,尽职尽责地装成八皇子,但是来的是十一皇子倒让他的心提了起来,按理说首辅不应该选择十一皇子来夺舍,但偏偏这时出现在御书房的就是十一皇子,如此一来司无正装扮成八皇子完全没了必要。
皇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双唇颤抖,面颊上血色尽退··“朕……朕当如何”·司无正思忖片刻,道:“见。”
“可……”·“有臣在,陛下不必担心·”他随口敷衍,率先起身往门口走··门外隐隐站着不少太监和宫女,他们簇拥在正中的该是十一皇子,瞧模样还是个孩子,倘若身体内的灵魂当真已经易主,也不知道首辅是如何狠下心的。
司无正忽然想到很小的时候,自己还是六皇子,父皇在母妃宫中宿醉,说起一句“欲成大器者,无心”,意思是当帝王要舍弃掉寻常人的感情,杀伐果断,那时的他心潮澎湃,往后经历过磨难方知人心才是世间最难得的真情。
“我毕竟不是八皇子·”司无正走到屏风后,“这样比较稳妥·”·言罢见皇上也跟上来,不免好笑:“陛下想与臣继续下棋”·“下棋甚好……甚好……”老皇帝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
司无正也没有拒绝,与皇帝对坐在屏风后,将十一皇子请进了殿内··厚重的门开上又闭合,殿内只剩他们三人··“儿臣给父皇请安·”稚嫩的童声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狡黠,“也给八皇兄请安。”
司无正没有答话,他蹙眉望着皇帝,示意他说话··皇帝攥着一把白子神游天外,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声“平身”··“父皇是在和皇兄对弈吗”小皇子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向着屏风靠近。
司无正屏住了呼吸,抬头望着屏风上移动的人影,心跳如鼓·他倒是不怕肉身被夺舍,他就是担心自己这般借尸还魂的人魂魄再次受损,还能与清未在一起多久·司无正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但是如今清未的- xing -命长短是建立在他的阳寿上,他活得久些,分给清未的寿命就长些,若是今日栽在这里,清未也要跟着他下地狱。
所以司无正不能死··脚步声终于绕到了屏风后侧,长得粉雕玉琢的孩童穿着略显宽大的长袍向皇帝行礼,然后笑眯眯地站在棋局边观战,屋内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司无正却是陡然心中一惊,小皇子没发现他是假扮的,说明肉身里已经换了个灵魂,他几乎是本能地推开皇帝,凛冽的刀光已然闪到面前,好在他是习过武的,在看见刀光的刹那不假思索地抛起茶碗。
清脆的破裂声在殿内炸响,眨眼间满地都是水痕,小皇子面目狰狞,握着匕首残忍地笑:“八哥实在是对不住,为弟要借你的身体一用·”·首辅竟当真附身在了小皇子的身体里。
伴随着这句话,屋内响起了皇帝惊慌失措的惊叫,紧接着是司无正的闷哼·首辅当真是狡猾,没有急着夺舍,而是先- cao -纵着小皇子的身体握着匕首向他冲来,将锋利的刀刃送进司无正的身体后,才开始得意洋洋地大笑。
“多谢八哥·”·司无正嘴里涌出浓浓的腥甜,却也同时笑起来:“多谢首辅大人·”·小皇子的神情空洞一瞬,显然首辅已经开始施展夺魂之术,那双属于孩童的手迅速腐败。
·“你……太大意了·”司无正咳出一口血,“也太不了解陛下了·”·他见小皇子的面容也迅速枯槁,神情中透露出些许凄然:“陛下宁可牺牲几个皇子,也不会让你威胁到他的- xing -命。”
不知道首辅有没有听没听到这句话,因为十一皇子的身体已经腐败成一具干尸,直挺挺地倒向地面,而殿中凝聚出一团黑影,正试图向司无正靠近,奈何天不遂人愿,无论黑影如何分散再凝聚,都不能伤到司无正分毫。
就在黑影走投无路的时候,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第七十一章 井妖(31)·门在风中轻轻摇晃,涌入屋中的竟不止一人··黑影在空中踌躇片刻,先向宫女冲去,结果还没靠近,就听宫女咋咋呼呼地喊:“滚开。”
此时黑影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何一个宫女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他本能地改变方向,向着小太监扑去,谁料小太监更狠,只撩起眼皮轻轻一瞪,首辅的魂魄就连靠近的欲望都没有了。
于是黑影只好往最后进屋的人身边凑,那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怀里抱着只似乎已经睡着的公鸡,瞧见他时眼里满满都是惊骇··“清未”司无正慌了神,见黑影骤然散开,呈包围之势试图将清未裹住,登时不顾腹部流血的伤口,直往门前扑。
再说那头清未刚进门,还没看清屋内情状,眼前便笼罩起阵阵黑烟,他当即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首辅的魂魄,如临大敌,倒是他怀里的鸡懒洋洋地抬起脑袋,叼着珠子含糊地“咯咯哒”了一声,继而电光火石之间,黑雾竟然散去了。
清未终于看见了司无正腹部的伤,一股凉气从头窜到脚,眼前也闪过猩红色的光,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司无正捂在腹部的手指滴落,连地上都有不少干涸的血迹··他冲过去,嗓音颤抖:“你……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司无正却死死盯着清未的眼睛,咬牙问:“你可记得自己是谁”·他怔住,瞬间明白了司无正的顾虑,伸手抱住对方的脖子,哽咽道:“我是你的嫂嫂,你莫要再说话了,我这就去找御医。”
司无正闻言,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跌跌撞撞地坐在桌边,捂着小腹蹙眉喘息·一时间殿内乱得厉害,裴之远和荀大义在四处找人传唤御医,清未蹲在司无正身边含泪握着他冰凉的手,而老皇帝……等到御医进殿,司无正被扶走,清未才发现皇帝裹着被子缩在龙榻下瑟瑟发抖。
其实清未本不该出现在御书房,事情还要从他去寻二鬼说起··那时司无正装扮成八皇子待在御书房,清未不可能只身前去,他便想到与二鬼一同去寻德妃娘娘,毕竟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就算帮不上忙,大家在一起也总能想到别的解决办法。
于是清未抱着天下白回到了偏殿,刚巧遇上附身在小太监身体里的裴之远··“公子,你怎么回来了”裴之远行色匆匆··他连忙跟上去:“御书房那边我暂时帮不上忙,所以想来看看,你们这边怎么样了。”
裴之远说:“荀大义那小子找到了德妃,我正准备往德妃的寝宫去呢·”·清未算算时辰,觉得这时候荀大义定然将事情的始末全告诉了德妃,德妃也应该前往首辅的住处寻找没了魂魄的肉身才对。
·“但愿如此·”裴之远蹙眉摇头,“我并不担心德妃娘娘找不到首辅的肉身,我更担心司大人,毕竟夺舍之法太过凶险,寻常人根本无法应对。”
“况且我刚刚听闻八皇子出事的消息·”·“什么”清未大吃一惊,如今的八皇子可是司无正在假扮,怎么可能出事呢·“小公子莫要惊慌,我说的是真正的八皇子。”
裴之远赶忙解释,“是荀大义那个厉鬼特意飘回来告诉我的,说是八皇子腐朽的尸体在墙根下被发现了,旁人都认不住出来那是八皇子,他也是靠气息才察觉出来的。”
如此说来八皇子竟是死了·“那……司无正假扮八皇子岂不是……”一股凉气从清未的脚底板窜上来,“坏了,如果八皇子已经因首辅而死,那现在不论装扮成谁都没有用了。”
裴之远却又叫他稍安勿躁:“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八皇子身上的气息是贤妃娘娘的·”·“你是说……”·“我猜贤妃是为了阻止兄长谋权篡位才出此下策的。”
裴之远思忖片刻,“首辅找不到八皇子,自然会选择附身别人·”·“我们现在得赶快去和司大人通通气才是·”·清未也知道事情轻重,只能说:“但愿司无正那里没有出问题。”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德妃原先的寝殿,见荀大义附身的宫女鬼鬼祟祟地从墙头跳下来,皆是万般无奈··裴之远恨铁不成钢:“你倒是想想,自己如今在女人的躯壳里,这些动作做不得。”
“有何做不得”荀大义嗤之以鼻,“我死后算是想明白了,不管男人女人,死了都一样,有什么区别呢”·“你这都是歪理……”·“甭管歪理不歪理,沾着一个‘理’字,就是有理。”
荀大义铁了心和裴之远唱反调,说完见清未也在,便转移了话题,“方才德妃娘娘已经往首辅府中去了,瞧模样,找一具肉体应该不算难事·”·“不过她离开前,嘱咐我去把宫中藏死尸的院子烧了。”
经荀大义一提,他们都想起了张公公用来藏尸体的偏僻小屋··清未点头附和:“快些去了,我总觉得那些冤死的宫人魂魄不安,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冤魂在哪里,有没有被鬼使收走。”
