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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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5)
·韩琪邀请他们得到肯定地回复后, 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出门时留意到回廊上的顾少爷和胥锦,眼前不由一亮,立即猜到他们和屋中二位贵人的关系, 彬彬有礼地朝他们颔首··燕云侯对顾少爷招招手, 待他走近了, 似笑非笑道:“男人怎么惹你了”·顾少爷脸一红, 理直气壮抓了块点心, 又端了燕云侯的茶盏,一手吃一手喝, 看着他道:“男人口是心非、三心二意,进城时候路过酒楼, 便听见女子弹琴唱曲,唱的就是这个道理。”
裴珩闻言便笑:“侯爷也是这般么”·“原先是这样的·”顾少爷挪远了几步才敢放肆揭老底,“后来……后来就不跟那些姐姐们来往了。”
燕云侯抬眸瞥了他一眼, 道:“不都是为了你么没良心的小东西·”·“是吗不是因为应付不过来才改邪归正的吗”顾少爷挤到胥锦身边, 胥锦笑着抬手理了理他乌黑柔软的发。
“这位韩琪刺史, 可与孙家有什么关系”胥锦问起正事··裴珩道:“说起来有两重利害关系, 韩家本身就是江南世家之一, 元绪帝时,韩琪父亲金榜题名,原本只是族中旁支,但到扬州任职后,一下子地位不同,韩琪后来也走了同样的路,两代人下来,他们已是韩家极有权威的一支。
嫡系都在经商,韩琪就是他们的后盾·”·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至于与孙家的关系……韩琪的父亲曾拜孙诸仪之父为师,韩琪与孙雍商从前也情同师兄弟,两家的情分是真是假旁人说不清,但官场往来绝不是虚言,韩家能在江南稳坐多年,京城的孙氏功不可没。”
胥锦想了想道:“皇上迟迟没有动孙诸仪,主要就是忌惮江南一带的世族,担心拔起萝卜带起泥,孙家一倒,他们跟着闹起来·但孙家在江南的触手并不多,只要把韩琪挖出去杀鸡儆猴,并对其他人表示宽宏,再换个能镇得住场的封疆大吏,那么江南一带就能稳住。”
·燕云侯面露赞许之色:“正是此理·”·胥锦问:“这事不好办么韩琪但凡与京中孙氏来往,必有痕迹,抓住勾结的证据便可。”
“问题就在于这证据·”燕云侯道,“韩琪与孙氏没有直接往来,据我们所查,两方都是通过江南的商会传递消息和利益·商队往来不定,手段隐秘,真要明刀明枪彻查,江南一带就得被翻个底朝天,没等我们动手就得先乱起来。”
裴珩接着道:“所以要从柳司景那里入手,此人乃是淮扬第一豪商·”·“第一有孙家和韩琪父子的背景,韩家竟排不到第一”顾少爷奇怪道。
裴珩笑笑道:“这个‘第一’说的不只是钱和背景·柳司景手腕一流,结交甚广,淮扬乃至两广官商多为其座上宾,明明众人皆知,偏偏又作风很低调。
韩家的确家大业大,算起来必定比柳司景有钱,但这份经营的能耐却抵不上人家·”·“淮扬一带拼比蓄娶姬妾、导致人人卖女儿的风气,就是他带起来的。”
燕云侯说,“可见此人表面低调,实则猖狂不知收敛的本- xing -·”·“所以韩琪和柳司景须得一起拿下才行·”胥锦沉思道,“如此才能让江南一带世族集团群龙无首,主心骨一倒,也就顾不得孙氏的事情,各个都想着如何自保去了。”
简单商议一番,午饭后一行人小憩,醒来便被韩琪安排去城东一处叫“离苑”的酒楼,说是酒楼,和地方却占地不小,里头有温泉浴阁、小跑马场和靶场,更有佳酿佳人。
江淮水系从城东而过,水畔楼阁林立,华宇飞檐,“离苑”占据绝妙之处,背临城中一系山陵,面朝淮水,闹中取静,但凭栏望去,又能将红尘滚滚繁华收于眼底。
韩琪叫了几名会来事的官员副手作陪,同裴珩和燕云侯大半个下午的推杯换盏、听曲看舞,胥锦带着顾少爷去骑- she -,回来时,韩琪正巧安排了红粉佳人和几名或清秀或妖冶的少年进来,显然是进一步的试探。
胥锦:“……”·顾少爷:“……”·燕云侯刚推开一名刚黏上来的女子,瞧见顾少爷万语千言的眼神,扶额苦笑·裴珩朝胥锦眨眨眼,那眼神明亮温柔,与方才打量韩琪送来的“花宴”时淡漠之意截然不同,胥锦心里没来由被他勾了一下,不做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姿势甚是霸气,手臂支在裴珩背后,是占据的姿态。
韩琪精明无比,心道这二位原来是惧内,拍了拍手遣下去众美人,顶着顾少爷带刀的眼神笑道:“在下喝多了糊涂,险些忘了公子们是何风姿,那等庸脂俗粉岂配进来的”·顾少爷冷着一张漂亮的脸在燕云侯身边盘坐下,想挪开点儿以示自己的不满,却被燕云侯在桌案下攥住了脚踝,修长的手指摩挲上去,顾少爷耳根一下子红了,登时后脊发软,被燕云侯揽到身边。
燕云侯朗声一笑,举杯道:“韩大人客气了,都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本侯恰是如此,并非韩大人之过·”·临水楼阁门扇大开,轻薄纱帘随风扬在空中,外头淮水沿岸尽是勾栏妓馆与风雅软红,遥遥便有各色琴弦吟唱传来,乌篷船长蒿点水,青瓦淡墨的晕染开去。
就在这样的酒色风情中,不知不觉消磨了一下午,韩琪更是做了个令人惊讶的举动··他手下陪席的官员告辞后,韩琪命人捧上来数摞账本,竟是把扬州刺史府衙与自家三年内的账本尽数摆在裴珩和燕云侯面前。
厅中瞬时寂静,外头绵软婉转的曲子也仿佛化作冷刃,双方彼此对视,都在猜对方的意图··“韩大人这是做什么”裴珩若无其事抿了口茶。
“向二位交个底·”韩琪道,“下官久居一隅,不知京中办事都是怎么办的,只好以最大的诚意坦诚以待·”·燕云侯笑笑,默了片刻,示意手下人收了那些厚重账本:“大人真是有趣……也好,既是带着钦差令来,查账就是例行公事,带回去先查罢。”
能拿出来的账本自然都没问题,韩琪大义凛然,就如两袖清风之人被怀疑时愤然自证清白一样,对裴珩道:“王爷,人世际遇,许多事情不由自己,我父亲从前与京中一些人有过来往,可韩家已经换了一代人,俗话说不破不立,说句不该说的,下官为了自家族中各支老老少少,愿在王爷面前行誓,忠君为民,不存二心。”
他一脸大义凛然,好似方才种种阿谀招待都是出于苦衷,而他本人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耿直人··若韩家只是迫于孙家权势,不敢翻脸才保持交情,也说得通,众人几乎被他弄得迷惑了。
顾少爷被那一摞账本震撼一番,而后又被韩琪能屈能伸表忠心的气势所折服,此刻端着茶杯目瞪口呆··胥锦心想,孙家要是有一个韩琪这样的,此刻连皇位都登上了罢。
燕云侯不说话,裴珩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大人说什么呢,但凡在朝为官的,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对吧别紧张·”·裴珩笑眯眯地囫囵过去,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锐利的目光注意到韩琪一瞬间短暂的舒了口气的表情,心道真是会演,换个眼神不好的就被糊弄过去了。
傍晚回绍园,燕云侯问裴珩:“打算如何”·裴珩道:“他那一番折腾也不是白费力气,此事当然有折衷的办法,譬如放韩家和柳司景一马,把目标换到淮扬漕运上。”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燕云侯笑笑:“可见人要审时度势·”·裴珩随手翻了翻韩琪送来的账本,官面上的帐,干净得很,玄甲卫已探查多日,韩琪的私账却很难找,有太多藏匿的可能- xing -了。
一入夜,万籁俱寂,绍园当空一轮明月,亭台楼阁错落,裴珩坐在临水池榭间,难免想起忧心之事,小皇帝病情仍未有好转迹象··胥锦从他背后走过来,拎了一壶桂花酒,提了两只银杯,陪他静静地你一杯我一杯对饮,白天时候裴珩就喝了不少,待喝完大半壶,便倚着廊柱看着水里的月亮,也不言语,转头去望着胥锦,心事尽数涌上来,纷纷乱乱成了一叠碎片。
“胥锦,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说……不说那个字”裴珩的声音很低,近乎嘤咛,“我会老,老了之后会死……三魂七魄不全,若……”·他没能说完,便被倾身过来的胥锦牢牢揽住,唇上温暖辗转。
“承胤……”胥锦几乎是叹息,低头细细地亲吻他·裴珩在汹涌的醉意中抬起手臂勾住他颈项,仰头回应,江南一轮皓月如水,他们便在这静谧中拥吻了许久。
“你在九重天,我追去九重天,你上了慈悲台,我追去慈悲台,你这一辈子若是最后一辈子,那便也是我的最后一辈子……承胤,你怎么就不懂呢”·裴珩最后埋头在胥锦肩窝,醉着睡去,胥锦将他打横抱起回屋,守着他看了许久才在旁边睡下。
第63章 讨糖·扬州刺史韩琪的公账私账在裴珩手里放了两日, 第二天晚饭时原封不动被依样还了回去··韩琪看起来总是那样不温不火, 恭敬极了,温和之中头透露着恰到好处的服从与配合, 若韩家的人都是如此,那也就不难明白, 孙氏为何乐于与他们合作了。
裴珩委婉表示“宽宏大量”之意, 似乎不欲把韩家打成孙氏同党,愿意放他们一马,这个信号尤为可贵, 于是第二天的酒是江南陈酿, 菜是珍馐奢华, 种种殷勤更不作遮掩。
席间燕云侯道:“看来今年又是江南丰年, 各处仓廪恐怕要堆不下了·”·韩琪谦逊地道:“扬州一带恰是满仓·”·“倒是北方几处发洪水, 韩大人这边也北运了不少粮食罢”裴珩道。
“下官依着朝廷旨意调拨部分粮食支援北边·”韩琪说··燕云侯端着酒杯,似醉非醉的:“呦, 听说胜州还是饿死了不少人,看来朝廷算得不准, 调运不足呐。”
韩琪脸上的酒意退下去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动声色细查座上人神态, 才渐渐又放松些··“罢了, 不聊这些, 韩大人设宴款待, 一场比一场风雅, 瞧那弹琴的姑娘,眉眼竟这么深,又显柔情,这样貌适合入画。”
燕云侯拈着酒杯的手略略一指··韩琪回头看去,见纱幔轻扬处,一名刚换下去歇息的歌女正抱着一把琴端坐,顾少爷笑吟吟地在旁同她说话··“都在一处挨着呢,你说得是谁”裴珩打趣道。
“自然说的是乖巧些那个·”燕云侯轻哼了一下··韩琪心里一凉,转头又看燕云侯,心道这是惹侯爷拈酸了便把那歌女暗暗骂了一顿,只见燕云侯起身慢慢走过去,裴珩举杯:“不理他,我们喝。”
燕云侯过去,冷不防弯腰把顾少爷揽在了怀里,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姑娘气质独特,淮扬一带尚未见过这样的女子·”·那抱琴的女孩儿起身敛衽一礼,神情略有些拘谨,道:“大人,奴婢不是中原人,是南疆来的……”·燕云侯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侧过头问顾少爷:“聊了这么久,是旧识么”·顾少爷被他牢牢箍着,不由羞赧,低头道:“我哪儿有什么朋友,只是听她的琴耳熟,这才多问了几句。”
“南疆的六弦琴·”燕云侯扫了一眼,“改过之后乍看与琵琶差不多了·”·歌女的手腕僵了一下,保持着温驯的笑容,燕云侯没再看她,夹着顾少爷回去了。
好吃好喝酒色如云的一天又过去了,绍园清寂而干净,燕云侯哄着顾少爷先睡了,折回来又跟裴珩和胥锦喝酒··“真打算放了他”燕云侯问,“韩琪装稳重都快装不动了,明儿就是景园雅集,他估计正琢磨着,怎么把柳司景一个人推出来挡箭,送给王爷你拿去祭天。”
“孙雍商已经被押入诏狱,私自在宫中勾结邪祟险害圣驾,多半已经供认不讳,不论具体缘由为何,传到江南这边,罪名也就是“谋逆”二字,这边人人都会担心与孙家的牵连会祸及自身,眼下只需抓出个把关键人物,一来震慑众人,二来让没被追究的人暂且放下心,免得一窝蜂起乱。”
“单把柳司景抓出来,其实也够了·”胥锦道,“王爷打算对韩琪网卡一面么”·裴珩坦言道:“眼下是这么想的。
韩琪这人实在聪明识时务,只要盯住他一个人,他便能把这一带收束起来,短时间内不必担心江南世族之患·”·所以三百六十行皆可出状元,人情练达到一定境界,也是一门能保命的手艺。
翌日便是江南每年一度的风雅盛事——景园雅集··素来此类集会都是由文人大家所办,或是名望颇高的官员,但景园雅集的主人柳司景是个纯粹的商人,柳家三代商盐贸,族中一个入仕的、读书的、作画的都没有,按理说是标准的暴发户,很难“雅”得起来,能装出个样子不被人笑话就不错了。
但世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柳司景身为柳家第三代家主,兴许是投错了胎,他天生就是贵族做派,极擅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此人魅力极大,许多鸿儒学究与他相谈过后,都与他成了好友。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韩琪是审时度势的好手,而柳司景则是行走的迷魂汤··单凭这样的能耐,柳司景数年前开始在景园举办文人集会,得到各界人士的捧场,而名士相聚便更能碰撞出无限灵感,于是每年雅集中流出的名篇佳句、字画臻品数不胜数,直至今日,景园雅集已扬名在外。
裴珩一早起来更衣收拾,胥锦的目光总是深沉地追随他··裴珩被盯得受不住了,伸手捧着胥锦妖冶俊美的脸,故作疑惑道:“怎么了没睡够”·胥锦上下端详裴珩,道:“听说那柳司景人见人爱的,又极擅附庸风雅,怎么听怎么对你胃口。”
裴珩哭笑不得:“你是担心我见了他也被迷住”·“不会么”胥锦一挑眉毛··“放心罢,自恃得人欢喜便到处招人欢喜,本王喜欢的不是他那样的。”
裴珩从胥锦抽回腰带,抬手遣退了下人,慢慢地系上··“你喜欢什么样的”胥锦追问道··裴珩朝他神秘一笑,目光里带着一星柔和的亮光:“喜欢哪哪都惹人爱,却丁点儿不自知的。”
胥锦一脸严肃,神情越发沉冷,看着他不说话··裴珩心里都笑弯腰了,脸上只能不动声色,翻找半天,从箱箧夹缝里翻出落了灰了钦差令牌,擦干净塞给一旁的玄甲卫,屋中人都散去,他从背后轻轻拥抱了胥锦,在他耳边低声道:“走罢,天上地下,最喜欢的不还是你”·他松开手拉上胥锦出门,半轻佻半正经的话钻进胥锦耳朵里,仿佛一支蓬松的羽毛扫过,胥锦反手将他拽回来抵在门上,低头在裴珩颈侧吻了一下,又在他眼尾亲了亲,这才恋恋不舍抬起头,神情里带着宣告占有的倨傲:“再说一遍。”
胥锦深邃的黑眸认真地看着裴珩,清晨江南院落泛着淡淡雾霭,可他清澈的眼睛映出裴珩的脸,彼此间离得极近··裴珩几乎陷进他的眼里,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知何时化为近乎痴情的认真,一字一句道:“最喜欢你,好不好”·胥锦朝他笑,笑里的爱意几乎灼烧着,他的目光毫不遮掩,赤诚而热烈,裴珩呼吸发紧,心道真是妖孽,再闹下去今天别想出门了,挪开视线要往回廊上走。
胥锦却一把拽住裴珩,想小孩儿撒娇一样,笑道:“再说一遍,我爱听得很·”·裴珩扶额无奈,好在他道行深没脸红,硬把自家这讨糖吃的妖孽拽着出了门:“说什么说,别闹了。”
出了院子与燕云侯会和,正见燕云侯低头一本正经地警告顾少爷:“有什么可好奇的跟柳司景说话不许超过十句”·顾少爷:“……”·裴珩:“……”·胥锦:“……”·韩琪亲自早早来迎,一行人分三辆马车,缓缓往景园驶去。
景园临近城郊,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取天然之势,园中景致比寻常园林的精雕细琢更显出天工之妙,曲水幽径,不少地方都直接保留了原本的石、水、木、草,而非寻常园子里处处都是人力雕琢。
宾客们早已陆续而至,集聚的时辰还未到,客人被仆从们分别引往园中各处,不必都挤作一团,恰好逛到一起便是缘分,园中各处都备了酒和茶,随处都可落座而饮,别有情趣。
裴珩几人是贵客中的贵客,韩琪作陪,管家直接将他们带到主人所在的院中,一名不到三十岁的漂亮男人立于院门内,向他们行礼··“王爷,侯爷,有失远迎……啊,这二位是胥锦大人和顾少爷罢”·天青色衣袍,修眉朗目,笑容温和,正是江南第一盐商柳司景。
“久仰柳公子之名,幸会·”裴珩和燕云侯道··柳司景邀几人进屋,韩琪与他对视一瞬,两人之间电光火石的目光交锋,不知各自心里都在打什么算盘。
一进屋,茶已备好,寒暄的功夫,便有侍从呈上四只托盘,依次在几人跟前站定··“在下忐忑,为贵客备了见面礼,尚不知几位看不看的上·”柳司景道。
裴珩眉头一挑,一见面就先来一招直接的,倒是有意思,便不置可否··侍从们揭开各自手中漆器托盘上盖着的暗绸··给燕云侯的,是一小盒药材,那灵草恰适合为顾少爷调养身子;给顾少爷的,则是一支古玉簪子,玉色温润无两,衬极了他的模样。
给胥锦的,是一枚上古灵符,胥锦扫一眼符箓纹样便知,那是可问魂寻魄的失传符法··每一件都送得很大方,送到人心坎里去··赠给裴珩的,则是一颗明珠,那珠子不到一指节大,剔透似蓝宝石,却是天然的温润光泽,内里深邃的蓝似是蕴着海的暗涌,又像是情人挚爱的目光。
