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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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文案:·瑞亲王裴珩,伴驾出巡东海·一只鲛妖冲出滔天海水,藏进他的船·前世到今生,神界到人间·裴珩遇见的胥锦,仍是鲛妖少年·殊不知,这鲛妖胥锦,天生野- xing -不驯·曾经为他,一怒横扫诸天·那时,杀红眼的胥锦,被佛祖降制·“可知错”佛祖问·胥锦被迫跪地,却不低头,只望着裴珩·“我持这戟,就算杀遍六界,屠入轮回,既为他,何错之有”·千年前,九重天化为修罗战场废墟中·裴珩未曾看见,自己欠下一只鲛妖的泪·便用一生之诺、红尘温软来还·1.架空勿考据·2.诸君生活愉快·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珩,胥锦 ·第1章 玺云·“归——港——”·浑厚吼音回荡,低沉号角接连响起,六道港口航道尽头的深水巨闸应指令而动,掀动水波,自深蓝海面下缓缓开启。
远方海天相接,负责东海防务的江州军战舰列阵环护,背后一轮暮色··帝王每五年一次东海巡幸,从港口舶道望出去,辽阔的东海海面上,几百道巨帆巍峨林立,舰船向港口驶来。
莱州的港岸上,数千江州军士兵身披玄甲,肃立迎候,无数百姓在海港外拥挤眺望,填满了东牟郡沿海街巷··半月前,圣驾从刺桐港出发时便这般热闹,今日看见返程船队的瞬间,人群又是一阵喧沸——·“回港了宣州谢氏的船离圣驾那么近”·“怎不见瑞王的船”·“瑞王低调已久,东巡离港时,船上就没挂王府徽印……”·圣驾所在的船上,甲板上起五层楼舱,海风推满桅帆,帆上刺着王族的神龙图腾,于风中猎猎,似要腾云出渊。
世家大族蒙得圣恩,随行在帝王的船侧,伴驾东巡是至高荣耀,各自帆上皆刺有其家族徽印,凛凛地高扬着··这些象征着大燕帝国最显赫氏族的徽印,追随在王族的神龙图腾身后,如众星拱月,谦卑黔首。
“陛下,傍晚海上风大·”·船上五层楼阁尽头,德显公公小步上前,为裴洹披好薄氅··巨船压浪稳稳而行,少年帝王静静立于栏前,潮- shi -微咸的海风扑面,身后随侍众人看不见他神情。
“要靠岸了·”·裴洹开口道,暮色间,十六七岁的眉眼清俊,海风将淡金王服袍摆扬起,他却是回头,目光穿过厅室,似乎朝后头某艘船望了望··“这远远就瞧着百姓们在恭候陛下呢。”
德显公公笑呵呵道,这位裴洹身边的大太监,面貌生得白皙富贵,是极有福的喜乐相,旁边几位朝臣时不时搭上几句,和乐融融的一派安然··一轮夕阳悬于海天间,金红浓重,遍洒大洋粼波,映得圣驾巨轮帆上的龙图腾将要活过来一般。
“师父,陛下今儿总往后头看,是看瑞亲王的船呢吧”小太监快步跟上要去准备圣驾登岸公,趁甲板上左右没人,悄声好奇问道··瑞亲王已上交北疆虎符两年,两年里都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说他跟皇上近来尤其不对付,这趟东巡,舰队林立的氏族图腾间,唯独瑞王的船从头到尾就没挂起过徽印,他本人更是连面都没露,引得私底下议论纷纷,猜测君臣间有了龃龉。
德显闻言慢下步子,回手狠掐了小太监一把,低声斥道:“皇上想什么看什么,是你小子管的”·小太监立时知错,低头忍下这一掐,连道:“师父说的是,再不敢了”·德显还要教训几句,可变故突生。
原本天气晴好,万里长空几片薄云,那云却在顷刻间蔓延相接,连成无尽头的云海··浓厚的云层霎时密布,海上狂风骤起,所有舰船被猛地鼓帆一晃,海面亦有汹涌之势。
“这、这……”·德显险些摔倒,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看着转瞬乌云滚滚压下,德显惊得一呆,随即慌慌张张疾步往皇上身边赶去··天上接连轰鸣的惊雷落下,小太监看这天地,便觉自己渺小如蝼蚁,登时腿一软,口中喃喃:“老天保佑,安息安息……”·小太监心里颤,眼看那天象将倾,忽然想起已被人们渐渐遗忘的旧事。
莱州刺桐港湾共有三座大港,两年前东瀛喇人入侵,三百里之外的平泉港一场海上血战,大燕江州水军战舰出兵五万迎敌,安国公家的小世子死在那场混乱中·喇人不知使了什么计谋,向来战无不胜的帝国玄甲在滔天风浪和滚滚硝烟之中倾覆无数,这才拼死守住海上国门。
当年一战的主帅此时也在东巡船队中,正是瑞王··这片海下葬着英魂无数,随漆黑玄甲巨舰的残骸永眠水底,风雨的怒号像是故去同袍的低歌,幽幽瘆人··小太监越想越心慌。
可曾经参战的江州军延续到今日,巍峨战舰正不动如山地守在周围··小太监看了不远处浩浩海面上漆黑战舰,忽感安定许多,思及那卫国战死的海下数万英灵,不都是自己人么,他又蓦地一股酸涩,便也不怕了。
雷鸣阵阵,轰然落在低云怒海间,号令自江州军舰队发出:“降主帆”·“降帆——”·号令迭声传开,甲板上混乱而有序,士兵齐齐大喝,拉动缭绳降帆,百余巨舰几乎同时开始调整航向。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陛下,当心雷雨·”众人拥簇皇帝裴洹回船舱··暴雨顷刻而至,哗啦啦浇在甲板上,所幸出海船舰皆乃巨轮,于风雨中只是稍有晃动,有惊无险。
“离港口不远了,莫担心……”一名老臣在旁不急不缓道··但下一刻,外头阵阵惊呼混着雨声传进来:“那是什么”·“海妖是一群海妖”·“怎么这么多”·少年帝王才落座,闻声皱眉起身,推开阻拦的仆从,打开雕花木窗,风吹进来,雨水顷刻打- shi -王服。
“陛下……”室内众人色变,呼啦啦跟上来··裴洹不理会,只向窗外舷侧海上望去··所有人目光都一滞,随之一阵低呼··遮天蔽日的彤云挡住太阳,海水墨蓝,波涛间隐隐可见巨大海妖身体,游荡在舰船周围,时而跃出海面又钻回去,乌黑鳞片泛着冷光,如山背脊上嶙峋升起甲刺,低沉的啸声回荡海天之间,压过雷声,极为骇人。
·一名身穿碧色长袍的文雅男子最为淡定,安抚众人道:“天子在船上,妖物便不会袭击此船,还请不要惊慌·”·这是青玉殿司主——温戈,他位同国师,话一出口,众人果真安心许多。
帝王真龙之威,身负天祚,三界道法严明,妖的确不敢冲撞天子船,只是在舰队周围不断徘徊,久久不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当世的妖并不罕见,不乏混迹俗世、与人共处者。
可眼前这阵仗,海妖庞大身躯在水下投出大片黑影,仿佛随时能将舰船掀翻吞噬··“怎么回事”裴洹眉头紧锁··温戈答道:“陛下,这些海妖应当是在追逐其他东西,并非冲着人而来。”
战舰严阵以待,海妖在水上水下翻腾,焦躁地搅起浪涛,果真是在找什么一般··忽然一道巨浪掀起,不远处一艘船被猛推得摇摆数个来回,船上女眷惊吓的尖叫声隐隐传出来。
下一刻,海水涌起的刹那,三只海妖几乎同时跃出海面,巍峨如山的身躯遮天蔽日,几乎与舰船等身·“它们在抓……鲛人”眼神利落的人迅速借闪电光芒看到。
“不是鲛人,是鲛妖·”温戈的目光捕捉到海水间一闪而逝的淡淡金芒··海妖似在围猎,中间有一道身影被衬得脆弱纤长——那是鲛人的形态,鲛尾窄长有力,弧度优美,惊鸿一瞥间,跃离海面数丈。
未等人们仔细打量,海妖咆哮着齐齐撞向那鲛妖,吞吐出灵力,如巨山压顶,眼看要把鲛妖碾压撕碎·可那鲛妖异常强大,半空中鲛尾旋了半圈,根本看不清如何动作,三只海妖便被击得翻仰开去,痛啸怒吼,重重砸进海面,又震起数波巨浪,一直涌到船队间,旁观者无不惊呼。
鲛妖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机会,迅速冲入海中不见了踪迹,周围徘徊的海妖黑影极不甘心,在水下追上去··安国公见状,急不可耐上前:“陛下,您可还记得,迎驾的蓬莱世家临行前提过鲛妖,说是若遇鲛妖,则宜捕之,待回朝后,行祭祀典仪,可佑皇族福祚绵泽……”·他捋了捋胡子,像是怕那有灵- xing -的妖物听见自己的话,眼珠往海上瞟了一瞬。
屋内众人听闻他的话,回过神,表情各异,国师温戈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修者可鉴天地之运,说的话自然权威,但鲛人素来灵慧敏捷,不亲近凡人,鲛妖则更甚,别说能不能遇到,即便遇到了,要捕回来,也近乎不可能。
皇帝裴洹谁都没理,随便应了声,目光紧盯海妖游离方向··他懒得骂身边轻重不分的饭桶,眼下重要的根本不是祭天,数目不明的海妖眼看已经冲进船队,若再像刚才打上几个回合,恐怕要出事。
“先传旨下去,船队拉开距离,战舰随时准备救人·”裴洹目光发沉,立于窗前,任由风雨吹打在身上,衣衫尽- shi -,可他未示意,仆从也不敢上前去。
水下无尽漆黑暗涌,憧憧海妖巨影在船下迅速追逐穿梭··裴洹转头看向国师温戈,神情似是征询意见,温戈微微摇了摇头:“离的太近,微臣若出手击杀妖物,势必会连累船上的人,得不偿失。”
轰隆隆的惊雷接连劈下来,风雨怒号,舰队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停滞在回港的最后一段海域··“陛下,机不可失,那鲛妖……”安国公还惦记着拿鲛妖祭天,不死心地提醒道,“温大人若瞅准时机,说不定能抓住。”
安国公说到这份上,温戈只好道:“臣可随战舰靠近些,若有机会,定竭力将鲛妖带到陛下跟前·”·裴洹心烦意乱,点点头:“去吧·”·“遵命”江州军副将领命,与温戈一起,果断转身大步离去。
狂风咆哮,怒海惊涛,妖物相斗受伤流血,水面卷起漩涡泛出海水泡沫都发红··变故丛生不断·宫人惊叫响起,军士匆匆奔至,单膝一跪禀报道:“陛下,十艘船被困住了,青州虞氏、瑞王殿下、还有……”·“你说谁什么叫‘被困住’”裴洹目光惊怒。
未等军士一一报来出事船只所属氏族,裴洹一摆手,踹开门走到甲板上,众人连忙拥簇追去,伞被吹折,德显公公眼疾手快,追过去给裴洹披上一件防风雨的斗篷··一转头,裴洹睁大了眼睛,臣子仆从不可置信的惊呼被裹在风雨中消散,斗篷衣摆被风扯起,桅帆沉沉作响。
——远处海面如一匹暗锦,被无形的力量抓上高空又抖开,海水一次又一次掀成一堵高墙,再重重拍下,那水如山一般,竟将十艘巨船困在那危险海域,外面的战舰无法靠近,里头的巨船也出不来。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空中雷电轰鸣,烈烈电光又一次辟开云层照亮海面,浓云压得极低,仿佛天幕将与海面合拢··“温戈”少年帝王低吼道。
又一轮海墙将要掀起,眼看几乎遮天,却被一道澄澈强大的碧光生生压制,倾倒下来时险些吞没几艘船,那碧光正是青玉殿司主温戈及时出手··“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海妖巨大的身躯忽然腾空,足有十数只,拔山倒海,引得一阵狂雷。
它们落入海中,掀起的海水竟依旧挺立不倒,生生形成一圈接天蔽日的海墙,如一只巨大囚笼,彻彻底底将那十艘巨船围在当中·裴洹几乎怀疑,那群身负修为的妖物,究竟是在围猎鲛妖,还是围猎船只·“你方才说,那里头都有谁的船”裴洹面色铁青,攥着舷侧栏杆咬牙切齿问。
“有、有青州虞氏、瑞王殿下……”军士也慌了神,连忙禀道··“传令给温戈,先解围救人,再将鲛妖抓回江陵祭天·”裴洹一字一字道,拇指上翡翠扳指扣得指节泛白。
他话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论如何,把瑞王给孤带回来·”·被水幕隔绝的海域之内··那十艘倒霉的巨轮随海起伏,船上尖叫声、吼声、号令声不断,夹杂在雷雨之间破碎飘摇。
船上的人意识到自己被围困,登时都慌了神,仰头看那接天水幕便无比绝望··其中一艘玺云舰却格外平静··那玺云舰的甲板上起三层楼阁,舰上未悬任何徽印,别处兵荒马乱,这里有种近乎镇定的宁静,玄甲军士有序来往,毫无慌张之意。
·“金大人,数清楚了,和咱们一起被困住的都是上江甲级舰,这程度的风浪足可扛得住·”一名玄甲军士道,话音一出口就被狂风吹弱几分。
“嗯,海妖没再露头”·金钰披着斗篷,文士长衫衣摆露出的地方早就- shi -透,他身形清瘦,站在桅杆旁像是要被风随时吹走,扶稳了大声问道。
“没错,约莫追打到深海去了·”军士又问:“金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别的船上帮忙”·金钰放眼望去,叹了口气:“这情形,没法接应别的船,陆大将军不在,江州军副将也算靠谱,各船应当都派足了人手。”
金钰想起什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王爷怎么样”·“殿下在休息,按平常的时辰算,一时半会不会醒·”·远处有各氏族船上女眷哭喊声,竟穿透浪涛雷电传了过来。
金钰回首四望,也觉得自家这舰上气氛淡定得出奇,摇头笑笑:“不动如山·”·一排巨浪忽在舷侧高高悬起,在闪电中投下巨大- yin -影,金钰回头眼睁睁看那海浪拍向舷侧:“嚯”·那浪头打下,浇在甲板上,海水顺着舷侧流回海中。
浪虽高,对于玺云舰却构不成威胁,金钰没再多看··而他目光错过的瞬间,这道大浪褪去的同时,一道鳞尾的影破浪而出,随海水之势,似乎落在二层无人注意的甲板走廊上,转眼又不见了。
第2章 胥锦·两丈高的雕花楠木舱门被海风吹得缓缓晃动,赤足的少年从甲板无声潜入··少年一身黑色暗纹衣袍,赤足的左踝扣着一道窄金环,晦暗光线中犹自泛着纯净光泽,衬得踝腕修长。
他妖异的脸庞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死里逃生后浑身虚弱之极,他气息微喘,却迅速敛息屛声,浓黑的眸子静静打量周遭。·“胥锦……”脑海蓦然响起一个声音,夹杂在隐隐风浪声间,像是熟悉的人在低声呼唤。
他猛地回想起不久前——·昏暗大殿侧室,手脚被绳索紧缚在洇了血的木架上,鞭子破空狠狠甩起,抽打在背脊,猎猎鞭声在空旷中回响··“妈的,整整两天天了,软硬不吃到这份儿上,还是头一个”·“行了,晾着吧,回来就上重刑。”
胥锦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冷汗顺着苍白瘦削的下颌滴落在血迹斑驳的衣襟··他胸腔内烈烈燃烧的怒意终于引得内府妖丹苏醒,灵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瞬间沿经脉充斥迸发,手腕狠一挣动,那寻常的绳索脆弱不堪一击地断裂。
动刑的武侍听闻这一微弱而不详的声音,转过头来··胥锦已挣开束缚,在昏暗中向前迈了一步,被汗水浸- shi -的乌发略微挡住了他的双眼,那双浓黑的眸子在- yin -影中冰冷如刀。
“你……”·未及武侍呼喊,胥锦已从黑暗中逼至,血腥气扑至面前的同时,武侍的脖颈被冰冷的手掐碎,旁边的乌金匕首被拿走··暗不见天日的侧殿刑室、点着火把的幽寂走廊、- yin -云下危机四伏的院落……胥锦不知沿途杀了多少人,浑身包裹着惊天动地的狠戾煞气,带着浑身的血越过数丈高的围墙,落在险峻密林间。
细雨浓云下的昏暗群岭间,四周喊杀声追截围拢,暗处无声的追踪者几乎就要跟上来··胥锦以闪电的身形穿梭奔逃,体力渐渐不支,前方忽有一道残破阵法··他电光火石间决断后,迅速抽刀割破了手,以血补全那残阵,在灵力催动出黯淡光芒的一瞬间扑身入阵,不知将被这仓促的阵法带往何方。
无边沉重的海水充斥身周,胥锦忍着灵力过于猛烈冲到浑身的痛楚,缓过一口气,化回鲛身··而追捕者的符令亦闯入那阵法跟来,黑暗深海,四面八方的森森杀意重新觅着他的血液而来……·胥锦只怔了一瞬,他猛地回过神,扣住腰间长匕柄,四周仍是寂静的船舱。
他墨般长发披散在肩后,身形修颀劲瘦,浑身- shi -漉漉,海水却像是听他的话,奇异地从他发梢、衣衫上静静流淌滤下,全部顺着指尖、衣角再淌到地板上··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屋内摆着一尊落地铜镜,镜中映出他面目——十五六岁少年,容貌深邃俊美,如刀刻斧凿。
胥锦瞥了一眼镜子便皱眉··依修为算来,他化人形后本该是十九岁的青年模样,如今却是十五六,约莫修为耗损过甚,以致影响化形··他确定周围无人,又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动静,继而往屋内走去。
这敞厅高逾两丈,七丈余长,舰上二层打通了一半,船主人品味别致,宽阔得辽旷的敞厅内,摆件家具屈指可数,三道屏风恰到好处,错落有致地隔开视线,从顶到地板,深色木料泛着温润光泽,幽雅静谧。