·裴之远闻言,在一旁欲言又止,很显然是想说没有鬼使来勾魂,可宫中的的确确没什么孤魂野鬼在游荡,所以生- xing -谨慎的裴之远将疑问压在心中,与他们一道去把德妃娘娘所说的屋子放火烧了。
说来也怪,无风无雨的天,火怎么着都烧不旺,仿佛被无形的手压制住,火舌死活翻不过宫墙,只在院中低低地燃烧·清未站在离院子很远的宫墙下,默默注视着火光翻涌,风中弥漫的焦糊气息里隐隐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不愿细想那是什么味道,等院子彻底烧着,立刻拉着二鬼往御书房去。
司无正还在那里等他··腹部中刀,好在没有伤及五脏六腑,止血以后司无正的面色恢复不少,坐在床边拉着清未的手说话··他们没来得及互诉衷肠,正在讨论首辅的魂魄去了哪里。
“我当时只看见些黑色的烟雾·”清未费力地回忆,“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但我并没有被夺舍·”·司无正自然知道他没有被夺舍,要不然过去这么久,肉身早就腐烂了,可若是首辅没有夺舍,单凭一缕魂魄,他又会去到哪儿呢·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天下白忽然从清未的怀里蹦到床上,蹲在司无正腰腹边的伤口旁叫了几声。
“一只鸡也学会落井下石了”司无正哭笑不得··清未把公鸡抱回来,揉着它的脑袋感慨:“肯定是你平日里总是凶他,如今才落得这个下场。”
“连你也不帮我说话”·“你怎么总是没头没脑地计较这些事情”他觉得好笑,虽然早就知道司无正有些孩子气,但每回听到这人为了些有的没的生气,总是忍不住说上几句,“多大的人了,听不出来我是在开玩笑吗”·司无正也不觉得难堪,反而笑嘻嘻地望着清未:“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第七十二章 井妖(32)·他顺着司无正的话说下去:“既然信,那就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天下白不喜欢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我哪里知道一只鸡为什么不喜欢我”·公鸡踩着被子咯咯哒,在司无正的床头蹦来蹦去,片刻又钻到清未的怀里,把那颗黑色的珠子叼了出来。
他终是想起这珠子特殊,把它捏起来递给司无正瞧,也说了天下白一直在意珠子的事儿··“天下白总是叼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舍得给我了·”清未颇为无奈,“你说这公鸡是不是真的有灵- xing -”·“有没有灵- xing -我不敢说,但它肯定讨厌我。”
司无正没好气地将天下白从他怀里拨弄出去,“你瞧瞧,一天到晚往你怀里钻·”·他们正说着话,一阵- yin -风吹开了偏殿的窗,随侍在一旁的的宫女们皆是缩了缩脖子,只有他们几人能看见飘进来的德妃娘娘。
司无正将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二鬼附身的宫人,继而问:“首辅的肉身可是烧了”·然而德妃娘娘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这贼人定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藏匿之法,我竟完全感知不到他的气息。”
清未大惊失色:“这么说首辅大人的魂魄已经回去了”他说完面颊血色尽退,如果首辅大人身体尚在,岂不是意味着他们的计划满盘皆输,还白白赔上司无正腹部的一刀·眼见清未摇摇欲坠,几欲栽倒之际,德妃娘娘忽然伸手捏住天下白喙中的珠子,惊诧地“咦”了一声。
司无正赶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妥”·德妃娘娘手捏珠子,缓缓飘到床边,在天下白警惕的目光里靠近他们··“难道说……”德妃把珠子递到眼前,借着光蹙眉细看,半晌语气染上欣喜,“错不了,果真是珠子的缘故。”
·“母妃,你说清楚些,什么叫果真是珠子的缘故”·“原先我们不是一直在思考为何被首辅夺舍而死的宫人没有变成厉鬼吗”德妃娘娘将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清未掌心中,“我还以为是因为宫中龙气颇胜的缘故,如今看到珠子才明白,原委。”
屋中的人皆是面面相觑,面露茫然之色,连自诩半个鬼差的裴之远都一脸莫名,完全不明白珠子的神奇之处·德妃娘娘早有所料,她坐在床边,伸手想要抚摸司无正受伤的腹部,但是手悬在半空中又猛地顿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颇为遗憾地蜷起了手指。
“这珠子并不是寻常的石头,你们看它和石头没什么两样,其实他是万千冤魂凝聚而成的魂珠·”·“魂珠”清未顿觉惊悚,握着魂珠不知如何是好。
德妃却笑着说:“旁人或许会受怨气的影响,你倒是不用担心·”·“毕竟你是夹竹桃树……”德妃娘娘后半句话被司无正剧烈的咳嗽打断。
“母妃”司无正面色苍白,一副伤口迸裂的惨状,其实暗地里在向德妃使眼色··毕竟清未死而复生的真相还是个秘密,他根本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并非寻常人类,而是一棵夹竹桃的树芯。
清未虽然有心一问,但见司无正面色铁青,终究不忍心,只凑过去将人扶起来,心疼地看渗出血的衣襟·德妃娘娘自知说错了话,赶忙将话题转移到魂珠上··“你们不知道魂珠是什么,情有可原。”
她蹙眉解释,“魂珠的形成条件极其苛刻,不仅需要数以万计的冤魂,还需要能镇住怨气的力量,两方碰撞之下,方可凝聚成珠·”·“我就说为何冤魂都不见了踪影,原来都在此处。”
司无正轻声感慨,“皇宫中当真是最适合凝聚成魂珠的地方·”·原来天下白宝贝得不得了的珠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清未都不太敢再去碰,只是心里还有疑问:“要说会凝聚成魂珠,我可以理解,但是张公公原先藏尸体的地方我们见过,二十来条冤魂就能凝结成珠子吗”··二十来条人命自然不可能形成魂珠,但是只有清未这般从未在皇宫中待过的人才问得出口,毕竟德妃娘娘和司无正都深谙其道,裴之远和荀大义的死也或多或少与朝廷中的纠葛有关。
但是当所有人都以怜爱的目光注视着清未时,他实在尴尬:“怎么了”·司无正把清未拉到身边:“你问的问题,有些好笑·”·他不满:“哪里好笑”·“自古争权夺位,死的人那是成百上千计的。”
司无正笑起来,“你却觉得皇宫中的冤魂凝聚不出魂珠,这不可笑吗”·清未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怎样愚蠢的问题,坐在床边低头扒着手指,其实若是德妃不在,他也不会这样难堪,只是如今司无正的母妃在侧,他免不了在意对方的看法。
好在德妃喜欢清未,亦是喜欢他没经历过争权夺位,心思单纯,闻言笑得温柔,隔空摸了摸他的头··“如果这是魂珠,首辅的魂魄去哪儿倒是好解释了·”司无正从清未手里接过了珠子,“估计就在这里。”
机关算尽的首辅怕是永远也不会想到,他魂魄离体以后非但找不到附身之人,还会被天下白叼着的魂珠捆住,只是不知道珠内是个什么情状,那些因为夺舍而死的冤魂是否已经将首辅碎尸万段了呢这些都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首辅一死,府邸几日后便被抄了,曾经辉煌一时的宅院落魄得连乞丐都不屑于光顾,而贤妃娘娘与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得知兄长身陨以后,自缢于寝宫,不等皇帝召见就香消玉殒。
老皇帝感念贤妃多年来的陪伴,特意下旨将她以贵妃的礼制下葬,但是首辅家中除了贤妃,皆是锒铛入狱,不过一日不到的功夫,人头皆已落地·如此一来,宫中所谓闹鬼之事总算告一段落,司无正因伤获假,在家中享受了几日悠闲的日子,而清未自然服侍在近旁。
德妃娘娘的冤魂照旧逗留宫中,司无正曾经隐晦地提起让裴之远带母妃转生的事,但是德妃拒绝了··“我要等他死·”德妃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曾经金碧辉煌的寝殿里,嘴角勤着柔柔的笑意,“等他死以后,再让他尝尝被活生生烧死的滋味。”
事后清未和司无正说起这事,总有些不忍,他觉得转世才是最好的选择,要不然日后被鬼差勾了去,免不了要经历一番折磨,说不准日后转世都不能投胎好人家·司无正的看法却和清未不太一样。
司无正靠在床头拿手指绕着他的头发:“下一辈子的事儿谁说得清呢”·“倘若为了虚无缥缈的后世放弃眼前的仇恨,未免也太便宜了那些幕后真凶。”
清未知晓皇帝当年下旨烧死德妃母子是司无正心中的心结,不欲辩解,低头安安静静地给伤口换药·司无正的伤口好得慢,不知是否跟借尸还魂有关,刀口总是流血,清未急得整晚守在床侧,倒是司无正自己跟个没事人似的,成天嘻嘻哈哈,仿佛伤口一点也不疼。
清未私下里问裴之远,说司无正这样,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小公子,急不得·”裴之远劝他不要太着急,“司大人因为借尸还魂的缘故,肉身和魂魄并不契合,伤口好得慢实属正常。”