裴珩望着那珠子,问道:“此物看起来是灵物,不知有何来历”·柳司景笑了笑,谦和地道:“这是我一长年喜爱在海上漂泊的友人,结识了东海的小妖,小妖将无意中拾到的灵珠赠与他,据说是鲛妖珠。”
裴珩和胥锦顿了顿,然而只有短暂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未露出任何痕迹··“此物罕见,不知是在哪里寻得 ”·柳司景也不甚清楚,他只是听闻裴珩身边的男人是从莱州随他回京的,于是投其所好送了东海中的宝物,便答道:“在下听说是极远的一处仙岛,从那小妖口中传到我这里,几经转述,未必可查了。”
那珠子分明是时隔了千百年的心碎与成全··裴珩五味杂陈地淡淡回了一句:“柳先生很会选礼物,本王甚是喜欢这鲛妖珠·”·胥锦望着那珠子,这简直是最离奇的物归原主,他又转开了眼。
燕云侯纳闷了一瞬,来时候还说,柳司景必定会送礼,他们约好了一概婉拒的,怎么裴珩先叛变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于是在瑞王的表率下,四份礼物收归囊中,柳司景笑得更加满意,韩琪心里万分忐忑。
如此,宾主移驾正厅,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几人从楼阁一处特设的入口上到二楼,进入一间视野最好的包厢,三层楼包厢围着中央厅堂,灯笼幽煌,外头打探不到包厢内的人,望下去,一层有一座楠木台子,是用于展示宝物的。
这便是每年景园雅集第一场——珍品拍卖,统共三件物品,本都是有市无价的,为的是个热闹彩头··头一样呈上,眼看是一副巨型山水卷,还未来得及铺陈开,外头倏然一阵低沉的钟鸣和号角。
那声音的节奏悠长而悲怆,从千里外的京畿沿途传递至大燕疆土的每个角落··楼阁中霎时寂静,而后稀里哗啦的跪地声,有人喃喃低呼:“皇上……”·裴珩猛然站起,在那如同招魂般的钟鸣号角中险些晃了晃,胥锦立即扶住他。
裴珩脑海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开口,艰涩地低声道:“皇上,薨了……阿洹……”·第64章 景园·柳司景低声道了句:“殿下节哀。”
而后规规矩矩起身抖了抖袍子, 与此时扬州城里所有的平民一样, 面朝京城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伏地长叩, 哀礼时辰行够后起身··按规矩,听得国丧消息, 行过哀礼便暂时没有其他限制, 举国缟素也是两日之后的事情,景园雅集是可以办完的。
裴珩和燕云侯在昏暗的包厢中短暂交换了眼神,柳司景起来后, 裴珩淡淡道:“柳大人一切照旧罢·”·柳司景当然疑惑, 裴珩就那么静静坐在灯笼背光处, 神情隐在- yin -影中, 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不甚在意与皇上的叔侄情分, 喜怒难辨。
一时间有无数揣测盘桓在柳司景心头,瑞王难道与皇上罅隙已深, 会否趁此机会夺回昭武军权以登大位·淮原王年纪尚轻,虽占据淮- yin -富饶封地却没什么实权, 决计争不过瑞王,这叔侄二人会否反目·柳司景心不在焉地下了指令,景园雅集开场便被打断的拍卖, 由此继续进行。
裴珩手下的玄甲卫不动声色退出了楼阁··一时间人人各怀心思, 柳司景不停地猜, 可聪明人心中千头万绪反而误了聪明, 他一时竟全然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点··若一切如常, 裴珩原本打算暂时放过韩琪,并有可能留柳司景一条命,以便稳住江南。
可小皇帝一死,裴珩已经全然没了仁慈的兴致,孙雍商密谋行刺之罪不论是真是假,裴珩都不会放过与之有牵连的任何人了··包厢中,柳司景、裴珩与燕云侯分别坐在三个方向,精致的缂丝刺绣灯笼罩透出跃动的烛火光芒,胥锦坐在裴珩身边,一臂搭在裴珩身后的靠背上,整个人蓄势待发一般半护着裴珩。
他偏过头凑过去,未发一言,只是轻轻蹭了蹭裴珩耳畔,呼吸扫过裴珩脸颊,静谧中,这种亲昵仿佛给了裴珩无形的支撑,他的手动了动,捏捏胥锦搭在腿上的手,如同在昏暗里互相依偎,一切突如其来的哀痛都被分担出去一半。
片刻的温情过后,堂内第三件开堂彩拍品被呈上,喝彩叫价声不绝,这富贵安乐窟迅速把千里之外皇帝的死讯抛诸脑后,紧紧抓住仅剩的几天时间完成这场狂欢··裴珩起身,修长的身影顷刻散发出某种冰冷威严的气势,柳司景霎时意识到,眼前的瑞王可不是甚么纨绔公子哥,他心头笼罩上一层不安,有些魂不守舍地跟着起来。
“柳先生不必跟着走动,本王出去逛逛·”裴珩随即离开包厢,燕云侯则带着顾少爷继续留下··柳司景一时为难,裴珩从情感上说,未必会因皇帝死讯难过,但从身份上说,此刻不宜留在这热闹欢快的楼阁里。
电光火石间他下了最后一个正确判断,朝裴珩一礼:“王爷随意散心便可,草民不叨扰了·”目送裴珩背影离开··胥锦出门前回头看了柳司景一眼,乌沉的眸子厉色不羁,将他窥探意味的目光生生逼了回去。
裴珩一路不动声色,从景园中庭穿过游廊,一路再到后园,他的步子不轻不重,胥锦一步不离地和他在一起,越走越觉得心中酸涩,仿佛能真实地感受到裴珩的心情··终于,他们漫无目的绕进重重繁复的花墙间时,裴珩忽然转身,胥锦也跟着站定,裴珩垂着眸子,鸦羽般的睫毛微动了动。
他抱住胥锦,浑身力气都卸去,整个人依靠在胥锦身上,埋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我……歇一会儿·”·曾经有许多设想和安排,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裴珩自己也未曾想到,裴洹的死对自己会是这样沉重的打击··他好似疲惫得无以复加,已经在荒野中走了太久··胥锦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臂环住他,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子。
他的怀抱深刻而温暖,裴珩感觉到自己渐渐活过来些,站直了看着胥锦,他眼中的迷茫和黯淡也渐渐褪去,胥锦似乎成为他生命力的源泉,只要在一起,灵魂就不会再次枯萎。
“孙雍商得死,韩琪得死,柳司景……一并吧·”·裴珩挨着数了一遍,气息平淡··胥锦道:“玄甲卫方才来报,韩琪府上的私账所记,调往北方三大水患灾区的粮食足足少了一半,都被转手逼到商会手里,强行做了善事,景园雅集今日拍卖所得四万两白银,便是柳司景在帮他收账。”
秋季水患饿死两万灾民,二两银子一条命,买了不该有的富贵,这两人本也该死了··胥锦有些无措,他看见裴珩木然的哀痛,心里跟着刀割似的·投胎成凡人,凭空便多了各种牵绊,小皇帝和白鹤、龙章是一样的,裴珩素来是个表面倜傥内里情深的家伙,这得有多难过·胥锦带他从景园侧门离开,直接回绍园去,至少那是个清静所在。
裴珩上马,他干脆和裴珩同乘一骑,路上便思忖着,收拾韩琪和柳司景的这几天就都不让裴珩出门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回了绍园,仆从都十分合时宜地没有出来乱晃,清寂之下,裴珩一言不发地回院子。
一进院门,庭中池榭映着粼粼金光,一名身穿素色长袍的少年正坐在池边逗锦鲤,侧脸清秀俊美,闻声转过头来··裴珩和胥锦的脚步同时一滞··少年起身,手里握着把折扇,笑吟吟朝裴珩道:“今日不是有个雅集么还以为你要晚上才能回来了。”
裴珩站在那不吭声,目光笼罩在少年身上,看他清瘦许多的身形、苍白的脸色··胥锦抱着手臂也不吭声,一脸淡漠不羁,外加一点暴躁··半晌,裴珩开口,咬牙切齿道:“报丧的钟声响了足有一刻钟,本王心再宽,也待不到晚上罢”·少年笑得更灿烂,揉了揉鼻子,上前张开双臂拥抱裴珩:“皇叔,我死了你挺伤心的哈”·裴珩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心道小兔崽子,你要不是皇帝,本王今天替你爹抽死你。
第65章 乱象·裴珩沉着脸, 但还是伸手在小皇帝后背拍了拍, 把小皇帝拎到面前站好, 上下端详他, 胥锦在旁,火眼金睛辨别道:“瘦了不少·”·裴洹朝他笑笑, 神情竟是在京城里的时候少有的纯粹,带着一丝天真:“病了好一阵子,离京后渐渐好了。”
庭院内一个仆从也没有,两名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守在廊下, 裴珩看去,是身穿便装的青玉殿武者, 看来已经提前清了场, 小皇帝的行踪很隐秘··三人进屋, 武者与仆从不同,裴珩不习惯支使他们端茶递水,便特意唤了名王府跟来的自家下人进院子奉茶。
庭中静谧得鸟鸣声清晰婉转, 裴洹清秀漂亮的眉眼在茶水氤氲的雾气后面,虽清减不少,却也有了与以往不同的生命力··“陆眷卿回京了, 京中暂时有他和温戈坐镇,陆眷卿带了三万江州军,他会暂时挟制京畿, 要求宫中按不发丧。”
裴洹道, “承胤,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温戈和陆眷卿后来发现宫中有人做手脚,不离京,恐怕我真的也活不成了·”·裴珩心头一跳,蹙眉道:“至今还查不出缘由饮食起居已经全部交由三殿司重重把关,即便是行邪术,也逃不过温戈那一关,难不成宫中混入比国师更高明的人了”·裴洹无奈笑了笑,道:“这个猜测是陆眷卿提出来的,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正内幕,温戈试着送我秘密出宫一趟,在京畿远郊住了两天,果真病得轻了些,于是才做了这个决定,无论如何先保命再说,陆眷卿进言,说此时还是来找你最好。”
·胥锦闻言思索了一会儿,直言道:“陛下还是心软了·”·裴珩未置可否,关心则乱,他仍在思索阿洹这阵子消减了多少,起码瘦了十斤不止。
裴洹听见胥锦那句,怔了一下,而后苦笑:“你说的没错,三殿司的人彼此监察,断不会有问题,问题一定出在我身边的人身上·这些时日,能与我接触的都是再信任不过的人,我若足够心狠,便该随便寻个借口将他们从头到尾查一遍,所有可疑之人都该进诏狱走一趟的,但我……宁愿这样躲到远处来,也下不去手亲自写密诏。”
“错岂在你”裴珩护犊子的劲儿上来,看阿洹哪哪都是好,只要平平安安的,别说逃避,就是不想当皇帝想去云游四海,他也立即带头支持,“如今有嫌疑的便是宫中几位,以及朝中要员、明德宫多年伺候陛下的近侍,无论怀疑哪个都很难办,陛下既然和温戈、陆大将军商议出此计,便顺水推舟做下去就好了,不必多想。”
胥锦有点吃味儿了,裴珩今天大悲大喜全因这小皇帝,连带着他也白白伤感了一场,于是不大想让小皇帝轻易舒心,云淡风轻提了一句:“反正只要查出来,陛下总得亲自下令收拾那人的,伤心是早晚的事,陛下想开点。”
裴洹被戳了痛处,单薄地往椅子里靠了靠,可怜巴巴发了会儿呆才回过神,犹豫着道:“其实孤还想着,孤死了,孙雍商谋逆犯上的罪名坐得更实,江南这边也好下狠手整治。”
裴珩哭笑不得:“皇上打定主意要孙氏一党的命,臣照办就是·”·“有尔等朝廷肱骨,孤才不至于举步维艰·”裴洹十分感动,“这烂摊子还需咱们一块收拾,辛苦了。”
裴珩嘴角抽了抽,道:“陛下这段时间尽管在江南休养身子,不必- cao -心·”·小皇帝满脸欣慰,神色中狡黠像个漂亮的小狐狸:“好。”
裴珩转头吩咐手下人备午饭糕点,一口气讲了几十条注意事项,胥锦听得满脸黑线,孩子都是惯的·裴珩思忖着还是去景园一趟,走前问裴洹:“陛下,不知兰雅怎么样了”·裴洹道:“贵妃跟我详谈过,孤答应她,待尘埃落定后送她出宫,更名换姓过自在日子,若兰雅是个男孩子,孤倒是愿意同她结为义兄弟的,那脾- xing -着实飒爽。”
裴珩便笑,兰雅果然是女中巾帼,比柔章帝姬骨子里还不羁,若不是大婚那天孙雍商作梗,兰雅早就跟小皇帝拜把子了··胥锦和裴珩折回景园,两人起先不告而别,此刻悄无声息返回,柳司景见到他们才松了口气:“殿下,草民心中正忐忑,殿下若觉得这雅集应该叫停,草民便即刻吩咐下去。”
国丧的消息传到地方上,本来凡事按规矩办就好,只要规矩没写,想吃喝玩乐也没人管得着,但亲王在此,柳司景不好把握分寸··“那倒不必·”裴珩话里没什么情绪,“办雅集也没坏了哪条规矩。”
柳司景吃下这颗定心丸,心思一落定,忽然发觉自己忽略了致命的事情··他下意识想要左右四顾——他想起了韩琪··裴珩抬眼,狭长的桃花眼里凛冽无比:“只有一事想请教柳先生,晨起那场拍卖,白银流水四万两,入的是哪头的账”·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柳司景后脊背的冷汗唰然冒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宾主两欢的小聪明,此番是救不了自己了,裴珩直白的质问顷刻撕碎他多年来暗自滋生的狂妄。
他大错特错,以为尚有周旋的余地,朝廷只是要在他和韩琪之间挑一个牺牲品罢了,只要让裴珩和燕云侯心里那杆秤偏过来些许,这次就能全身而退··可一切都在国丧的消息中改变了,江南乱局在皇帝之死面前算得了什么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就足以荡平孙氏所有余党,他柳司景和韩琪恐怕也只是当头一浪下的蝼蚁·柳司景心念急转,目光忽然定在胥锦身上,而后恭恭敬敬朝裴珩一揖,低声迅速道:“王爷,草民一介商人,许多事身不由己,愿向王爷坦白一事,只求王爷开恩。”
裴珩冷漠地看着他,柳司景紧接着道:“草民听闻过一物,名叫‘迦修戟’·”·裴珩袖中的手指握紧,胥锦在旁听得清楚,眯起眼睛看向柳司景,柳司景心知有戏,连忙殷殷凑过来,道:“草民听闻,那东西在……”·未等他话说完,一支黑色利箭横空而来,裴珩被胥锦下意识拉到怀里护住,那箭顷刻穿透柳司景喉咙,他脸上错愕神情还未散去,便轰然倒地。
“杀……杀人啦”·“快报官”·四周宾客看见这一幕,纷纷惊吓得向外逃窜··裴珩立即上前查看,一箭穿喉,自然是没得救了,他试图去听柳司景最后挣扎着囫囵说出的话,但吐字模糊,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珩松开柳司景,暗处的玄甲卫随他手势现身,他沉声下令:“封锁景园,捉拿韩琪,凡与韩琪柳司景帐上有往来的官员,六品以上全部收押,动作要快”·玄甲卫领命后迅速离开,景园一片鬼哭狼嚎,宾客们发觉出不去了,以为这是场鸿门宴,加之国丧消息早晨才传来,各个像是吓破胆的鹌鹑,唯独一些文人墨客保持着淡定,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珩没理会满园鸡飞狗跳,燕云侯忽然横抱着顾少爷走来,一向俊美倜傥的脸上神色- yin -沉··“怎么回事”裴珩一眼看见顾少爷软绵绵垂下的手臂,显然是昏迷了,“胥锦,看看他。”
胥锦默契地上前,查看燕云侯怀里的顾少爷,而后神色沉郁:“中咒了,侯爷还请尽快往南疆去,五日之内,让他在神泉中沐浴全身,直至醒来·”·“会是谁”燕云侯眸色凌厉 。
“先前跟温戈大人聊到过这咒,是南疆皇室的手段·”胥锦看了看顾少爷紧闭的眼,小少年的脸半藏在燕云侯胸口,呼吸微弱而缓慢··裴珩转头吩咐手下:“给燕云侯备驾。”
他又看向燕云侯,道:“先回去,救人要紧·”·裴珩想叮嘱些别的,但还是没说,反倒是燕云侯开口:“先帝已去,阿洹是他唯一骨血,除此之外,多年世事变迁,旁人未必挂念先帝情分……即便太后也是一样。”
·裴珩眉头微蹙,道:“太后虽是孙家人,但更是阿洹生母·”·燕云侯沉默不语,而后道:“只是做个最坏的打算·”·玄甲卫禀报车驾已齐备,他便带着顾少爷离去了。
短短半日,丧钟响过后,扬州城已是一片兵荒马乱,一场大清洗从城郊的园林开始,向广陵繁华之地拉开大幕,暗杀和逮捕同时上演,富贵温柔乡变作了修罗场··裴珩缓步离开景园,手里攥着一份名单,凡与孙氏严重勾连者、有可能趁乱煽动江南局势者都在其上,朱批勾画皆是裴珩的笔迹。
这些人会在午时到来前全部入狱,天黑前开始抄家,十日后陆续被送往京畿··他此行就是为了这事,而这却只是一个开始,柳司景如何得知迦修戟的事胥锦未曾跟外人谈起过迦修戟。
他心中不安渐渐扩大,阿洹、胥锦,似乎都被人盯上了··“不必担心·”胥锦看出他的忧虑,“迦修戟没有也罢,只要你在就行了·”·裴珩同他回到绍园,一切动荡都被隔绝在外,浓郁花簇林荫随着曲折回廊流水成了一副长卷。
庭中一株高大古木遮蔽了日光 ,裴珩把门关上,屋里昏暗,胥锦正要同他说些什么,忽然被裴珩一推,抵在了门上··裴珩勾住他脖颈,借着霎时变暗的光线端详胥锦,两人的呼吸陡然升温。
“承胤……”胥锦有些茫然,又觉得再这样自己就把持不住了··外头忽然有人禀报,裴珩向外喊道:“等着”随后回过头在胥锦唇上轻轻一吻:“忙完了,咱们就回云府海境去住一阵子。
“·胥锦心跳加速,手掌笼着裴珩脑后乌发,低头回吻了一下:“都听你的·”·裴珩朝他笑了笑,桃花眼带着些许柔和的媚意,心中烦乱一扫而空,推开门去前厅议事。