每六步置有一座铜枝灯台,海风从胥锦身后半闭的门扇间涌入,烛火摇曳,淡淡木香··胥锦忽然止步,蹙眉望着宽敞高大厅室正中央——那锦榻上闭目沉睡的男人。
这样一个大活人,他竟没发觉··外面汹涌黑沉的无际海面,四下船只兵荒马乱,雨水海水不住浇上甲板,狂风摧摇帆桅··那男人却毫无意识,兀自深陷梦境。
唯这房间中数盏铜枝灯火,静静照出他模样··那男人水墨一般的长发披散,单手支在额侧,万事万物似从他周身隔绝出一室寂静天地··他太安静,太虚弱了,虚弱得像是这一睡就醒不来了一样。
胥锦想,难怪方才未发觉··风从窗涌进,裹着叫喊碰撞和涛声,灯火照在他锋利眉骨和鼻梁上,投下- yin -影·他身上盖着一件绸袍,松散褶线柔似水波,泛着细腻光泽。
男人睡得极沉,如画容色,仿佛认真地陷入一场久远梦境··锦榻背后是一座六曲黄花梨木屏风,彩雕浮刻,上有暮春桃花,漫天纷扬,映得榻上男人几乎入了画。
胥锦有一种错觉,就算这人醒来,海上惊涛骇浪也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胥锦移开目光,五指依旧覆在腰间乌金匕柄上,打算绕过锦榻离开房间··“何人擅闯”·他微弱的脚步声竟惊动护卫,四道高大雕花门窗“砰”地打开,数道迅疾身影转瞬就围了上来。
玄甲卫训练有素,向胥锦发动攻击的同时就护住了榻上沉睡的男人,暗箭刀光霎时摧摇满室灯火··胥锦眸色一冽,他修为损伤过重,已不能凭法力还击,果断顺势鞣身,凌空横踢,率先挡掉玄甲卫握剑的手腕。
他当空横翻时拔出腰间乌金匕,刀锋漆黑乌沉,袍摆唰然随身体翻转,数道刀剑贴着他的腰身要害而过··胥锦本就虚弱到强弩之末,几名玄甲卫配合牢不可破,结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十数来回疾风骤雨般过招后,胥锦手臂被拧在背后。
兵刀金鸣止歇,榻上的男人兴许是被嘈吵醒,方才缓缓睁开了眼··胥锦死里逃生,杀意正重,他被押在那锦榻前,却如何也不屈身低头,一脸漠然地注视着那男人。
“公子,此人方才闯入,属下失职,一开始竟未发现·”玄甲卫禀道··裴珩似是认真又漫不经心地打量胥锦,思忖片刻,屋内无人开口,门窗外海潮声和惊乱隐隐传来,他也不在意。
方才胥锦出手皆是杀招,路数似曾相识,一招一式都隐约有迹可循··终于,裴珩修长苍白的手微微抬了抬,玄甲卫施礼退出敞厅,门窗关上,屋内只余二人··裴珩起身,原本盖在身上的浅色绸缎滑落一角至榻下,如春景里一捧月光,随水澹澹化开。
胥锦头发和衣衫的潮- shi -已褪去,令他浑身- shi -漉漉的海水几乎尽数流淌到地板,在他赤足的足尖下,与那滩月光般的柔软锦缎融在一起··胥锦已经被封住周身大- xue -,徒有勉强站着的力气,黑眸直视裴珩。
他闻到裴珩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味,似是个容貌昳丽、气色颇佳的病鬼··裴珩打量他美得有些妖异的脸,嘴角一扬,轻笑道:“小东西,还没看够”·胥锦忽然意识到,自己闯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已发觉了。
装睡也能装到看起来一睡不起的程度么·他醒来与沉睡时判若两人,狭长秀逸的丹凤眼,眼尾似淡墨横扫,整个人便如后面那屏风所绘桃花,风华端冶,又暗藏锋芒。
胥锦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睛··“名字·”·裴珩声音微沙哑,话音未落,胥锦那柄被卸下的乌金匕,已被他握在手里,贴上胥锦颈侧··被这病弱的男人轻易胁迫,他默了片刻,才冷冷地道:“胥锦。”
“你要如何” 胥锦墨黑的眸子洇出嚣张的烦躁··手指与颈旁相触,胥锦感觉他的手渐渐不再那么冰凉,像是一点点活了过来。
“哟,这话不该我问你么”裴珩一笑,偏过头打量他片刻:“你是妖为何不化形”·胥锦道:“化形后好杀了你么”·裴珩浑不在意,若有所思道:“化不了形,一定是伤了。
伤了还敢闯到我这里,要么别无所图,要么是图个死得痛快·”·胥锦冷漠地看着他··裴珩笑容散漫:“我猜你是别无所图,走投无路·”·裴珩修长手指拈着长匕旋了个花儿,刀刃依旧抵在不速之客颈侧。
只见少年双眼如墨一般,清澈沉静,又十分不驯··大燕帝国皇族自古天赋灵蕴,灵力虽淡薄,却也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凡人,当世的妖得以入世,只要不作乱不为祸,与人共处很常见。
裴珩思忖着要么直接放走了事,省得惹出一桩官司··围阻在十艘巨船周围的水幕已降下,海妖遍寻胥锦不得,被温戈出手杀死大半,不敢再留,纷纷潜入深海,逃往远处。
疾风骤雨渐渐平歇,滔天浪潮恢复寻常,皇帝裴洹一声令下,战舰立即赶至,确认众人平安与否··外头眼看都要翻天了,皇帝急怒攻心,为了把他九皇叔全须全尾弄出来,就差把半个东海的妖物赶尽杀绝。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小皇帝想不到,九皇叔本人正闲得发慌,百无聊赖按着一脸不情愿的鲛妖,频频惹得胥锦杀心顿起··甲板上沉重迅疾的脚步声渐近,金钰的声音远远就传来,像是有意提醒:“我家公子一直在休息,必定平安无恙,大人直接回去禀报便可,不必亲自来确认了……”·“金大人,在下还奉了一道命令,须得仔细清查所有船只,筛查妖物,尤其要确保这位平安……”·而外头风雨嘈杂盖过了说话声,直至近得不能再近,裴珩才听见外头兵荒马乱的端倪,心念急转。
来人显然是奉皇命搜查妖物的,他和皇帝近来有些僵,若恰好在他房中找出胥锦,麻烦必然随踵而至··裴珩又叹了口气,他房中素来摆设得空旷,几扇屏风均是玉石整雕或鸾金线刺绣,薄玉轻纱的藏不住什么。
胥锦蹙眉,两人看着彼此,裴珩攥住他手腕往来一拽,胥锦想抗拒,但他的力气连站着都勉强,竟被这病弱的男人一把拽过去,揽着他的腰双双倒在锦榻上··胥锦被他箍在怀里,目中沉沉寒意,抬眼却见裴珩清冶的下颌与修长颈线。
“被他们带走,你就剩下死路一条了·”裴珩的声音在他耳边道··随后那人的手灵巧无比地按在胥锦衣襟,迅速给他宽衣解带,胥锦伸手要扣他手腕,裴珩却作势倾过身子,害得胥锦险些要跌下靠榻去。
他不得已揽住裴珩的腰,鼻尖紧挨着裴珩绸袍衣襟露出的半截锁骨,细微的海棠花木气息涌进鼻息··这个人似乎与从前所见的人都不一样··他以刀刃抵在自己颈边,却不伤自己分毫,就这么猖狂地拉近到亲密无间的距离。
胥锦几乎想要噬咬那温润的皮肤,看那隐约可见的血管中,究竟血液是否如这个人一样的香甜··门外脚步一点点接近··裴珩手上解衣动作不停,声音从容,带着些笑意:“别乱动,应付一下。”
胥锦的手微微用了力,那人的腰很细,他几乎能从清晰的触感中描摹出流畅的腰际线条·萦绕鼻尖的淡淡药香和海棠香、耳际清澈的低沉声音,令他被杀意所包裹冻结的胸膛被融出一丝缝隙。
裴珩拽过薄锻,手在薄锻下将胥锦上衣褪了褪,略一顿:“这么多伤”·“做什么”胥锦不满他得寸进尺扒衣裳的举动,裴珩却似是未卜先知,勾着胥锦的腰把他揽紧在怀里不让动,大言不惭道:“咱们谁也没占谁便宜,对不对”·他若不是此时的强弩之末光景,随手就可以杀了裴珩。
胥锦有些咬牙切齿,但柔软的锦榻和裴珩的气息与身体令他徒生些许疲惫,紧绷的神经几乎有些意乱,被裴珩摆弄着拥在怀里,实在不想动了,手握紧裴珩的侧腰,放了句似是而非的狠话:“可别后悔。”
·裴珩一心注意着门外的动静,思绪飞快,也未听他说了什么,哄人一样在他腰后轻拍了拍:“别说话,困了可以睡·”·胥锦对这胆大包天的漂亮病鬼无可奈何,胸膛中呼之欲出的心绪复杂极了。
满身外伤内伤苏醒过来,疼痛与倦意侵袭,被裴珩温暖的气息完全占据,他忽然莫名感到对这个人无端的思念··沿胸腔攀爬,汹涌而上,像是已经思念了千年万年。
作者有话要说:·胥锦:初次见面,夫人好凶·——·珩,读音同“横”·第3章 伤痕·外头脚步声不断靠地近,眨眼就到门口··金钰在甲板上拖延了一阵子,禁军副将有谕旨在身,最后还是挨个检查船上房间。
“我家公子便在此休息·”·金钰彬彬有礼在旁提醒道,他并没有阻拦,就那么看着禁军副将··副将按在门上的手停了片刻,看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金钰,心里还真打了下鼓。
瑞亲王裴珩是当今陛下裴洹的皇叔,大燕帝国再没几个比他尊贵的人,就算皇帝本人见了他,也没有随意僭越的道理··何况帝国半壁江山都是瑞王打下来的,曾经他手下昭武玄甲四十万,铁浮屠镇守国土千里,便是今日北大营兵权上交天子手中,也是裴珩自愿。
他若真的要谁的人头,那人恐怕也只有拱手送上的份儿··一边是皇令,一边是瑞亲王,得罪谁也就是早上死和下午死的区别··副将沉了沉气,还是干脆果断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外头的人抻了脖子望进去,看清后倒吸一口气,都僵在原地··敞厅宽大,仅有几件简单檀木物件,正中摆的六曲桃花春意屏风出自徐尧清大师之手··屏风前锦榻上,瑞亲王裴珩一身霜色缎袍,懒懒倚着,衣襟松散。
他怀里揽着一名少年,少年似是沉睡,脸埋在裴珩怀中,背朝外头,一头黑发散落如水,露出线条漂亮的肩背,两人身上盖着薄锻,便遮住了少年延伸而下的腰身··屏风上灼然桃花芳华,画前更是春意眷浓,满室空荡,皆被灯火下的柔情填满。
但这柔情似乎并不真实,因为少年的后背上,是交错鞭痕,青紫斑驳·那些鞭伤蔓延在少年漂亮的蝴蝶骨和后脊线,狰狞张狂,近乎刺眼,不由得引人遐想。
僭越,十足的僭越·感到脑袋不保,众人抻长的脖子一凉,赶紧缩回去·金钰哭笑不得,未料自家殿下凭空变出个人来··禁军副将脑袋嗡嗡直响,瑞王这是什么癖好真人不露相,瞧那少年满背的鞭痕,不知军伍出身的瑞王执鞭时是真下狠手还是别有技巧……·不对自己就这么闯过来,怕不是要被灭口……·副将的手僵在门上,立即回头命手下人退到一边。
裴珩凤目缓缓睁开,扫了一眼门口乌泱泱连忙退散的众人·他伸手把薄锻拉上来,将怀中人露在外头的背脊裹住,往怀里带了带··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声音没什么情绪:“冯大人,那位有急事”·禁军副将名叫冯师昌,未料裴珩清楚自己名字,更是顿了一顿,额头有些冒冷汗,强自淡定下来,行礼后答道:“正是,因担心妖物闯入船上,特命我等逐一检查方才被困的舰船……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裴珩似笑非笑道:“大人要查请自便吧·”·冯师昌例行公事而已,心下有分寸,不敢再越线,一礼道:“既已查看过,在下便不打扰了。”
裴珩微一点头,不再说话,坐起身,将怀中少年放下躺好·他边整理衣衫边垂眸细细注视那少年,仿佛再不关心任何事··冯师昌心头一动,瑞亲王倒是个知道疼人的。
众人见状十分知趣地散了去,金钰把屋门关上,关门前,看见对面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眉头动了动··听着门外金钰“送客”寒暄,脚步声远去,裴珩发觉怀里的人安静无比,不再动弹,低头看去,胥锦柔软交错的睫毛垂着,俊美妖冶的脸半伏在他肩窝,似乎是昏迷了。
不愧是妖,裴珩仔细地多看了会儿,若有所思··金钰很快回来了,在门外道:“公子·”·此行裴珩几乎不露面,船上连徽印也未悬挂,隐没在一众没有标识的寻常随行船只中,称呼也以微服时的规矩来,除却知道内情者,就算上了船,也很难判断这是瑞亲王的地盘。
“进·”裴珩起身··金钰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进屋关上门,转身面对裴珩,不知该摆什么表情:“本想打发走就得了,没想到……”·裴珩在锦榻边坐下,把衣衫拢齐整:“没想到本王也没想到。”
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亲自上场脱衣演戏的一天··金钰再次偏头看那扇半开的门,那一侧走廊不许人穿行,除了守卫,便是朝着舷侧大海,门忽然半开着:“这妖应当是趁着风浪闯进来的,否则绕不过玄甲卫。”
裴珩抬眼看了看,未置一词··金钰思忖后紧张起来:“日后殿下服药休息时,定加派护卫·”·金钰给裴珩禀报了外头先前的险情,看向被薄锻裹得严严实实的胥锦,只有满头乌发对着自己,仍在昏睡。
他约莫是想不到,自家殿下如何在对方清醒时哄骗着扒了人家的衣裳··裴珩把薄锻揭开,胥锦伤痕遍布的背脊露出来··胥锦的身体现在是少年模样,骨骼线条修长精巧,看起来瘦,其实肌肉精悍。
他双目紧闭,纤长散乱的睫毛投下淡淡- yin -影,容貌精致而凌厉,半张脸埋在枕上,皮肤极白,令那些伤口和淤青更加触目惊心··其实若胥锦灵力正常,这种伤,不出片刻便可恢复得毫无痕迹。
裴珩目光在他侧脸停留片刻,道:“好模样,是不是”·他语气十分风流,金钰知道他根本没那个意思,把药箱揭开递过去,又端来干净水和巾布:“妖化的人形,要漂亮起来,哪个不是国色天香。”
胥锦的上衣原本只是被裴珩褪到后背一半,给禁军作戏看,可伤口太多,遍布脊背,裴珩干脆把他上衣脱掉·他包扎的动作那样用心,似乎很体贴,可他并无缘由去关心这素不相识的妖,这份体贴倒像是打发时间。
胥锦后脊靠近腰际一段,有七片鳞呈一列,接近透明的淡蓝,每片鳞约寸许,光泽如瓷·不但不怪异,反倒衬得他腰线有种奇异的美感··金钰见了道:“妖化人形都会留有些许原形的特征,《东海异志》记载,海妖有甲无鳞,化形也不会有鳞,这少年是方才那鲛妖所化无疑。”
裴珩听了他引经据典地分析,道:“海妖化形也能有这样的容貌看脸就是鲛妖无疑·”·金钰:“……”·裴珩拿过巾布给胥锦清理伤口,漫不经心地道,“瞧这几鞭子下的,虎牙刺,够狠。”
虎牙刺,便是鞭身带着的倒刺,多数是动刑才用的鞭,一记狠抽下去,收鞭就连皮带肉咬下来··金钰疑惑:“谁会对妖动刑那可是有修为傍身。
就算对妖奴也不能轻易动手·”·所谓妖奴,是妖物与人结契,各取所需,很少见,人通常不会对妖奴这么残暴粗鲁··胥锦能被伤成这样,虚弱到皮肉伤都不能迅速愈合,已经接近致命。
“他不但被人动过刑,身上的功夫也是一绝——大燕国上上下下,这些年稀奇事可越来越多了·”裴珩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轻巧,将药膏推开。
金钰有些吃惊:“这……”·“是杀人的功夫·”裴珩补充道··风浪止息,东海巡幸而返的舰队很快靠岸入港,船速降下来,缓缓沿着内航道驶入,泊锚安顿,号令声代替了海浪声音,隐隐嘈杂起来。
金钰转而问:“公子没交给禁军,眼下怎么打算的这鲛妖是皇上要抓的,咱们就这么藏起来么”·裴珩淡漠地一笑:“蓬莱吴氏要陛下捕鲛妖祭天,就真有鲛妖撞上来,摆明了内有蹊跷。
不能把他送到皇上手里·”·金钰:“这事,约莫是安国公煽风点火·”·裴珩眉头蹙了蹙:“光靠安国公那张嘴,未必能令他改主意。”
“陛下兴许是见妖物险些掀翻船只,一怒之下才下了令·”金钰猜测道··裴珩眸子低垂,未言··少年人正意气风发,上不服天下不管地,中间也不愿倚仗自己这个九皇叔,岂会把一国之运寄托在跳大神上安国公那张臭嘴真就能说服他·门外有人禀道:“殿下,该下船了。”
裴珩转头看向安安静静的胥锦:“他一身功夫和模样一般漂亮,多派人守着,别伤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金钰敛首应道:“明白。”
裴珩和金钰离开,沉重的雕花楠木门合起,屋内寂静,外面喧嚷人声随皇帝移驾离去也渐渐安静下来··海岸线数里的边界,漫天的妖气几乎遮云蔽日,蠢蠢欲动的万妖似要趁着船上胥锦最虚弱的时候群起而上,但国师温戈的结界和对胥锦的忌惮令它们徘徊不止,最终在浓云的遮掩下,众妖渐渐退散殆尽。
一室灯烛冉冉,锦榻上的胥锦肩膀微抖动了一下,片刻后睁开眼,坐起身来,旋即进入戒备的状态··天色已暗,月光滤进来,将他面容轮廓勾勒得深邃,眼睫投下小片暗影。
胥锦许久没有动作,他察觉后背伤口被包扎过··屋外所有方向都被瑞王手下的玄甲卫锁死,那是大燕帝国最精锐的力量之一··他感受到看守自己的人是何等实力,玄甲卫亦在第一时间就察觉胥锦转醒。