话虽有道理,清未提起的心在司无正的伤口好以前根本放不下来,他这些天几乎天天往郎中那儿跑,搞得整条街都以为司无正病入膏肓,大理寺丞要换人了··然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档口,皇上下旨,直接将司无正从大理寺丞提拔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且因为兵部尚书年事已高,十天里有九天告假在家歇息,所以司无当着侍郎,肩头却担着尚书的职。
大权在握,司无正忧心忡忡,连带着清未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前些时日他们正准备隐居山林,皇帝此举却是将他们的退路阻断了··“清未,我总觉得……”司无正能下地走动的时候,披着衣服站在院里,“陛下可能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我。”
宫中妖邪作祟的事情了结,皇帝已不需要他们驱鬼··“这时候升官,怕是要有祸事·”司无正眉头紧皱,言语间弥漫着对朝堂浓浓的厌倦,“况且两位皇子的死讯到现在都瞒得滴水不漏,天下竟无人知晓,也不知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司无正越说越是气恼,抓着清未的手不停地摆弄:“我明明说了要辞官,陛下为何不肯放过我,还让我掌管兵部·”·“清未你可知道,兵部还不如大理寺。”
“我知道·”他无奈地扶住司无正的手臂,生怕这人发起狠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挣开,“你切莫动气,且看陛下怎么说·”·但清未也知道,若是等到皇帝再下旨,他俩注定无退路可走,当真是为人鱼肉,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月末,天气渐冷,司无正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一道从边境传来的军报终于打破了皇城的宁静··第七十三章 战将(1)·这两年边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连司无正都快忘了国境外还有吐蕃和突厥在作乱,早些年间战事尚未平息之时,六皇子还是个稚童,等到如今战事又起,曾经骁勇善战的将士老的老,死的死,如今朝中竟连能带兵打仗的将领都没有了。
将突厥带兵入侵的消息传入城中的小士兵进城没多久就死了,死因倒没有蹊跷,就是重伤身亡,想来一路奔波劳苦,只为了将这惊人的消息带回来··司无正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能勉强上朝了,朝中不乏有不满他升官速度的官员,总在朝堂之上有意无意地贬低于他,只是除了陛下,无人知晓司无正就是曾经的六皇子,所以不论那群大臣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司无正分毫,只是这些时日的事情,似乎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自从八皇子和十一皇子因为夺舍惨死,皇帝开始一门心思扶持大皇子,明眼人都知晓来日皇位必定是大皇子的,朝中群臣皆有巴结投靠之意,或许是司无正表现得太过冷漠,所以引起了一部分有心人的注意。
是想当储君之位显而易见之时,有个人却将对方完全不放在眼里,那会是怎样的情状··司无正如今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状况··清未对朝中之事有所耳闻,毕竟荀大义自打从宫女的身体中出来,终日无所事事,经常往朝臣的亲眷身边飘,自然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大多是关于司无正的。
厉鬼苦口婆心地劝清未:“小公子,你倒是和司大人说说·”·清未坐在家中的书桌边翻看卷轴,心不在焉道:“我劝不住·”·司无正这样的人,你越是让他不要如何,他越是要如何,好像唱反调是天生的习惯。
“可如今朝中大臣都对司大人意见颇深·”·“荀大义,你觉得司无正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吗”清未被厉鬼吵得厌烦起来,合上书卷,直言,“你就算告诉司无正,明日那些心怀不满的大臣会派杀手来取他的项上人头,他也不会因为威胁改变自己的态度。”
“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或许是清未平日里脾气太好,甚少一口气说这么些话,连裴之远闻声都好奇地飘进屋里,连带着天下白也急匆匆地跑进来,围着清未的脚咯咯直叫,屋内一时乱得厉害,直到司无正推开门,方才安稳。
“怎么了这是”司无正脱下官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还没进门就听你们几个吵闹·”·他走过去,替司无正倒了杯茶:“没什么要紧的事儿,荀大义你还不知道吗总爱吵吵闹闹的。”
这话是实话,况且荀大义生怕司无正知道自己在背后说闲话,连忙点头:“司大人,我们在聊天呢·”·司无正不疑有他,接过茶碗喝了:“你们倒是清闲。”
“朝中已然炸开了锅,为了突厥的事儿吵得不可开交,有的主张讲和,有的主张出兵·”司无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清未,“他们要是知道我的亲眷在府中过这般悠闲的日子,定时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玩笑归玩笑,清未知道事情严重:“可是又有军报传来·”·“嗯·”司无正从袖中取出一纸奏疏,“你且看吧,前线连连败退,突厥已经攻破了三座城池,以此之势,国灭也未可知啊……”·他从司无正忧愁的语气里听出的事态严峻,再展开奏疏一看,果不其然,边境的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朝中却还在为派谁出战终日吵闹不休。
“可是没有良将”·“怎么会是没有良将”司无正冷笑,“不过是有人舍不得手里的兵权,从中作梗。”
话中所言,应是那些有兵权的亲王或是朝中重臣··清未听得频频皱眉:“依你所言,陛下最后会如何”·司无正拿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碗,望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最后都成了无奈的叹息。
清未心惊不已,每每司无正做出这种情状,皆会有所隐瞒··“你想到了什么”·司无正说:“你想想,现在手里有兵权的还有谁”·“那这么说,你在兵部岂不是……”清未微微怔住,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司无正连忙把他抱住,好言解释:“你大可放心,我这官本就升得快,且哪有兵部侍郎亲自带兵打仗的说法最不济是指派一位皇子,担尚书的职位罢了。”
清未这才安心,挣开司无正的手,说要去做饭··司无正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胡闹:“我都到家了你才做饭”·“要不日后你做饭”清未将饭勺撂在桌上,笑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感慨:“隔壁几个妯娌间聊起天,总问我为何不买几个下人,我看是时候出去寻些人来伺候你,否则单我一个,根本满足不了你·”说着伸出手,用筷子抵着司无正的下巴,眯起眼睛调侃,“到底是做了大官,难伺候咯。”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司无正哪里还敢继续开玩笑,不过是好生解释一番,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忍不住说上一嘴权当玩笑话就好··也得亏清未也没真的生气,他将人赶到院中:“别碍着我做饭,要不然过了时辰,你又要说我故意不给你吃。”
可怜的司无正孤零零地杵在树下,和两只鬼大眼瞪小眼··估计是觉得没面子,司无正轻咳一声:“荀大义,最近城中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荀大义在外面飘的时间久了,免不了知道些坊间传闻,这厉鬼也乐意做这些事,每每打探到消息,不论真伪,都要与裴之远说道说道,可惜裴之远对流言蜚语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往往最后都是清未被拉住,听一晚上莫名其妙的故事。
·“司大人想知道什么”荀大义果然来了兴致,飘到树下殷勤地问,“是朝中大人在外头偷偷养了小妾,还是哪家的夫人生了孩子”·司无正的神情僵了僵,显然并不想知道这些事儿。