第66章 清算·裴珩先往州府军备营, 出示钦差令,把州府军大营全权交由胥锦··胥锦换上了青玉殿武者服, 他素日里穿黑色衣袍,冷起脸来便有说不出的威势,而这身武者服制式笔挺,将他流畅漂亮的肩线、腰背线条勾勒无余,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黑色长靴紧裹小腿, 他冷艳锋锐的俊美被衬出禁欲的美感。
当然,也只有裴珩能全心全意欣赏这种美,其余人先是为他所惊艳,而后便会在胥锦冷冽的气场里感到无法舒展, 感到强烈的碾压··当州府大营一众副将见到胥锦时, 便是这样的感受。
裴珩言简意赅地把军备营换了主子,副将们自然有质疑、有不服,但胥锦一手负在背后, 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抬指将剑顶出鞘三寸, 漠然环视一周, 眼神里没有丝毫仁慈之意,令人立即明白, 谁此时闹事, 谁就立刻死。
这是青玉殿武者, 事态紧急时有权整顿军队, 生杀皆可先斩后奏··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厅内顿时寂静一瞬,而后众副将陆续向胥锦行礼,他们的质疑和抗拒都在这一刻被缴械。
裴珩扮白脸,笑吟吟道:“勿要太紧张了,今日各位的职责,便是锁闭扬州全城,依照胥锦大人的布置镇压城中趁乱闹事者·”·副将们脸色发白,事出突然,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环顾过后问道:“林将军怎么没来”·“林大人哦……”裴珩眉头一挑,转头问胥锦,“他怎么没来”·胥锦向厅外侍立的手下做了个手势,随后有人呈上一只沾血的白玉鼎,这鼎不大不小,正好抱个满怀,里头有些深,一时只见一团深色的东西,散发出浓烈血腥味。
胥锦淡淡道:“你们的林将军跟韩刺史关系好,要闯大狱找人,身为地方大将却不懂规矩,便拿他做个教训·对了,这玉鼎便是韩刺史赠他的,正好承这份情。”
——那白玉鼎里正是林将军的头颅··屋内顿时一片死寂,有人不敢相信,颤声道:“林将军素来与韩刺史关系一般,岂有什么人情可言……”·裴珩抬手,虚虚向下一压,那人便不敢再说,他语重心长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将军平素跟韩刺史保持距离,但私交甚笃,单说那玉鼎便值六千两黄金。”
那人听了登时目瞪口呆,当然要怀疑裴珩是欲加之罪··可林将军教训在眼前,没人敢乱开口,否则脑袋说不准就要放进那玉鼎中··“诸位有什么异议,尽可提出来。”
裴珩温文尔雅道,垂眸看了眼手中瓷盏内的茶汤,“毕竟咱们初次见面,一见面就让诸位听令,心里难免有不快活·”·众人不敢伸手接瑞王的这份“善解人意”,纷纷摆手道“王爷说笑了,怎么会呢。”
胥锦一抬手,端着玉鼎的人把鼎放在厅内正中的桌案上,如同放置了一件寻常摆设··“好,好·”裴珩笑了笑,起身对胥锦道,“你便看着办罢,晚上记得回去吃饭。”
裴珩离开军备营的时候,扬州城各城门已落锁,水路落闸,弓箭手一刻钟内- she -落十几只信鹰信鸽,空中不知何时盘旋着一只海东青,见传信飞禽便扑身而下,利爪加上钢铁般的喙,顷刻就把它们撕成两半,再准准丢到城门楼上,守城士兵便把鸟尸所携带的纸条交到胥锦那里,查出来源立即出手抓捕。
皇帝驾崩消息传至的第一天,扬州城进入战时警备状态,刀锋却都是朝着城内的人·诸世家、官员、豪商,从孙氏作为起点铺开一张关系网,韩琪和柳司景的结交名录作为线索,裴珩在名单上增删,确定要抓谁,要当场杀谁,要留谁,要慢慢审谁,把扬州城权贵上上下下筛了一遍。
幸运的人躲过头上掠过的刀锋,从筛子眼儿里钻了个过去,不幸的人连家带口下大狱,家宅查抄,满城的鬼哭狼嚎人心惶惶,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这一天过去的时候,灿烂晚霞笼罩在广陵水岸尽头,勾栏瓦肆不时还有歌声,街道上穿梭的兵马军伍向军备营回流,城中半数权贵落网,尘埃落定。
柳司景是第一个祭刀的,暗箭刺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刺史韩琦,昔日狼狈为女干的好搭档,大难临头,凭着敏锐的嗅觉先下手为强,然而韩琦未能幸免,不到午时就被玄甲卫丢进了州府大狱。
小秦淮的水里染了血,夕阳下像是晚霞的倒影,裴珩驻足绍园外头的水岸,裴洹戴着斗笠坐在他身旁,持一支鱼竿钓鱼··“承胤,这几天你都要亲自审吗”小皇帝抖了抖鱼竿,发觉腿麻了,于是把鱼竿卡在旁边,换了姿势,枕着手臂仰靠在大石头上看天。
·“审几个主犯,把脉络摸清楚,三五天后交由新任刺史就行了·”裴珩答道··“燕云侯还不知我来了吧”裴洹问。
裴珩眉头皱了皱,忽然想起来没跟燕云侯说这事儿:“他……等他照顾好顾少爷,应当会回来一趟·”·裴洹摸了摸肚子,隔着斗笠的轻纱巴巴望了裴珩一眼,想问能不能现在开饭,但又知道裴珩在等胥锦回家,于是没好意思开口。
“饿了”裴珩走过去朝他伸出手,裴洹拉着他的手起来,远远瞧见胥锦策马回来,舒了口气:“有点儿·”·裴珩哭笑不得,离京后的阿洹时常像个小孩子,兴许是难得完全赋闲几日,天- xing -不受约束,才终于做回自己。
胥锦得到近前,翻身下马,仆从接过缰绳··“累不累”裴珩察觉他身上还残留些许焦躁,便问道··“军备营成日里只顾着胡吃海塞,一群废物,人手调动磨叽得很。”
胥锦道,见了裴珩,神情立即柔和耐心下来,“收拾了一顿·”·“很好·”裴珩笑吟吟道,裴洹在旁心想,这胥锦就算掀了天,他皇叔估计都能这么笑着夸出来。
三人在厅里落座,绍园的原主人韩琪已经入狱,府里下人或遣散或换人,厨子凭着好手艺和清白背景通过了层层审查顺利留下来,于是晚饭格外丰盛精细··“新任刺史是谁”裴洹彻底放松下来,这两天连食不言寝不语也不讲究了,因他听闻寻常人家饭桌上都会聊几句,用饭时一家人热闹温馨。
裴珩朝他解释道:“是韩琪手下一名师爷,此人原乃多年前进士,后家中遭遇陷害,不得入朝为官,始作俑者就是孙氏一党,于是此人更名换姓,潜心潜伏于韩琪身边三年,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将其罪证送到京城,巧在咱们来了,他大仇也恰好得报。
这人有大才,朝中徐老也送来信,称愿意为他的品格能力担保·”·裴洹假死一回,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时光,这两天什么事都不过问,听了这番话,沉吟片刻道:“三年,他对江南地方人情应当熟悉,但江南为官不必京城轻易,此人- xing -格如何”·“正所谓能屈能伸,圆融守道,并非人情不通达之人。”
裴珩笑了笑道,“他应付得来·”·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转向胥锦道:“明日不需去军备营了 ,陪我审犯人罢·”·胥锦当然乐意,心情更好了几分:“好,我吓唬人,吓唬到位了你开口问。”
谁都没提小皇帝假死的事情,这事麻烦,大家都默契地暂且搁置烦恼,傍晚陪裴洹在扬州城逛了逛,又往两间风格别致的酒楼去听曲品酒,仿佛白天的兵荒马乱只是一场梦。
夜里回绍园,胥锦揽着裴珩到院后温泉去沐浴,他解开武者制服一直系到颈间的扣,硬挺领口敞开些许,露出雪绸里衣松散领口和一小截锁骨,胸膛紧实肌肉若隐若现··裴珩正宽衣除去外袍,胥锦瞥见了,心头一动,凑过去殷勤地给他解簪子,白玉簪抽出,墨一般的发如云垂下,裴珩回头想调侃他几句,入眼却是他凌乱胸口衣襟,往下看是笔直修长的腿和黑色长靴,往上看是俊美妖冶的下颌与唇角,胥锦禁欲而妖孽却不自知,只一个劲儿靠近裴珩往他身上赖着。
裴珩心里乱成一团麻,喉咙有点干,他私心里很喜欢胥锦穿这身武者服,原本只是觉得好看,如今怎么看怎么都是点火撩拨的原罪··胥锦听出他呼吸有些乱,侧过头靠在他肩上,手里殷切地帮他解开里衣腰带,鼻尖在裴珩颈侧蹭了蹭,低声道:“怎么了”·裴珩稳了稳气息,按着胥锦胸口让他站直,伸手亲自给他解衣扣,指尖灵活地撬开腰间宽皮带的铜扣,一点点扒了这身衣冠禽兽气息的衣裳,仿佛借此就能清除胸口灼热的涌动。
不知情的胥锦笑吟吟任由他折腾,蹬掉长靴,两人上身都被彼此脱得精光后,气氛有些尴尬,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方才是做什么呢”·胥锦摸了摸笔挺的鼻子,大剌剌彻底脱干净,取了宽巾子裹在腰间转身走进池子里,片刻后水声响起,裴珩也走了过来,他们之间不远不近,升腾而起的氤氲水雾让彼此的面容模糊又清晰。
“咱们家皇上何时回宫呢”胥锦侧过身,一臂搁在池畔支着脑侧问道,“回宫怎么说,说‘爱卿们好,孤又活了’”·裴珩一阵笑,道:“温戈今日传了消息来,宫中有嫌疑谋害皇上的人全部查了个遍,从太后宫里到浣衣局一个不落,已经揪出孙家的几个暗桩,皇上离京自然是‘为之所迫’。”
“为何还要等几日才回去”胥锦问,“还要等谁的动作”·裴珩放松地靠在池畔,极细的腰线在水中若隐若现:“我谁也不等。”
他沉默片刻,又道,“皇上……兴许是等着看淮原王·”·“那是皇上的十二弟……”胥锦蹙眉,“他做了什么”·裴珩闭了闭眼,似是在回忆他那个不务正业、只爱养鸟的十二皇侄。
他狭长的眼尾如有蝴蝶轻轻翕动:“今日午时传回消息,淮原王带兵往王城开拔·”·第67章 夜色·“他带了多少兵马回京”胥锦立即意识到不对劲。
裴珩没有睁眼, 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十二封地驻军共有十五万兵马,军权应属当地刺史, 他原本应当调拨不动一兵一卒,但信报传回来,小十二带了五万精骑兵往京城方向去了。”
掌管整个江州军大营的陆眷卿也不过带了三万人马回京,且全部扎营于京畿五十里外,为的是震慑群臣, 而不该掌兵权的淮原王却直接率五万精兵直奔京城, 皇上驾崩的消息才散布出去,这般火急火燎拔刀的,不是忠义就是夺权。
胥锦有些错愕,淮原王看起来文弱又爱玩, 是个不务正业的少年, 难道他一直都是故意藏锋敛芒·“他要夺位”胥锦问,“皇上没有子嗣,名义上适合继承王位的……只有你和淮原王……他是要跟你争”·裴珩睁开眼睛, 浓黑睫毛在水雾中像是鸦羽, 他眼底的光泽晦暗疲倦, 先前未在皇上面前流露分毫:“是我, 也不只是我。
皇帝无子嗣,皇族宗亲自然是理所应当的继任者, 但朝臣世家若有野心, 便会选择易于控制的人, 辅佐他、支持他, 挟天子以谋私利·我和小十二显然都不是听话的好选择……如果野心足够大,此时有的人该是在想着如何让江山改姓了。”
·“有陆眷卿在京城镇守,应当无人会轻举妄动·“胥锦看得分明,裴珩心情很不好,连轴转了好几天,又要在皇上面前装作风轻云淡,恐怕心神都要耗竭了。
胥锦在水中靠近他,双腿化为鲛尾,琉璃锦纱一样的尾鳍轻轻在水中触碰裴珩脚背,修长漂亮的鲛尾一点点缠过去·他下巴垫在裴珩肩上,揽着裴洹的腰,手并不乱动,而鳞尾与裴珩皮肤的摩挲就像是人与花木、灵宠的接触,没有肌肤之亲那样暧昧,却又静谧而柔缓,仿佛藉由这种触碰就能分担裴珩的心碎和疲倦。
“我想过把皇上无恙的消息传给小十二·”裴珩说,“但不行,皇上做了这样的决定,便是存了试探所有人的念头,要反的人今日不反,来日也终究会反。”
若执意要分个亲疏,裴洹自然比淮原王更亲近裴珩,可一家人即便亲疏有别,也绝没有谁是无足轻重的,如今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要反过头来朝自己拔刀宣战,裴珩如何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
他表面上总是风轻云淡临危不乱,可他的心比谁都软,情义看得最重,这辈子因此吃过不少亏,也从未把情义舍弃·这样的人遭受了背叛,总是最伤心的那个··胥锦缠着他的腿,两人的乌黑发丝在水中盈动着交融,胥锦低声在他耳边道:“瞧着你的神情,像是打定主意今后谁都不信了一样。
承胤,不是所有人都能同你一直在同一条路上走,三千世界,总有走到岔路的时候,旁人是这样的,但至少还有我、但凡活着一天,我总是站在你身边的,即便元神破灭也汇入天地间追随你。”
他的声音低沉细腻,如月光映在清潭间,字字句句的山盟海誓都有往日的旧事印证,于是格外有分量,把裴珩心里的空荡荡倏然填满··心神绷紧的弦放开,身体便也卸下防备,裴珩连续数日夜里思绪繁重不得安眠,睡醒后时常怀疑自己根本没睡着,已经耗到极限,此刻身体放松,几乎是靠在胥锦身上,慢慢重新闭上眼,渐渐沉入梦境。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化回人身,抱着裴珩走上池岸,顺手扯了件单袍把怀中人裹上,穿过内院回了房间,把裴珩放在床上安顿好,俯身亲了亲他额头,那紧蹙的眉心便在这温热的亲吻中舒展开。
庭院内别无他人,房门敞开着,胥锦裹着一件单袍,坐在床榻边望着庭中浓郁苍翠,如一尊守护神守护着所爱之人的梦··他沉思良久,直至月上中天,鸟鸣声尽消的深夜,才躺在裴珩身边睡下。
然而有些人注定就是- cao -劳的命,好不容易被胥锦哄好睡了个安稳觉,次日一大早上,裴珩早早睁开眼,思及这几天要做的事,揉了揉眉心,转头很是不讲理地把胥锦也闹腾醒来,胥锦正梦见裴珩背着自己逛青楼,半梦半醒间一把将裴珩的细腰拢过来,结结实实将他按在怀里,翻身俯视裴珩,眼里还带着怒意。
裴珩一脸无辜:“起床火气这么大走走走,出门干活了·”·胥锦听见他声音便清醒了,无名火倏然浇灭,低头恶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起来穿衣。
裴珩哪里知道自己在人家梦里做了什么坏事,只啧啧直叹,这脾气越来越不好惹··第68章 动刑·马车辘辘驶到大狱外, 裴珩和胥锦低调地下马车,负责值守的武者在外迎候, 狱卒低头上前为他们引路,几乎是弓着背,显得有些战战兢兢——倒不怪他,这几日眼看着扬州城内的大人物们携家带口被扔进来,大狱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 以至于扬州军备营被就地改造, 用于关押不那么重要的犯人。
富庶之地富到骨子里,大狱也建得气派非常,石墙一看就结实无比,想要凿墙挖洞越狱基本是做梦, 不过里头并不豪华, 该有的- yin -暗潮- shi -一样不落,牢房里头陈设无几,石台子上一层干草, 耗子潮虫在墙根下熟门熟路地乱钻, 狼狈的犯人们沉默缩在黑暗中。
狱卒目睹了扬州城变天的盛况, 心知今日来的两位便是一手翻覆全城的钦差大人, 于是胆战心惊,摸钥匙开牢门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裴珩眼看狱卒几次拿钥匙捅锁眼都滑开了, 钥匙颤抖碰撞的金属声几乎要抖出评弹小调的琴音节奏, 他轻咳了一声, 道:“这么紧张做什么, 又不砍你的头。”
于是狱卒弓着的背影明显地僵了一下,钥匙抖得更欢快了,裴珩哭笑不得··这间牢房内只有一小扇窗户,逼仄昏暗,- yin -影里坐着个人,一直沉默,直至此时才若有似无地冷笑一声,开口道:“王爷的威严,寻常人自然受不起。”
胥锦淡淡道:“韩大人原来脾气也挺硬·”·此间关着的正是被摘了乌纱帽的刺史韩琪··韩琪闻声不答,继续在黑暗中沉默··裴珩不急不缓地道:“听闻多数人头一日受审,一问就都招了,唯独韩大人与几位好汉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韩琪嗤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其他的什么人··武者上前取过狱卒的钥匙,利落地开了牢门,狱卒这才镇定些许,与旁边值守的同僚将韩琪押出牢房,跟在裴珩和胥锦身后往审讯之处去。
韩琪一身半旧囚衣,被绑在木架上,手脚不得动弹,裴珩和胥锦在他对面两把随意放着的太师椅上落座,裴珩的浅色绸袍在昏惑石室中泛着淡淡光晕,他的尊贵无瑕与周遭满墙的刑具对比鲜明,抬眼睨了韩琪一眼,道:“你的罪证确凿,单凭搜罗出来的种种人证物证就足够定罪,审问不过是走个过场。”
韩琪冷眼以对,丝毫看不出城外初见时的周到殷切,似乎这才是他一直以来心底对裴珩的态度··裴珩停了片刻,继续道:“招与不招对你而言没什么区别,配合认供或许还有可能从轻发落你府上老小,但你这副态度……本王想,要么是心底意气难平,要么……就是你犯了更重的罪过”·韩琪眼皮猛地颤了一下,然而迅速控制住自己抬眼与裴珩对视的冲动,平静地道:“王爷想得太多了,草民的罪名该是勾结孙氏反贼一族吧即是死罪,何必还要临死前再逢迎一回朝廷”·裴珩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他方才霎那间的异样,不动声色道:“韩大人的话也没错,不过遗憾的是,本王奉皇命而来,总归要审清楚。”
韩琪用冰冷奇怪的目光看了裴珩一眼:“韩某荣幸,王爷这是来亲自动刑”·裴珩早就察觉到他是在隐瞒着什么,更是在为什么事情争取时间一般,然而脸上丝毫不露急躁,好整以暇地将袖口衣褶抖平整,漫不经心地道:“本王这几日累了,不甚好动,动刑的事就交由我身边这位罢,韩大人,得罪了。”