隔着门,双方已经进入无声的对峙··“醒了”裴珩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笑意,如一阵春风化开了僵持凝滞的空气··胥锦这才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折返回来的裴珩推开门,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别怕·”·胥锦静静看着他,裴珩轻轻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笑容柔和:“别怕,过来。”
第4章 薄情·海上一轮皓月,将他端隽风流的容色映得分明·胥锦脑海中忽然被一闪而过的画面占据··海上仙山,世外之地,遍野苍翠掩映云岚,一株罕见高大的扶桑树下,芳菲绯艳,灵雀拖着长长的尾羽穿梭火红花枝间,又飞入云端,花下一人朝他伸出手,道:“别怕。”
那人身影恍惚间与裴珩重叠··胥锦来不及仔细思索,破碎画面又轰然被填满,漫天硝烟残垣之中,神兵万千,刺眼光芒汇成冲天阵障,怒吼厮杀声混着各处碎裂四散的元魂神识。
忽而万法归于寂静··遍野杀声戾气被佛诵掩盖,诵念声空灵遥远,消逝的、灰败的一切都开始化作点滴金芒升到半空,而后尽是嘈杂——·“……违逆天道,打入轮回……”·“胥锦,你可知错”·有人怒吼:“他已经死了放开他”·谁·死了·一滴血划过眉骨,落入眼中,视线模糊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不——”·他死死抱着怀中的人,悲怆轰然击遍五脏六腑,胸腔湮入无尽苦海,眼中炽热滑落,混着血、混着尘埃,坠落下去……·“胥锦……”·裴珩见他定定不动,蹙眉唤他的名字。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真实得可怕,裴珩清冶的声音倏然令胥锦从混沌中回过神来,他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裴珩身上的独有的气息··裴珩依旧站在门边,一身霜色袍衫,月光如水,人在画中,海潮阵阵。
短暂失神却恍若隔世,胥锦心如擂鼓,他目光紧紧盯着裴珩,却出于本能摸向匕首,但佩匕首的位置空着··“找这个”裴珩向他走了一步,抬手,胥锦的乌金匕正在他手里。
裴珩晃了晃手中匕首又放下,劝道:“现在离开,你会立即被人盯上,抓送到宫里献给陛下·若回到海里,恐怕那群海妖还没走远·以你现在的状况,天罗地网,实在没什么好去处。”
站在屋中的少年身形挺拔桀骜,背脊笔直,乌沉的眸子宁静清澈,锋利唇线轻抿,就那样看着裴珩··裴珩循循善诱道:“不如你配合一些,只需留在我身边,没人会伤害你。”
胥锦点了点头,将呼吸平复下来,也抑制住自己对裴珩种种莫名心绪的涌动··胥锦随裴珩穿过走板,经甲板往舷梯走去,身后海上明月共潮生,无数战舰和华美巨船的轮廓静静停泊于刺桐港内,如山落在海中,沉默地散发出杀伐威压。
“你身上的伤是谁干的”裴珩抬眼望着港口林立的桅杆和看不见边际的巨舰··“和你一样的凡人·”胥锦淡淡道。
裴珩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发觉这少年身上有种无所忌惮的张狂,被隐匿在冷峻淡漠之下··玄甲卫一跟上,胥锦漫不经心地绷起了防御状态,裴珩觉得这鲛妖少年敏锐得出奇,不想吓着他,便做了个手势令手下人不必紧跟,唯独他们二人半并肩而行。
就这么把鲛妖留在身边了,裴珩心里做着种种打算,如何应付国师温戈,又如何回京安顿··淡淡药香随夜风散漫地萦绕鼻尖,它来自裴珩身上·那气息让胥锦有些出神。
走下舷梯的一刻,裴珩止步,转身对胥锦伸出手的同时低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先随人回去·”·胥锦本要挡开他,垂眸看清裴珩动作后,却僵住了——他伸过手来,亲手把乌金匕佩回胥锦腰间。
那双手是苍白的,手的主人是病弱的··他不怕自己拔刀么·胥锦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狂妄之人,却看不透他··“今儿给你上了药,不知对你起不起作用,有没有不舒服”裴珩对他一瞬间的动摇似乎既未察觉也不介意,随口问道。
“……还好·”胥锦静静站着,最终没有去拔刀··“随我来·”裴珩低头给他把长匕扣好,牵起手将他送到不远处恭候的马车旁,手上握了握,而后松开,目送胥锦上马车。
上去前,胥锦忽然回身攥住裴珩的手腕,两人贴得极近,胥锦的黑眸注视着他,语气笃定:“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裴珩身体很放松,只笑笑,他仿佛永远都不知妄怖:“你刚才就可以杀了我,但你没有。”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为什么呢,胥锦想,似乎是舍不得··尽管裴珩一见面起就频频戳他怒火,但又没伤他,甚至待他不错·裴珩之前的凡人,却是要他的命。
他面对裴珩时总有涌动的莫名心绪,兴许是从暗无天日的地方逃出来后,感知和情绪复苏的结果··远处玄甲卫已经蓄势待发,胥锦转身上了马车··“回去等我。”
裴珩上前道··胥锦端坐马车内,姿态端雅而挺拔,透过帘席被掀开的缝隙与裴珩对视片刻,带着裴珩掌心温度的手按在腰间乌金匕柄,唇轻抿成一条线··他只是看着裴珩,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真是一举一动都漂亮,裴珩想,比许多贵族少年更有风度··裴珩放下车帘,目送马车离开··“殿下·”金钰随裴珩上了另一架马车,玄甲卫跟了上来。
“怎么”裴珩见金钰一脸复杂难言的神色··金钰笑道:“殿下可真体贴啊·”·裴珩眉头一抬:“怎么,羡慕”·金钰:“不敢不敢。”
裴珩靠在车厢内锦绣软垫上:“我见他,忽然想起阿洹从前·”·金钰闻言默了默··裴珩口中的阿洹便是他皇侄儿,如今的燕国皇帝裴洹,也是下旨拿走裴珩兵权的人。
“陛下密诏殿下,不知是为了何事”金钰问··裴珩撩开袍摆,长腿搭在微微闭目小憩,道:“应当不是为了这鲛妖·”·金钰偏过头将马车帘挑开些许,与外头人迅速交流了讯息,放下帘子禀报道:“下船后,那鲛妖应当已经进入温戈所察范围,他竟没发现。”
裴珩淡淡道:“青玉殿的人没发现……稀奇了·”·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东牟郡坐拥刺桐港,于东海沿线三海湾十二大港中最为繁华,海贸之盛,单看码头上终年络绎的商船便知。
富贵之乡,御驾巡幸来此,自是朱轮华毂熙攘满街,笙歌乐舞灯火耀夜··皇帝此次东巡,于今夜便是迎驾回港一宴,比起离港,声势更加浩大··莱州建有离宫,逶迤华美,名为上林宫,也在东牟郡。
瑞亲王随行玄甲卫留候上林宫外,裴珩与金钰下了马车,宫人提灯引路,往夜宴所在处去了··万春殿内,灯火煌煌,地方官员皆至,伴驾随行一众高官显贵、各钦许世家望族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富贵王侯景象,便都在眼中。
瑞王若此时到场,必定十分瞩目··但裴珩并未往万春殿去,而是随前来迎驾的德显公公折往安静的长廊,绕过那片如飞天乐舞之境的宫殿,往上林宫深处··“请殿下在此等候。”
离宫秋水殿内一派宁静,宫人有条不紊进出,上茶、布菜,桌上很快便是比之宴席丝毫不差的盛馔珍馐··德显公公恭谨安顿好裴珩才退下,金钰也未跟进来。
裴珩独自坐在红木椅上不急不缓端茶盏饮了一口,大红袍馥郁香气令他疲惫消减大半··“来了”少年帝王大步进来,礼服腰间环佩叮当清泠,举止间是裴家人惯有的雷厉风行。
皇帝驾到,一声通传也没有,不用猜,自然是皇帝本人的意思··次次这样,裴珩早已经习惯了,一点也不慌忙,利落放下茶盏,御前行礼,在下首入座··他未穿亲王服,依旧一身霜色缎袍,墨玉冠束发,一举一动克己守礼,标准漂亮。
裴洹在他躬身时拦下:“每回都这样生疏,其实何必”·自打裴洹登基,裴珩这个皇叔就没逾越过,可他皇侄仿佛对此心情复杂·。
他一贯规矩行礼,裴洹就一贯要他免礼·客气来客气去,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真假··裴珩笑笑道:“陛下九五之尊,行礼是分内事,算不得生疏。”
裴洹的父皇——先帝裴简,与裴珩是堂兄弟,概因那一辈皇嗣太少,帝国又正处于艰难的转折点,患难之中血缘亲情更深,二人关系极要好··阿洹今年二月份时满十六,他八岁时父皇去世,裴珩某种意义上接替了半个父亲的角色,看着他从年幼登基,一步步走到今天。
时光如梭,昨天还弯眼叫“皇叔”,一转头就成了行止庄重、说一不二的圣上,脾气连他也常常摸不透··譬如两年前,裴珩奉旨回京,交出虎符,再没离过京城,手中兵权近乎成了一纸空文。
不知小皇帝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身边有满朝臣子,这一道旨意有多少人的动作在里头··裴珩风轻云淡,可人人眼里看见的都是瑞亲王被困京城,昭武营被强行打压,叔侄之间图穷匕见。
·“离宫夜宴,陛下单独召臣,想必有要事交代·”裴珩不紧不慢道··“能有什么大事,未用晚膳吧先吃些,慢慢说。”
皇帝落座,帕子擦擦手,示意裴珩一起用膳··裴洹是中途从宴席来的,应付满殿世家和官员,有点疲惫,显得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夜宴之上有人失态,他今天似乎被惹着了,少年本就有些清冷,此刻连带着周身气场都寒硬许多。
这一桌就是给裴珩备的,裴珩多少用了些,放下筷子举杯敬过去:“陛下费心了·”·裴洹几乎一口没吃,只是一直看着他皇叔,也不知是看饱了还是看饿了,现下神情缓和不少,提杯饮了一口。
“明天孤就回江州了,有些事要托人来办,这些日子你没露面,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只是你得在这儿多待些日子了·”裴洹清澈深沉的眼睛透不见底。
“陛下请讲·”裴珩虽有些意外,但未多言,只顺着道··裴洹顿了顿,垂眼看着桌上握在手里的酒杯:“第一件是莱州报到宫里的帐上,略鎏金簇数目一年比一年少,须得查清楚;第二件,是近来听说一处组织叫“无名殿”,风头蹊跷,这事一时半会急不来……你办完头一件就回京吧。”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遵命·”裴珩敛首道··算上这次东巡,他已经两年没离开小皇帝眼皮子底下,今日头一次破例··皇帝派的案子短短几个字,但牵涉很多,莱州一带不乏外戚孙氏的关系,裴珩身边只带了二十玄甲卫。
皇上是真的要他查案,还是对孙氏或瑞亲王动了心思朝中诸党明里暗里较劲已久,他真的要下手打破平衡了么·裴珩忽然想到胥锦,留那鲛妖在身边,到底应不应该。
“一直未曾问,怪我从前收了你兵权吗”裴洹端坐于旁,看着裴珩问··裴珩眉眼微微波动,笑了笑:“臣岂会这么想,天下兵马本就是陛下的。”
裴洹把相关文牒和钦差令交给裴珩,沉默了片刻,道:“皇叔……”·裴珩心里“咯噔”一下··他皇侄儿这些年来很少称呼他为皇叔,两种情况除外,要么是场合所需,要么就是心情不佳。
今天小皇帝心情不好··裴珩立刻开始头疼,小时候好说,胡乱一哄便完事,但孩子长大了,难办··他硬着头皮作恭候倾听状··裴洹皱了皱眉头,似乎感到开口为难,思索片刻才抬眼看着裴珩,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裴珩心里疑惑,闪过无数猜测··但裴洹憋了半天,脸色变了一轮,最后道:“咳,孤今日听说,皇叔有个极疼爱的新欢,带在身边·”·裴珩强自镇定,不动声色解释道:“确有其事,但臣从前也没有过什么‘旧欢’,眼下这位也称不上‘新欢’。”
必定是禁军回去把胥锦的事添油加醋禀报了一番,外头指不定已经传成什么样了,诸如瑞王断袖风流、癖好特殊等等,但从自己侄儿嘴里听见,到底有点五雷轰顶的意思。
皇帝的眼睛深沉,他的眼睛和他父皇很像,清澈俊雅,看着裴珩:“皇叔说得有道理,其实大可带来见见,毕竟难得是皇叔中意的人·”·裴珩模棱两可道:“陛下权且放心,他不会妨碍臣替陛下办事。”
裴洹神色有些复杂,默了默,道:“嗯,孤没有不相信皇叔,不方便见就算了·”·裴珩觉得两人似乎聊岔了··但他不欲多言胥锦的事,便顺水推舟:“宴席正热闹,想必都等着陛下,若没有其他吩咐,臣便不扰陛下了。”
裴洹表情更加一言难尽,垂眼咳了声,道:“皇叔这么着急,便先回吧,孤有事会让吕厄萨传话·”·裴珩想解释几句,但还是算了,起身一礼告退,在漫天焰火最盛,万春宫乐舞升至极乐的时刻,低调离开了上林宫。
金碧辉映、笑语浮香都落在马车身后·裴珩舒了口气,回去路上让车夫在街市口停了一次,遣人买一份竹蒸糍粑糕,多要了份糖汁,才回府去··“他睡了么”一回来,裴珩问。
“应当……还没有·”玄甲卫的回答有些模糊··裴珩大致猜出怎么回事,便往胥锦的院子去了··路上慢慢地走着,心里想着皇帝派他的钦差令和案子。
暂时留在莱州也有个好处,胥锦的事要好处理许多,眼下这鲛妖留在自己跟前,待风头过去,鲛妖身体养好,便不再带他回京··院中寂静,窗内灯火一直未熄,但也没有丝毫动静。
安静得如同没人一样,裴珩轻叩房门,推门进去,胥锦果然没睡,妖都经历过漫长凝元期,清修时连日辟谷不眠,如今胥锦必然不会睡··他正靠着桌子边沿站着,抱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闻声转头看着裴珩,散漫不羁。
“你得吃东西·”裴珩把糕点和配的糖汁放在桌上,都还温热着·另一手的药箱也放在旁边,“过来,吃完东西,给你换药·”·胥锦微微皱眉,他的敏锐和戒备远超本能的范畴,已然是训练出来的结果,就如三殿司麾下的武者和死士。
但裴珩知道,胥锦没有怀着任何目的,他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简直是一张白纸··想当年他皇侄儿也是这样单纯无比,谁知一转眼就炼成了帝王九曲心肠·亲疏远近看不分明。
“你是妖,但温戈居然一直没发现你·”裴珩修长的手指仔细拆开油纸包,摆好糕点,将糖汁搁在旁边,动作极好看,“这说明一件事——你现在的状况与人没有太大区别。
人是要吃东西的,对不对”·胥锦也早发现了这一点,他灵力受制,身体虚弱,伤口恢复的慢,甚至还感到口腹之欲找上门来,种种症状,基本暂时沦落为凡人了。
糕点清甜的香气在屋中淡淡蒸腾开,暮春的花香随夜风送入屋内··胥锦线条锋利漂亮的唇微抿着,乌沉- shi -漉的眸打量裴珩,像是在想些别的事··裴珩忽然感到久违的宁谧。
他坐在桌边,自己取了筷子先吃了一口,又放下竹筷,看向胥锦,耐心地道:“甜的,快过来·”·第5章 访客·胥锦走过来,步子散漫,但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丈量。
·在裴珩旁边坐下,胥锦观察糕点片刻,糯软莹白的糍粑糕刚出锅不久,小瓷碟里盛着金红澄亮的糖汁,浓稠香甜··他有灵识时已化妖身,始终居于世外海府境内,身处人世的时光没有自由,也对凡世间种种打不起兴趣,修炼汲取日月灵华,更不怎么吃人的食物。
今日罕有地感觉到寻常凡人的食欲,也是新鲜··胥锦慢条斯理吃起来,吃了半块糯糍粑糕,到底没忍住好奇,试着蘸了点糖汁,入口果真甜而不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是很惬意。
胥锦吃东西极雅观,垂着眼细嚼慢咽,裴珩在旁看得也很惬意··“公子·”金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明日圣驾回江州,这一夜,东牟郡注定不能安宁了。
胥锦没理会外头动静,裴珩起身出门··“提督大人在前厅等您·”金钰道··裴珩眉头一挑,与金钰穿过庭院往外去··金钰回头看了眼身后院内透着烛光的门扇,询问胥锦的安排:“这边……”·“无妨,他先留在我身边”裴珩抬头看去,上林宫的方向似乎有欢声笑语的热闹隐隐传来。
府中前厅很是热闹,吕厄萨坐着,手下站在旁边,身穿金线刺绣的飞禽兽虎纹武服,乍一看去肃杀一片··——帝国有三股特殊力量,直听皇帝号令:青玉殿、西陵司、奉铉司,并称“三殿司”。
青玉殿的司主是温戈,位同国师·西陵司、奉铉司负责巡查缉捕、守卫御前、搜集各方情报,有执掌诏狱之权··裴珩的老友吕厄萨,便是奉铉司提督··裴珩进来朝他笑了笑,吕厄萨起身一礼:“东巡一趟也不怎么露面,这些天都没见殿下。”