荀大义察觉到了,赶忙改口:“别的事儿您尽管问我,只要我晓得,肯定一五一十地说·”·“你可知道哪些朝中重臣想派人领兵打仗”司无正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厉鬼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这回司无正却是小看了荀大义,毕竟寻常人见不着鬼怪,像荀大义这样的厉鬼去哪儿都宛若无人之境,除非是贴了特别厉害的驱鬼符的人家,旁的都被这鬼转了个遍。
荀大义如数家珍:“最近提到领兵打仗的官员还真不少,司大人想听什么”·司无正说:“各位皇子有什么打算”·“皇子我可听不到。”
荀大义颇为难为情,“他们的寝殿大多有符咒镇压,不过我倒是在他们的客卿家里听到些消息·”·据荀大义所说,虽然皇帝没有公布二位皇子葬身的消息,但朝中耳目灵通的都有所怀疑,毕竟除了十一皇子年纪小不用上朝以外,八皇子已经失踪多时了,再加上最近几日皇帝重用大皇子,不仅册封为太子,还将朝中大事系数交给他处理,大有百年之后传位的架势。
·而皇帝的这一番举动,自然引得各方注意,首先太子一 党自然是胜券在握,洋洋得意,只等皇帝驾崩,太子继承大统,而曾经攀附于八皇子的朝臣就没那么好受了,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倒戈做了太子党羽,部分自知无法取得太子信任,在明知八皇子恐遭不测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想方设法地为大皇子的登基之路制造麻烦。
而派何人领兵收复被突厥夺走的城池就成了他们争夺的头等大事··依照荀大义的说法,太子及其党羽已经拟定好了人选,只等上朝时呈给皇帝定夺,而曾经的八皇子党羽自然不甘落后,也拟定了奏章,最后结果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如此一来就和我们无干了·”司无正听完,松了口气··刚好清未做好了饭:“刚刚不还说饿吗这会儿倒不急着吃饭了。”
司无正连忙过去:“你又拿我寻开心·”·他笑笑,平日的生活已经险上加险,若是自己再怨天尤人,成日苦着个脸,岂不是找罪受·今日清未没做什么复杂的饭菜,就是寻常人家的粗茶淡饭,司无正非但不生气,还吃得心暖,二人温情脉脉之际,院前忽然传来天下白的鸣叫。
这公鸡在魂珠的事儿上立过功,所以司无正在清未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给天下白在前院做了个窝,现在公鸡日日待在窝里,一日三餐有小米,过得比人都舒服··“也算是养条狗,护院。”
这话是清未对司无正说的,有些牵强,总归是心疼天下白断掉的翅膀··“怕是有人来了·”司无正搁下碗,无奈地叹息,“一日都不得安生。”
第七十四章 战将(2)·他俩搁下碗筷来到前院,天下白站在院墙上,雄赳赳气昂昂地对着院外的人打鸣,屁股撅得老高,连受伤的翅膀都奋力地抖动·如今司无正院里的这只公鸡小有名气,不为别的,就为皇帝专门赏了顶轿子,就够旁人艳羡的。
“天下白这般排斥,怕不是好兆头·”清未幽幽叹息··司无正打开门,外面的情状还真的应了他的话:屋外火光冲天,不知有多少官兵举着火把围在院前,为首的太监颇为面生,他们从未见过,想来是张公公去世以后新任的掌事太监。
“殿下·”这太监瞧着年纪小,做派却老成,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司无正和清未,无人听清,“陛下召请八皇子殿下进宫·”·“谁”司无正神情一凛。
“八皇子·”小太监双手奉上衣袍,见司无正没有接过的意思,并不着急,反倒后退一步,高声吩咐,“伺候八皇子殿下沐浴更衣·”·一群宫女太监从火光里鱼贯而出,各个捧着衣物将司无正拥入房中。
事发突然,司无正还未做出反应就被簇拥入了府,与清未擦肩而过时,灯火映照下,二人眼中皆是浓浓的惊骇··方才太监口中所言的的确确是八皇子而不是其他,可八皇子明明在多日前已经因为首辅的夺舍之法惨死,现在为何又管司无正叫八皇子呢 难不成……清未被自己心里的猜测吓得怔住,随着人流一起往府里跑,眼瞧着司无正要被带入屋中,他连忙赶过去,谁知小太监竟抓住了他的衣摆狠狠一拉。
清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电光火石间,司无正喊了清未的名字··“你们若是伤了他,不论陛下要我做什么,都休想得逞”司无正的面色- yin -沉下来,甩开身边的宫女,“到时候交不了差。
倒霉的可不是我·”言罢,终是来到清未身边,将他扶起··“要我进宫可以,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司无正将下人全部推开,抢走一盏宫灯拎在手里,硬是将清未扯在了身后,“你们都退下,他一人帮我更衣即可。”
“司无正……”他心急如焚··“别说话·”司无正却哑着嗓子道,“有什么话进屋再说·”继而抬起手臂,用宫灯照为首的小太监的面容。
司无正问:“你是接替张公公的掌事太监”·“回殿下的话,正是在下·”小太监微微欠身,“奴才叫晋喜·”·“还是个有名字的。”
司无正冷笑,“我不管你接到了什么样的命令,总之你若想我乖乖进宫,现在就在屋外老老实实地候着·”·“奴才自然听殿下的·”晋喜挥了挥手,宫女便留下八皇子的朝服尽数退下。
朱红色的衣衫在火光里闪着妖冶的光芒,司无正怔怔地看了会儿,弯腰去拾,谁知清未抢先一步,将衣服拾了起来··“清未”·“别去。”
他嗓音沙哑,预料到了什么,“司无正,别去·”·若说方才下人们拼了命地要司无正换上八皇子的朝服他都不乐意,此刻却有些想看清未为自己落泪而穿上一回,这想法太过自私,在司无正心里过了一遍也就没了。
司无正走过去,从他手里将衣袍硬生生地扯出来:“你又不知道陛下要我换这身衣服是为何,阻止我又有何用”·清未双目含泪,哽咽道:“我虽不知陛下何意,但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宫中闹鬼的事情了结时,司无正曾直言,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他俩,清未没想到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竟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机会,如今宫中的人已经堵在门前,就算有心阻拦也阻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无正宽衣解带,换上属于皇子的衣袍。
明明费尽心思才摆脱这个身份,现下再次穿上,司无正蹙眉整理衣摆,神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早有预料的坦然··“你当真要去”清未不死心,走到司无正身边,“此番进宫,你知为何”·司无正站在铜镜前笑了笑,将翻起的衣领折好,反问:“难道我知道陛下为何召我进宫就能不去了吗”··他默然,抿唇不再多言,只在司无正即将出门前,轻声问:“你就这样去了,可曾想过我”·“我在这世间能依靠的人从来只有你。”
清未说,“你要是走了,我要去什么地方寻你”·房中的烛火轻轻摇曳,司无正随着这句话停下了脚步:“你怎么说的……跟我回不来了似的”·清未苦笑:“那你要我如何说”·他颤抖地伸出手:“带我一起走。”
说完见司无正神情挣扎,又颓然地放下了胳膊··这时司无正却开了口:“清未,陛下这时召我进宫,还是将我装扮成八皇子的模样进殿,想来是想让我顶替八皇子与太子抗衡。”
“……我不知道陛下为何生出这样的心思,许是见太子得势,心里又生出别的怀疑,所以想起了我这枚棋子·”·“如今我能做的,也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进宫答允陛下的一切请求。”
司无正的手抚上了门,“你肯定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是清未,我别无选择·”·司无正想要他活着,首先自己就不能死,所以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xing -命都是首位。
司无正已经没有冒险的资格和勇气,他像是守护着一缕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火苗,在前行的路上畏首畏尾··“你当然别无选择·”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司无正离去的背影,“因为你生来就是皇子,生来注定逃不开争权夺势的命运。”
八皇子的阵仗离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荀大义随着队伍飘去了晃过,裴之远则坐在树上问清未有何打算··他能有何打算不过是待在府中静静等候罢了。
“小公子,你说陛下召司大人进宫,会单单是让他制衡太子吗”裴之远低头瞧他,“我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这话不必裴之远来说,清未也能想到,他揪着半枯的树叶子,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