·裴珩话音落下的同时,侧过头对胥锦微微一颔首,胥锦起身散漫地走到韩琪面前,韩琪没有等来预料中鞭打烙铁的酷刑,他与胥锦对视,胥锦深邃乌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有些邪气,韩琪茫然的一瞬间,便坠进这双眼的陷阱。
裴珩的话音在他耳边模模糊糊:“他也不是无牵无挂,城南别院的妾侍虽无名分,却是他心头宝……”·韩琪如堕冰窖,但他已发不出声音,深深陷进胥锦布设的幻境中。
裴珩坐在原处静静观望,未出片刻,便见韩琪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冷汗开了闸一样··胥锦微微歪头观察着,聚精会神,又过了一小会儿便道:“应当差不多了,人陷进心魔幻境的痛苦比肉身之苦毫不逊色,过了头怕是会疯癫。
裴珩轻轻地应了一声,于是胥锦撤回灵力··韩琪倏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深色有如癫狂崩溃,片刻后看清周遭,又缓了好一会儿,浑身颤抖。
裴珩见他模样便知,韩琪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下意识去看胥锦,胥锦却对他笑了笑,眼里温柔纯净,仿佛施加那可怖刑罚的人压根儿不是他一样··第69章 京畿·韩琪- yin -冷的目光定在裴珩脸上, 嘴角带着古怪的笑容,冷不防先反问了一句:“王爷,您真认定我是孙家的走狗”·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是, 也不是。”
韩琪的神色诡异,被胥锦用幻境折磨的痛苦依旧残留着,可他显然不是心志易动摇的人,矛盾而分裂的心绪此刻不受他控制地流露在脸上, 似哭似笑,似恨似嘲, 他突兀地大笑了两声。
裴珩冷冷道:“你在为谁争取时间”·韩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当然是你们皇族”·裴珩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忽而攥紧,厉声喝道:“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韩琪似乎一下子脱了力气, 他好似终于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于是整个人抽空了一般浑噩起来,胡言乱语般道:“全天下最尊贵的皇族,身体里流着上古神的血, 哈哈哈哈……照样自相残杀,贪得无厌”·裴珩上前一步抓住胥锦手臂快速地道:“我要确认一遍他说的是不是实话”·胥锦立刻会意, 韩琪几乎同时就僵住了, 脸上扭曲痛苦的深色再度出现,整个人若不是被绳子绑在木架上,必定已经蜷缩倒地。
胥锦撤了灵力, 韩琪回过神时牙关已经在打颤, 裴珩问:“你同时为谁效力”·韩琪眼神飘忽涣散, 已然崩溃,道:“孙家……淮原王。”
裴珩示意狱卒将他带回牢房,转身拉着胥锦大踏步离开大狱,对跟随的武者说:“着人分两路,一路往南疆沿途打探燕云军动向,一路北上往昭武营·”·他随手取下腰间亲王印递给武者:“拿此物找沈霑,只说小十二跟侯爷都回京了,他自知什么意思。”
武者领命便去 ,寻常情况下,三殿司武者只听王令,裴珩是不能动用他们的,但这几日皇上不打算出面,便赦与裴珩特权,把人手都教给他差遣了··一出大狱,天光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痛,胥锦疑惑道:“燕云侯为何会反”·裴珩脸色很不好看,道:“未必就真的反了,他的心思其实一直捉摸不定,兴许是为了顾少爷,兴许是因为淮原王与他有些许血缘宗亲关系,但这个节骨眼儿上,必须以防万一。”
胥锦眉头拧了起来:“可你们是过命的交情,理应站在你这边更有利·”·裴珩忽然站定,握住胥锦的手,道:“燕云侯当初带兵荡平南疆,亲手杀了南疆一名皇族,从那人手里带回顾少爷,顾少爷自那以后体弱而记忆不清。”
“这我是知道的,背后难道另有隐情”胥锦问··裴珩握着他的手边走边说道:“他一早就见过顾少爷,燕云侯这个人你想必听说过,惯是风流,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第一次见顾少爷就很喜欢了,是打定主意要这个人的。
当时燕云军本不必硬攻南疆,仍旧有和谈余地,南疆皇室也会愿意屈从让步,但……和我当年的境况有些相似,朝中一众官员明里暗里做手脚,擦着欺君罔上的边儿,从京中直传出一份谕旨,于是燕云军挥戈而下,南疆皇族几乎全军覆没。”
“侯爷为此受罚了么”胥锦问··裴珩摇摇头:“当时先帝急病,否则那谕旨也不会存在,燕云侯荡平南疆,正好趁了一些氏族的意,于是朝中倒没人再对燕云侯置喙,但侯爷的的确确被惹怒了。
燕云军那一战之中折损不少,且沾了许多不该沾的血,他本人也是被利用,如今再加上一个深受战乱之害的顾少爷,可谓对那帮臣子厌恶痛恨至极,但当时先帝驾崩、阿洹即位,他和我一样,必须把个人仇怨往后放。
如今……阿洹假死的消息散布出去,燕云侯有很大的可能会支持淮原王打入京城,他在乎的已经不是谁当皇帝,而是新仇旧恨一并了结,借着这乱,把那群臣子杀个干净。”
胥锦五味杂陈地看着裴珩:“淮原王会为了登位不择手段,可你不同,若你掌权,绝不会让他这样杀干净了事,所以他首先要举兵配合淮原王入京·”·裴珩苦笑:“那一系大臣背后是遍布盘踞各州府的世家,一刀斩之或许痛快,但世家若联手造反,很快就会民不聊生,这些人有时比战争更不可控,因此从对付孙氏开始,就得一步一步来。”
“侯爷呢他真的只有复仇之意,一点儿没有反心”胥锦问··裴珩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很愿意相信他,但我不能确定,他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心里会如何想。”
胥锦安慰他:“若真到那一步了,也算长痛不如短痛,一举拔除各地门阀,其后平乱镇压,休养生息几年·“·裴珩越听越熟悉,心道这不就是他家胥锦当年整治恶法境的手段么于是无奈又纵容地看了眼胥锦,心想,人和万魔不同,人一辈子很短,一个朝代的小小曲折,很可能就让无数人的一生在痛苦中枉度 了。
可他知道,胥锦自然明白这道理的,只是不愿让自己太过忧心才这样不讲道理地宽慰··裴珩忽然有种感觉,世道如何动荡,他也都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胥锦,所以面对再艰难巨大的抉择、再难测的命运,也都有一道心安的支撑。
·“你跟皇上要怎么说”胥锦扣住裴珩的五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扬州清晨街巷安静,白墙黛瓦间浓枝翠郁,淡雾还未散去。
“只能如实说·”裴珩道,“阿洹千里迢迢直接来找我,我总不能把他蒙在鼓里·”·裴珩赶会绍园,如实禀报了皇上,裴洹听到十二弟带兵逼宫的意思时,神情恍惚了一瞬,而后掩饰住失落继续听完。
商议过后,裴珩折返回大狱,连续亲自提审数名要犯,直到第二天天光乍亮才离开,从供认内容里迅速摸清了孙氏以及本地世家贪贿往来的关系脉络,孙氏这些年如何在遥遥京城- cao -控、架空这富庶之地,如何不动声色输送人才、布设根基,其野心尚在意料之中,其耐心却出乎意料。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烦躁得想,干脆就默许燕云侯杀进京城去算了,让他杀出个河清海晏,好再重整河山··裴珩连轴转也好似不知累,回府与整装待发的皇帝碰面便要立即出发,裴洹让他上马车休息会儿,他也拒绝了:“扬州城刚刚肃清过,却难保不会有人回过味儿来提刀报复。”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和胥锦打头,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亲自护送裴珩到安全地带后便和胥锦骑马轻装简从先行奔赴京城,裴洹前阵子才病过,不好赶急路,须得乘马车走,速度便慢些。
待他和胥锦一路不歇不停策马至江陵城附近,只见整座王城周遭方圆二十里,简直如铁甲屏障牢牢围起一般,绵延开去的军帐沉默地遍布整个京郊四周,巡防的士兵队伍穿梭在营内外,只闻铠甲的碰撞金鸣。
而这些驻扎的铁骑根本不是同一批人——陆眷卿麾下的江州军、沈霑带来的昭武军、京畿军备营、淮原王的兵马,以及燕云军··帝国精锐之师聚集王城外,一触即发,冷铁肃杀气息在诸军营间无声无息撞出火星。
裴珩与胥锦勒缰驻足于高岭林间,俯瞰着漫山遍野的各路兵马营帐,一时无语··裴珩揉了揉太阳- xue -,连日不眠不休地熬着,此刻头疼一下子隐隐欲犯··“走么”胥锦问。
裴珩点点头,抖了抖缰绳打算继续动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失误,走吧·”·胥锦却握着马鞭的手抬了抬,拦住了裴珩的坐骑,控缰靠近他,裴珩下意识看胥锦,目光有些迷离。
胥锦倾身揽住他的腰身,明目张胆在他眼角吻了一下,而后坐好了手里鞭子在裴珩的马上轻抽一下,一夹马腹一块儿往前去:“看这情形,进京就不得清闲了·”·裴珩眼尾温热残余,他失笑,所以要抓紧最后的清净占便宜么·第70章 诡异·扬州城的城墙三年前翻修过, 由于实在有钱,不但翻修时没有丝毫偷工减料,官府每年开春还要加固一番。
积年累月下来,那城墙坚实气派, 论其硬度厚度,堪比安国公的脸皮··而比起京城城墙,仍是略逊一筹··京畿的这倒防线工事有多牢不可破,由此可窥见一斑。
而今日, 诸军区调集来的精锐之师一拨挨着一拨在京城外扎营,相当于铁桶外头又套一只鎏金铁桶··这圈从天而降的兵工大营把进京的官路和小径夹在中间, 于是进出京城不但要受内外城门下值守兵马司的查验,还得额外受到军队临时岗哨的查验。
京郊百姓清晨拉着米菜货物入城, 经受这些上过战场的披甲士兵检查时,纷纷胆战心惊··占据官道附近地盘的分别是陆眷卿手下的江州军和淮原王手下的淮- yin -军,淮原王平时散漫惯了,兴许对手里兵马有些放纵, 士兵们没什么耐心,动辄对百姓冷着脸大呼小叫, 对面的江州军见了便心生不满, 碍于时局紧张又不能轻举妄动,以免起了冲突引发对方借势起乱。
裴珩和胥锦骑马来到官道设卡处,低调地在后头排队等待过卡入城, 所见便是这副景象··路左侧江州军各个身披暗色铠甲, 身姿笔挺, 动作利落沉默,不为难人,查过文牒、货物便放行,举止颇得大将军陆眷卿的风范。
路右侧靠前一段是淮- yin -军的卡哨,士兵们长年好吃好喝,淮- yin -军的传统便是只看战场上能不能打,平素里散漫些也无妨,于是各个都兵油子模样,时不时推搡一把看不顺眼的百姓,放行就像施恩,鼻孔比天高,江州军十分看不惯他们,奈何军令在身不能过去教训对方,只能干脆不看他们。
一名农人赶着驴车,拉着满车果蔬和其他杂货,板车不大,上头摞得极高,巍巍欲坠一般·农人衣衫破旧,身形干瘦,皮肤黝黑,背脊像是被长年卑微的生活压得略弯,拘谨小心地将文牒递给士兵,连上的笑容忐忑而惶惑,不知这群暴躁的军爷会不会为难自己。
淮- yin -军捏着鼻子瞪了那农人一眼,抬脚踹了拉车的驴子一下,把文牒直接丢在前头:“还不滚臭死了”·农人连连道歉,手足无措地扯住绳子把受惊的驴往前拽,两腿微微发抖,到前头又手忙脚乱跪下捡自己东西,几名士兵见了顿时哈哈大笑,对面江州军已经脸色发青了。
“战场上没立过功的末等兵,也能在京师重地如此威风,看来小王爷好事将近,马上就要荣登大宝了·”·裴珩牵着马,经过江州军关卡,微微抬手示意江州军不必行礼,他步子悠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到几名淮- yin -军耳朵里。
那几名士兵不笑了,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裴珩,胥锦冷着脸跟过来,眼神几乎能凿穿几个妄徒··裴珩和胥锦身穿便服,气度不凡,乍一看像是富贵人家低调出行的主人。
打头的淮- yin -军- yin -阳怪气笑了笑,目光放肆地在裴珩身上扫过:“妄议朝事,出言不逊,按律应当把你扣下,瞧这张脸,可真是神仙一样,哥哥待会儿好好搜一搜怎么……”·他话音未落,胥锦上前一脚狠踹在他胸口,将人踢得横飞出去,落地便是一口血。
旁边几名士兵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几天进出京城的寻常富贵人家都不敢惹事,这才惯纵出他们跋扈行事的风格,胥锦这惊天动地的一腿简直把他们踹蒙了··裴珩不动声色轻轻把手搭在胥锦胳膊上,从背影都能感受到胥锦冰冷的怒意,杀气森森,一手已按在腰间乌金匕上。
“你是何人不要命了你”士兵怒喝··后头的江州军走过来站在裴珩身后,铁甲森严,目光里皆写着“活该”二字,淮- yin -军营利有人被惊动,眨眼间官道附近气氛已经不对劲起来。
裴珩云淡风轻地一笑,这笑便如桃花纷扬,令人看得一愣,他道:“方才那军爷说,我按律当被扣押,可据我所知,未得皇命特赦,王侯军队不得在京畿百里内扎营,违令者……似乎可斩。”
·被踹飞的那个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可见胥锦还是保留力道了,否则这人也不必蜷缩了,直直蹬腿咽气即可··胥锦半眯起眼睛,抱着手臂站在裴珩身边,强大的守卫姿态发出威慑,令众人如何也不敢再对裴珩出言不逊。
那淮- yin -军见情势不对,迅速扫了一圈,发现身后兄弟们已渐渐聚集,自觉人多势众,心里便不怵··此人也是个人才,不敢对裴珩说三道四,却转而皇帝不敬,张口便道:“皇帝都死了,还皇命还律法你二人是做什么的,竟敢在哨卡撒野伤人”·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说罢便做个手势,看架势竟是要招呼人强行把裴珩和胥锦制住。
身后的江州军看不下去了,正要开口喝退这帮犯上找死而不自知的蠢货,却有一高大的男人,一身将军铠甲,挥鞭驭马而来,高大战马随他勒缰的动作稳稳站定,喷出不耐烦的鼻息,男人居高临下,气场震慑住所有人,低沉的声音道:“做什么呢方才谁对陛下出言不敬”·江州军齐齐抱手一礼,喝道:“大将军”·一人指着那淮- yin -军,禀道:“此人口出狂言,损谤圣上。”
淮- yin -军再猖狂,见了陆眷卿也不敢放肆,那人争辩道:“是这二人先动手,殴打军士,按律法……”·陆眷卿看了裴珩一眼,打断那人道:“按律法,他二人要你们人头也是一句话的事。
来人,拉下去按军律处置”·江州军立即领命上前将寻衅的淮- yin -军按住,淮- yin -军大营顿时骚动,有人前去禀报主将和淮原王,陆眷卿却不加理会,翻身下马,对裴珩利落一礼:“王爷,怠慢了。”
淮- yin -军见陆眷卿居然对此人行礼,纷纷惊得愣在原地,而后意识到他们惹错了人··裴珩:“大将军免礼·”·陆眷卿与他品级相当,按规矩不必对他行礼,这么做是给他讨场子,同时警告对方。
“皇叔回来了”·众人转头便见淮原王骑马从大营而来,到得近前下马热情地打招呼,全无龃龉一般··随后两批人马从不同方向过来,定睛看清楚,北边的是燕云侯,南边的是沈霑。
于是气氛格外诡异,造反的平乱的搅混水的,大家一时相顾无言··就在此时,安国公七扭八歪骑着马赶来,满头汗涔涔,这位尊贵的草包停在淮原王身边,唯唯诺诺地装傻道:“在下听闻这儿险些闹出大事,心里担忧就赶了过来。”
裴珩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此时孙雍商下狱,皇后于宫中闭门服丧,孙家摇摇欲坠,就剩下安国公一个活靶子了,他此时唯一的指望就是讨好淮原王··陆眷卿对淮原王淡淡道:“小王爷的兵马本不该驻扎此处,既然来了,就当约束好,今日冒犯瑞王殿下、欺压平民,传出去不好听。”
淮原王笑嘻嘻吊儿郎当回头道:“都听见了闹事的主犯已被陆大将军处置,其余涉事者自己去领板子罢,一个个眼瞎,连我皇叔都不认得。”
淮原王又问裴珩:“皇叔,陛下把昭武兵符还给你了将士们都想你了罢,算起来两年多未跟你打仗了,那可都是过命的情分·”·小王爷这话便暗指昭武军师出无名,裴珩道:“兵符小十二在说什么呢昭武军是燕国的军队,不是我一个人的,就如淮- yin -兵马一个道理。”
淮原王只是笑,却不答腔了,燕云侯开口道:“都打算在这儿不走了么王爷不进城休息休息”·他和淮原王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互动,看上去两人毫无瓜葛,各自带各自的兵,裴珩默了片刻,道:“当然要进城,快困死了。”
这时吕厄萨、柔章帝姬也沿着官道出来了,吕厄萨一见裴珩便道:“几天没睡了扬州案子结了才回来的”·一提扬州案,便是孙家的临头大祸,安国公脸色都绿了。