“怎么了,大半夜的赶来”裴珩抬手示意免礼,大步穿过厅堂,在上首坐下··“府外挂的匾额写着‘沈宅’。”
门关上,吕厄萨问裴珩,“这是沈霑的旧宅”·“没错,借他家宅子住住·”裴珩点点头,指尖在瓷盏上轻点着,笑得没心没肺,“明天你们回江陵去,本王就不走了,留下逍遥一阵子。”
吕厄萨身形高大,容貌极深邃英俊,是外域人的相貌··他闻言无奈摇摇头,拍了拍腰上所佩的轻吕剑,道:“陛下遣我来,是带句话,‘月余后便要入夏,政务繁多,还望皇叔早回江陵帮孤处理’。”
“就这句”裴珩等了片刻,见吕厄萨没有接下去说的意思,两人干瞪眼一般··吕厄萨欲哭无泪:“就这句·”·裴珩心里嘀咕着,大约是裴洹在宴上喝多了,眼看着行程结束,又得回京被政务缠身,想必心情郁闷。
又约莫是提醒自己办案子要手起刀落,他等着看结果··“我听说瑞王殿下寻到一绝色,一见倾心”吕厄萨随口打听道··“传得够快。”
裴珩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是啊,瑞王沉迷美色,溺在温柔乡里了·”·吕厄萨打趣道:“英雄被斩美人关,真的溺进去了,也得回江陵。”
外头一直传言,瑞王与皇帝关系最近极差,吕厄萨也是提醒一句,总不能跟帝君赌气··“还能真撂挑子不成”裴珩笑道。
毕竟裴珩是奉密诏,吕厄萨没有多打听裴珩留在莱州要做什么,只道:“你身边没什么人手,要多提防,尤其此处官员多是孙氏一系门下的学生·”·裴珩送吕厄萨走出前厅,抬眼一瞥,倒吸了口气。
院内月色如霜,一黑衫少年抱着手臂站在廊下,冷冷与院内众人对峙··少年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精致,皮肤极白,月下如寒玉雕刻·他眼如沉水,浑身散发出不耐烦的漠然。
——正是胥锦··奉铉卫禀道:“大人,此人夜里飞檐走壁闯至前院,方被拦下·”·吕厄萨立即拔剑上前,直指胥锦,沉声喝道:“你是何人”·胥锦正看向裴珩,在吕厄萨动作的一瞬间却已回神,抽出腰间乌金匕反握在手,沉黑似墨的眸子微微眯起。
“你又是何人”胥锦的神情冷漠而嚣张··吕厄萨怒目,一时竟无语··“别动手”裴珩看见胥锦的动作,立即道。
胥锦在船上时一人抵抗数名玄甲卫,那还是他强弩之末的状态,眼下稍歇过来了,一旦出手就是杀招无疑··裴珩此时才发现,他进入攻击状态时,姿态极其不驯,如一只年轻的、蓄势待发的兽。
裴珩不动声色上前挡住胥锦·吕厄萨皱起眉头:“怎么,要我先收手”·要劝自然是先劝理亏的一方,吕厄萨自认无错,老友却向着外人,令他疑惑。
胥锦有些看着裴珩护住自己的清瘦的背影,眼睛微微睁大,满身杀意也消弭而去··裴珩握住吕厄萨持剑的手将剑送回鞘中,轻声笑道:“吕厄萨,刚才你问我寻到的绝色,这不算绝色么”·吕厄萨登时愣了愣, “是、是他”·胥锦的容貌,确实如神造物。
金钰才闻讯赶至,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一没留神就……”·裴珩转身走向胥锦,胥锦握着乌金匕的手垂在身侧,望着裴珩··裴珩略微倾身凑到他面前,缓声道:“收刀吧。”
淡淡的药香笼罩了胥锦··于是乌金匕归鞘··裴珩轻轻拥抱他一下就松开,像是安慰他,胥锦却有些流连··金钰过来低声道:“少爷先随我回去吧。”
隔着几步远,胥锦又看了裴珩一眼,深深吸一口气,转身同金钰回院··吕厄萨摇摇头笑道:“怎不早说,竟是个少年”·“替他给你道个歉。”
裴珩拍他胳膊道,“捕风捉影的,不打听全,还怪我”·裴珩亲自送客,吕厄萨边走边小声同他道:“我手下人说方才他像是在追什么人,轻功了得,瞧这身量还未长成,再过几年怕是身手与你不相上下了……话说回来,不论长得多好看,身世背景还是得查查。”
裴珩纳闷道:“吕厄萨,你何时比金钰还唠叨了”·吕厄萨闻言大笑··送走访客,裴珩站在院中,抬手一个号令,暗处隐匿的玄甲卫现身,恭谨施礼。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方才有人闯进来”裴珩问··“有两人,身手诡异,倒不是冲着府里来的,应当是只是仓促间经过,误入府中。
西院那位公子察觉后追了上去·玄甲卫因殿下命令在先,不得轻易暴露,便没有跟出去·”·回来时,便见胥锦坐在廊下栏凳上,靠着朱漆廊柱,一脚踩着栏凳,侧脸在檐下灯笼光里轮廓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便知是裴珩来了,转过头看着裴珩··他原本化人形之后,身量比裴珩还要高些,不说灵力,单论武功,绝不在裴珩之下··而此刻只是身高低了裴珩半头的少年模样,满身的伤,黑眸安静纯澈得过分。
“灵力如何了”裴珩穿过庭院··胥锦皱眉摇头,表示没有恢复的迹象,看起来有点心烦··“我看看你伤口,可能要换药。”
裴珩走过去,胥锦站起来,却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裴珩停下步子,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让别人换药,你能愿意么”·温润的触感一掠而过,胥锦抓住裴珩胆大妄为的手,抬眼注视着裴珩,望进那双笑意浅淡的凤目。
“你身上我都碰遍了,还跟我客气什么”裴珩大言不惭地道··胥锦方才舒展些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来,裴珩大笑着拉他进去··裴珩将药箱打开,仆从送来水和巾布。
胥锦在廊下端详房中裴珩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幅看不懂的画,而后走了进去··“上衣·”·裴珩先洗干净手,拿起一罐药膏,思忖后又换了另一罐,没抬头,朝他说道。
胥锦把上衣除去搭在一边,长腿支地,有些懒散地坐在裴珩身旁的桌子边沿,背对他··裴珩手上顿了顿,本要让胥锦趴着,但想想,后背空门大开是大忌,胥锦能愿意,已经很让步了。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裴珩将旧纱布取下,查看后开始清理上药,“伺候得这么周到,我爹若知道都得从地底下跳出来·”·胥锦听见他说话,要回头看他,被裴珩按回去没能乱动,于是安安静静坐在桌沿,修长的腿稳稳支在地上。
他微低着头,裴珩只能看见他脸颊刀刻般的轮廓和鼻尖··乖起来也倒是很乖··裴珩还是头一回这么细致地伺候人,就连当年随先帝裴简四处征战时,他给裴简包扎伤口,也只是比照顾其他人动作轻点而已,一贯是被包扎的那人边骂边忍着,哪有这么又哄又劝的。
胥锦身材毫不羸弱,宽肩窄腰,腰身线条无可挑剔,肌肉如雄豹,平时看去挺拔瘦削,动起来则有惊人的爆发力··“胥锦,面对凡人的时候,不可轻易下杀手,他们的命比你想象得要脆弱。”
裴珩道··胥锦沉默,回想起自己逃离的地方,道:“是人要杀我·”·裴珩顿了顿,猜测他从前遇到了什么,便道:“如今不同了,只要在我眼前,没人会轻易害你,你要学着把杀心放下。”
胥锦不说话··裴珩放缓了语气,道:“你是妖,你的刀想要杀谁,就能杀谁·可你有通天的本领,便越是要懂得慈悲·”·胥锦想了想,问:“你待我,也是慈悲么”·裴珩的指尖蘸了药给他涂上:“我待你是有我的缘由。
若有人要害你,你也不需留情·”·胥锦的匕首近在咫尺,但他想,他不会再将刀尖指向裴珩··后背偶尔的指尖触碰感仿佛被单独滤出来,那细小又清晰的触觉,穿过四处伤口的疼,准确传达到四肢百骸,如细微的水流抚过,令胥锦腰背的肌肉微微绷紧。
裴珩问道:“胥锦,方才你为什么追出去”·静默半晌,裴珩以为今天不会得到答案,胥锦却开口了,声音很近,有些沙哑:“他们去的,是你的方向。”
第6章 无名·胥锦一直不怎么说话,鲛人有迷惑心魂的歌喉,鲛妖则百倍胜之·他的声音很低哑,略艰涩,显然是身体受损非常严重··裴珩手上动作并未停顿,清理了伤口周围开始上药:“‘清江步水,南庐踏竹’,方才你追的两个人,单论轻功就大有来头。”
胥锦淡淡道:“那两个是殿内武侍·”·裴珩用纱布将胥锦左腰最严重的伤口缠住,环过他腰身缠了三层,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钻进胥锦鼻子里,胥锦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又察觉一丝海棠花木的香气。
他撑在桌沿,微微倾身,面对面极近地对胥锦道:“你的功夫,格斗步法应属北武宗,匕首招数则集数家门派之成,若我没猜错,任挑一种兵器,你都用得不差,空手白刃自不必说,恐怕每一招式都糅合进不止一种功法。”
裴珩微挑的凤目映着胥锦的脸,“什么人教你”·面对裴珩的靠近,胥锦并未朝后躲,他道:“无名殿·”·裴珩不久前第一次听说无名殿这三个字。
据闻无名殿与直属帝王麾下的三殿司极其相似,甚至比三殿司训练武者的手段更严苛,逾越江湖,触及庙堂,难怪裴洹亲自吩咐要查此事··“你怎么会被他们控制”裴珩感到蹊跷。
“他们有办法压制我的灵力·”胥锦回想起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虽然并不长,但他的被动前所未有··“他们又为何对你用刑”裴珩问。
胥锦微微偏了下头,有些不屑:“因为不够听话·”·无名殿的人发现,胥锦学什么都很快,唯独学不会“屈从”二字,便只有软硬兼施··海妖围杀胥锦,便是无名殿追至那阵法中的符咒所致。
“你原本有何打算”裴珩说··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只是摇摇头·他不打算回开蒙修行之地,有灵识起,云府海境一切灵物几乎都畏惧他,那里与他最为相像的鲛人也不敢接近,他并无什么惦念。
裴珩在他面前站得很近的时候,胥锦轻轻抓住他的手,那手很苍白,很漂亮,胥锦握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他想到裴珩说凡人- xing -命脆弱,这手的主人看起来病弱,却内蕴刚毅,像瓷器,坚硬又脆弱。
胥锦不想让他碎··裴珩抬眸看看他,笑了笑,固定好纱布,放下手里东西,取来巾子擦擦手上药膏:“小东西早点睡吧·”·目送裴珩出了院子,一名小厮上前道:“少爷有事尽管吩咐,公子让我们在院外候着,不会打扰少爷。”
胥锦感到困意涌上来,他看看桌上匕首,在廊下又看了会月亮,终于转身回屋··裴珩回到书房,站在窗边看着同一轮月亮,看了不知多久··金钰进来,他把钦差令和文牒递给金钰:“这阵子先不走了,着人布置吧,给沈霑传个消息。”
金钰接过来,看了遍皇帝的密诏:“莱州灵矿所产的灵石,上报朝廷逐年减少……莱州官府要员之中多有孙家老将军、老宰辅的门生,公子查这事,免不得就要与孙氏对上,陛下的用意恐怕……”·两年前,裴珩的虎符交还皇上,朝中以孙氏为首的外戚一党气焰更盛。
裴珩曾经率昭武玄甲东征西战,西域诸国已被昭武营打服了,北疆众部也多年未犯,北大营长年镇守北疆,要说功高震主也不过分··如今小皇帝长大了,身边有无数张嘴,他心中究竟是否忌惮这个皇叔,谁也不知道。
若皇上早已不信任裴珩,那么让裴珩来办此案,便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不论皇上怎么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裴珩风轻云淡道,“昭武营可以只站在大燕这边,我却要站在大燕和阿洹身边。”
金钰满腹劝谏到底咽了下去,领命退下··翌日,天还没亮,御驾启程,回帝都江陵··放眼望去,沿街沿巷,海潮一般的人群熙熙攘攘铺出去九里地,攒动人潮中间被士兵开出一条道。
“陛下起驾——”·大太监一声高喝,上林宫重重宫门门次第大开,静鞭数响,卤簿仪仗绵延而出·旌幡幢盖流彩斑斓,迎风而起,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结束东巡。
天子御辇所经,人们纷纷跪拜下去,由近及远,如一道黑压压的浪潮,山呼万岁··裴珩就不著声色地在人群之中,遥遥恭送裴洹··沿海城中,百姓久久不散,眺望着车马队伍的背影还在议论,裴珩转身穿过人潮,步行慢慢离开。
这一早,胥锦是被外头动静吵起来的··莱州临海,暮春的清晨一出门就是清凉微潮- shi -的小风,日光晴朗,小厮带胥锦在宅子里逛了逛··这宅子有些年头了,青砖黛瓦,抱朴清雅,花木盆栽葱郁有致,园景清淡,宅邸里有种书卷气,宅子主人有一定身份,低调朴素,唯一的三层小楼是间藏书阁。
胥锦只是随意看了一遭,并非因为没兴趣,而是府里实在吵闹,从前厅到后院,许多人匆匆地进出,壮汉搬运东西进各个院子,又有工匠拎着大件小件的工具来修缮屋宅。
工匠和仆从说话吵闹,搬运重物的叮铃咣啷嘈杂,喧哗得挤满了春日清晨的宅子,胥锦醒来时以为要拆房子··“少爷让一让啊,看脚下·”·“当心弄脏少爷衣裳。”
小厮带他去找裴珩,两人在回廊上让过扛梯子的修瓦工、四人一起搬着的大块石料,从院子里熙攘的家仆和挪动青榕盆栽的花匠中间挤过去,胥锦几乎要不耐烦得翻上房檐抄近道。
金钰在厅后偏屋门口跟府里管家核对修缮用工,正遇见胥锦,笑呵呵打了招呼:“少爷找公子么在前厅·”·胥锦绕到前厅,南柏木雕花对扇门敞开着,廊下晨光洒进门槛,裴珩一身霜色的长袍正坐在正位上,手里还握着一柄折扇,搭在身前。
屋里堂桌椅子都是紫檀木,仆从也端茶递水进进出出,几个中年男人在他跟前,或坐或站,正围着裴珩说着话··裴珩见胥锦便朝他招招手,胥锦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去,隔着紫檀木镌花方桌坐在他旁边位上,他一身玄色衣衫,面貌妖冶而淡漠,倒是像足了富家少爷。
一华服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神情和悦:“这位少爷风度卓然·”·裴珩笑道:“家里没什么人了,也就我们俩个·”·胥锦感到莫名其妙,抬眸看了裴珩一眼。
府里的热闹对他来说很陌生,说不出的舒适,他尚不知,这就是俗尘的烟火气息··那华服男人点点头,没多追问胥锦,道:“沈公子也是念旧的人,看府上这些动静是要生意重启”·胥锦听了心想,他原来是姓沈么。
有工人搬进来一块榉木底座的嶙峋大石,色陈殷红,搬到厅里,裴珩指了个位置便放下··裴珩淡淡一笑:“这不么,既回来了,玉石珠宝的生意还是要重开的,今后还仰仗各位照拂。”
客人们纷纷祝贺··下首一位客人起身,着自家小厮呈上几个装着礼的红木嵌螺钿木盒:“沈公子今日先忙着,我家老爷吩咐说先来看看,待改日他亲自来登门拜会,在下也就先告辞。”
客人起身告辞,胥锦品了品盏中的茶,顺便起身和裴珩一起送走了人··他站在前庭,地上刚搬进来摆了一地的石料等候发落,阳光下纹理各异,大小不一。
“这些是什么”胥锦问··错落的大块石料间,裴珩长身玉立,仿佛石头里化出一位仙人··他手里折扇合上,扇子点了点身边一块嶙峋色深的大石,又指了指胥锦跟前的一块:“这是翡翠料,那是滇玉,外头皮子灰突突的不好看,切开打磨好,就是妇人们手上头发上的镯子钗子。”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揽着他肩膀带他回厅里:“这儿灰大,进去歇着·”·胥锦一直不知道裴珩姓甚名谁,也不知他什么身份··从迎来送往的谈话中,胥锦得知,这是莱州的沈宅,裴珩是“沈家公子”,名叫沈霑。
沈霑,确有其人,他家中没有别人,幼时离乡,如今是裴珩身边幕僚,不过此时他本人正在北疆,替裴珩打理军中事务··裴珩握着钦差令,奉命留候莱州·莱州不是他的地盘,瑞亲王三个字就是活靶子,哪怕他留在莱州只是为了逛一趟青楼,都会打草惊蛇。
此番东巡他基本没露过面,于是近水楼台,直接借用这个身份··满府上下忙得鸡飞狗跳人流如织,前厅里铜兽八脚香炉燃着熏香,烟气袅袅地细细腾起,茶水点心供上,裴珩就端端地懒散一坐,坐在那正厅正位上,如一尊镇宅之宝。
他手里折扇慢悠悠扇,瓷盏中大红袍浅浅地品,时不时跟胥锦说说话,下人请示就“问金钰去”打发掉,胥锦想出去看看金钰究竟在忙什么,裴珩一把拦住非要人跟自己一起浪费光- yin -:“金钰他干活呢,有什么好看,坐下喝茶。”
苦主金钰经过,实在忍不住发作:“沈大掌柜,去挑几块石料总还在行的吧”·裴珩支着额头,半阖着眸子:“外头那么大太阳,头疼。”
金钰看着他苍白的脸病弱的身,恨恨叹口气走了··晌午没有访客,金钰总算忙中抽身,三人一起在偏厅用饭,宅子里只有零星的响动,暂时安静了下来。