然后就不吭声了··裴之远见他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不敢再问,就坐在树杈上眺望已经走远的阵仗·而清未心里想的却比裴之远猜得还要深远——他在想倘若八皇子没有死,他们一 党会采取什么方式抗衡太子。
想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亲信领兵对抗突厥,既能掌握兵权,得胜归来也能成为夺位的一大助力··难不成陛下还指望司无正有亲信他苦笑着揉了揉眉心,司无正自从借尸还魂以后就再也没把自己当成皇子,别说亲信了,就连朝中都没有来往密切的朝臣,所以皇帝此举究竟有何用意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清未思来想去都想不出由头,干脆起身走到院外去和二鬼说话,连天下白都被他抱在了怀里。
残月西垂,流动的云彩搅动清未心里诉不尽的离肠,他摸摸公鸡的脑袋,想着司无正此刻已经过了午门,也不知道他们的明天是怎样的··“小公子,我跟去瞧瞧吧”荀大义忍不住提议,“说不定能附身个小太监,到时候回来给你们报信。”
裴之远闻言,偏头给厉鬼使了个颜色,意思是快去,清未则靠着夹竹桃,神情略显空洞··他说:“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以往遇到再严重的事我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清未捂住心口,“可这回……我不确定了·”·裴之远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说等荀大义回来再做定夺,谁知荀大义带回来的消息比陛下让司无正扮做八皇子还要骇人。
第七十五章 战将(3)·荀大义说皇帝已经下诏,让八皇子领兵十万,出征突厥··清未闻言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抓着夹竹桃的树干,咬牙问:“何时出征”·原来皇帝秘不发丧的目的在这里,司无正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权衡朝局的棋子,更令他震惊的是,皇帝很可能在司无正假扮八皇子以对付首辅时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当真是可怕,明明是亲父子,却算计到这种地步,难怪司无正对六皇子的身份深恶痛绝,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清未想到这里,抬头问荀大义:“司无正在哪儿”·“自然是在宫中,皇帝为了逼他就范,拿你做了筹码。”
荀大义苦着脸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是知道的,司大人一听皇帝要对你出手,二话不说接下军令状,明早怕是就要出城了·”·“好……好”他冷笑不已,“好一招借刀杀人。”
不论司无正此行是胜是败,都掉进了皇帝的陷阱——若是输,罪当论斩,若是赢,那就要回来面对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与大皇子抗衡,日后新帝登基,依旧难逃一死。
条条生路皆被堵死,清未一时间心灰意冷,跌坐在地上,天下白围着他转圈,急得不停地扇翅膀·此时天边已经泛青,距离天亮不足半个时辰,就算清未有心想要把司无正从宫中救出来,也没有办法,他颓然起身,往屋内走。
“小公子·”荀大义飘过去,“你看这可怎生是好”·清未答:“别无他法,现如今我能做的就是陪他一起走。”
说完孤身进了房门,该是去收拾行李··屋外的二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皆是叹息·司无正和清未的感情他们一直看在眼里,所以他做出这样的决定,裴之远和荀大义都不意外,只是唏嘘二人的命运。
黎明时分的光景,惨白的日光在天边徘徊,裴之远坐在树杈上眺望院墙外青灰色的街道,荀大义则蹲在树下逗弄着天下白,谁也没有发现卧房后面升起一缕青烟··而距离司宅不远的皇城中,司无正正捏着长剑指着皇帝。
“皇儿想要造反吗”老皇帝歪在龙椅里,声嘶力竭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皇儿”司无正晃了晃手中的剑,“陛下去问问天下人,谁还相信六皇子还活着”·“我没有父皇,六皇子早就死在多年前的大火里了。”
皇帝从龙椅上滑落,死死盯着泛着寒光的剑尖,颤颤巍巍道:“你怎可……怎么这么和父皇说话若是没有朕,你如今早已在- yin -曹地府了”·明明已经被吓得话都说不完整,申请里竟然还有久居上位者的高傲。
司无正自嘲地笑笑:“原来到现在为止,你都认为我应该感谢你·”·“父皇啊父皇,既然你非要我这么叫,那我就最后叫你一次……父皇,我恨不能死在那场大火里。”
静悄悄的寝殿里传来几声痛苦的哀嚎,司无正将长剑插进了老皇帝的肩膀,他疯魔般笑起来:“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把自己的阳寿分给清未罢了·”·老皇帝蜷缩着身子哀嚎,闻言猛地抬起头:“你……你以为朕想不到吗”·司无正握剑的手猛地一紧:“你说什么”·“朕……朕知道他是你唯一的牵绊,朕不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老皇帝嘶吼,“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司无正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抽出剑,单手拎着皇帝的衣领:“你做了什么”·老皇帝一脸癫狂:“他活着,你就不愿意留在朝中为朕做事”言罢,不顾肩上的伤,仰头疯疯癫癫地笑起来。
拎着剑的司无正连连后退几步,如坠冰窖,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片刻猛地转身往殿外跑,留下浑身是血的老皇帝一个人在寝宫里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地发疯··却说另一头,清未独自一人在屋中收拾行李,心里烦闷,身边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太在意,等听到天下白的鸣叫声时,四周已是一片火海。
他的卧房竟然烧了起来··其实荀大义和裴之远都在门外,但亏就亏在他们二人皆是鬼魂,世间的味道根本闻不见,于是直到天下白急得扑腾起来,他们才发现清未待的屋子着火了。
约莫是有人故意用易燃的东西引火,不过呼吸间,火苗已经蹿上了屋顶··“小公子”二鬼不怕火,飘进去围着清未打转··清未跪在地上捂嘴咳嗽,视线所及皆是滚滚浓烟,他试着往门的方向爬,头顶却突然掉落了一根烧焦的房梁,溅起的火星瞬间灼伤了手腕。
“从窗户出去”荀大义飘到窗边大喊,“快啊”·清未勉强起身,跌跌撞撞地往荀大义的方向走,眼瞧着还有四五步的距离,书架轰然倒下,他望着跳跃的火舌满心凄然。
这场火是谁放的已经不重要了,但清未明白如今他和司无正是被彻底逼上绝路,命悬一线,或许……或许他还会比司无正先走一步··“小公子,你快想想办法。”
裴之远见书架倒下,跟着急躁起来,“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事了”·清未何尝不知道这样会出事只是通往门的道路被房梁堵死,通往窗户的路亦被书架拦住,他不是鬼,根本逃不出去。
火势越烧越旺,空气也渐渐稀薄,清未瘫倒在地上,意识模糊间似乎听见二鬼在拼命地叫自己的名字,但他实在提不起力气,脑海中回荡的是和司无正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该是六皇子刚借尸还魂不久吧……小小的少年眉宇间一派老城。
“清未·”·“清未”·遥遥的传来熟悉的呼喊,清未稍稍回魂,睁眼便是滚滚黑烟,他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仰起头,模糊间瞧见一道身影。
“司无正……”清未的嗓子彻底哑了,他恍惚一瞬,继而大喊,“你快走,你快走啊”·借尸还魂的司无正也是肉体凡胎,如何受得了这熊熊烈火·清未急得落下泪来,泪珠滚过之处撩起一片剧烈的疼痛,想来是他已经被烧伤的缘故,但清未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了,他手脚并用往黑影的方向爬,时不时被屋顶掉落的火星灼伤。
这般烧下来,哪里还能活命清未想,既然要死,那就让他一个人死好了,司无正好不容易借尸还魂,还年轻,日后建功立业以后还能娶妻生子……他越想越是凄凉,手脚上却有了力气,硬生生爬到人影面前。
司无正慌张地将清未从地上抱起来,眼泪顺着面颊跌落到他焦黑的五指之上··“清未……”司无正失魂落魄地唤他··“快……快走……”清未忍不住勾起唇角,轻轻斥责,“傻子,这……这里你来不得。”