裴珩道:“结了,陛下吩咐的事,怎么也要办好才行·”·燕云侯悠悠道:“抄家抄得可痛快”·裴珩笑笑:“还行吧,都比本王有钱。”
安国公脸色由绿转蓝再转惨白··陆眷卿的目光不知在裴珩身上停留了多久,修长的手指在鞍上点了点,道:“卷宗给我吧,去刑部顺路转送·”·裴珩面对陆眷卿时总是有些无措,虽然并不会表现出来,但这种心理就像小孩子长大后依然不自觉地敬畏家中长辈,他只与陆眷卿对视了一瞬,便把卷宗取出来交给他。
昔年与陆眷卿无声决裂后,今日又站在同样的立场上维护朝政,裴珩不由百感交集··安国公盯着那卷宗,后脊梁冷汗直冒,感觉自己的脑袋将要离开自己,畏畏缩缩地往淮原王身边靠了靠。
所有人目光都放在那卷宗上,柔章帝姬快言快语:“兵马围城就算了,诸位也在这官道上围着,日子还能不能过了进城吧·”·燕云侯说:“王爷瞧着不大高兴。”
裴珩冷笑一声,心道你暗搓搓就要撺掇淮原王造反了,不高兴就是你们两个害的··吕厄萨面无表情道:“听说方才小王爷的手下有犯上之举·”·淮原王说:“哦,那几个人已被陆大将军收拾了。”
燕云侯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柔章帝姬夹枪带棍地道:“呵,陛下驾崩没几天,兵都带来了,今日嚣张得敢对王爷不敬,明儿就要掀翻明德殿么”·淮原王好声好气道:“小姑,说什么置气话,谁敢这么不敬”·柔章帝姬怒瞪淮原王,淮原王慑于从小到大被收拾出来的惨痛教训,立即在马背上坐直了冲她傻笑。
柔章帝姬说话直白自有她的道理,因为这里不论是谁,不论有多少兵马,都不会伤害她··燕云侯笑吟吟道:“还是公主最威风·”·总之满场子诡异的气氛涌动,谁看谁都不顺眼。
裴珩看见带兵逼至京城的两个罪魁祸首就气儿不顺,这两个家伙偏偏一个比一个满脸纯良无辜,胥锦善解人意地感受到他不悦,便道:“王爷乏了,先回府歇息,诸位,失陪。”
他作主张护裴珩上马,没让裴珩多跟他们客套,径直一马当先绝尘而去,直奔京城··回京便入王府,卷宗递回来,刑部和大理寺必定优先赶着办,想必天黑之前就能有结果,裴珩也能休息休息。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直接把他横抱起来往浴池去,府里人沿途纷纷见礼恭迎两人,裴珩确实累了,他的身体再强也是凡体,比不得胥锦,此时卸下包袱,干脆浑身放松了靠在胥锦怀里,在他步伐轻微的晃动中不由得犯困。
浴池连着温泉,胥锦伺候着瑞王殿下宽衣,脱到只剩里衣的时候,裴珩再惫懒也不能杵在那让人家伺候了,自觉地示意胥锦不必管自己了,转身自己宽衣··胥锦却从背后拦住他,于是裴珩的单衫半褪未褪悬在手臂上,肩膀胸膛皆暴露着,黑发如泼墨垂散,可谓风情无限。
胥锦从背后见他这情状,不由滞住了,只觉得一团火从腹下窜上来,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从背后强势地拥住裴珩,手探到裴珩清瘦漂亮的腰线,非常放肆地游走摩挲··裴珩兴许是熬得累懵了没缓过来,一时也没反抗,被胥锦触碰的地方不论隔着衣衫还是直接贴着皮肤,都带过一阵酥麻。
两人呼吸微乱,胥锦低头亲吻他的发,又亲吻他的颈和耳畔,并将他拥得更紧··裴珩简直陷在他温柔的桎梏中挣脱不动,只得把手放在胥锦手背上拍了拍,低声道:“再折腾本王就猝死了,听话,嗯”·胥锦这才恋恋不舍松开力道,待进了水中,又不依不饶缠上去,以裴珩最无法拒绝的漂亮麟尾缠着他不放,一臂霸气地搭在裴珩背后,他越来越喜欢以全然占有的姿态出现在裴珩身边,不论私下里还是外人跟前。
裴珩放心大胆地睡着了,被胥锦抱回卧房,他挣扎着抬起眼皮要叮嘱,胥锦已经低下头在他耳边道:“四个时辰后叫你,放心睡吧·”于是裴珩往他怀里蜷了蜷继续睡了,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再被这么宠下去,基本就跟婴儿一样无需自理了。
第71章 审判·再没有比胥锦更靠得住的人了, 四个时辰后,裴珩感觉到眉眼上温软的亲吻,而后细腻的温热- shi -巾子敷在眼上,他抬手轻轻扣住胥锦手背, 听见胥锦笑了一声把手抽走,裴珩拎起巾子随手擦了擦脸,睁开眼时便没有丝毫被打断睡眠的难受。
胥锦转身出门了,裴珩却没有立刻起来, 静静躺了一会儿,忍过今早京城外再次发作的头痛, 回过神时起身出门,听见廊下有人低声争执, 是胥锦和温戈的声音··裴珩端起桌上茶盏品了一口,散布一样溜达着出门,见暮色初降的回廊间,胥锦手里略微动作着, 一边跟温戈说着什么,姿态很强势。
“怎么了一见面先吵上了·”裴珩问··胥锦回头, 脸上严肃的表情一瞬间转变为温柔的微笑:“温大人提议要我驻守青玉殿一段时间, 我觉得不妥,离开王爷太久,我会水土不服, 容易走火入魔。”
温戈:””心道我何时说过··裴珩纵着他胡说八道, 问:“哦温大人要借调你多久”·胥锦:“三天。”
裴珩险些呛住, 咳了咳道:“那还真挺久的·”·温戈:“……”·胥锦故意不给温戈单独跟裴珩说话的机会一样,大步过来推着裴珩进屋:“快更衣,傍晚群臣入宫,陆眷卿和吕厄萨已经商定,今天就办了安国公。”
听到这儿,裴珩也把他们方才的争执抛到脑后,不住思索,展开手臂任由胥锦熟练麻利地给自己宽衣更衣,道:“今早人多眼杂的不方便问,陆大将军查出害阿洹生病的罪魁祸首了么白天可有派人传话”·胥锦给他更衣的间隙,爱不释手地在他腰上占便宜,脸上一本正经的纯良无害:“来过人,说是皇上身边几个近侍都曾给皇上下过药,那几人皆供认,说受孙家指使。”
裴珩倏然一股怒意冲上心头,压着情绪问:”孙雍商还是安国公”·胥锦在他背脊顺了顺,不想让他太生气,道:“没有说,不过都一样了,他们都得死。”
群臣着素披麻入宫,放眼望去,皇宫大殿和前广场上笼罩着- yin -沉的肃杀悲怆,敏感又麻木的时期,人们不敢随意交头接耳,于是谁都不跟谁搭话,步伐僵硬地往明德殿聚拢。
大殿空旷高大,皇座上的少年没了身影,太后伤心过度闭宫门不出,皇后静坐于垂帘之后··御街下,老相国年纪大了,身子不佳,今日殿内地位最高的大臣当属陆眷卿。
德显公公两眼通红,立于殿前一句一句高喝唱礼,百官随他的声音齐齐向皇帝遗体所在的内殿方向跪拜,繁缛但不算冗长的礼行过后,德显公公有些犹疑不定,顿了顿打算按部就班结束今日奠仪,陆眷卿却上前一步,道:“这会儿诸位都在,有些事趁早处理更好,就不拖到后日大朝会了。”
皇帝驾崩,朝中暂无万人之上的玉言金口了,但各部各庭照旧要做事,直至信任帝君登位前,没三天一次大朝会,百官照旧要讨论重大事宜,由老相国和几位一品大员轮流做最后的定论。
这种秩序短时间内尚可维持,最近一两次大朝会,无一例外都围绕着继任者人选的问题展开,孙家的女人都讲分寸、识时务,太后不出面,皇后无意强硬涉政,陆眷卿心知小皇帝没死,百官纵然吵得不可开交,自然也次次都被陆眷卿暗中控制住走向,在新皇帝让谁当的问题上始终吵不出结果。
众人见陆眷卿忽然站出来要讲事情,都猜到裴珩今日回京,必是要速断速决处理孙家,也有人猜测陆眷卿会提议推举新皇帝上位··一时间,殿内游移的目光全在裴珩、淮原王和陆眷卿身上晃荡来晃荡去。
偏偏这三人一个比一个不动如山,丁点儿波动也没在脸上浮现,淮原王依旧是揣着袖子站在裴珩身边,叔侄二人也不搭话,什么苗头都瞧不出··陆眷卿一抬手,方才一直没出现的安国公被带到殿上,他一身华服有些皱,脸色惶惑,早晨巴结淮原王的劲头也都消减不见,下意识看向淮原王,眼神里带着点唯唯诺诺求救的意思,淮原王却根本没看他。
孙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了,但孙家的男人已经没有价值··安国公浑身一抖,似乎意识到即将面对什么,绝望地看向阶上珠帘之后,却只看见一团漆黑,皇后早就走了。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安国公如一条丧家之犬颓然瘫坐在地,裴珩瞥了他一眼,当年这个草包害死数万军人的时候,想必从未预料到会有今日··陆眷卿一身大将军武服,负手而立,俊朗威严。
“陛下先前曾派瑞王南下调查扬州贪贿案,王爷今日回京,卷宗移交大理寺勘审,西陵司从国公大人家里搜出不少东西,与扬州案皆能对得上·”·安国公浑身发抖,辩解道:“陛下不在,尔等污蔑我孙氏都是假的伪作证据……”·裴珩淡淡道:“国公大人不必费力了,今日带你进殿内,不过是跟诸位昔日同僚见个面,不是让您老人家堂辩。”
安国公死死盯着裴珩,畏惧又愤恨:“你们只手遮天了是不是我孙家百年显荣,今日就败在这无人做主的大殿上”·燕云侯笑眯眯地道:“这话我都不爱听了,孙氏显荣,难道不是败在国公大人手上么”·陆眷卿示意下,数人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呈列几十卷宗,几乎把安国公和孙雍商的老底翻了个干干净净,里头夹杂着昔年官场- cao -纵人选的书信往来,牵连出上至六部下至地方的几十人。
裴珩转头对许易庭道:“有劳许大人·”·许易庭示意手下西陵卫动手,于是当场又有十来个孙氏门生、同党被押解下去,一时间满殿动荡,这是皇帝死后朝中的第一次“清算”。
诸人惊疑不定,先礼后兵,孙氏这一倒,接下来莫非就要图穷匕见争夺王位了·淮原王和燕云侯站在一处,对面是陆眷卿和裴珩,胥锦从温戈身边走开,在裴珩身后站定,两边忽有暗暗涌动的针锋相对之势。
淮原王却忽然问:“按律,孙氏当如何惩处诛九族么”·众人这才回过神,淮原王又说:“我家王妃可是无辜的。”
他说的是自家王妃,可言下话锋直指太后和皇后,这两个最尊贵的女人不巧都是孙氏出身··朝臣们炸开了锅,有人愤愤道:“此事若要彻查,必不能法外容情。”
眼看火要烧到太后和皇后身上了,裴珩和陆眷卿迅速交换眼神,裴珩朗声道:“本王所查的案子里毫不牵涉太后,如今局势仍需太后坐镇宫中,诸位莫要失了分寸。”
陆眷卿眼神沉了沉,裴珩当然是要保太后的,太后的确未曾有过任何不当之举,皇帝去后更是深居简出,况且朝中无主,这几日仍需有个身份合适的人压阵,只能是太后。
裴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令他心下一凉:害阿洹的会是太后么·他猝然抬眼去看陆眷卿,陆眷卿却已转向别处,瞧不出任何端倪了··裴珩立即否定这荒谬的猜想,心道定是自己草木皆兵了,虎毒不食子,何况那是他皇兄后宫唯一的女子,怎能作此疑虑。
陆眷卿当众宣告各司合议后的定论,孙氏国公、孙雍商二人立即斩首,牵连人等各按罪依律惩处,流放、斩首、抄家、入狱不等,把此事果断无比的了结在这个夜晚··有人随即趁势提出:”陛下无子嗣,如今大伙儿都在,当尽早定下继位事宜。
“·才放松下去的气氛又凝固了一般··而就在这时,恰到好处的一阵地动山摇解除了这剑拔弩张,整个京城都像被巨人手掌撼动一般,大殿震颤晃动,雕花窗扇发出不详的吱呀声,胥锦立即布设结界护在众人上方,拉着裴珩往外奔去:“都先出去”·“龙脉“裴珩立即想起上回京城那次短暂地动。
“没错,待会儿别乱跑 ,等我回来·”·百官如梦方醒,踉踉跄跄拎着袍摆往外连滚带爬,胥锦步伐如闪电,压根不再回头关心任何人,把裴珩带出去,朝跟来的温戈迅速道:“护好承胤,魔海异动源自内宫,我去查看”·温戈头一回被当成私家国师,哭笑不得点头应下。
胥锦揽着裴珩背过身去,以自己身形作为遮挡,低头迅速在他唇上落了个吻,捧着他的脸深深看了一眼:“别乱跑·”话毕转身跃上大殿屋脊,掠空往内宫苑而去,漫天乌云遮蔽明月皇城上方已是鬼气森森。
第72章 长夜·给皇帝披麻戴孝的众臣惊魂不定地从大殿里撤出来, 大地剧烈晃动,年纪大点的站都站·不稳,被侍卫搀扶到空旷地带,干脆席地而坐·若说帝王之死是人祸, 那么此时就是天灾,人们不由得心生一种面对末日降临的茫然恐惧。
裴珩目送胥锦背影消失,转头和温戈面面相觑,问:“温大人, 你不会真打算听他的,要看着我吧”·温戈无奈道:“如此重大的托付, 温某没得选啊。”
裴珩快速地低声道:“是不是与魔海有关”·温戈如实道:“的确,魔海每次出现的方位都可能不同, 今次在内宫,若不是知道胥锦的能耐,方才温某断不会让他去。”
裴珩抓住温戈手臂:“他上次试着炼化魔气,这回可能直接就要炼化魔海, 温大人,若此处算得安全, 本王还请你尽快前去相助·”·温戈听了不由讶然:“这气魄……倒是与王爷很般配。”
“我知他什么心情, 所以没有拦他,但断不想让他出事·”裴珩扫了一眼撤向这边的臣子们,声音放低了道, “温大人, 魔海可以一步一步对付, 但我家胥锦只有一个。”
温戈被这郑重的眼神慑住,连道:“温某明白,若凶险过头,温某必定拦下胥锦公子·”·裴珩舒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话音刚落,燕云侯踱步过来,裴珩拍拍温戈手臂,擦身过去,对燕云侯道:“小十二知道你什么心思么”·“我倒是不在意这个。”
燕云侯顺着他目光低头,看看自己腰间佩剑,又回头望一眼正跟几名大臣搭话的淮原王,反问道:“王爷难道就知晓我的心思么”·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伸手,食中二指在燕云侯剑柄上轻弹一下:“这剑,打算第一个杀了在场哪位”·燕云侯眸间流淌过些许冰冷笑意:“王爷以为,户部曹大人如何”·“南征联名谏书上,曹大人的名字排在第三,前两个方才已经随安国公走了。”
裴珩与他目光相撞,“嗯,挺有道理·”·燕云侯笑笑:“承胤,你知道我,我跟皇族无仇,跟帝国无仇·”·“但若你违背律法,私自执刑惩处他们,便与作乱无异。”
裴珩道··两人在漫天沉沉夜色下对视,裴珩细思后走近一步,轻声道:“若阿洹没死,断不能让你这么做,即便换个人当皇帝,你也还是不能这么做”·燕云侯眉头微微拧起,显然听出他话外之意,但仍旧不能相信。
顾少爷不知怎么趁乱溜进宫中,悄悄奔到他身边去,燕云侯见了有点惊讶,顾少爷怯怯道:“我担心你……”·燕云侯便没责怪他,抬手把他拢到怀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身上。
顾少爷抬起头看裴珩,裴珩对他笑笑,抬手揉揉顾少爷柔软的发顶,见淮原王走过来,便向十二皇侄微一颔首··地动山摇似乎完全不影响胥锦行动,他目标明确地直奔龙脉受冲击处而去,不多时便与一众从各个方向赶去的青玉殿武者会集在永慈宫外。
太后连日闭门不出,永慈宫宫门今日原本是合上的,在地震中横木被挤压变形,宫门敞开一道扭曲的大缝,不时诡异地摇摆,宫人惊慌失措地涌出来、·胥锦抓住一个宫女,攥着她手臂拉回面前厉声问:“太后呢”·宫女花容失色,见着青玉殿武者才镇定些许,茫然混乱地答道:”太……太后……“·她随即浑身一震,哆嗦着急道:“太后在内殿”·说罢条件反- she -般要跑回去找主子,因为她深知主子出事,他们这些下人必死无疑。
胥锦无语,又把她拽回来往外轻轻一推:“你是回去送死么跑远点,别管了·”·小姑娘瞪着眼睛手足无措了一瞬,而后听他的话,一步三回头地撒丫子跑了。
皇宫筑造都是真材实料、能工巧匠,除了城墙,也就这里的房子最坚固了,但耐不住许多结构要兼顾气派美观,巍峨高大的宫殿未必就比寻常宅子扛得住这地动,琉璃瓦时时滑落,楼阁摇晃得最为明显。
胥锦逆着逃跑的人群径直冲向内殿,烛火基本都被穿堂烈风吹熄,沿途帐幔被火引着的,胥锦都随手召水浇灭,就这么一路不加犹豫赶到内殿,只见几名回过神后跑回来护驾的女官和太监正试图背着昏睡的太后往外跑,架不住天旋地转间自己都站不稳,于是跑得格外艰辛 。
胥锦上前夺过太后,轻轻松松一手搀扶着交给身后青玉武者,回头迅速检查太后的脉相、眼睛,发觉太后竟是与小皇帝先前生病时一样的症状··宫殿梁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胥锦来不及细看,让武者把太后带离此处。
没有灵力的人眼中,这就是一场地震,但胥锦所见,是永慈宫内肆意蔓延的浓黑魔气,他一步步走进昏暗诡谲的内殿深处,寝殿之后设有一间静室,内里是一尊镀金佛像,足有一人半那么高,是太后平日礼佛之处。
胥锦姿态绷紧到极致,浑身冷肃戒备,一触即发,手心金芒隐隐迸发之势··——那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佛像,此刻被浓重的黑色魔气笼罩,黑龙一般的雾气盘旋在佛像身周,以此为源头蔓延到皇宫各处,诡异地张牙舞爪。
它似有意识一般,仿佛注意到胥锦的闯入,从别处收回了注意力,如同冥冥中有一双- yin -冷不善的眼转向胥锦··他们无声对峙,寄生在佛像身上的魔海不断从地底涌上来,体型愈加庞大不可测,三界怨忿嗔罪倏然张开深渊般的大口,呼啸着冲向胥锦。
淮原王开口跟裴珩打了今晚第一个招呼,两人不咸不淡寒暄几句,裴珩也没开口训他,小十二已经不是小十二了··“这次皇叔回来,我怕是没机会去府上蹭饭了。”
淮原王笑着说,他笑容里还有些少年人的稚气··裴珩沉默片刻,道:“要真想,也还来得及·”·淮原王转过头看了顾少爷一眼,似是自嘲地道:“不,来不及了。”
裴珩忽然意识到什么,蹙眉道:“小十二”·他和淮原王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皇宫大门的方向,只听这不安喧嚣的夜里,原处隐隐传来山呼海啸的沉重马蹄和铁甲声。