金钰捧着账本给裴珩简单报一遍:“沈府库里从前搁置的玉石胚料不少,眼下还从外头进货么”·裴珩道:“你看着办,别把他家给败完了就成。”
金钰替远在千里之外的沈霑忧心,不过沈霑本人一直就没回来过,对旧宅的产业也不在意··金钰道:“公子,胥锦少爷在厅里坐了一上午,您怎么跟别人介绍的”·裴珩随口道:“就说家里人。”
金钰默了半晌道:“公子,家里人……可以有很多个意思·”·裴珩狭长的眸子飘忽一瞬:“要么说是我儿子”·胥锦似笑非笑看着他,黑眸冷淡。
这回金钰不让他做主,拍桌子定了下来,对外头说胥锦是裴珩的表弟··于是沈宅多了一个矜贵难伺候的“沈霑公子”、一个模样漂亮又极少露面的“沈霑表弟”,还有一个天天焦头烂额忙前忙后的金钰。
短短几天,沈家在渐渐平息下来的喧闹中被翻修一新,玉石珠宝铺也顺带着重新启封··东牟郡最繁华的一条街是观海街,从东到西,洒金红漆的牌匾一张比一张体面,细竿悬着幌子挂在铺子门前,上书“茶”的便是茶楼,“当”便是当铺,酒肆布庄应有尽有。
街上从东头数第十六家的三层楼铺面,与沈宅同时整装完毕,完工正赶上黄道吉日,几名小工架着梯子把“琢海”二字的丈许牌匾挂上去,红绸一扯鞭炮一放,沈家的铺面重新开张。
大掌柜“沈家公子”,却只在开张当日进店里晃了一圈·“沈大掌柜”点点头说了句“好”,眉尾一沉,伸出左手食指,指了指店中心摆着的招财玉蟾蜍,让换成密勒塔青玉的朔云湖松泉山景摆件,而后打道回府,从此再没踏进店里一步。
不论店里还是府里,清点籽料进货、盘库打价、人情备礼、沈府开支账目都由金钰和沈府管家一手包揽··金钰是个眉目清淡的文士,一身素色文士长衫,他实则什么都会,昨日还带人把沈宅藏书阁典籍重整理一遍,一册一册都是他过目后点了位置的。
金钰很厉害,裴珩就是个鲜明对比下貌美又败家的公子哥,生意从不亲手打理··当然,胥锦尚不知裴珩本名裴珩,只知沈霑··玉器铺子开张的第二天上午,裴珩在后园倚在美人靠上晒太阳,美人靠放在一座四角敞亭下,亭子在沈府后园的湖中央,从水岸到湖心亭,有一条一人宽的玉带步道,笔直如一线。
他一身霜色云锦袍子,凤目半闭,身旁有侍女,金钰在旁给他汇报进项,胥锦来时,金钰和颜悦色道:“二少爷早·”侍女敛衽福了一福··裴珩半阖的眼睁开,眼睫扫出一笔淡墨,看见胥锦笑了笑:“来得正好,昨儿该给你换药,忙得忘了。”
胥锦被他笑得有些晃眼,想起初见时,屏风前锦榻上的模样··金钰嗤笑:“忙着花天酒地也算忙”·胥锦便知他又扛着病弱身出去喝酒了,沈大掌柜也不是轻易当的。
裴珩打开侍女递来的药箱,让胥锦趴在美人靠上,给胥锦换药,其余人等都从湖心亭退下··胥锦趴在清凉柔软的美人靠上,他是鲛妖,天然喜欢临水的地方,水上风过,迎面拂到亭子里,他听着裴珩和金钰你来我往,眼睛渐渐闭上。
下人们撤走,金钰不再念账本,负手在旁道:“陛下不多时就要回京了·”·裴珩“嗯”了一声,道:“这月十五过了能到江陵·”·裴珩这几天在想,钦差令未必能调用江州军兵马,而莱州的案子必然牵涉本地要员,州府兵马更指望不上,他身边只带了二十玄甲卫,如何空手套白狼呢。
裴珩给胥锦换完药,胥锦干脆就占了这美人靠··他近来身体正在恢复,颇有些嗜睡,微暖的阳光下又有了困意,睡得半梦半醒,手搭在榻边沿,恰好挨着裴珩指尖。
裴珩起身要走,胥锦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那人静了片刻,最后在身边坐下,没有离开··雨水三两天停了,午后太阳当空,暮春时光漫漫,灵力尚未摆脱禁制,也不能修行,胥锦闲来无事,在府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觉还是进了裴珩的院子,府里今日格外安静,仆从没几个,也没人拦他··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闻见一阵药味,与裴珩身上气息很像,只是浓郁得多,便泛了苦。
回廊曲折,庭木春深,他顺着那药味,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书房窗外,隔着半开的窗扇,看见里面卧榻上的裴珩,与初见面时一样,凤目紧闭,面如冠玉,静静沉睡着··胥锦有些出神,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
裴珩呼吸绵缓得过于稀薄,他不是在睡觉,而是毫无意识的昏迷··第7章 相护·呼吸心跳一微弱,生命力就显得如风中点烛,奄奄一息似的,胥锦足下一点,踏窗沿便跃进屋内冲到裴珩榻边。
眼看离裴珩只有半丈,破空一道凌厉风声直冲而来··胥锦抬手生生接住一支利箭,箭身在他掌中硬是划了六七寸才停下,箭簇泛着冷光,离他眼睫只有寸许··他瞥见旁边悬着的一柄长剑,反手握住,铮然出鞘的利剑嗡嗡作响,他持剑截下接连横空飞来的箭矢。
院中一声哨令,放箭的人停手,胥锦回头看一眼裴珩,执剑守在榻前··他呼吸有些乱,心中好似被挖了一个洞,剧烈的痛和慌张不由分说倒灌进来,生怕那人再不醒来了,内府沉寂的元丹也开始躁动,眼睛蒙上一层血色,苍白脸颊杀意骇人。
房门哗啦推开,金钰匆匆冲进来,被胥锦的阵势惊得瞪大眼睛:“你……“·金钰隔着几步站定,扫一眼胥锦身后的裴珩,确认安全无恙后道:“少爷先把剑放下,方才放箭的是玄甲卫,少爷突然进到房中,离殿下太近,玄甲卫不得不出手拦……”·平素裴珩休息时也未有这般严密的戒备,今日忽然不同。
胥锦知道箭是冲自己来的,不是冲着裴珩,但仍挡在裴珩前头,沉声问:“他怎么了”·他若是不醒……该怎么办·金钰怔住了,没想到这鲛妖会比他还紧张裴珩,一时晕头转向,解释道:“殿下只是调养身子,服药后睡得沉了些,没有大碍……少爷可等他醒后自个儿再问问。”
胥锦呼吸渐渐缓和下来,他一身黑衣勾勒出肌肉紧绷的背脊和腰,终于将剑收回原处,转身低头看着裴珩,神色不明··裴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睡容如画。
金钰舒了口气,可又陷入新的为难··胥锦不走,金钰又不敢放这鲛妖跟沉睡的瑞王单独待着·好在胥锦答应他,乖乖与裴珩保持半丈距离··半丈,是裴珩沉睡时,暗处的玄甲卫所容许的死限。
金钰满头雾水,实在不明白自家王爷给人施了什么邪术,搞得这少年一副死心塌地牵肠挂肚的模样·他心知玄甲卫稳妥可靠,才一步三回头离开书房··出去后还不放心地没有关门,最后回头一瞥,看见胥锦卸下防备,就在榻旁扯了张椅子,坐下一动不动看着裴珩。
倒是真乖,说好了半丈远,一寸不多一寸不少··“……”金钰望天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事”·胥锦望着裴珩,细细梳理自己所有不寻常的感觉。
他仿佛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但搜遍所有过往,也没有丝毫与裴珩这个人有关的部分··他只知道,自己不愿让裴珩有任何危险的念头简直是写在骨血里,一触即发··是前尘缘果可自有意识起,他就是云府海境的一只鲛妖了。
都道轮回之中,六根皆斩,旧事无踪·三界九重,迈过那道冥川苦海,又何来瞻前顾后的纠葛·他没有答案··暮春清风过窗而入,花枝疏影横斜。
房中裴珩的呼吸清浅舒缓,满室淡淡药香,海棠花木的气息犹自浮动··胥锦就在这样的寂静中看了裴珩许久,渐渐感到安定··他这些天总在沉睡,想必因此没有见到过裴珩的异状。
裴珩的呼吸和心跳渐渐从虚弱变得有力,醒转时,甫一睁开眼,被旁边的胥锦吓了一跳··上次他碰巧在胥锦上船后醒过来,这次则是完全猝不及防,心里把金钰抽了一顿,裴珩纳闷地打量椅子上的人。
胥锦靠着椅背,左踝腕搭在右膝上,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支着额侧便睡着了,姿势大马金刀的,颇有些霸气··睡着了还这么野,裴珩有些想笑,他醒来,胥锦十分敏感,也跟着醒来了。
“在这儿做什么”裴珩起身,看起来一切如寻常,没有任何不适··“看你·”胥锦坐直了,很自然地道··裴珩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险些摔了:“你说什么”·“看你。”
胥锦重复了一遍,懒懒起身,回头问,“你从前不调养身子么”·他乌沉沉的眸子平静纯粹,好像在聊今晚吃什么,裴珩道:“也不是。
怎么,有事要跟我说下次不必等着,跟金钰说也一样·”·胥锦摇摇头,裴珩琢磨了一下,问:“是不是待着太无聊了”·胥锦毕竟是妖,冥想静修不分日夜,他对无聊两个字没有概念。
裴珩自顾自说道:“你自个儿在屋里免不了闷,无聊了就还是来我这儿吧,要说起来,凡人少年像你这模样时,正是读书学本事的时候·”·裴珩把胥锦拉到书架旁,指着最方便取书的那几层道:“金钰说你识字,要是我没空陪你,这些是话本,打发时间可以看,上面两层是正经书,睡不着了看看。
沈霑家里还有个书阁,金钰带你认过位置,想去就去·”·胥锦去过那书阁,有三层楼,里头整整齐齐摞了数不清的书简··裴珩随手抽出一本先王列传,指着一页问胥锦:“这篇识得么”·胥锦看着上面规整墨迹,旁边还有批注,妖的记忆力通常很强,无名殿里待了一年,早已没什么不认识的字了。
但看着裴珩白润修长的指节,胥锦偏了偏头,答道:“认得一半·”·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嗯,得闲了,我带你写写字·”裴珩云淡风轻道。
胥锦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愉悦··裴珩写请安折子封缄好,折子是分别给太后和皇帝的,胥锦就在书房另一侧拾了本兵书看,时不时抬眼看看裴珩··入夜时,胥锦在对面的屋顶上躺着看星星,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向窗内灯火下的裴珩,金钰正在屋里跟裴珩说些什么。
裴珩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朝胥锦一笑,胥锦便也淡淡一笑··“瞧那架势,毛都炸了,死死护着您,倒不像假的·”·金钰跟裴珩交代了缘由,裴珩只当鲛妖心- xing -自在,凡事随- xing -而为。
“所以说,可别乱欺负人家·”金钰不由得旁敲侧击,替胥锦着想,“今天那情形你不知道,他眼瞅着一副死心塌地的神情,我看了都……”·裴珩耳朵简直要起茧,把折子塞给金钰打发出去。
裴珩把胥锦叫来:“晚上我有事出去一趟,来,先给你换药·”·胥锦这回没有任何犹疑,把上衣脱了,背对裴珩的时候总归还是有点不安··“别怕。”
裴珩低声说··裴珩摘下纱布,但见他身上浅表的青於已散去,不太深的伤口也飞速愈合··侧腰那道伤最深,几可见骨,还是要包扎,裴珩照旧给他缠上纱布。
照这速度,胥锦灵力复原也近在眼前,可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裴珩蹙眉··府里到处可见新近运来的玉坯籽料、成品半成品,大块小块,铺子仓库放不下,就暂放在这儿。
约莫是看得心烦,近日只要在府里,裴珩常在书房不出院子··胥锦一到屋里,药香清晰得有了轮廓,他总想起船上第一眼看见裴珩,似是病弱得要没了呼吸··尽管常晒太阳,裴珩的皮肤依旧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肩宽而薄,挺拔的背脊隐着一笔过刚易折。
·他总倚在廊下白晃晃的日光里,侧脸轮廓瘦削,目光淡薄得不知看着哪里,胥锦就错觉他会一点点消失,然后只留下四周浸入骨中的淡淡药香··胥锦便很想伸手拢住那气息,拢住这个人。
那混杂在药味中还能轻易分辨的海棠气息,兴许只他一人身上有了·胥锦于是心里有些呼之欲出又不甚明了的情绪··这天一反常态,胥锦一进书房就看见案上放着一只精巧木匣,裴珩手臂搭在桌案边沿,正仔细端详手里一块石头,隽雅的眉目敛得有些沉,甚至凝出些许锋利。
太阳打西边出来,要知道自从开始生意,平时若不是金钰硬塞给他辨别收拾,裴珩绝不会主动碰那些玉石··“这是什么”·“鎏金簇,听说过么”·隔着宽大书案,裴珩把手里东西一推,那石头滑到对面,他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
胥锦神情微妙,低头拾起来把玩几下,点了点头··那是一块形状如石英簇的矿石,棱体尖锐,浓重的暗金色,质地似玉又似琥珀,仿佛凝固的岩浆绽放成锋利的花。
这不是寻常的矿石··若胥锦此时灵力如常,稍加催动,矿石内部的暗金色会缓缓流动··鎏金簇是灵山神脉特有的一种灵石,汲养精华,于修道之人极有助益且必不可缺,但其中灵气偏偏又不能直接加以取用,只能起辅助之效,便如习武者手里一把名剑,但剑本身不会使武艺进境飞速。
这东西于凡俗之人无用,修者又不能在凡尘境地四处炸山寻矿脉,朝廷对鎏金簇的开采买卖加以垄断··大燕帝国的鎏金簇,多半都用于赏赐馈赠,以示恩泽·譬如此番皇帝东海巡幸,随船的鎏金簇皆被赐予几大世家,它像是一条纽带,微妙地衔接着皇族与世外修者间的关系。
胥锦是妖,自然知道此物,受到近日所见所闻的影响,他第一反应就问:“你要卖这个”·裴珩笑了笑道:“不是卖,买卖这东西是犯法的。”
又道:“听说莱州上报到宫里的鎏金簇连年减少,给的理由是灵山矿脉采不出了,坐吃山空,寻不见新灵脉·”·“这东西没那么金贵,只是不好开采,一条矿脉就足够你们从开国挖到亡国了。”
胥锦淡淡地道··裴珩顿了顿,他渐渐发现,胥锦对俗世的事情知道很多,应当归功于无名殿··“亡国这两个字可别在别人跟前提了·”裴珩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笑,身为亲王倒是不介意胥锦出言不逊,好似这江山不是自家的一样。
这天夜里很晚,裴珩才回府·他每晚都出去喝酒,深夜归来,次日却照旧早起,好似不需休息一样··白天,金钰每次到书房去,总见胥锦待在裴珩身边,要么安安静静自个儿捧本书,要么趴在书案边看裴珩给那副山水图着色。
府里丫鬟都喜欢围着胥锦,原本萧瑟的沈宅一下子有了人气,庭中花木都更葳蕤盎然了些··午后,裴珩又喝了药,胥锦进门看见裴珩沉睡着,这一睡就得一个时辰。
正打算退出房间,胥锦忽然瞥见窗边一缕暗沉的烟雾游进屋内,时而凝聚成型,时而飘渺淡薄,并往裴珩身上探去··是灵力·胥锦神色当即沉下来,冲到裴珩身边,抬手瞬间,掌心幻出一阵金芒,直逼向那缕鬼鬼祟祟的灵力。
那缕黑雾在胥锦逼近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什么一般,迅速凝集消失在窗外··胥锦来不及为灵力恢复而喜悦,迅速在裴珩周身布下一道严密结界,拔腿冲出窗外,接连如风一般跃过屋脊,追往那道灵力窜逃的方向。
第8章 葵川·他掠过街巷檐宇追逐那道黑雾,感到四肢百骸的灵脉同时苏醒,内府元丹阵阵轰然,体内如有火在燃烧,那无形烈焰沿着血管骨骼呼啸··这滋味堪比凝丹妖蜕时的折磨,胥锦压下周身灵力倾山倒海的冲击,强行集中精神,一出府就隐匿了行踪,追过大半个城池,一直跟着那黑雾到几十里外的沿海港口。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刺桐港内,落锚的船舶如一片连绵山峦,随海水轻微起伏,大至江州鬼军驻派的战舰,小到普通渔船,桅帆林立··薄暮将至,天地忽然变色,那道黑雾在半空化作一阵旋风,自半空迅速蔓延扩散,不出片刻就笼罩了整个港口。
码头上眨眼间一个活人的身影也没有,仿佛一座黑压压的海上空城··胥锦心知这是幻象,自己和对方都已隔绝外界,进入幻阵之内··“出来”·他沉声喝道,充沛灵力喷薄而出,化作无数极细的金色丝线,充盈天地之间。
幻阵的主人发觉他举动,海上掀起一阵滔天恶浪作为回应,而胥锦已察明阵眼所在——竟是整条海岸沿线·骤风狂起,胥锦竟已恢复原本人形时的高挑·他约莫十九岁少年的模样,个子已舒展开,身长九尺,体魄修劲。
胥锦负手立于半空,乌发和黑色衣袍在风中猎猎飞扬,冷冷注视着海面··“好久不见了,胥锦·”·一个女音动听之极,雍容如水,似有笑意,辨不出声音方向。
听见这声音,胥锦眼中杀意却已褪去大半:“葵川夫人”·随着女子一阵愉悦的笑,海面耸立而起,如一花枝生长出来,海水不断淌下又涌起,渐渐幻化成一道窈窕瑰丽的身影。
海水尽数从半空坠落,如无数道瀑布,水雾飞渺,而那身影的衣衫钗鬟颜色分明起来,容颜变得生动··女子凌空立于海上,与胥锦遥遥相对,一身华服堪比云霞,貌若皎月,姿态娇慵尊贵,于海风中笑得极美,熠熠生辉。