“我有何来不得”司无正眼里迸发出执拗的光,“清未,我就是跪着爬,也要带你爬出去·”言罢当真匍匐在地上,将他护在身下,一点一点向着门的方向挪动。
裴之远和荀大义站在火海里掩面抽泣,皆是不忍看他们二人如此受苦,可又无可奈何,最后裴之远想到个不算法子的法子,他顾不上鬼差的身份,直接飞出去装神弄鬼地将左邻右舍折腾起来救火,可这时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外院,天下白站在院中的夹竹桃树枝上一动不动,哪怕热浪滚滚,将它身上的鸡毛都烫得翻卷,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大难临头时,有的人还不如鸡··清未在司无正身下不停地咳嗽,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偏偏意识清醒得厉害,也能看清司无正绷紧的下颚,他看着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眼眶红了又红,心知此时说什么都阻止不了司无正,便用力抱住对方的脖颈,稍稍减轻司无正的负担。
平日里几步就走到头的路,如今障碍重重,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好几次清未都觉得火舌要将自己卷走了,但是司无正永远挡在他面前,最后当他们爬到门槛边的时候,简直成了两个碳人。
左邻右舍慌慌张张地把凉水往他们身上浇,司无正却怒吼着驱赶所有人,然后把清未护在怀里疯了一般喊他的名字···清未已经被烧得不成人样,呼吸也微弱得宛若夜里忽明忽暗的火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有人悄声嘀咕:“活不成了·”·“你说谁活不成”司无正突然抬头,瞪着血红色的眼睛,语气平静,“谁再待在这里废话,我就杀了他给清未陪葬。”
话音刚落,司无正的手腕多出一只焦黑的手··“清未·”司无正跌跪在地上,“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第七十六章 战将(4)·院中人群已经被司无正吓退大半,剩下的也不欲多逗留,推推搡搡地往外走。
烧焦的卧房里时不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这房子算是废了,连房梁都被烧掉大半,更不用提里面的一应摆设,全部在烈火中泯灭为尘··清未面色惨白,嘴唇上全是皲裂的纹路,司无正俯身靠近依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海中只是不断地重复刚刚不知是谁提到的那句“活不成”了。
活不成了……·司无正的眼睛微微睁大,想到一年多前回到家中,惊闻清未去世下葬的消息,那时连一句“活不成”都没有,如此想来现在还算不错,起码清未还有口气,他们还能说说话,即便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房屋燃烧殆尽以后院中只剩风吹不尽的浓烟,天下白一头扎到司无正脚边,摒弃前嫌,可怜巴巴地叼着他一角烧焦的衣摆,似乎在问清未如何了·司无正哪里还顾得上一只鸡,只把手垫在清未的脑后,小心翼翼地俯身,用嘴唇摩挲他干燥的唇瓣,感受些微的喘息。
清未要死了,司无正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无论如何,现在的他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还有意识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清未也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用一根手指勾着司无正的衣袖,眼里滚落大滴大滴的泪水,口中来来回回过的就是一个名字。
“司无正……”·“我在·”司无正咬牙凑过去··他并不说话,就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底翻涌厚重的乌云,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雨。
清未有太多想说的话还没有对司无正说,比如何时动心,比如今生何憾……还有过去的很多事,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大概是人死的时候眼前都会走马灯般过一遍过去的回忆,清未也是如此,他看见年幼时家境贫寒,冬天衣不蔽体,只能靠着稻草保暖,后来遇到司家的下人,清未的爹娘二话不说就把他卖了,他原本指望进司家以后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起码吃得饱穿得暖,却不料还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还要与下人一道争抢厨房的剩饭,就连成婚那日都是吃的司无正送来的糕饼。
司无正啊……清未恍惚间看见摇曳的红烛,微弱的火光下,笔挺的身影犹犹豫豫地绕过屏风,明明身份地位都比他这个男妻高出太多,面上却满是少年的羞涩。
那时清未心里是什么样的感情呢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抬眼时撞见人的慌张,想把头上的红盖头放下,又觉得欲盖弥彰,后来还是司无正先开口,说带了糕饼,又说自己是司家的小少爷。
青葱的少年眼里跳跃着莫名的光,那时清未还以为是烛火,如今再想,倒是品出零星回忆的甜··他猛地睁开眼,司无正眼里依旧翻涌着火光,执拗固执,生生不息,清未突然坦然,他抬起手臂:“我……”·剩下的话都化为微不可闻的叹息,抬起的干瘦手臂跌落在身侧,属于生命的光彩从他眼底剥茧抽丝般褪去。
院子里静得吓人,二鬼悲伤地飘在夹竹桃树下,而天下白依然瘫倒在清未手边,用喙轻轻啄烧焦的手背,小小的泪珠从公鸡的眼眶里滑落,像是一滴落错地方的雨点,终于回归了应有的归宿。
司无正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跪在地上细心地将清未脸边的发丝拨开,伸手颤抖着抚摸熟悉至极的脸庞,司无正觉得清未睡着了,又觉得一切不过是红尘幻梦,等梦醒,他还是六皇子,清未还在乡间艰难地生活,他们此生不复相见,再无交集,二人皆是浮世中微小的存在,或生或死,再无牵连。
可梦碎以后现实依旧残酷··“你们二鬼……”司无正嗓音干涩,“帮我去看着院前,若是陛下派人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都给我拦住。”
裴之远和荀大义立刻应允,化为黑烟迅速消失在了院子里,而司无正则将清未抱起,走一步晃一步,艰难地挪到夹竹桃树下·一场大火不仅烧掉了府中的卧房,连卧房外的夹竹桃树的树叶都焦枯翻卷起来,司无正抬手心疼地抚摸着树干,继而跪在树边,含泪吻住他冰冷的双唇。
“我只剩这些寿命……”司无正喃喃自语,“清未,我不想让你走·”·然而司无正不知道此刻清未的魂魄还停留在肉身中,虽气息全无,意识还在。
日光渐渐炽热,温暖的光芒笼罩在卧房的残骸之上,清未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树下,却看不到司无正从袖笼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向心口··“嗯……”司无正闷哼着弯下腰,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在清未身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缓缓地流到他身上,仿佛久旱的土地遇到甘霖,眨眼间就被吸走。
司无正见状,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可是渐渐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清未身上奔涌,司无正面上血色尽退,呈现出一丝死期将至的灰败·与此同时,裴之远从院外飘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化为黑烟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只听院中传来一声钝器碰撞的闷响,鬼魂跌在地上身影黯淡,而司无正也跌在距离夹竹桃树不远的墙根边,颤抖的手握着沾满鲜血的刀,半晌都瘫软着动弹不得。
“你……你还有几日的寿命够分”裴之远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司大人,小公子已经死过两次了,你就算有十年的阳寿,如今全分给他,也不过让他多活一年。”
“可你还能活十年吗”··“司大人,你这是……你这是糊涂啊”·司无正闻言,瘫在地上痴痴地笑:“我愿意。”