——淮- yin -军和燕云军冲入京师了·前殿广场上休憩的众臣也渐渐停止交谈,他们同样望向那边,脸色不约而同凝重下来··淮原王后退几步,燕云侯把顾少爷扛到肩上,拔剑。
裴珩负手转身,神色凛冽,注视着他们,陆眷卿也走过来,站在裴珩身边··大殿后方清脆马蹄声临近,两匹高头骏马驰至,淮原王与燕云侯各自上马,裴珩未加阻拦,原因很简单——这儿遍地是人质。
“小十二,今日一反,你便再无回头路·”·厚重云层裂开一隙,一线惨白月光垂落在大石砖上,如同划出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淮原王在马背上一拱手:“皇叔,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云侯若有所思地与裴珩对视短暂片刻,而后随淮原王策马直接冲往宫外,而宫门外厮杀声渐渐逼近,皇宫外门想必已破··陆眷卿从副将手里接来一柄剑递给裴珩:“按布置,江州军应当在攻击叛军中阵,昭武军前锋拦截。”
“皇城内地势不开阔·”裴珩接过剑,心中五味杂陈,一转眼,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皆如沧海桑田··陆眷卿看了看他,道:“所以中军由副将顶着,你我只攻前锋,压住阵头。”
裴珩点点头,他的兵法有四成是陆眷卿所授,时隔多年,他们仍旧有着默契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何况……陆眷卿很可能就是从前的师尊泓明。
裴珩转头看向内苑,温戈道:“在下现在便去,王爷放心,不会让胥锦公子硬来·”·王城长夜漫漫,山呼海啸的狰狞魔海腾起滔天黑雾,万千铁骑冲破皇城宁静直逼王座而来,裴珩和陆眷卿翻身上马,提剑往宫门奔驰而去。
他在马背上回头望一眼硝烟四起的河山,皇宫上方巨大金色结界不断扩张,裴珩仿佛隔着千重宫墙楼阙感受到胥锦的体温,他微一抬手拒绝了士兵递来的铠甲,回过头重重扬鞭,与陆眷卿并肩冲入漫天厮杀血阵。
第73章 宫变·宽阔华美的大殿充斥着日光无法穿透的黑雾, 它像是有生命,以极大的野心和恶意试图吞噬所有可及之处的生灵,就连亡魂也不愿放过··胥锦显然是这魔海之雾最中意的“祭品”, 他纯净的强大灵力和躯体是莫大诱惑, 令魔海对其余四散奔逃的凡人失去兴趣, 将四处逸散的雾气缓缓集中回来, 好似一个恶徒把分裂出去的人格召回,再一起意味颇浓地绕着胥锦打转。
胥锦正对着黑雾起源所在的那尊佛像, 那佛像仿佛被生生接上狰狞的三头六臂, 慈悲面目低敛, 滚滚腾啸的黑云为之重塑一身杀神战袍,蠢蠢欲动地盯着胥锦, 泛着说不出的邪气。
胥锦小腿以下都踏在黑云中, 他左臂微微打开, 手中一柄灵力幻化的迦修戟凭空缓缓浮现,色泽通透如琉璃,虽比不上原身实体的迦修戟, 却也斩铁如泥··他的眉心渐渐收紧,黑眸中没有一丝冲动,沉静极了。
他从方才进来就感到不对劲,一直在不断思索··魔海不是活物, 没有意识,它是世间千百万年的怨忿所化,就像一座城的废墟重组起来而成, 里头都是砖石瓦砾、尸骨残垣,是一切破败的东西凝聚而成。
它有力量,但没有自己的意识,更加谈不上智慧··可眼前魔海黑雾令他感到那其中有一双眼睛在窥伺一样,那眼睛背后仿佛还隐藏着诸多算计,魔海似乎已化为活灵活现的魔物,就差开口同他说话了 。
胥锦周身释放出明亮的金色光芒,光线如发丝一般交织扩散,那灵力散发的光能够穿过魔雾,黑色与淡金色谁也没有逼退谁,它们交融一处,无声无息地对抗着··佛像垂敛的眼睛似乎抬起来一瞬,冰冷诡异地看了胥锦一眼,那一瞬间似真似幻,简直令人背脊发凉,黑雾终于迫不及待,围绕佛像翻滚盘旋的速度陡然加快,如一头巨龙般狰狞无比地张牙舞爪迎头攻来·胥锦侧了侧身,手臂动作迅速而轻松,长戟在他手里打了个转,他让过黑龙劈头盖脸的一击,抬手回身借势便是横空一劈。
长戟裹挟万千明光,重重击下,与那没有实体的黑龙相触,两者冲击的一刹那,动势皆凝固变缓,释放出巨大的爆炸般力量·胥锦仿佛精钢铁骨铸就一般稳稳收手站住,那黑龙却受到重创,踉跄在地翻滚着散成一层黑云,再迅速游回佛像身周。
这次它似乎长了记- xing -,小心翼翼地徘徊观望··胥锦反而更加发毛,这魔海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像活的么·佛像身前案上供的十二缠枝灯台隐没在黑雾里,殿内几声为不可查的细响被胥锦捕捉到,他循声回头,见温戈一身淡碧色锦袍广袖施施然而来,他宽大袖袍一挥,青碧亮光柔和地一闪而过,将化作暗器的灯台尽数绞住,往回一推,尖锐的灯台细枝原路- she -回到魔海盘踞的地方,轰然碎裂成点点青光。
温戈惊讶道:”这东西竟然还会偷袭”·胥锦:“……”·不详的猜想被温戈证实一遍,看来的确不是他的错觉,魔海已经不再是死物,而是成了某种邪神一般的灵智之物。
胥锦和温戈隔着一段距离,与那佛像分别立于大殿内相持的三个位置,温戈借着方才那一下,仔细想了想道:“胥锦,魔海不止这程度吧”·胥锦悄无声息地从脚下铺展开一张灵力的大网,道:“自然,眼前所见只是它的一半,还有一半未曾现身。”
大殿的房梁似乎经不住他们神仙斗法,悬而又玄地发出一声悠长哑叫,几块壁砖壁画碎裂掉下··梁柱的哀鸣像是垂暮老人,而其中又夹杂了一丝清亮可怜的哭声,像是小娃娃啜泣,穿堂烈风席卷而过,撞得桌叮铃玲咣当倒下,从顶垂到地面的华丽帐幔掀起飞舞,整个大殿气氛奇诡,宛如鬼故事繁多的冷宫。
胥锦和温戈都听见那声小儿啼哭,脸色不善,那魔海黑雾似乎很满意,- yin -魂不散地绕着佛像徘徊一阵子,张开无形的血盆大口再度冲来··这一次与方才试探截然不同,黑雾中夹杂着无数冤屈魂魄的尖叫哭泣几乎刺破耳膜,黑龙身躯迅速变幻,居然幻化出一个黑袍小孩儿,裹挟着雾气杀气腾腾压顶而下·胥锦瞳孔倏然放大,怒不可遏地迎头跃起,狠狠挥出长戟:“找死”·温戈拔下发间玉簪挥手掷出,看清那小魔孩儿长相后才明白胥锦无端的怒气从何而来——魔海竟然化成了小娃娃版的裴珩·迦修戟锋利前端唰然冲出无数金色丝线,将魔雾间笑容诡异的“小裴珩”缠住,将之湮灭于无形。
但魔雾余下部分毫不受阻,温戈费了极大力气才压制住它,整间大殿已经摇摇欲坠··温戈暗叹,这是看在裴珩的份儿上,到底下不去手直接暴力砍··这才是魔海真正的力量,而它今日只出现了一半而已。
胥锦腾空半个翻身稳稳落地,将长戟横扛在肩头,满脸不耐烦地睨着黑龙,显然是气坏了,黑眸中凛冽得简直在放刀子··“不能硬打·”温戈低声道,“你冷静点,那东西能化成王爷的模样,说不定……”·胥锦微微点头,脸色更冷了,他知道温戈的意思。
魔海选择化成裴珩的样子,未必是知道胥锦软肋,而是可能与裴珩失去的魂魄有关··魔海从头到尾就是吞噬二字,会不会裴珩的魂魄恰好就在被吞噬的无数亡灵生魂之中·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越想越烦,又不得不克制,握着长戟的手指节发白。
此刻只有搂着裴珩亲一口才能平息他的怒火了··魔海顽劣地又化出小男孩儿的模样,下半身隐在雾里,得意冰冷地微笑··胥锦不动声色地跟温戈做了个手势,而后两人缓缓后退。
裴珩和陆眷卿策马直接冲出皇宫前广场,内宫门守军见他们,将厚重宫门推开一隙,两人飞驰而过,宫门立即再度合上··外宫门刚被冲破,叛军挥刀杀进来,陆眷卿沉声喝道:“三殿司卫何在”·“在此”三百名整装肃杀的武者驻马于宫门外,形成皇宫最后一道防线,他们是帝国之刃,是极致的刀锋。
陆眷卿缓缓抽出佩剑:“尔等随我守卫宫门,今日不死不休,反贼决计不许踏入王宫一步”·三百武者坐在马背上,各个挺拔俊美,他们蓄势待发,气势凛凛,低喝道:“遵大将军令”·裴珩对陆眷卿一抱拳,两人对视一瞬便知对方何意,裴珩径直策马冲出重围往宫外驰去。
他沿途杀出一条无人可挡的血路,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所见,打头的尽是淮- yin -军,燕云军一入王城就分散开来,他们驾驭战马飞驰在主街上,经过岔路就有一队兵拨转马头隐没而去,如海水灌入城中各坊各巷。
裴珩出宫后也立即转向冲进小街上,兜兜转转几个巷子过后返回主街,正是叛军中阵大军所在位置,杀生震天,昭武军骁勇无比,忽见旧日统帅赶至,各个热血沸腾··“王爷”·有人直接喊道:“大将军”·裴珩狠狠勒缰,在马背上刺死一名叛军,朝老部下们笑了笑:“别走神。”
叛军中也有认出裴珩的,淮- yin -军有些不淡定了,见他从天而降,不自觉地退出一小圈空地来,一时无人上前··裴珩驻马于中军,扫视一圈,目光定在从街巷间汇聚而来的燕云军身上。
·一名燕云军将领见了他不由一怔,裴珩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劈头盖脸问:“侯爷让你们做什么让你们砍本王的人了么”·那将领下意识摇摇头,脸色有些尴尬,又犹豫着打算拔刀,裴珩的眼神却像是有万钧重量,压得他抬不起那手。
“好自为之”裴珩冷冷道··那将领一后背的冷汗,淮- yin -军前头杀得激烈,后头不知所谓,中阵被裴珩一搅和,纷纷对结盟造反的燕云军疑虑相视,裴珩却转头一抖缰绳就走了。
燕云军磨磨蹭蹭地划水,哪边也没杀几个,好似来看热闹的,那态度像极了燕云侯本人素日里散漫的姿态,真不愧是兵随主将,一看就是亲生的,淮- yin -军怒而质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裴珩和沈霑碰头,迅速交待下去数条命令,而后一路疾驰回到宫门外。
这回他正对上的是淮原王,十二皇侄杀得满身是血,眼里蒙上一层凶光,冷冰冰看着裴珩,裴珩却只与他短短对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擦身而过,马蹄掠向皇宫里面。
他在皇宫前城楼下驻马,燕云侯果然杀了回来,手里的长剑正居高临下抵在户部大人曹志兴颈子上··“算好了要杀几个”裴珩问。
燕云侯侧过头,笑了笑,剑锋划出一道血珠:“三五个,不算多吧”·裴珩瞥了一眼,见一旁角落还跪着几个臣子,低头背对着此处,十步外就是叛军与三军交战的杀阵,几人不知将要面对什么,背影都瑟瑟发抖。
“私刑·”裴珩座下战马踱了几步,“两个二品,三个三品·”·燕云侯剑指曹大人,道:“欺君罔上,霍乱朝纲,山河涂炭,曹大人带头谏言的本事,真是令本侯难忘。”
他又对裴珩说:“当年我手下副将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若活到今日,皆是可以戍守一方疆土的良臣,你也记得他们名字吧”·几步外的万军厮杀仿佛在他们这里充耳未闻。
裴珩默了片刻,对他比了个“四”··而后空马穿过战阵,随手取了一张弓,夺了一支羽箭,直至外宫门前望着淮原王的方向··燕云侯笑笑,手起刀落,连杀四名佞臣,将最后一人扔回守城卫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城楼上去了。
淮原王大喝:“给我杀头一百人杀入皇宫的,赏金赐爵”·燕云军悄无声息地来到宫外,与淮- yin -军背对背抵抗三军。
可城楼上一阵金鼓急鸣,整个乌烟瘴气的天地间似乎都诡异地静了一瞬,而后众人见到被甲执锐的燕云军如潮水一般缓缓涌开去——他们忽然与叛军划分出鲜明的界限,挥刀,转头杀向“同盟”。
淮原王怔了一瞬,在马背上晃了晃,他抬头看见燕云侯,眼中几欲充血,又恍然感觉到什么··淮原王转头,目光穿过憧憧杀声,见到马背上静静注视自己的裴珩。
他的九皇叔没有穿铠甲,一身霜色袍子如往日一般··裴珩动了动口,看嘴型似乎是唤了一声“小十二”,随后抬手搭弓,冰冷的箭簇隔开他们的视线。
淮原王浑身一震,时间仿佛停驻,他所见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声音消失,他从马背上倒下,坠落在地··“淮原王已死反军还不归降”·“下马认降”·淮- yin -军终于尽数缴械归降,内宫门缓缓打开,耳边的金铁声还在回响。
裴珩抬头,与城楼上的燕云侯对视,燕云侯的脸色忽然一变,他看着远处皇宫,神情略惊愕··裴珩随之回头,却见胥锦与温戈驾驭两头青色麒麟兽赶到了皇宫前广场上,他们背后是滚滚无际黑云,黑云前端凝成一头恶龙,而龙背上竟有一黑袍小孩儿。
目力一个比一个厉害的裴珩和燕云侯都清楚地看见,那小孩儿正是裴珩七八岁的模样··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胥锦从青色麒麟兽背上翻身跃落,在半空中时,视线便准准定在裴珩身上,遥遥对裴珩吼道:“承胤,过来”·裴珩还没动身,胥锦就以灵力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搂着他稳稳落地,两人抬头看向那黑龙和妖童,胥锦在他耳边说:“承胤,你小时候比这好看吧”·第74章 归朝·温戈多少年来都没有变老过, 他见过裴珩小时候的样子,说:“五官模仿得一丝不差。”
裴珩端详那魔海幻化出的小孩儿,道:“不过我小时候要笑得这么邪- xing -, 会被我爹揍哭·”·胥锦听了便笑, 温戈双臂展开, 在皇宫前广场上方布设下广阔结界, 将魔海现身的部分全部笼罩其中,以免相争起来毁了整座王城。
“承胤, 它在看你·”胥锦站在裴珩身后, 轻搭在他腰后的手悄然将灵力注入, 并仔细感受裴珩心魂异动··裴珩与那小魔孩儿对视,只见那魔物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被扩大的黑瞳占据, 嘴角笑容愈发诡异, 泛着狠戾, 除了外形,没有一丝一毫像个小孩。
“它为什么化成我的样子”裴珩感受到胥锦倏然释放的强大灵力,仿佛顶天立地的一尊远古巨神虚空而立在他背后, 与那魔海对峙··胥锦电光火石间思忖一瞬,循循善诱道:“或许它认识你,你们之间有没有某种联系”·裴珩瞪着那遮天蔽日的魔海之雾:“能有什么联系魔海不是没有灵智么怎么会认识谁”·魔海不断逸散扩张,已经把结界之内搞得乌烟瘴气, 黑沉沉雾气中无数狰狞魂魄张牙舞爪地往前扑,像是一座行走的地狱,大结界内刺耳惨叫不断, 裴珩被震得头晕脑胀。
温戈加强了结界,胥锦抬高声音在裴珩耳边说:“仔细感受一遍,它身上有没有你是熟悉的东西”·裴珩的后背紧紧贴在胥锦胸膛上,大地席卷过一阵又一阵飓风,魔海在几丈外不断升高,那邪- xing -的小孩儿居高立下睥睨而视,目光锁定在裴珩身上,贪婪又饥饿。
裴珩集中精神,已久没有任何感受,侧过头对背后的胥锦的喊道:“我不认识它,动手吧”·飞沙走石间,结界内昏天暗地,裴珩的声音一出口就微弱极了,但温戈和胥锦仍旧同时听到,便不再犹豫。
温戈广袖衣袍猎猎迎风,一道碧色光芒的大符禁咒当空冲向魔海,胥锦在原地一步未挪,一手把裴珩拉到背后牢牢挡住,一手握迦修戟猛然高举,生生扛住魔海压顶一击,剧烈的冲击引发天际一阵隆隆雷电。
·结界外的凡人只能隐约看到里头景象,可怖的风雨大作压根儿传不出来多少动静,所谓神仙打架,便是只能旁观而不能插手··结界内昏天暗地,外头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淮原王被裴珩- she -落马下,淮- yin -军乱了阵脚,燕云军反戈变卦,近水楼台地将之压制,可王城西翼紧接着传来一阵骚动,反军竟有一路奇袭援军从天而降··陆眷卿闻讯便把燕云侯召到跟前怒问:“你当真不知”·燕云侯脸色不怎么好看:“本侯以瑞王爷的人品发誓,先前当真不知。”
陆眷卿愠怒得不动声色,一鞭子抽在侯爷坐骑上,把他拽去一同查看··淮原王和燕云侯的结盟压根儿不牢靠,从一开始就谁都不相信谁,这支庞大的反军后援,径直取道青州,沿途官员都被淮原王威逼利诱收服,一路伪装,因此来得悄无声息。
西城门守备相对薄弱,好在城墙本身高大结实,一队反军闯入后,西城门控制权被迅速夺回,陆眷卿一路分派人手追杀入城乱砍人的反军,与燕云侯调遣各自城外兵马里应外合。
“小王爷呢方才坠马后,尸身被谁抢走了”燕云侯砍杀间不忘问道··“问那么多做什么”陆眷卿反手格开一名反军的长刀,劈手夺下来掷出去,刀准准没入一名中军弓箭手胸膛。
燕云侯笑了笑,手中长剑行云流水,战马所向无阻:“委屈小王爷尸身在城头挂一阵子,反军自然早早溃败·”·陆眷卿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承胤竟一直跟你要好,奇了。”
燕云侯哈哈大笑,浑不在意··裴珩在胥锦身后,如此近距离,足以清晰地感受到胥锦迸发出的强大灵力,温戈凌空而驻足,以咒法压制魔海,封锁其所有退路,胥锦的手臂、胸膛源源不断流淌出淡金色光芒,汇聚成无坚不摧的刀锋,深深没入魔海之中。
遮天蔽日的黑雾间每个位置都忽然发出可怖尖啸,一股纯白光芒从魔海内部缓缓升腾挣动,最终劈开浓重黑雾躯壳,耀眼刺目··裴珩一介凡人躯体在通天彻地的灵力碰撞间被激发了某种敏锐触感,他看见眼前这一幕,顷刻间意识到胥锦正在炼化这部分魔海。