胥锦不理会她的寒暄:“为何用灵力试探他”·“谁”葵川夫人执一团扇,轻掩朱唇,一脸讶然,“我明明是要找你呀,难道寻错了人”·胥锦感受到幻阵结界骤然被加强:“我离开云府海境已久,为何突然来找我”·“跟我回去,云府海境才是你修行之地,莫在这红尘里打滚了。”
葵川夫人面露忧色,海水随之柔缓下来,“俗世处处肮脏陷阱,早晚坏了你的修为·”·“什么意思”·葵川夫人叹息道:“同你说过多少次,那副相貌的人,看也不要看,更不能去结交。”
胥锦蹙眉··从前葵川夫人时常要随手幻化出一副不甚真切的肖像来,水雾之中看去,眉眼像极了裴珩··葵川夫人便会指着那肖像道,今后见了这样的人,有多远便离多远。
胥锦只当她又在胡乱发疯··“再说多,厄劫司可该降天雷了·”葵川夫人终于动了,一步一步走向胥锦,“跟我回去·”·胥锦蓄起灵力,不动声色地拒绝。
葵川夫人喜怒不定,立刻由晴转- yin -,握着团扇的手几乎咯咯作响,脚下海水也搅起大浪,她声音僵硬发冷:“胥锦”·胥锦避开半空砸下的一道怒雷,左臂一展,手中由真元化出一柄长戟,长戟通身漆黑,阔刃表面灵力凝成的金丝交错,可开山劈海,坚不可摧。
狂风猎猎,他俊美的面容冷如修罗,持戟不语··怒容满面的葵川夫人广袖一挥,黑云化作数条狂龙呼啸冲向胥锦·“竟和以前一模一样。”
胥锦早已习惯她狂暴脾气··他冷峻眉眼飞扬不羁,乘风迎着狂龙而上,长戟当空横劈,拦腰斩断一龙,黑雾霎时碎散··葵川夫人悠悠然翘指凝诀,巨龙倏然身子暴涨数倍,狂吼着齐齐冲向胥锦。
胥锦灵力方才恢复,一时被吼声震得耳朵疼,擦着海面避开龙尾一击··世上再没谁家长辈晚辈如此相处的了··他正要反攻上去,海水下潜伏的如山- yin -影骤然发动突袭,冲破海水,森森利齿血盆大口咬向胥锦,正是不知何时又寻气味而来的海妖·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胥锦怒吼一声,长戟生生削掉海妖半个下巴,他踏着海妖利齿,借力离开海面。
海妖蛮力极强,胥锦腿上被锐齿撕咬的伤口不断流血··葵川夫人登时变了脸,猩红指甲指着那群蠢蠢欲动的海妖,怒得咬牙切齿:“畜生竟敢在我的阵里撒野”·她拔下一支簪子,狠狠投到海里,原本追着胥锦的恶龙登时变了方向,纷纷冲入海中,水下瞬间染透血红。
看样子东海的海妖被温戈杀了一半,今日剩下的一半就要死在葵川手里了··胥锦趁她杀得专心致志,翻手收了长戟,不动声色退出幻阵··阵内斗得天昏地暗,阵外依旧夕阳静好,四海轻波。
胥锦又化回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忍着腿上被海妖撕咬的可怖伤痛,闪身提步往府里赶回去··裴珩让胥锦留在身边,并没有限制他行动,但这几天里,胥锦也并未自己离开过沈宅。
因此他快似一道残影般冲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又拖着一条鲜血淋漓的伤腿回来,着实很突然··裴珩已经醒来,金钰正在廊下跟裴珩说话,奇怪那鲛妖急匆匆跑出去是怎么了,胥锦就一瘸一拐从屋脊上跃进了院子。
他灵力既然苏醒,受了什么伤也都恢复得很快,伤口的血已经自行止住,但海妖的利齿上有毒,混入血中难以驱出,这伤恐怕有一阵子不能愈合了··“瞧这……这是打架了”金钰瞪着眼睛,百思不得其解,胥锦这脾- xing -,怎会轻易胡来。
“过来·”裴珩眉头拧起,朝胥锦招手,旧伤才好,又添了道更重的··胥锦薄唇轻抿着,脸色苍白,眉头时不时皱一下,跛着脚走到裴珩身边,按他示意在廊凳上坐下,靠着朱栏,伤腿抬起搭在廊凳上。
裴珩弯腰查看他的腿,金钰眼疾手快已取了药箱来··浸了血的裤腿掀上去,胥锦的小腿修长笔直,很漂亮,可海妖尖牙咬下去,数道寸许深的长口子被留下,血肉撕扯得几可见骨。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金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要是普通的人,腿就保不住了·”·裴珩也坐下,把胥锦小腿放在自己腿上,一边熟练无比地处理伤口,一边问:“什么东西伤的你”·“海妖。”
胥锦如实回答··裴珩抬眼看了看他,低头继续手上动作,那天围杀胥锦的就是海妖··“你跑去海上做什么”裴珩奇怪道 ,这鲛妖少年绝不会无端寻衅,“难不成是灵力恢复了,要去报仇么”·胥锦摇摇头,垂下眼睛:“不是的。”
他尚不自知,这模样有点委屈,落在裴珩眼里,一下子心里有些不忍··金钰一走,廊下就他们二人,暮色渐深,彤云映得小院橙红安静,裴珩给他包扎好,胥锦要起来,裴珩却握住他踝腕不让他动,胥锦脚踝上那道窄金环堪堪触到裴珩手掌边缘。
“无名殿的人来找你了”裴珩问··胥锦摇头,笑了笑:“他们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他抬手,指间流溢出淡淡金芒,如一片生机勃勃的金色雾气,浓稠流光。
他指节微动,掌心处凭空涌出清澈的水,与灵雾融汇着盘桓在两人身周,形状任意幻化··裴珩欣然道:“灵力恢复了”·“只是一部分,支撑不了太久。”
胥锦点点头,也弯起嘴角,他站起来收回灵力,伤腿有些着力不均匀,看看裴珩··胥锦一脚虚虚支在地上,原地挪了一下,裴珩起身下意识伸手扶他:“是不是疼”·胥锦忽然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闷闷应了声:“嗯。”
裴珩不知这他遇见了什么烦心事,便顺手拍拍胥锦后背:“没事儿了·”·心里却琢磨着,要是天天这么出去斗法,还不如先前老老实实在自己跟前待着。
胥锦不说话,嗅着裴珩身上淡淡药香·葵川夫人的疯脾气他清楚,或许还会来找他,或许再也不来··胥锦抬起头站好,裴珩发现他的容貌有些说不出的变化,隐隐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鲛人冶丽端艳,这或许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晚饭时,裴珩示意侍女把一道蜜渍杏乳羹换到胥锦近前,问:“你从昨天到今天睡了多久了”裴珩问胥锦··“八个时辰。”
伤病未愈的胥锦的黑眸总是蕴着一丝倦意,每天沉睡的时间很长,有时连天连夜的睡,裴珩就把他拽起来吃点东西··裴珩又指挥侍女盛了碗汤放在胥锦手边,转头对他道:“明儿这月十五,满月,晚上一起去赏月亮”·胥锦有些疑惑,赏月的时辰他这几天都在睡觉,而裴珩每天晚上都有事出门,但裴珩提议了,他便点头。
金钰叮嘱:“夜里出府么多带些人·”·裴珩不以为意:“圣驾刚走,夜里出门也没人敢闹事·”·金钰神色有些沉:“那要看你去哪了。”
裴珩拾起筷子,如同拾起食不言寝不语的挡箭牌:“有我在,放心吧,别唠叨了·”·胥锦尝了一口蜜渍杏酪羹,不太想得明白,一个病弱的沈家大宝贝,有你在怎么就能放心了。
翌日,裴珩白天一天都不在,胥锦有些奇怪:“他一整天都喝酒去了”·裴珩扛着一副多病之躯,应酬却多,几乎日日出去喝酒,应酬的时候才提起点正经劲头。
金钰今日倒是不那么忙了,手里拿把小剪,在窗前修剪一株参叶蓉的盆景,道:“他今天拜访些故友,应当不喝酒了·”·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裴珩总算回来,把故人的信件礼物交给金钰,吩咐人送到沈霑手里。
天一黑,胥锦有些乏了也没睡,裴珩一个仆从也没带,拽着他,翻身上了小厮牵来的两匹马就信步出了门··胥锦以为,裴珩赏月要摆个大阵仗,把马车驶到平湖月色的好地带,摆出一桌珍馐,再拖出一张美人靠才行。
但实际上,真就他们两人··第9章 酒色·夜色渐浓,十五的月亮,悬在海上圆满澄澈地洒下霜色,天地间灵气是最充沛的时候,万物有灵,便都在这十五月夜盎然萌生。
胥锦是妖,自然感受得到··莱州这临海城池在这晚格外热闹,街上的夜市摊贩像是赶集,大半夜里人们不睡,都在外头闲逛凑热闹,像是惯例的习俗··裴珩骑着一匹黑色鬃毛如泼墨的高头骏马带路,胥锦的坐骑是匹鬃色如点漆的照夜白,神态骄矜昂扬,几乎比裴珩的坐骑还神气。
两人沿街巷到了人流如织的市井附近,裴珩就轻巧拨了拨马头方向,转而绕着人少通畅的街道··蹄声清晰地落在石板上,穿过头顶悬着幌子的入夜闭门街市,走了不知几条静谧的民居矮户巷子,裴珩熟练如开了天眼般穿过大半个城,不知不觉要到城外了。
“要走这么远”胥锦握着缰绳,“看个月亮而已·”·“万古长夜如一,月亮没什么好看,咱们看别的·”裴珩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而放松,·胥锦总担心他那病弱身子骑马会摔了,可裴珩骑术十分精湛。
到出城的方向,人还真不少,溜溜达达往城外去,像是有什么盛会··出了城,裴珩一抖缰绳,骏马撒开四蹄潇洒奔去,甩开了如织游人的声响··这两匹马步伐稳健有力,极灵慧,浑身水亮的鬃毛覆着结实流畅的肌肉,迈步踏蹄、吐气摆首都有种战场上的杀伐气。
天际似有一层蒙蒙的光亮自大地升起,胥锦感受到灵力的旺盛:“这有灵脉”·“没错,鎏金簇的矿脉·”裴珩笑笑,修长的手执缰绳竟十分有力,闲庭信步一般。
“究竟有多少矿”胥锦问··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不紧不慢地闲聊般道:“大燕全境有十九处鎏金簇矿脉,莱州占据两处,一年可采原矿藏九十万斤。”
走了不多远,裴珩带胥锦拐到半山小径,草叶土壤气息清冽,马儿如履平地,寻常上山骑马要绕盘山走,二人仗着好马,直接朝上笔直攀去·林间尽是直指云霄的杉柏,月光滤过遮天的林冠如雪般洒下来。
胥锦莫名,这是看月亮还是要摘月亮·裴珩带着胥锦绕过山顶一块似是横空飞来的巨石,眼前豁然开阔··“看·”裴珩笑吟吟坐在马背上,他手里握着马鞭,朝崇山峻岭的萧茫间一指。
天地间明月悬苍穹,万家灯火落地如河··胥锦的眉眼倏然一展,他们此刻置身峭壁边沿,脚下万千横侧峰岭,城池铺展的广袤平原,接连着沧海无边怒涛··那无数峻岭间,竟有一处从大地内部缓缓发出淡金的光芒,光芒仿佛在半空游动,缓缓腾涌不息,自盘古之躯落成的嶙峋龙脉上点了一盏浩渺风灯·“鎏金簇矿脉”·胥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矿脉,那矿藏被揭开,灵石支脉暴露于长空,在这一夜灵力骤发,无尽地涌动。
在照彻天地的微光中,胥锦几乎能感应到内府沉寂妖丹悄然苏醒··“此矿脉,自南向北三十九里,有鎏金簇千万斤矿藏,可开采不足半数·”裴珩俊美的眉目被灵脉的光照得深邃。
胥锦静默,这矿脉就是最大的权柄的象征··旬中月圆,天地灵气极盛,此时此刻,辽阔帝国疆土之上,有十八处同样的矿脉,一齐随日月轮转而苏醒··裴珩却不再看,勒转缰绳直接往山下去:“走了,换个地方”·胥锦随之而去,两人自半山腰横劈山路而行。
在蔓延的山岭间,裴珩在每个岔路的选择都没有丝毫犹豫,似乎这百万山脉都在他掌握之中··静谧的夜,似乎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穿林啸马,落入江湖一般··横行万岭,裴珩终于收缰绳止步,低声道:“走。”
胥锦看懂了他的手势,下马栓在隐蔽处,步行百丈,陡峭的山径近乎没有路,胥锦小心翼翼虚虚护在裴珩后腰,但他的步子竟沉着稳重,丝毫没有病弱之感··待到月上中天,世间灵力最充沛的时刻,二人伏在山巅岩石背后,再看出去,胥锦更加吃惊。
脚下正是那鎏金簇矿脉·山脉被撕裂出峡谷,万里浩浩银汉之下,一片自地心燃烧的光芒蕴满生息,沉稳地、长久地从大地深处升起··它已近在眼前了。
嶙峋诡谲的矿山石壁空荡荡,唯独嵌满锋利的鎏金色泽,数丈长的矿簇从峭壁上生长出来,南北三十九里的矿坑,淡金色照彻天际··“那是什么是人吗”·胥锦灵动的眼睛捕捉到万丈山谷峭壁上,矿簇间缓缓挪动的小点,简直蝼蚁也不比。
“采矿人·”·裴珩靠在岩石上,姿态如靠在自家廊下··无数那样的人影,悬着一根绳索自崖顶而下,缓慢又渺小,万丈高空中艰难地挪动。
山谷高空的风呼啸而过,他们命悬一线地晃荡··“若是有灵力的妖,可以轻松地做这些·”胥锦蹙眉,低声道··裴珩笑笑:“开国时发现鎏金簇灵脉,曾动用方士捕妖、亦或利诱,让他们采撷灵石,但灵石本身对于他们并没有太大用,除非威逼,长久不了,动用武力驱使妖是违逆天道的,皇家不许,修士更不可能损坏清修修为入世来做此事,最终只有人来做。”
·忽然,附近一阵窸窣细响,裴珩一把带着胥锦隐蔽起来,他的手沉稳有力,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威压··“嘘,别动·”·两人贴得极近,裴珩的心跳清晰,一缕墨发垂到胥锦颈边,他垂眼看着裴珩的唇和修长的脖颈,伸手把裴珩朝自己揽了揽,仔细呼吸着裴珩身上的气息。
岩石外,一阵鞭打空抽的刺耳声,男人怒骂声:“快滚出来别他妈想偷懒”·裴珩忽然欠身,胥锦低头一看,竟有个灰不溜秋的瘦小身影蜷在他们脚下,六七岁的小孩,满身满脸是灰尘泥污,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男女都分不清,褴褛衣衫勉强蔽体,竹竿一样的胳膊腿几乎一碰就断。
裴珩弯腰拎起小孩,小孩不敢说话,发着抖看裴珩··“小崽子,不出来就等着死吧天亮就放狗追·”·是矿脉监工··胥锦手上微不可查一动,崖壁上方一声轻响,几块突出的石头松动落下,外头人发出一声惨叫:“快走,这儿有落石”·他们骂骂咧咧走远。
胥锦和裴珩走出岩石遮挡,看清小孩身上有许多鞭伤,手上尽是旧茧子和新伤··裴珩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逃出来的”·胥锦在旁抱手臂看着裴珩。
小孩是矿脉采工在灵矿里生的,采工都是牢中罪犯,也有雇佣的百姓,小孩的父母是囚犯,早已经死了,是采工一人给匀一口吃的勉强活下来的··这个年纪的孩童本不许被带去采灵石,官府为省人力没有人管。
他出生在坑洼肮脏的矿山里,便是他的日后的命运昭示··胥锦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矿谷山壁的人影,这小不点也如此日复一日么·都说这鎏金簇灵矿是天赐福柞,十六仙门、三十二世家尽数归顺,四海俯首,万国来朝,每次东巡,江州军战舰押送的鎏金簇可有百万斤,帝王恩泽,苍生伏拜。
百万斤、千万斤鎏金簇,都是这样一点一点采出来的吗·人何其渺小,远看天地茫茫的盛世景象,近看就是这样骨瘦褴褛,这就是人间的道·小孩是个男孩儿,声音软糯糯的,低着头,一滴泪也没流。
矿脉周围监管极严,裴珩来时寻了险路,若非良马和精湛骑术根本过不来,也就没人在那路上看守··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先回去·”裴珩看了眼对面的峭壁,抱起小孩转身。
裴珩和胥锦原路找到马匹,裴珩带着那小孩同乘一骑,纵马穿过峰岭险峻,天亮前回了府··金钰早就候在府外,裴珩翻身下马,把小孩丢给金钰:“带他休息。”
随后径直进了门··收拾一新的小不点竟眉清目秀,被侍女带过来,朝裴珩和胥锦深深一揖,动作标致利落:“多谢恩公·”·胥锦头一次觉得小孩子有意思,裴珩看那小孩子的举止,若有所思,让金钰问他话。
“我爹娘是犯人……我爹当官犯了贪贿的罪,全家入狱·当犯人就要去矿脉,他们前年在灵矿病死了,就剩下我·”小孩脑子清晰,说话像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定是父母在矿脉时教导,“昨天晚上,小茂被打死了,阿叔他们看我可怜,把我藏在推车斗里送出来,我跑了一夜。”
“你有名字么”·小孩默了默,忽然眼睛红了,似是所有委屈才涌上来:“柳易·”·金钰看着他,心想,柳易,兴许他爹娘从前希望他这一生不要太艰难,可滚滚洪流之中,哪个人能轻易就过了这一生呢·裴珩问:“你爹娘什么名字”·“我爹叫柳章铭。”
他咬着嘴唇不流泪··裴珩和金钰对视一眼··府里一慈祥嬷嬷进来,把小孩带下去··屋内仆从撤下,金钰眉眼发沉,对裴珩道:“柳老家中原本有个四公子,就叫柳章铭,因执意娶了一名歌伎而离家。
这柳四公子早年金榜题名,自请调任莱州,与家里不再来往·柳老先生也是抱憾而去——应当就是此人·”·胥锦闻言抬眉:“你们认识他”·裴珩点点头:“小孩他外祖父是从前当朝元老,竟落得如此。”
裴珩一直很冷静,只是脸上没了平时的散漫,苍白的面貌近乎威严而不近人情:“那柳章铭人品如何他三个兄长倒都是清流砥柱,从商从官名望皆是不错。”