“哪怕我明天就要死,我也要看着他活着·”司无正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发起抖,“我是个自私的人,从借尸还魂那日开始,我就变了。”
“裴之远,没有清未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收紧,“其实一直一来都是我依赖他更多,他总说在这世间就剩我一个值得留恋的人,我又何尝不是呢”·匕首又被司无正握紧,刀尖对准了心口,他一字一顿道:“若是刚刚那些寿命不够,我还有心血能分给他,大不了一起死,也好过我孤独地活着。”
司无正仰起头,望着无垠的青空低声说:“活着当一枚棋子,打仗,争权夺位……”·“生不如死”·裴之远明知司无正说得有道理,还是忍不住飘来痛心疾首地摇头:“小公子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那就让他醒来骂我啊”可能是隐忍了多时的缘故,司无正突然爆发,抱着清未凉透的身子哀嚎,“我再也不惹他生气了,我再也不瞒着他了……我要告诉他死而复生的法子,告诉他我是一个自私到自己都无法忍受的人。”
“只要他醒,我什么都告诉他·”·“只要他醒……”·然而清未安安静静地躺在司无正的怀里,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司无正在地上跪了半晌,等府前又开始喧闹的时候,他把清未抱进了书房,那里有张小床,床边燃着安神香·司无正将清未小心地放在床上,先脱衣服,再盖被子,一切整理妥当,终是杵在原地不动了。
“司大人”裴之远不忍心看他这样,飘进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还活着·”司无正冷不丁地说,“你们随便去附身谁,帮我照顾他。”
裴之远微微一惊:“司大人”·“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出城·”司无正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停留在清未清白的面庞上,“若是能得胜归来,或许还能再见上一面。”
“你……你还要去打仗”裴之远呆呆地问,“为何……”·“为何”司无正自言自语,“陛下这般对我,我的确不愿带兵打仗,可我若是不去,可能连清未的肉身都保不住,这次是放火烧,下回呢”·“我如果不把兵权牢牢掌握在手里,陛下定会想出更多法子害清未。”
“只有当他忌讳我手里的兵,清未才能安全·”·司无正说到这里捂着嘴咳嗽了一声,片刻就有稀薄的血水从指缝间滴落,但他毫不介意:“我要让他知道,日后但凡清未出事,他的江山就会坐不稳。”
司无正眼里迸发出疯狂的光:“他毁了我珍惜的东西,我也会毁掉他最看重的天下·”·泪水从清未的眼角跌落,一闪而逝,可惜谁都没有看见。
第七十七章 战将(5)·破晓时分的寒意在司无正出门时还残留在风中,裴之远和荀大义已经去找所能附身的躯体了,但如今的清未到底是生还是死,谁也说不清··“若是一月以后我还没回来,那大抵是战死了。”
司无正叫住鬼差,平静地说,“到时候你们把夹竹桃树烧掉,我和清未就能再相见·”·“司大人,切莫说丧气话·”裴之远苦笑着飘回来,虽有心安慰,但现下的境况任谁也说不出半句好话来。
鬼差只能道:“我方才观察小公子,似乎是有气息的·”言下之意是让司无正安心地出城,家里有他们照料··“有就好……”司无正笑了一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半边院落被烈火吞噬,半边完好无损,阳光不遗余力地照着它们,仿佛金色的光带,平静祥和地在砖瓦间流淌·司无正的心绪平静不少,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是这次离别不同以往,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相见,而相见时又会是什么光景呢·再说另一头,荀大义吃了附身女人的甜头,这回又寻了个半大的姑娘,不顾裴之远的阻拦上了身,美滋滋地扭回来,一边照顾清未的起居,一边搭理家中的一切。
二鬼在烧毁的房屋边重新搭了个茅草棚,每日夜里随意宿下,虽简陋,倒也能遮风挡雨,况且时下里的节气并不寒冷,他们附身在活人身上也不觉得日子难过,只是清未一直没醒。
“唉,小公子的确还活着,就是肉身没了知觉·”一日,裴之远在替清未盖被子的时候轻声感慨,“毕竟是树芯幻化而来的躯壳,没那么容易死。”
“树芯不腐,小公子就不会死·”荀大义站在床边整理书桌上的卷轴,都是裴之远偶尔翻看时弄乱的,“说来真怪,明明树芯都没了,外面那棵夹竹桃树还活得这样好。”
“因为树芯在这儿·”裴之远叹了口气,目光在清未毫无血色的脸色逗留片刻··裴之远蹙眉思索片刻:“就是说小公子现在既是树,又是人”说完,恍然大悟,“怪不得司大人临走时说了那样的话。”
“你指哪一句”·“他若是战死了,就把院中的夹竹桃树烧掉·”·“我觉得司大人是怕自己死以后,没有阳寿再分给小公子,到时候小公子就和一棵树没什么两样了。”
荀大义想象了一下清未指尖冒出嫩芽的场景,无端打了个寒颤··“没……没那么恐怖吧”厉鬼哆嗦起来。
“怕是比我们想得还要严重·”裴之远不是危言耸听,“你想,小公子之所以能死而复生,一是骨血融入了树芯,二是司大人分了阳寿,若是阳寿没了,他不就成了一棵吸取人骨血的树吗”··越说越是可怕,荀大义听得浑身发寒,拿帕子捂着嘴跑出门外,片刻像个女人似的呜咽起来,连天下白都被感染,一鬼一鸡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哀嚎。
裴之远叹了口气,将清未无力的手臂塞进被褥,起身往门外走·这回半个鬼差选择了一个书生附身,对外称自己是司无正请来的账房先生,而荀大义附身的女孩则是府里负责起居的丫鬟。
左邻右舍知道清未被烧伤的事,都觉得他就剩半口气吊着,所以请人来照顾无可厚非,没有人怀疑,何况边境战事紧急,城中人人自危,根本无人关心一个男妻的死活··裴之远附身的书生穿过院子,来到井口边挑水,看似瘦弱的双手捏着麻绳轻轻一拎,一桶水毫不费事地升上来。
此时天色渐晚,家家户户飘起炊烟,荀大义在前院做饭,也差不多快做好了,裴之远闻着味道,觉得像是饺子··厉鬼不会做饭,勉强学来几招,永远都是面条饺子一类的面食,好在裴之远不挑,床上躺着的清未也不需要进食,所以日子还能过下去。
·二鬼对坐吃饭,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闷,都为司无正和清未二人担忧··府门忽然被人敲响··荀大义吓得把碗摔在桌上:“坏了,不会是司大人出事了吧”·“不应该,我今日出门打听,听闻八皇子带兵收复了一座城池。”
裴之远起身往屋外走,“你去把小公子屋里的灯吹熄,莫要让人进去·”·他们能感知到清未身体里还有生气,可是在寻常人看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就是个死人,若是让旁人知道他们在屋里养着一个“死人”,到时候事情闹大,连在前线带兵打仗的司无正都要受牵连。
“好·”荀大义连忙往卧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如果……如果来者不善,你千万不要拘泥于鬼差的身份·”·荀大义说得隐晦:“我们二人以前受司大人和小公子帮助颇多,今日他们蒙难,正是我们报答他们的时候。”
“还用你说”裴之远无奈地将厉鬼往后院推,“我有分寸·”说完拎起灯笼,往院前走了两步,天下白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出来,跟在鬼差身后往外走。
裴之远没走几步,感知出屋外是个活人,心里轻松几分,借着微弱的火光打开门,谨慎地问:“谁啊”·只听屋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阿正,阿正”·“你找谁”裴之远不耐烦地追问。
“我找阿正·”门外的男人殷勤地凑上来,肥胖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令人反胃的油光··“这里没有阿正·”裴之远的耐心耗尽了,作势要关门。
“哎,哎”男人急了,“这位小兄弟,麻烦你通报一声,我是阿正的兄长·”·“我说了,我们府上没有阿正。”
“怎么会呢”男人讪笑着搓了搓手,“我弟弟在城中做官,我问了一路,他们说这就是他的宅子·”·裴之远愣了愣:“阿正……你是说司大人”·“对”·“你是司大人的兄长”裴之远的语气怪异起来,虽然司无正在他们面前从未直说过清未的身份,但这些时日的“嫂嫂”不是白叫的,二鬼早已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如今正主找上门来,还是在司无正不在家中的时候出现,裴之远定然要考量考量了··“小兄弟,今年沛县收成不好,我是来投奔阿正的,你说我们好歹兄弟一场,再怎么着,他也能给我找个差事吧”男人腆着脸将手挤到门内,“你快让我进去。”
裴之远还真的不能让司无正的兄长在屋外干站着,他嫌弃地打开门,放男人进来,却不料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娇滴滴的女子··“我的妻妾·”男人自豪地介绍,“这回随我一道来,就是想见见阿正。”