他却无法开口阻止,他怕贸然阻挠会令胥锦走火入魔,可又极其担心,急怒攻心之下,头痛毫不留情地发作,如一百根针狠狠掠过脑内,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胥锦立即感受到他不对劲,竟忙中抽闲侧过头问:“怎么了”·裴珩生怕他一个走神被反噬,压着声音道:“无妨。”
胥锦一边聚精会神地以灵力炼化魔海,一边反手把裴珩捞到怀里,摸到他手心冷汗:“头痛”·裴珩几乎站不稳,靠在他怀里,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疲惫地点点头。
胥锦扣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里满是克制:“忍一忍,承胤,再忍一忍·”·裴珩闭着眼,胥锦的灵力仿佛穿透他的躯体的灵魂,令他感到熟悉。
他们曾经许多次并肩而战,彼此的灵力气息就如彼此的灵魂一样相融合··胥锦仿佛有着天地间最深不可测的力量源泉,仿佛只要他脚踏大地就有无穷无尽强大灵力可供驱使,魔海云雾被一道又一道雪白光芒从内攻破,黑色渐渐退散,那化作裴珩模样的小孩儿,黑色瞳子收缩成正常模样,身形渐渐变得浅淡、透明。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温戈舒了口气,结界内呼啸而走的飓风平息下来,众鬼尖啸消散··胥锦也收手,低头查看裴珩,见他满额头冷汗,脸色苍白··“承胤”胥锦慌忙搂紧他,“醒醒,不能睡”·裴珩勉强睁开眼,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胥锦一颗心高高悬起。
裴珩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瞳孔映着胥锦背后一道一闪而过的影,远处温戈喊了一句什么,胥锦没有听清,只知道怀里站都站不稳的人猛地拽着自己转了个身,一团白雾裹挟着一缕浓墨,径直就撞进了裴珩后背。
裴珩狠狠抽了口气,那被炼化的魔气融进他体内迅速四散··胥锦低吼一声,灵力随之涌入裴珩身体,可无论如何不能挽回分毫··胥锦抱着裴珩,竟有些手足无措。
温戈赶来,很快弄清楚怎么回事,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地站在一旁:“你没猜错,殿下的那缕魂魄就藏在魔海之中,方才……魂魄归位,但实在凶险·”·温戈没有多说,但胥锦和他都清楚,游魂归位,本该慎之又慎,方才那缕魂魄明显掺杂了魔海神识,贸然汇入裴珩身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也说不准。
胥锦眼睁睁看着裴珩痛苦地颤抖,什么也做不了,裴珩强作镇定,轻轻攥着胥锦领口,他五脏六腑几乎都搅在一处,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毙命,但心知胥锦心里不必自己好受。
“是我的错……”·胥锦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捧着裴珩的脸,眼睛里痛苦万分,裴珩勉强朝他笑笑,而后凑过去吻他:“别乱说……胥锦,咱们回家吧……带我回家去……”·这么温柔的亲吻,明明是漫长思念里梦寐以求的,胥锦胸膛里却只有刀割般的苦涩,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抱起裴珩转身就走。
“我带他走·”胥锦对温戈说,“凡事明日再说·”·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天一夜了··王城天空放晴,从永慈宫蔓延至明德殿前的魔海消弭殆尽,宫门外和王城西门的叛军偃旗息鼓,大地被鲜血染了一遍,兵器、尸体四散,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胥锦抱着裴珩,旁若无人地出宫,走过清点战俘的前广场、目光茫然呆滞的反军、跪倒伏拜的战士们,燕云侯和陆眷卿驻马于正阳门外,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离开,都沉默未语。
皇帝回京的车马缓缓驶入王城,他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天,却也正好··燕云侯和陆眷卿、温戈,穿着带血的衣袍铠甲前去迎驾,人人都不敢置信,又都不得不信,皇上是真的平安无恙。
九门重新开启,帝京沿街百姓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里跪下去·淮原王坠马的尸身已不见踪影,被燕云侯斩杀城下的重臣歪倒在地,浑浊瞳孔映着碧蓝如洗的帝都天空。
旧的秩序轰然倒塌,王朝将迎来新的时代··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裴洹下了马车,少年未穿龙袍,一身素淡深色衣袍,气度却隐隐威严不可犯··他洁净的靴底踏过淌血的宫苑砖道,历劫生还的众臣在前广场上颤颤巍巍迎驾,眼前从死亡处归来的皇帝令他们胆战心惊。
太后在宫人搀扶下勉强站着,与皇帝隔着十来丈,母子二人对视,实则谁也看不明白谁··太后眼里满是泪水,说不出话··裴洹虚虚一抬手:“先让母后去休息,众爱卿,平身。”
百官扶着发软的膝盖谢恩起身,裴洹扫视一周,淡淡问:“皇叔呢”·燕云侯声音发沉:“受伤先回府了·”·裴洹背在身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关键时候,他不能流露出从前那般心软,便只“嗯”了一声。
“恭迎陛下回宫·”陆眷卿上前,“朝中变故重大,还望陛下明示·”·裴洹脚步未停,所经之处百官自动退散到两边,他抬头看了眼高大巍峨的明德殿,提步迈上白玉丹墀旁的百阶步道:“来罢。”
众臣回过神来,缓缓跟上皇帝的步伐,遥看去,一身布衣的少年天子在前,百官蝼蚁般追随在后,攀上宽阔高大的御阶,他们背后是一场动乱洗礼的砖石广场和街道,一如几十年前,帝国百废待兴的轮回重演。
第75章 伏诛·“诸卿·”身量修长的少年走上去, 在高处的御座十分自如地落座,一身布衣,却不输龙袍气势, “许久不见了, 少了不少人·”·裴洹的青涩已不知不觉磨去, 取而代之的是举手投足间的坚定分量。
殿内的官员不敢回答, 缺席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下狱,都是真的回不来了, 唯独驾崩了的小皇帝重返人间, 当真牢牢震慑住所有人··老相国迈上前一步, 拱手答道:“回陛下,宫中变故丛生, 有几位大人不巧遇难, 因而人不太齐。”
裴洹点点头:“原来如此·”·陆眷卿顺势上前, 禀报今日皇城伤亡清点出来的情况,最后说到宫中内苑卿眷,道:“帝姬和兰贵妃无恙, 太后同皇后暂歇琼云宫。”
裴洹听了淡淡点头,扫视众人一遭,道:“孤离宫月余,身体凑巧就好了许多, 可见病根儿还是在这宫里·”·燕云侯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温戈一眼。
大理寺卿听出话里的苗头,适时顺水推舟问道:“难道陛下抱恙, 是因宫中有人作祟”·众人哗然,又立刻敛息屏声,意识到皇上这是从地狱里爬上来,要清算这笔账了。
裴洹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扣了扣,另一手轻轻支着下巴:“从孤入城算起,刚过一刻钟罢,宫里乱,消息未必通达,咱们再等等·”·又对吕厄萨道:“今日有几位文官死了,怎么回事”·吕厄萨犹豫片刻,编造道:“反军猖狂,曹大人慌张之下以为皇宫守不住,先出宫去,死在乱刀之下,另有几位大人似乎跟反军一伙儿的,撞上燕云侯,被就地正法震慑反贼。”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吕厄萨是受裴珩嘱咐才这么说,对皇帝撒谎令他感到不自在,说完了看看燕云侯,嘴角抽了抽··燕云侯很无所谓地接受了这个功劳,很配合地作出谦虚状。
裴洹轻哼着笑了一声,他们便知,皇帝心里明镜儿似的··满殿的人都有些站不住的时候,终于有奉铉卫赶来禀报:“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她……方才私自从暗道离宫。”
大殿里顷刻炸开了锅,裴洹的五指收紧,低声喝道:“仔细说”·他心里也吃惊,但三殿司的人可靠,所以他不会反复追问是不是真的,既然来禀,那么必定是发生了。
病故的皇帝突然回朝,先前做手脚暗害他的人必定知道死到临头,要么自我了结免得受刑,要么就得立刻跑··裴洹只需要静观其变,看谁坐不住就可以抓住真相了。
可真相竟是皇后么皇后亲手害他一天天病下去,甚至想害他死·他可从未把孙氏之过迁怒到皇后身上,孙梦汀很聪明,必然也看出来了,她只要乖乖地什么都不做,就能活下去,皇上会在剿灭孙氏之后,对她宽宏大量,以彰显帝王恩威。
她图什么·对家族的忠诚么·就连狠得下心散布自己死讯的裴洹也有些茫然了··“已派人去追·”那名奉铉卫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明,“陛下入城后,因城中乱军过多,直至回宫,方有两名宫人匆匆往琼云宫去报信,当时皇后娘娘正在服侍太后,报信的人进去片刻就又出来,皇后不久也离开,仓促收拾东西,由几名信得过的宫人侍卫护送,从内宫苑密道离开。”
裴洹神色看不明朗,声音很平静,道:“孤的皇后,听闻孤还未死,便匆匆要逃,这是个什么道理”·道理不言自明,当然是心虚所致,再不跑就没活路了。
吕厄萨左思右想,仍是道:“陛下,此事蹊跷·“·谁都不敢多说话,这是皇帝家丑,可以和稀泥,但随意置喙就是找死··裴洹低声道:“皇后是孙家的人,但当了皇后,便是宫里的人,这点道理,她应当是明白的。”
有的臣子就像墙头草,见皇帝表态,终于敢说话:“说不定另有隐情,还应尽早清查其他人,免得有漏网之鱼·”·裴洹说:“嗯,其他人,内宫苑统共那么点人,既然与皇后无关,爱卿是说该查查太后么”·那人顷刻僵住了,连连摆手;“陛下误会了,臣不敢。”
裴洹笑笑:“误会所以爱卿觉得与太后无关,应当是皇后的错”·那人被绕得晕头转向,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带着哭腔道:“陛下恕罪,臣不敢胡乱猜测,太后和皇后都是千金贵体,这……”·皇帝寡淡地把目光移开,不再理会那人,任由他浑身发抖跪在那里,其余人也都闭了嘴。
半刻钟过去,除了时不时禀事的人来来去去,大殿的气氛近乎凝滞··炽烈阳光充斥着高大殿门,一团晃动的影挡住光线,在深色地砖上投下很长的影——奉铉卫押着皇后一行人回来了。
随行潜逃的宫人直接被按着跪在地上,在殿门外跪了一排,皇后一身华服,满头金玉凤钗步摇轻晃,秀美端庄的脸上神色复杂而冰冷,被奉铉卫“请”入殿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孙氏三公一个接一个倒台,她仅有的仪仗就是太后和皇帝,而说到底,也只有皇帝··孙梦汀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泪,但她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平静地睁眼看着皇帝,那真是一双会说话的眼,里头写着千古之恨般的万语千言,又甚么都没有。
她一步一步穿过大殿中央的过道,停在那里,缓缓地、姿态优雅而脆弱地跪下,华丽凤袍衣摆逶迤满地··“请陛下赐罪·”·她的声音柔和轻细,微低着头,金步摇反- she -出绚烂的光,就这么认了罪。
“什么罪”裴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发沉,“皇后·”·陆眷卿、燕云侯和温戈的脸色也都很不好看··孙梦汀展袖、拢手,拜下去,额头触手背,又说一遍:“请陛下赐罪,降罚。”
裴洹眼中的诧异闪过,袖袍下的手微微发颤,沉声怒问:“宫中魔物与你有关”·孙梦汀毫不犹豫:“正是·”·“孤的病与你有关”·“正是。”
“瑞王受伤,与你也有关”·孙梦汀迟疑了一下,依旧道:“正是·”·殿内死寂一瞬,裴洹倏然起身,将御案上茶盏奏折统统扫到地上,怒吼道:“无关人等都出去”·众臣慌慌张张退散,燕云侯和陆眷卿他们却没走。
殿内瞬间空空荡荡,裴洹疾步走下台阶,弯腰一把掐住孙梦汀下颌,虎口抵着她喉咙:“承胤方才受伤,被魔物所害,此刻生死未必,皇后,你最好想清楚再认罪,若耽误了救人,你想保的人,一个都保不住”·皇帝此刻才终于袒露出真正的情绪,孙梦汀双目微微睁大,呼吸略有些困难,眼角泪水滑落:“是孙家的错,是我的错……”·裴洹扼住她的脖颈:“孤不需要你们认罪。
说,瑞王的伤怎么回事”·瑞王府··裴珩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起先还在流冷汗,现在只是浑身抽空一般的疼痛,他不想在房间里待着,胥锦把他抱到庭中扶桑树下的躺椅上,裴珩清瘦修长的身形被不合时宜的一件裘氅盖着。
“才早秋·“裴珩轻声道··胥锦握着他的手,守在旁边,扶桑似乎永远也开不败,火红落花铺了满地···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是不是疼”胥锦注视着裴珩,低头吻在他手背上。
“疼·”裴珩知道自己此刻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强撑着说谎并没有意义,“比起慈悲台上,还是好多了·”·胥锦的灵力一刻也未撤离裴珩体内,那纯净精绝的力量无所不在,捕捉住每一瞬细微异动,试图找出疗愈裴珩的办法。
“你的灵力,在我身体里么”裴珩强打起精神看着他··“在的·”胥锦为了不让他太费力,便凑到他旁边,令他只需轻声说话就可以。
“在哪儿”裴珩笑笑,眼里万般的柔和,抬起微微发抖的手,指了指胸口,又指了指自己额侧,“所有心脉- xue -位么”·胥锦重新握住他的手,与他五指交扣,低头亲吻裴珩,耐心地道:“所有地方,你的所有地方,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很好·“裴珩说,”胥锦,我那缕魂魄在魔海停留太久,即便受你炼化,也不能恢复如初,怕是凶多吉少·“·“别胡说。”
胥锦的声音微不可查发抖,“宫中正在查·”·裴珩似乎一点儿也不疼一样,气息薄弱地躺在藤椅上,细细端详身边的人:“胥锦,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模样,从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这就是最好看的模样。”
胥锦拥着他,早秋时节,一袭裘氅着实过于厚重,可即便隔着这样厚重的一层,他仍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清瘦的线条··“就因为好看,所以前世就留在云府海境没有走,这辈子就把我留在身边也没有分开。”
胥锦看着他,“幸亏没有旁人冒用这张脸·”·“冒用了也无妨·如若壳子底下不是你,遇见了也没有用·”裴珩回手扣住他的手指,“胥锦,你的脾气、习惯、说话的语气……诸此种种,都让我不得不喜欢,只要看见你,什么都是好的。”
裴珩说话的声音很轻,因为一用力就疼,但他的声音清晰笃定:“世人常常怀念初见,可在我这里,相处许多年后,也只会喜欢你更多些·从前我总觉着天长日久,没有结束的时候,我永远都能寻到理由在你身边,或者把你留在身边,如今想来,是我年少轻狂之过,仗着看不到头的长相守,就什么都压在心里。”
“知道错了”胥锦贴着他的脸颊,喉咙发苦地笑着说,“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说,我还能拒绝你不成你想要的,有什么我没给你的”·“知错了。”
裴珩艰难地抬起手,抚摩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早知你要什么给什么,就该再张狂些,把你彻头彻尾占了,好过这么多年只能悄悄得意·”·“没错,你没错。”
胥锦似乎怕极了从他这里听到后悔二字,说道,“你虽然没开口要求,我也早就认定你一个了·”·“总是你让着我·”裴珩几乎舍不得眨眼睛,细细看他。
“不光是我,我的王爷到哪儿,旁人也都只有让着他的份儿啊·”胥锦的灵力捕捉到裴珩心脉间细微异常,心里一盆冰水浇下去,那缕魂魄严丝合缝回到了裴珩身上,但内里没有彻底炼化的魔气已经侵入裴珩心脉,如一滴墨水汇入江海,有迹而不可寻。