金钰颔首,神情有些肃穆:“柳家门风清正,四公子人品没得说,除了执意娶一名歌伎,别无什么不是,但那歌伎也是落魄书香之后,只是身份不为人所容。
柳章铭原任莱州刺史府主簿,以其品格,入狱多半是被栽赃·”·裴珩神情淡淡的,思忖片刻:“我记得柳二在徽州做生意,先联络他把孩子安顿了,早些回家里好。”
裴珩并没有多去看那孩子,他自认不大会带小孩儿,免得说话伤了人,金钰倒是很喜欢柳易,那小孩子聪慧,金钰有空便去给讲讲诗书经略··胥锦自从去过一次灵脉附近,身体恢复速度快了许多,裴珩听了只喝口茶,敛着眸子点点头道“那不错”,以至于胥锦想说声谢又咽回去了。
他有时觉得裴珩是在教他领会人世的种种,而裴珩本人则远远站在外头,不为任何悲欢喜怒而动容··胥锦转身出了门,旁边的金钰封装了一份奏报,打上火漆印,头也没抬道:“花了五个晚上亲自出城探路,两匹昭武营最好的大宛战马,那匹照夜白陪着你上战场、平时一根毛都不让人碰,头一次让给别人当坐骑……公子,什么时候对我也好点儿就这么光做不说也行,我肯定都记在心里。”
裴珩冷笑着“哧”了一声,翻了一页奏报,狭长的桃花眼抬也没抬:“一把老骨头还争宠呢·”·金钰回以冷笑··就会嘴硬。
第10章 龙章·裴珩一扮上沈大掌柜,似乎对别的什么都不上心,整日除了在府里休息就是出门浪荡,出门后又绝不往自家铺子靠近一步,生怕伙计们劳烦他指点,打定主意要坐吃山空,背靠运气前凭金钰,混一辈子的福分。
可裴珩对胥锦很周到··金钰这几日冷眼看着,问裴珩:“可知鲛妖心思最细腻,最后成了半个家人,你能留着他么”·裴珩把玩着一块半成品的玛瑙坠,笑了笑:“有什么难的。”
金钰蹙了眉:“那不是养花养草,你能时时顾着他乃至长久的关心呢”·裴珩倚在窗旁,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从蓬莱吴氏开口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卷进来了。
能给的我就给,至于别的,给不了也就给不了罢·”·默了半晌,他道:“总归要知俗冷暖,我不给他暖的,旁人未必给·有总比没有好·”·莱州开始下雨,海上陆上都蒙着云,柳易的叔叔很快就从徽州回了信,信前脚到,人马后脚就到了,裴珩幸而将其拦在莱州界外,把柳易送了出去,未打草惊蛇。
柳易的叔叔柳家二公子是徽州富商,此行轻车简从,仍是低调里的阔绰··裴珩送往徽州的信里,写了柳易如今身高尺寸,柳易叔叔就给柳易带了赶制出来的满箱子名贵织锦衣物,只为路上穿。
他上前谢裴珩道:“柳家世代铭记沈公子此恩,那栽赃我弟弟的人……”·裴珩扶起他:“柳兄或可等三个月后,若没有结果再做打算·”·柳氏未多耽搁,再三谢后,当即返程。
雨一下就不停,胥锦的嗜睡还没好,总是在裴珩附近懒洋洋休息,胥锦正睡了午觉刚醒,从裴珩书房里的卧榻上起来,走到他旁边斟了杯茶··裴珩思索事情,才注意到别的,快准稳地按住胥锦刚碰到茶杯的手,盯着那杯中茶汤皱起眉头:“这是什么玩意儿”·金钰眼神利索,顺手将茶壶和那杯茶水搁在托盘里端起来道:“可能府里人不小心放屋里的。”
金钰出门把东西交给下人处理,回屋重新备水,换了套茶具冲茶··裴珩转头去翻找卷宗,胥锦依然见怪不怪沈大掌柜的各种脾气,接过金钰冲新的茶:“又犯了什么忌讳”·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金钰俨然把胥锦当作难兄难弟一样,小声道:“他喝大红袍,别的也行,但见不得人喝铁观音,嫌脏。”
心里嘀咕道,行军打仗时搀着泥沙的水澄一澄也照喝,一杯茶却死活受不了,臭脾气真多··裴珩这人很能吃苦,好多时候又挑剔无比,一身公子哥儿的臭毛病始终没被边疆烟尘磨砺掉,衣料刺绣上可以有叶不许有花,不吃腌制品不吃葱蒜,发冠不许用青玉……通常都是在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上,有些尚属可以理解,有些很是匪夷所思。
“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有事就让金钰帮你传话·”裴珩安顿胥锦回去休息··“去哪”胥锦却没动,问道。
裴珩顿了顿,这阵子胥锦虽总在自己身边待着,却从没问过自己出府行踪,今天还是头一次··“去喝酒·”裴珩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随口答道。
“我跟你一起·”胥锦果断道··裴珩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道:“那地方……咳,改日带你去别处·”·胥锦长眉微蹙,以不可违抗的姿态道:“我就在外面等你。”
裴珩未曾想遇见一个比自己还倔的家伙,金钰在旁幸灾乐祸,世间当真一物降一物··入夜的东牟郡,仍有极热闹的地段,酒肆林立,灯火辉煌,风流客来来去去,远处海港月色阑珊,潮- shi -的风从海上吹来,安谧而繁华。
马车在久负盛名的鸾金楼前停下,裴珩下了马车,胥锦随他一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胭脂香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娇笑声、斗酒声涌入耳中,好一个十丈软红尘,简直要迷了眼。
“沈公子”·“呦,这位少爷又是谁”·眼看温香软玉靠上来,谁料胥锦扣住裴珩的腰,手臂一收,不动声色间便把裴珩挡了,回头对裴珩疑惑道:“她们都认识你”·就裴珩这张祸水脸,一连五六日天天来,怎能不认得·裴珩仍维持一脸浩然正气,淡定哄胥锦道:“脸熟罢了。”
伙计十分有眼色,过来把众红颜轰到一旁,又对裴珩一哈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们往订好的雅阁去了··裴珩让人把旁边雅间空出来,找来个文雅素净的琴师陪胥锦聊天,安排胥锦在里头等自己:“不用理别人,想要什么就吩咐,钱不用管。”
末了又补了句:“不许召姑娘·”·伙计退出去,裴珩盯着胥锦点头答应自己,才往隔壁去了··“沈公子来了”·“来来来,给沈公子留位置,红莺,斟酒”·隔壁雅间正是酒酣耳热之际,一群贵公子见了裴珩便轰然起哄,把他让到位上,又唤舞娘、琴师来助兴。
这里头都是莱州数得上名号的权贵世家公子,酒过三巡,一屋子纨绔原形毕露,东拉西扯,从鸾金楼头牌聊到这次东巡随行,又说起下月滇南入港的一批翡翠··莱州刺史主簿家的次子程溪墨凑过来道:“沈公子,过几日我家设宴,帖子已送到府上,沈公子可一定来啊”·裴珩与他碰了一杯,笑道:“一定。”
裴珩问:“我在京中与柳老曾经见过,听说柳老膝下的柳四公子曾在莱州为官,程兄可听说过”·程溪墨醉眼中有一丝犹豫,道:“那柳四从前是刺史手下主簿,后来贪贿入狱,死在灵矿了。”
裴珩有些惊讶:“听说柳四人品不错,怎会犯这等傻事”·程溪墨意味深长道:“他有没有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胥锦漫不经心听着琴师演奏,点心尝过一轮不再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忽然他耳尖微动了动,从鸾金楼四面八方隔着门隐隐传来的笙歌嬉骂中,捕捉到一丝怪异的动静。
仔细搜寻,夜幕已降临,胥锦的目光穿过灯火交错的琼楼玉宇,定格在楼下不远一方毫不起眼的小院内··四面都是两三层楼起的琉璃碧瓦,灯笼照得夜如白昼,唯独那小院低矮,黑乎乎的,夹在一群楼宇之间显得可怜巴巴,又如一张- yin -森的嘴。
丝丝缕缕碧色灵气从小院内飘出,同时还有闷闷的呜咽声,听起来十分绝望,可传不了多远,便被风吹散··胥锦捕捉到一丝灵气,发觉竟十分熟悉,与葵川夫人的灵脉极其相似,不由更加烦躁:“这么快又找来了”·思忖片刻,他对琴师交代几句,便翻身越过窗子,从栏外几个纵跃,悄无声息掠往那暗沉沉的小院儿去。
一屋子喝得东倒西歪,裴珩晃晃悠悠起身,道了句失陪,出门后便往胥锦所在那房间去,推门却见没人,那琴师起身一礼:“那位少爷匆匆出去了·”·裴珩蹙眉:“往哪去了留话没有”·琴师道:“那位少爷说,他散散步就回来。”
裴珩顺着琴师手指的方向看去,雕花窗扇大敞着,随风晃动··他一股气堵在胸口,恨不得立即把胥锦揪回来:“散步要从窗户走么”·胥锦悄无声息落在小院房顶上,周围酒肆拔地而起,把这院子四面围得只剩一掌天空,入夜灯笼亮起,四周明晃晃的喧哗,这小院一盏灯也无,夹在闹市里头,黑得像是一口枯井。
沉闷呜咽声就从院内矮房传出来··胥锦确认附近没有人,从房顶翻进屋内,转身把房门关回去··说来奇怪,方才在鸾金楼雅间里远远捕捉到一丝灵力,摸到跟前反而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哪里还有丝毫灵气,只有凡人的痕迹。
胥锦走到墙边一张破桌子旁,便见墙角歪歪扭扭躺着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那人半蜷着,屋里黑黢黢,唯独歪斜木门缝隙透进些许外头酒楼的灯光,照出那人模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看身量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身上脸上滚了不少灰,眼角一片乌青,一看就是被人揍了绑在这里,不知是要做什么··少年一见胥锦,分外激动,兴许是将他当作绑自己的人,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便从鼻子里“呜吴雾呜”一阵乱哼,脸颊涨红、青筋暴起,八成是在骂人。
胥锦未料到,这地方不但没有灵力存在,反而莫名其妙撞见这么个倒霉货,他站在原地思忖一瞬,最后还是走过去,蹲在那少年跟前··少年眨巴眨巴眼,胥锦把他嘴里布团抽出来,少年扭着往过靠,叽里呱啦不带喘气道:“你是谁来救我的吗官府的人我舅舅派你暗中跟着我的是不怎么才……”·胥锦立即把布团塞回他嘴里。
少年又定格在原地瞪着胥锦,胥锦蹙眉做了个噤声手势,毫不掩饰的嫌他吵··“我问你答,不许废话·”胥锦要求,又冷冷道,“说实话,否则丢你自生自灭。”
少年愣着神,乖乖点头··胥锦这才把布团又拿出来··“你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半蹲着,像一只心不在焉又带着戾气的大猫。
“龙……龙章·”少年似乎也不信他,但没得选,只能对救命稻草如实相告,以免胥锦扭头走人,“我被绑来,他们八成是想要钱……”·龙章说着说着更来气,胥锦沉静的黑眸一直在观察他,忽然侧耳听见脚步声。
门被粗鲁踢开,三个高大男人一走进来,屋子瞬间显得逼仄··“怎么不蹦跶了”一人不紧不慢走到龙章身边,毫不客气往他身上踢去,踹在龙章身上就是一声闷响。
龙章显然是没吃过苦头低过头的,后背生生挨下那男人踢打,梗着脖子绝不求饶,怒骂道:“有种别叫小爷活着出去,否则扒了你们的皮,下锅炸脆了喂给你吃”·“嘴倒是硬,等钱到手,看你想怎么死”·另一人满身酒气,抬脚踩住龙章肩膀,笑得狰狞。
话音未落,那两人便听身后一声闷响,以及细微清脆的骨骼错位声··醉汉回头,屋里只有这一小块地方尚能借光,他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原本在那站着的同伴没了踪影。
那黑暗里,似乎有沉默的杀意,顺着微凉夜风瞬间攥住醉汉的喉咙··随后他喉间发出短暂“嗬嗬”声,瞪大了眼睛扭曲着脸,直挺挺倒在地上··另一人来不及回头,便觉背上挨了力逾千钧的一踹,登时狠狠飞撞到墙上,甩在地上口吐血沫,几乎把矮屋墙壁给撞塌。
房顶上被那人撞下一道流沙般的石灰粉尘,龙章张着嘴巴惊呆住了,被粉尘熏得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瞪着走过来的胥锦“你你你”了半天··胥锦弯腰拔出乌金匕割断龙章身上的绳子,转身往屋外走去。
龙章张牙舞爪扭着扭着把绳子挣松,蹦跶着爬起来,一边跟身上蜘蛛网一样的绳子斗争,一边连蹦哒带跑追上胥锦,好似一条捞在网里上了岸的大鲤鱼··“留步少侠可否留个名号,江湖之……”·胥锦停步转身,手里乌金匕往龙章身上比划,龙章呼吸登时一滞,不敢动弹,胥锦收回匕首,龙章身上织成网的绳子,服服帖帖落在了地上。
“你身上可有灵器”胥锦问,他还是疑惑那灵力究竟从何而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龙章一头雾水,摇摇头,随即道:“你要灵器好说等我回去了让舅舅弄几件,他跟青玉……”·胥锦耐着- xing -子垂眼,竖在食指在唇前一比,龙章学乖了,及时闭嘴收声。
胥锦抬头望了一眼雅间窗户,转身正要离开,被龙章扑上来抱住胳膊:“留步留……能不能麻烦你……陪我去趟官府我的文牒被偷了……”·胥锦低头,龙章倒是个清秀小孩儿,狼狈满脸的灰土也不掩那双有什么都写在里头的大眼睛,虽然其中一只眼眶正顶着新鲜出炉的拳头乌青。
于是屋中灯火冉冉,胥锦拎着有如裹了黄豆面的驴打滚儿一样的龙章,甫一翻进雅间,便正对上裴珩那双映水欺春的桃花眼··“散步回来了”裴珩似笑非笑,瞥了眼灰头土脸的龙章,“哟,这是捡了个什么,炉膛里掏出来的”·这是不高兴了。
胥锦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古怪脾气,淡定答道,“叫龙章,被绑了,我正好路过·”·“你再不回来,只能叫人把鸾金楼翻一遍·”裴珩走过来,掸掉胥锦衣袖上的灰。
“你别生气·”胥锦凑上去极小声迅速说了句,回头又看了眼窗外,确认没人跟上来,“我不走,说了回来就一定回来·”·裴珩默了默,那点酝酿好的火气一下子被他熨平,这小东西越来越懂人脾气了。
妖怪都是这么懂事的么·好在也没出事,裴珩不跟他计较,一瞥却瞥见龙章腰间一枚玛瑙坠,眼熟得很··龙章·龙荀铮的小儿子·裴珩纳闷儿地打量胥锦,散个步就顺手捡回前中书令的儿子,这鲛妖莫不是锦鲤化成了精·第11章 青鸟·裴珩端详着龙章的乌青眼、炉灰脸,刁钻目光还真盯出了点端倪:“你叫龙章不是这儿的人”·“我家在江陵。”
龙章答道··“你舅舅可是许易庭”裴珩问··龙章惊讶:“公子认得我舅舅”·“自然,你打算回去么”裴珩问。
“呃,现在有点麻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龙章有点茫然··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许易庭是御前西陵司指挥使,三殿司的头头之一,龙章父母去得早,从小跟在舅舅许易庭身边。
裴珩与许易庭并不相熟,但对龙章的父亲龙荀铮印象颇深··当年宦党权倾人主,虽无封赦之显达,却牢牢- cao -控御史台·在位的是当今皇帝裴洹的祖父,凡御史台所谏,不臣不敬之罪名,元绪帝统统听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朝臣接二连三因言获罪,腥风血雨沉沉逼近·龙荀铮那时官至中书令,以他为首的朝中股肱血书死谏,他本人更是当着老皇帝的面,数次痛骂御史台和阉党,誓与其力抗到底,也因此成了孽党眼中之钉,一度屡遭陷害被贬。
元绪四十六年春,龙荀铮旧疾发作,过世时不到四十岁,官居中书侍郎,离当年宰相之位到底差了一步,这一步也正如君臣间的咫尺鸿沟·龙荀铮的死终究唤回元绪帝一丝清醒,颤抖着手书诛拿阉党、肃清御史台的诏令后,也猝然病倒,不久后殡天。
龙章是忠良遗孤,裴珩饶是未曾见过这孩子,看在其父的份上也不可能不管他··裴珩换了副和蔼可亲的笑:“这样吧,你先住我府上,报官的事明天再说,我们下月启程回江陵,你顺路一起,如何”·胥锦感到意外,疑惑不解地看着裴珩,又匪夷所思地看了眼龙章,这就认亲了·“你被人绑了,怎么回事”裴珩随口问道。
龙章脸色变了几变:“我原在这儿要了间客房住下,不小心进错了楼……”·鸾金楼是赫赫有名的销金窟,坐落于每个繁华城池的繁华地,楼宇华美成群,乐苑茶坊、酒楼客栈以及青楼俱全。
只是这鸾金楼里回廊错落、门庭众多,出门时从客栈那座楼出去,回来时一转向,就踏进了绮艳风流的妓馆··华服锦衣,一脸少不经事,头顶明晃晃写着“人傻钱多速来”。
他一进房间就对上几名恶汉··他被许易庭从小丢进西陵司武训殿,结结实实练出来的功夫,在京中同龄子弟里头也数得上·然而江湖恶徒- yin -招连连,埋伏着鸡飞狗跳中便把龙章给绑走。