裴之远被胭脂的味道熏得眉头紧皱:“司大人手头有案子,日前不在城中·”·“不在城中”男人闻言,陡然变了态度,“既然阿正不在城中,你一个下人也敢把我关在门外”·裴之远拎着灯笼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他生前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员,如今被庄稼汉呵骂,自然不会忍气吞声,“且不说司大人不在,我无法确定你的身份,就算你真的是司大人的兄长,地位也不比我这个账房先生好到哪儿去。”
司无正的兄长名唤司有成,生得肥头大耳,和司无正当真一点都不像兄弟··“什么事啊”这时荀大义从后院来了,拎着盏小小的灯笼,柔声细语,“裴大人,谁来了”·厉鬼习惯叫裴之远“大人”,在外人面前也一样叫,那司有成一听,以为账房先生也是官籍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念叨着“有眼不识泰山”,不停地给裴之远作揖。
裴之远懒得搭理司有成,招呼荀大义带他们去后院休息··“哟,司大人的兄长”荀大义- yin -阳怪气地笑,“真是稀客·”·女子的笑声透着丝丝怪异,司有成一行人无端打了个寒颤,又见荀大义把昏暗的烛火举到面前,照亮惨白的面容,立时吓得瑟瑟发抖。
“跟我来吧·”荀大义转身往回走,“司大人不在,家里比较冷清,还请几位见谅·”·厉鬼穿过院子,指了指烧毁的卧房:“前几日走了水,还未修缮好。”
说完,又将灯笼举高些,“那间屋里住了司大人卧病在床的家眷,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家眷”司有成大吃一惊,“我弟弟成亲了”·“司大人早已成亲。”
荀大义笑眯眯地回答,”只是身娇体弱,还因为大火受了重伤·”·“我奉劝各位一句,他住的卧房千万不要进去,否则日后司大人回来问责起来就不好交代了。”
·司有成一众闻言,立刻唯唯诺诺地答允··裴之远和荀大义虽然在心里鄙夷这一行人,到底还是给他们安排了间偏僻安静的屋子暂时居住,当然具体如何,都要等司无正回来才能做定夺。
只是二鬼不知道,司有成面上答允了不打扰屋内的家眷,实际上一心想要看看弟弟娶了怎样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第七十八章 战将(6)·这晚,裴之远和荀大义没有住在茅草棚里,他们担心突然出现的司有成打扰清未,二鬼皆是歇在他卧房的隔壁。
烛火幽幽,荀大义将灯笼的火光吹熄,见裴之远坐在桌边沉思,忍不住好奇地问:“怎么了”·“你觉得司有成说的话可信吗”·“司有成……”荀大义冷笑一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司大人的兄长。”
不怪他们怀疑,毕竟司无正不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说什么二鬼都无法检验真伪,如今将他留下,不过是看着司无正的面子,若是日后司无正回来,不认这个兄长,他俩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人全部赶出门外。
“不过你还别说,那两个小妾长得倒是不错·”荀大义轻轻笑道,“也不知道司有成凭什么讨的老婆,各个都美若天仙·”·裴之远笑他没有见识:“这就算美若天仙了我看最多算是长得周正。”
·“是啊,还是我们小公子看起来舒服·”荀大义笑嘻嘻地打趣,继而视线转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清未,眼神里的笑意迅速褪去,“也不知道小公子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而此刻的清未虽然看起来毫无生气,其实二鬼的对话全能听见,他也自然听见了司无正的话,从而得知了自己死而复生的真相,内心的惊骇在这么多天的等待里硬生生磨成浓浓的思念。
其实清未刚知道自己的肉身和树芯融合在一起时,对司无正是有埋怨的,谁想变成一棵树呢可日子久了,他总想起还在沛县时,与司无正的寥寥数面,想起那少年执拗的眼神和眼底不灭的微光,越想越是心悸,最后早就把变成树芯的不快抛之脑后了。
可偏偏这时,司有成来了,清未听到二鬼的对话,一瞬间寒意遍布——那是他名义上的夫君,亲手夺取他- xing -命的夫君·或许是死而复生以后太久没有恢复死前短暂记忆的缘故,清未就算想起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也一直没有直观地感受到恐惧,而今司有成的出现,彻底激起了他心中的愤懑与畏惧。
清未自问嫁进司家后勤勤恳恳,每日照顾司有成的起居,比下人还要尽心尽责,不为别的,就为了司家肯给他一口饭吃,可司有成又是怎样对待他的呢不闻不问都算是好的,有的时候醉酒归来,动轴打骂,无外乎是在烟花场所吃了瘪,又或者是身体的隐疾被发现便拿清未出气。
清未当真是好脾气,虽然憋闷但从不反抗,毕竟离开司家,他一个嫁过人的男妻根本无法生存,去给人做工都会受到歧视··这样的日子熬了几年,终结于司有成的私欲。
清未心知肚明,司有成不喜欢自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因为他的存在就像一根耻辱柱,将司家长子牢牢地钉在上面,司有成醉酒后也说过,每每见到清未就仿佛看见无数人围在自己身边,嘲笑他不能人道。
可清未又有什么办法,他能做的就是将分内的事搭理得井井有条,直到那天……·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司有成回来时有没有喝酒了,他只记得自己如往常一般宿在偏僻的卧房里。
司有成无事不会来,所以清未并未有所防范,可是夜深人静之时,卧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紧接着就是踉跄的脚步声,他困顿不堪,下意识地唤了声“夫君”,然后被月光照亮的纸窗上登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形。
是司有成··清未心里咯噔一声,直觉不妙,又闻到浓浓的酒味,便想着扶夫君去喝一碗醒酒汤,谁知就在他低头穿鞋之际,后脑被钝器击中·一时间血腥气扑鼻,清未跌跪在地上,吃力地伸手想要扶住面前的木椅,谁知手刚抬起来,后脑又挨了一下,等他再次恢复意识,面前一片漆黑,稀薄的空气在狭窄的空间里逐渐流失。
清未喊过,疯狂地挣扎过,可是毫无回应,那时他便明白,自己已经被封在棺木里埋在了地下,无论再怎么叫喊都不会有人来救他……哪怕后来挖开坟的司无正,得来的不过是一具早已冷透的尸体罢了。
所以这叫清未如何不怕曾经将他残忍杀死的人就在府中,带着娇妻美妾毫无负罪感地来找司无正··司有成当真没有罪恶感,他借宿在府中的偏房中,心生怨恨,觉得司家的下人苛待于他,毕竟在他出发前抱着一来就能升官发财的美梦,如今不仅没官做,还被两个下人模样的家仆教训,司有成是越想越难看。
“你干什么,这么晚还不睡”他的妻烦躁地转身,用脚踢司有成的小腿,“赶了好几天的路,我可是累得很·”·司有成连忙搂住妻的腰,讨好道:“就睡,就睡,这不是初来乍到不太习惯吗”·他的妻闻言,起身拢了拢头发:“怎么,你的弟弟不买你的账”·来这儿不过一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司无正府上的下人对待他们并不用心。
“看来你弟弟并没有把你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女人挑起柳叶眉,挑剔道,“当真是没规矩,长兄如父,想来他平时也没有在下人面前提起过你们沛县的亲戚。”
司有成讪笑不已:“阿正做了大官,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群穷亲戚·”·“那你该教育教育他·”女人瞪圆了眼睛,自认为话中有理,“就算他做了丞相也是你的弟弟,兄长说什么就要听,不信你去让别人评评理,哪有弟弟发达了就不管兄长的道理”·这司有成本身就是个没有主意的,新娶的小娘子美则美矣,- xing -格却刁钻得厉害,没认识司有成之前是沛县街头卖艺的歌女,明知司家长子不能人道,为了荣华富贵依旧选择嫁进来,还拉着卖艺的姐妹一同跳火坑。
·“我听说在朝中做官,每月俸禄多到用不完,你家阿正出去办差不可能随身将所有的银钱都带着,你为何不在府中找找”小娘子眼睛一转,撺掇司有成,“反正是你弟弟的钱,就算到时候被发现,给兄长用,又有什么关系”·“这……这恐怕……”·女人见司有成畏缩,冷笑着躺下:“你忍心看着我们姐妹俩跟着你受苦”·“你想吃苦你自己去吃罢,我们姐妹俩来这儿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当初你若是没有这个在朝中当兵部侍郎的弟弟,我们根本不可能从沛县一直跟到这儿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嗔怨 by 冉尔(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