幸而小少爷命大,遇见胥锦和裴珩这个眼尖识货的瑞亲王··带龙章回了府,金钰见裴珩又捡回一个,还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叫花··沐浴更衣之后再看,龙章竟也是个俊朗清秀小少年,一双大眼睛,头发总朝后编成数股小辫,走起路来总是两步里头跳跑着半步,十分灵动可爱。
“被你打的人会不会死了”龙章裹着一身素色单袍,头发还滴着水,盘腿坐在廊下长凳上抬头看着胥锦··胥锦出手的时候,他看不大清,但意识得到,这身手恐怕比他小舅舅还厉害。
胥锦眸子凝着墨黑,道:“死不了·”·胥锦是妖,不能任意开杀戒,否则易损修为·他在无名殿沾了人命,但那皆非己愿,故而无碍··“哎哎别过来啊”龙章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廊凳上弹起来扑到胥锦背后,如同见了鬼。
胥锦第一反应将他拎着丢出去,毫不留情,龙章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又奔到裴珩身边··金钰被他一嗓子震得打了个颤,抬头看去,见龙章所怕的竟是一只小鸟··那鸟儿不知从哪飞来,身形跟家燕差不多大,半空中扑腾着翅膀,想要靠近龙章。
它浑身翠青羽毛,尾羽长长地拖在身后,色泽如山水画上青金碧调,灵动极了··裴珩问:“你怕它”·龙章紧攥裴珩袖子躲在他背后。
他自小怕鸟,从家禽到猛禽,但凡身披羽毛两爪带喙的,他见了就怂··“是青鸟·”胥锦说··“玉山神鸟”裴珩半开玩笑半认真问。
胥锦仔细探去,并无灵气,摇摇头道:“凡鸟·”·青鸟见龙章躲着自己,颇伤心地婉转啼鸣,又转着小脑袋看了一圈,果断往胥锦飞去··胥锦并不讨厌它,没有驱赶,青鸟落在他肩头,回头用喙梳理几下尾羽,在胥锦颈上蹭了蹭。
胥锦心头一震,蓦地想起什么··“你不再来了”仍是世外海府仙山,高大擎天的扶桑木已过了花期,胥锦问道··“只是暂时,天界传了急召令。”
眼前的人竟与裴珩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通身不沾半点烟火气,有些不真实··“恶法境妖魔相争,我去看看,或许很久才会回来·”胥锦对那人道。
那人走近来,轻轻笑道:“下次见,你或许已成妖魔道主·”·“是又如何我定不会纵容他们乱来·”胥锦伸手,竟把那人拉到怀里。
而后,胥锦听见自己问:“来日若真为妖魔道主,你会不会率诸天神来杀我”·第12章 警告·“胥锦”裴珩的声音近在耳边。
胥锦被唤回了神·他看着裴珩,乌沉眸子中似有一丝哀伤,又有许多惊惧,映着裴珩的脸,又像是透过这面容看着别的人··“怎么了”裴珩蹙眉。
胥锦低头闭眼,驱散真假难辨的幻觉,克制住把裴珩抱在怀里的冲动,摇摇头:“没事·”·龙章从裴珩身后探出脑袋,又被胥锦肩上的青鸟吓得缩了回去。
“你这又是怎么”裴珩走到一边,把一脸崩溃的龙章拎到面前询问··“怕鸟·”龙章一身鸡皮疙瘩还未褪去,又补了句,“天生的。”
裴珩哑然,这可是被西陵司指挥使带大的小子,竟有这毛病··“你将来是要入军中么”裴珩问··“自然,我习得一身功夫,总要报效家国。”
龙章倒是很坚定··裴珩:“你这怕鸟的毛病,将来上了战场,敌军只消提来一只母鸡,兜头一扔,兵不血刃就把你收拾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龙章哪里想过这一茬,呆呆站在原地,如遭雷击:“这怎么办”·“当不成将军,当军师也可以。”
裴珩眼看要把小孩儿吓哭了,良心发现,立即宽慰道,“男子汉大丈夫,凡事要看得开·”·胥锦在旁看着二人,心里- yin -霾烟消云散,他看裴珩这几日晚归早醒,睡得不足,便把肩上青鸟一拂,对龙章说:“走吧,休息了。”
青鸟扑腾几下落在附近的树梢上,很是懂事··龙章倒是很喜欢胥锦,兴许是被胥锦救回来的缘故,也不怕他满身冷漠煞气,总往他身边靠,跟在胥锦身后问东问西,一直问到胥锦院外才道了声晚安离开了。
翌日一早,沈府来了人··胥锦一进前厅,便见裴珩在厅中正位,旁边座上有一雍容贵夫人,纤纤十指正端起茶盏,笑得花枝招展,与裴珩说些什么··那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葵川夫人。
胥锦未想到她会大摇大摆来府中做客··他一脚迈进门槛,浑身真元已蓄到指尖··葵川夫人盈盈笑着转过脸看胥锦:“哟,见了姑姑怎么一这副表情”·她华美的袍袖之下,亦是蕴足灵力,庭中顿时被他们针锋相对的森森杀意凝出一股寒风。
“沈霑,你过来·”胥锦不动声色对裴珩道··裴珩与葵川夫人只隔了一张窄案,眼看着当世大能要在自家前厅斗法,但他没动··葵川夫人倒是抢先开腔:“胥锦,我是你姑姑,四舍五入就是你娘,不如听我的,早些回去……”·“离他远点儿”·胥锦以无比迅疾的速度在裴珩身前布下一道保护结界,通身漆黑的乌金匕裹挟了淡金色真气,直冲葵川夫人面门而去。
葵川夫人瑰丽面容狠戾扭曲:“顽石”·她重重丢下茶盏,广袖一挥,闪身避开乌金匕,身形一晃便至屋门口··胥锦则在出手的同时跃向裴珩,当空将乌金匕收回收回手中,袍摆翻滚,与葵川夫人恰好换了个位置,将裴珩挡在身后。
裴珩悠悠起身,对葵川夫人道,“在下也说了,去留要看胥锦自己·”·葵川夫人狰狞的怒容一下又变成温婉娴静的笑容,广袖一拢,强悍灵力收归止息:“他留下,早晚遭殃的可是你”·胥锦眉心一紧,反手抓住裴珩的手,立刻又松开:“不要听她的”·葵川夫人道:“求之不得,得而复失,你为何不长记- xing -”·“住口”胥锦眼睛一片通红,不知触动了什么心障,竟觉内府开始剧震。
整间前厅都被葵川夫人的幻境所隔离,外界一片平静,丝毫看不出这里的灵力交锋,裴珩迈上前一步,笑意从容:“夫人,妖神相争,波及我这个凡人,恐怕要出事的。”
仿佛是回应裴珩的话,外头晴空万里突然一声惊雷,就落在不远处的海港外,葵川夫人笑吟吟收了灵力,撤去幻境,展了展锦袍:“公子好定力,就不怕你身边的鲛妖成魔嗜血,夺你- xing -命”·胥锦方才缓和下来,闻言冷冷道:“姑姑好意我心领了,便是堕入恶法境,我也绝不会伤他分毫。”
第13章 碧珠·胥锦的手却在抖,那是内府动荡所致,裴珩却察觉到,不动声色在袍袖下握住胥锦的右手,轻轻用力攥了攥,仿佛藉此传递给他一股温暖平和的力量。
裴珩道:“夫人大可放心·”·龙章跨过门槛走进来:“沈大哥,金先生说……”·他看见陌生的葵川夫人,不知该不该打招呼,昨天那只小青鸟竟没离开,挥动翅膀又飞进屋内,龙章连连后退,青鸟十分懂事不再靠近,站在门框上方抖了抖尾羽。
葵川夫人瞥了眼青鸟,又眯起眼睛冲龙章笑了笑,龙章顿时觉得那笑里有许多把刀子,不由往裴珩身边缩了缩··葵川夫人的心思永远捉摸不定,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止步,回头抛给胥锦一物:“凡事想清楚,多保重吧。”
胥锦接住那东西,是一颗碧玉般的珠子,呈水滴状,接触的瞬间便融入他掌心,却并无什么感觉,至少可以确定无害··裴珩走到书房门口,回头问身后的胥锦:“那位葵川夫人真是你姑姑”·胥锦走上前,摘掉裴珩肩头的一片落叶:“我从前一直在云府海境,葵川偶然途经救过我。
我们极少见面,可有那么一两次,她又差点害死我,脾气实在无法捉摸·”·“她与你是同族”裴珩随口问··“不,我是妖,她是神族。”
胥锦望着裴珩··茶刚换上,客走客来,莫盈开来了府里··这莫盈开是东牟郡太守,年纪约莫四五十,身材圆滚滚,脸上一对笑眯眯的小眼睛,见谁都一副恭喜发财的架势。
他一身红袍子富贵逼人,宛如财神爷驾到··算上京城的官,郡太守顶不到天,但在地方上很有分量,裴珩与他这几日已见过··到底不能以貌取人,莫盈开莫太守,长得像财神爷,却是个月老。
生平第一乐趣就是给人做媒,别人着急他帮着急,别人不急他替你急··沈家公子这等未婚多金又丧父丧母的大好人才,没有单着的道理·前阵子裴珩与他初见,就是莫太守慕名来热情要求给沈家大公子说个亲,被裴珩婉拒。
“沈公子不嫌我自作主张吧?刺史大人早晚都是自己人嘛,总要认识·”莫盈开胖胖的手翘着小指头揭开茶盏盖,闭着眼睛陶醉地嗅了嗅··裴珩在临窗的檀木椅上坐着,如玉一般,窗外的细雨仿佛缠进他乌黑的发间。
“才刚巧认识了刺史大人,在下还担心刺史大人不愿再拨冗相见呢·”·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刺史程渊是莱州最顶头的那位了,郡太守莫盈开与其隔了两级,是好攀谈的关系,帮上司结交结交瑞王的前幕僚沈霑,三方都有益。
下雨天,留客天,莫太守多坐了一会儿,自然而然聊起沈霑所追随的瑞王:“沈公子可真是厉害,在下就没那个福气,从不知瑞王殿下真容,说起来,两年前咱们这儿莱州泉平港一场海战,瑞王殿下挂帅……真是唏嘘。”
莫盈开想起旧事,似是有些不上不下,不知该不该继续说··胥锦时常听人说起瑞王,也有些好奇“沈霑”跟随的人是什么样··裴珩的眸子垂着,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那场仗死了不少人。”
莫盈开摆摆手:“瑞王自少时接管昭武营,与陆大将军齐名,北大营的铁浮屠、东海的江州军都带过,两年前东瀛喇人夜袭泉平港,炮火半夜里就打到岸上,都以为是降天劫了……我听说,瑞王是当时唯一提前察觉异动的人,东瀛喇人已攻至港口,瑞王直接临危挂帅调出八十艘江州军战舰,要不是如此,莱州就不复存在了。”
·雨一停,莫盈开便告辞,胥锦靠在裴珩书案前,扬起下巴问金钰:“瑞王现在为什么不带兵了”·裴珩坐在原处没动,笑了笑:“在京城当王爷比出生入死舒服,隐退了呗。”
金钰看了他一眼,目光却似凝了一层沉重的冷意:“当年一战,安国公家有一十六岁世子偷偷上了战舰,安国公劝服陛下降旨,让瑞王必须带回世子·东瀛喇人夜袭泉平港,战势危急,陛下原以为瑞王见了旨意自会酌情。
但谕旨没送到瑞王手里,而是用信鹰直接传到安国公世子那艘战舰上……舰上将领是陆大将军麾下,与瑞王不甚了解,于是以圣旨优先,护送安国公世子回港……牵一发而动全身,战舰配合出现罅隙。”
胥锦前不久在港口见过江州军战舰,舰身巨大如山,似一座海上小镇,他蹙眉问:“死了很多人么·金钰沉默片刻,眼里似乎映着当夜的海上硝烟,他渊博到对那一仗知无不尽:“全军上下死守国门,打到东海成了血海,当夜泉平港东瀛喇人入侵舰船倾覆七十九,我江州军舰队被击沉上江甲级舰共六十五,撞敌军战舰而沉六艘,同袍战死一万九千八百六十四人,重残重伤九十七人……几乎没有重伤回来的,打到最后,都抱着裹了桐油布的火硝,游到敌军舰下同归于尽了……”·他声音冷似冰一般:“昭武营和江州军无往不胜,安国公那一道旨,两万江州军,枉死了……一半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和圣旨要保住的贵族少年一样都是人。”
裴珩如玉骨的手搭在案上,墨一般的眼睛看着窗外的细雨,神情淡漠,似是什么都听不见,透过这烟雨蒙蒙,望向几里外的东海··胥锦心里蓦地五味杂陈,他问道:“那瑞王怎么样了安国公呢”·金钰垂了垂眼,他眼底似有千钧重:“安国公那是陛下的旨意,怪罪安国公就是怪罪陛下昏庸,今上少年登基未稳,只得悯其丧子之痛一带而过,安国公至今还在朝中安然无恙。
“瑞王被声讨不尊旨意、布兵有失,百官见势吵翻了明德殿,逼着陛下收回瑞王兵权,瑞王未曾解释一句,两年前上交虎符回京静养·昭武大营本是国之重甲,被打压至今已近沉寂。”
金钰一身书生单薄的背脊似负了一整座战舰重量,他倏然止口,轻轻吐了口气:“如今两年了,世人眼里沧海桑田……明臣忠良,却不敌女干佞横行、外戚当道”·俱成尘烟了。
语罢屋内寂静良久,雨声淅淅沥沥,近在耳边又像隔了很远··裴珩修长的手指支着瘦削下巴,霜色袍子寒如一水,他融了墨的眸子抬起来,淡淡道:“讲完了”·金钰神色凌厉,怒意未退,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收住。
海上硝烟四起中送走两万江州儿郎英魂的是裴珩,交出虎符自愿囚困京城的也是裴珩,不论多少难平意,所有情绪在触到裴珩的眼神时,都似乎都不足为道了··胥锦忽然想起矿脉里捡回来的小柳易,他感到疑惑,天道似乎从不存在。
裴珩见他神情沉重,伸手拢住胥锦的手指:“人世有善有恶,有浮有沉·”·胥锦心里一动,认真地看着他,可裴珩起身,漫不经心地迈出门,站在廊下望着细雨天光:“所以要及时行乐啊,走,今儿晚去凤鼎楼”·他一肩一背的水墨青丝洇在雨中,疏狂清癯,没有回头。
胥锦被他胡乱的结论把心里纷杂的思绪给一扫而空··果真是没心没肺的沈家大掌柜··第14章 柳楚·这个下午,胥锦一直没露面,裴珩书房里少了个人,一时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胥锦其实哪儿也没去,只是在府内后院的池榭间··他静静坐在朱红廊栏上,赤着脚,小腿悬空轻轻晃动,左踝腕上的窄金环,在阳光下反- she -出细细的灿烂光芒。
体内真元不住顺周天运转,内府时而冰寒时而燥热·他细眯起眼睛,低头看见自己足背和手臂的皮肤上,缓缓显露出细碎的淡金纹路,像湖水般漾开又褪去··胥锦意识到,或许是葵川夫人赠他那一颗碧玉灵珠所致,不由他自己控制,三天之内,必定要化鲛身了。
裴珩这天应了东牟郡太守的邀请,赴其府上宴会,下午没喝那蒙汗散一样的药汤,早早出了门··裴珩乘坐马车出府,走出三个街口后,马车门帘一掀又一放,胥锦行云流水般钻进车内,流畅地按住裴珩挑剑出鞘的手,半蹲跪在他面前,仰起脸,冷峻面容上露出淡淡笑意:“我同你一起。”
裴珩目光自上而下看着他,要开口拒绝,胥锦已起身坐在他旁边,看样子那句话只是通知裴珩,根本不是征求他同意的··“放心,我会敛去灵力,就是想在你身边。”
胥锦抬起手臂枕在脑后,往软垫上一靠,与转过头看自己的裴珩对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乍一近看胥锦的脸,发觉这鲛妖少年的容貌愈发俊美妖异,身上甚至有种临危不动的冷傲。
“沈霑,你知不知道,最近你每次晚归,都多少沾了些妖的气息”胥锦眉头微蹙,沉沉思索,“你被盯上了·”·裴珩倒不甚担心,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妖物不能对他轻易下杀手,皇室灵脉虽淡薄,唯独这点好处得天独厚。
“你打算怎么办”裴珩问··“妖不能随随便便杀人,但同类厮杀,老天不管·”胥锦道,“来一个杀一个。”
他杀戮的本- xing -收放自如,对裴珩毫不掩饰··裴珩抬手勾着他肩膀,修长的手指挑了他一缕黑发在指间绕了绕··裴珩和胥锦下了马车递帖子进门,太守莫盈开正在前院,一见便上来热情招呼:“沈公子,快先请进,先入座,晚点儿咱们好好儿谈。”
进府没多久,胥锦跟裴珩说了一句,便转眼没了人影,不知跑去哪儿了··莫盈开应酬招待一圈,绕回到裴珩身边,两人碰了一杯··莫太守心情大好,拉着裴珩往园里去:“老弟,人生大事也不能松懈,哥哥倒是有个把人选,瞧着与你般配。”
裴珩但笑不语··莫盈开这人甚妙,把裴珩带到园中花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满树芳华镀着暮色,映得树下的裴珩瞬间成了满园子最显眼的风景。
裴珩打算换个没人围观的清静地方,却有一粉衫小丫鬟跑过来,同他低声道:“沈公子,我家小姐想请您说几句话·”·莫盈开替他一口应下,小丫头嘻嘻一笑,给指了方位,便又跑开了。
莫盈开语重心长:“沈老弟,缘分这种事,试错了没关系,别错过才是要紧”·裴珩当他客套,他还来真的··裴珩心里把他抽了一顿,脸上云淡风轻:“莫大人有心了。”
他虽然常常被金钰骂作无情之人,但承蒙从前老王爷教导,从不失礼于女眷,只得往小丫鬟说的地方走去··莫太守府中后园连着一座小丘,种着一片桃林,林下还有溪水经过,从前门市井到后院田园,过渡得十分自然。
裴珩走着走着便叹,那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再远点就进到深山老林里头了,有话不能随便找个地方说么··终于绕过一株老桃树,不远不近瞧见一抹碧色衣裙,裴珩几步外站定:“姑娘有什么事要同在下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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