第76章 破釜·皇帝把孙梦汀狠狠摔到一旁, 毫不留情面:“不都是你做的么为何说不出缘由瑞王若不得疗愈,你孙家连祖坟也别妄想留下”·孙梦汀浑身发抖,却依旧有一股气强撑着她一般, 背脊僵直地在地上狼狈跪坐, 忍着泪水, 满脸冷漠:“陛下, 您身上也有一半孙家的血……”·“那又如何”裴洹冷冷地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无情帝王, “你以此就能说服我什么吗你以为那些东西也配”·孙梦汀恍然了悟, 裴洹从入城到现在, 做的一切只有两个目的,一是震慑百官, 二是寻到宫中魔物始作俑者, 拷问出疗愈裴珩的方法。
·至于月余之前是谁下药害自己, 裴洹此刻并不急着处理··真相随时恭候,可瑞王只有一个,紧急与不紧急一目了然··孙梦汀却没有退路, 她终于放软身段,跪在那里将魔海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我父亲年初的时候开始与一些奇人异士往来,府里常有术士、修士秘密出入,我曾见过数次, 问父亲,只说是有人献宝,想借他之手呈与圣上, 但一直没听闻父亲向宫中进献什么东西。”
“后来我在父亲书房见到那宝物,是一座白玉玲珑塔,巧夺天工,灵气逼人,自带寒气·像是封存什么东西的法器,如今想来,那便是封存王爷魂魄的玉塔。”
裴洹脸色铁青,负手踱了几步,再没看皇后一眼··陆眷卿问:“玉塔如今何在”·孙梦汀眼泪滴在冰冷的石砖上,答道:“早已损毁,父亲有一次入宫,回来后带着玉塔碎片,那是三月末,约莫那时,魔海就被他引到宫中潜伏着了。”
温戈追问:“江湖术士的名号你可知晓有什么特别之处”·孙梦汀深吸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据实以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普通得瘆人,普通到看过他们后转头就再也想不起来长相。”
温戈嗤笑:“过犹不及,普通到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地步,这手法九成出自蓬莱吴氏·”·皇帝微微一抬手,一队西陵卫立即动身··“魔海如何被引到宫里的你们怎么应付那东西”燕云侯和温戈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清楚·至于怎么应付……镇灵符·”·裴洹盯着孙梦汀:“孤今日不问别的,只一桩——你还知道什么与瑞王有关的事,统统说清楚。”
孙梦汀微微一抖,嘲讽地一笑:“再没别的了,我丁点儿害他的心也没有·”·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她说没有,却没人信她,陆眷卿眉头微蹙着,在思索怎么说服皇上立刻废后并把人送到诏狱受审,又该用什么刑罚来拷打比较合适。
燕云侯则在想,胥锦会先去拆了孙家还是先来拆皇宫··温戈又问了几个问题,而后劝皇帝,让人把皇后先带走··“皇后娘娘的确不知道怎么救人·”温戈说,“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看王爷今晚能不能熬过去,魔气入凡人体内会引致病痛,入皇族体内,会与神脉相冲,大病一场逃不过的。”
裴洹- yin -沉焦虑地来回踱步,燕云侯问:“娘娘把罪责统统揽到自己身上,但这些事,她似乎只是知情,并不像亲手参与过·”·裴洹沉声道:“乐得担罪就担吧,欺君罔上本就是死罪。”
他转头问:“太后呢”·陆眷卿见裴洹表情冷硬,并不是关心太后的意思,不由蹙眉,燕云侯则立即答道:“永慈宫被邪祟毁得乱七八糟,太后应当在琼云宫。”
裴洹面色不善;“皇后做的事,太后不可能丁点儿不知情·”·几人顿时都要劝他,国事家事总不能一起乱套,太后那边还不能动··裴洹立刻看出他们想说什么,一抬手:“孤明白,只是孤觉得,当初暗中下毒的授意者,或许就是太后。”
这回连陆眷卿也不得不惊讶,他们查出几名后宫宫人,顺藤摸瓜,线索都指向皇后,宫里每个人他们都怀疑过,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太后与此事有关··虎毒不食子,太后是裴洹亲生母亲,从无罅隙,何故要杀皇帝·裴洹揉了揉眉心:“孤一开始也不明白,但太后这两年来时常不对劲,孤忙于政务,问安的次数不多,也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几人自然而然想到,会不会太后受人蛊惑,想要效法武后,亲自登临朝堂,于是对皇帝下手·可太后素来与前朝保持着非常正常的距离,极少干涉朝政。
裴洹闭了闭眼,有宫人来禀报:“回陛下,太后月余没有踏出永慈宫一步,今日突发变故才出了门,回到琼云宫歇息后,继续闭门谁都不见·”·“温戈,正好,你去查永慈宫。”
裴洹说··温戈领命离开,裴洹疲惫得不行,想了想,对燕云侯和陆眷卿说:“去看看皇叔吧·”·消息第一时间就送出来,胥锦得知皇后认罪,并且声称对裴珩的情况束手无策,整张脸都冷了下来,传消息的奉铉卫不由微微后退半步。
裴珩先是高热不退,而后浑身体温又低得吓人,像是化作了一块脆弱白玉,胥锦把他抱回房间安置·裴珩兴许感觉到自己这一遭凶险,缠着胥锦,主动得不像样子,两人拥抱亲吻,衣衫褪散,除了最后那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裴珩被痛苦和欢愉交错撕扯着,脸颊微微泛着红。
“承胤,听话·”胥锦的手顺着他背脊抚摸,“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去哪儿”裴珩已是强弩之末,手指虚虚地攥住胥锦衣带,闭着眼睛问。
“取一件东西,救你·”胥锦低声道··裴珩警觉起来,强撑着睁眼:“取什么”·若有办法,胥锦定然第一时间就做了,直到此刻才下决心动用的法子,必定意味着极大的代价。
胥锦据实以告:“今日魔海出自永慈宫,宫中佛像座下正是龙脉所经之处,我以龙脉为引,可炼制洗髓阵,应当能暂时压制你的状况,之后或许要麻烦你侄儿迁都,另寻个好地方做王城。”
裴珩意识到什么,可胥锦没给他阻拦 的机会,施了个温柔的咒法,令他缓缓陷入沉睡··胥锦抱着他像是抱着随时会碎去的珍宝,仔细吻了吻他,把衣服整理好,裴珩疲惫地被魂魄中浸散的魔气拉扯着,混沌不清地闭上眼睛。
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清晰地想起来,以龙脉炼制洗髓阵,代价是将整座王城坐拥的龙脉灵华汲取一空,以一己之力改山川之势,是近乎逆天的举动··第77章 玄铁·取一件东西救他这是要取帝国龙脉·裴珩想阻拦胥锦, 可下一刻就已经陷入黑沉梦境。
胥锦牵了一匹马直奔皇宫,内城门下与圣驾相遇,裴洹勒马:“皇叔怎么样了”·“昏迷·”胥锦黑眸泛着冷意, 打量皇帝的眼神有些复杂, 毕竟按照他的打算, 天黑之前, 小皇帝家的龙脉就要被他撬走了。
·裴洹听了,驻马, 有些犹豫, 燕云侯说:“王爷此时还当静养, 陛下不如先回宫休息·”·裴洹还没说话,整座皇城轰然开始剧震, 竟然比魔海肆虐时还要强烈, 战马纷纷不安地踏着步子, 燕云侯和陆眷卿护在皇帝左右,宫中竟冲天腾起一阵骇人黑雾,与清晨现身的魔海别无二致, 甚至更杀气滚滚,它腾冲到半空,俯身便要朝皇帝这边冲来,胥锦抬手以极其迅疾的速度划出一道阵法, 灵力裹挟风声涌向黑雾,与半空闪烁的碧光配合默契,将冲天魔气霎时拦截在弗含宫上方。
燕云侯和陆眷卿诧异不已, 一天之内,魔海竟然再次现身··“温戈很快就到,陛下别动,留在原地·”胥锦满眼杀意,跃离马背,掠上城墙,居然再一借力直冲向重新聚拢的魔海,挥出一道金光乍放的长戟拦了魔龙去势一瞬,而后果断转身,赶回瑞王府的方向。
——他于半空遥遥瞥见,王府上空笼罩着狰狞的不详魔雾,竟是声东击西,正疯狂地试图冲击他留下的结界··胥锦离开,温戈很快赶到,皇帝收紧手里缰绳,控住座下马匹,满城狂风骤起,霎时间天黑了一般。
“太后呢”皇帝忽然心生不好的预感··温戈答道:“陛下,半刻钟前,太后出宫了,说是去探望瑞王·”·胥锦冲进府里,飞檐走壁地落入裴珩院中,赫然见一人站在廊下,黑底暗红纹的华丽凤袍,正是太后。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死死盯着太后的脸,从那张依旧年轻美貌的脸上寻到一丝端倪:“难怪初见就有些眼熟·”·太后轻蔑地抬了抬唇角:“凡间有句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妖魔道主和承胤上神都是命硬至极的,极乐殿屠神灭佛之后,竟有命双双重生,还偏又聚在了一起,当真让本尊为难。”
胥锦手中长戟渐渐现身,不动声色驻足于裴珩房间外,目光愈加冰冷:“熙娆神女纠缠不休,到底是为了什么”·“太后”的容貌如同镜花水月般变了样,五官微妙转变后,竟成了熙娆神女的脸,一身凤袍云鬓也化为深红的衣袍,与前世无二。
“为了什么”熙娆神女冷笑道,“二位入了轮回,迟早要回九重天的,到时灵力只会更强不会更弱,不让你们永远留在凡间,还要待到何时”·她狞笑着指着房门:“投胎投得不错,将军,大将军,造百万杀业,受诛神之刑,偏偏你冒出来,这不是坏他的前程么”·一时间新仇旧恨齐齐在眼前,裴珩倒在慈悲台上的情形、如今魂魄千刀百剐之痛,皆拜眼前的神女所赐,胥锦倾身便将长戟斜劈向熙娆神女。
“冒充凡间皇族,真正的太后被你杀了么”胥锦冷道··神女有些狼狈地避开胥锦开门见山的一招,讥讽道:“入轮回的大多命短,你苦苦护着的人,活到寿终也过不了百年罢了。”
神女迅速后退避开胥锦攻势,下一刻黑云滚滚,呼啸着笼罩在王府上空,竟冲破胥锦的结界,重重冲击屋顶,房屋顷刻脆弱得不堪一击,胥锦毫不犹豫转身冲进房中把裴珩抱在怀里,单手扛着裴珩,另一手戟锋爆发出一阵强烈金色光芒,把魔海和熙娆神女同时拦住。
胥锦没有停留,带着裴珩转身离开·熙娆神女不肯罢休,紧紧尾随其后,正要控制魔海阻拦胥锦,被一阵凭空而现的巨大浪涛挡在了半空··葵川夫人从水浪间现身,鄙夷地道:“几百年不见,愈发疯的厉害了。”
熙娆神女从不肯认这个姐姐,反倒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猩红的电光铺天盖地朝葵川夫人砸下去,天地瞬间变色··胥锦步子顿了顿,而后继续带着裴珩往城郊去,沿途竟冒出无数肤色灰败的武者追杀上来,皆是死人,被熙娆神女以邪术- cao -控,魔海分而化之钻入武者体内,于是他们真成了刀枪不入的“死士”。
胥锦步履不停,天空- yin -云密布,隆隆雷声沉响,天地间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速度很快,不给死士攻击的机会,但也没机会停步清理追兵··只因他感觉到怀里的裴珩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胥锦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他把裴珩抱得更紧些,干脆破釜沉舟,一边跃过皇城林立的街巷楼阁,一边调运内息,将内府元丹一点点割离成两半··胥锦手臂如铁般始终没有松过,自损元丹与断骨抽筋无异,剧痛使他步伐不得不放缓,死士如嗜血的虫蚁迅速就靠近,刀剑瞬间割破胥锦衣袍,他压下一口胸中血气,反手以灵元化成刀刃割断死士的胳膊,迅速提步而去,再次维持住距离。
他几乎闷哼一声,一半元丹化作一阵纯净的淡金色光芒,从他胸膛逸出,随即温柔地包裹住裴珩,并溶进他体内,裴珩微弱的生命力被强行从地府里抢了回来··空中一道惊雷降下,瞬间大雨滂沱。
他们逃出皇城,进入连绵崇岭,胥锦抱着裴珩穿梭在古林间,终于被剧痛夺去一瞬神志,摔入一道山隙··无数鬼影般的死士紧追不舍,跟着跳下来,魔海的力量充斥在这些生前就鲜有敌手的武者体内,他们落地时脚步发出的闷响就像锤在心脏上。
胥锦护着裴珩,前滚翻跃落在碎石间,穹顶上方一线岩石裂开,闪电忽明忽暗照下来··他们被包围了,四周皆是眼珠浑浊的死士,裴珩昏迷不醒,胥锦内府仍有一千把刀子在肆虐。
胥锦深深呼吸,外头雷雨声回荡进山隙,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一处··——中空的山体内,嶙峋坚硬山岩间,一段锈迹斑驳的长戟赫然矗立,它被无数锁链牢牢扣在中间。
似乎感应到什么,长戟抖动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沉沉声音··玄铁沉沉,杀意凛冽··是迦修戟·无数追兵接连跃入山隙,在陡峭岩壁上借力而下,胥锦和裴珩身边很快围满了人。
胥锦眼前已经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蒙上一层血雾,他挣扎一下,缓缓起来,身上的血浸入衣袍,混入雨水中··他始终抱着裴珩没有松手,单膝跪在地上稳住身形,一言不发,低头吻了吻裴珩额头、嘴唇。
他艰难地起身,把裴珩放在身后巨石上,动作轻柔小心··“把他交出来,你就能活·”·死士们背后腾腾黑雾,被熙娆神女隔着几十里距离- cao -控,发出沙哑的威胁。
胥锦转身,浓黑的眸子极沉,声音低哑,似乎笑了一声··一道惊雷自苍穹滚落,风雨狂暴倾天,闪电接连遍布天地间,将山中照得有如白昼··山洞内忽然大地震颤摇晃,岩石发出碎裂的声响,被锁链尘封着的迦修戟不断震颤翁鸣,铁索哗啦啦乱响,迦修戟如同狂兽,生生挣开了黑沉的铁索,尘封千百年的禁制瞬间打破,。
胥锦修长的五指握住长戟,轻描淡写地将它提在手中··死士被魔海黑雾驱使着齐齐向前,胥锦站在那里,身后护着裴珩,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他浑身血污和伤口,内府元丹仅余一半,可他轻轻迈了半步,暗金色铠甲自他手臂、双腿、胸膛一路覆盖上去,鳞甲发出冰冷的光泽。
张狂扑向葵川夫人的熙娆神女猛地一滞,她隔空借着死士的眼所见,便是胥锦身披金甲,以一柄长戟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他是玄铁之身,生来千锤百炼,刀枪不入。
何况身后是所爱之人··“不……不可能……”熙娆神女喃喃道··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葵川夫人顺势以滔天水浪压制住熙娆,在暴风骤雨间淡淡道:“千年前佛祖问胥锦的话,如今我拿来问问你——熙娆,你可知错”·熙娆神女双目圆睁,狰狞地看着姐姐,发狂般嘶吼道:“都去死”·葵川夫人闭了闭眼,而后召出一柄上古长剑,手腕轻动,长剑穿过呼啸的风雨,直直没入神女胸口。
第78章 花期·胥锦停下所有动作时, 迦修戟通身迸发的耀眼金芒终于平息··这柄上古战神残甲所化的长戟, 质地厚重, 黑金色泽, 与胥锦身上铠甲鳞片相辉映,恍惚间如蚩尤神重生于此。
远处葵川夫人阔丽衣袍当空翻飞, 她美艳的面庞注视着面前熙娆神女, 看这与自己同根而生的神女,痛苦而茫然地坠落··神的死, 比人的死更加彻底,灭亡之后,身躯化作点点光芒,尽散山河, 从此无迹可寻。
与此同时,山- xue -之内,遍地碎裂尸首,魔海的怨气几乎是与几十里外熙娆神女的元神一同破灭的,胥锦将一半妖丹强行割出去为裴珩补魂,另一半妖丹支撑着他炼化了魔海。
千百万年三界积怨幻化成刺目的白光,穿透百里山岭,从地底到群峰,从山巅到海渊,无数不甘的、痛苦的、挣扎的魂灵发出无声尖啸, 在胥锦通天彻地的灵力大阵中回转,它们不约而同回溯生前所有爱恨, 继而前赴后继涌向往生,碎裂的灵魂无法进入轮回,被净化之后,归于天地,归于万物。
峻岭地下的山- xue -中,四周血腥,一切回到寂静中去,只剩下胥锦和裴珩··胥锦浑身黑金铠甲,手中一柄长戟撑着他,静默如一尊永恒的石像,注视着巨石上沉睡的裴珩,却半晌没有动作。
他的灵力几乎被尽数倾倒出去,损蚀的妖丹令他内府遭受巨创,只剩下意志力令他保持清醒··他记得自己要做两件事:炼化魔海,保裴珩平安··所以此刻,他的脑海里除了痛苦和翁鸣声,就只剩下关于裴珩的念头。
胥锦缓缓地单膝跪在裴珩面前,迦修戟化作虚影收入他手心,他一臂绕过裴珩肩头,一手勾着裴珩膝窝,将清瘦的人横抱起,转过身,一步步离开这昏暗不见天日的山底。
当裴珩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穿过半敞开的雕花窗扇,屋外隐约传来府里人说话声和笑声,一切都真实而平常··他感到踏实··随即有些焦急,胥锦不在身边。
裴珩仔细回想发生了什么,很快想起来叛军入京的事情,他撑起身子,试图下床去找胥锦,本以为会疼得根本起不来,孰料一点不适也没有,浑身上下完好无损,遍彻经脉的失魂之痛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裴珩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一套白绸单衫,再抬起头,门口一道修长身影闯入眼中,逆着光步伐坚定地走过来,待到眼前才看清俊美至极的容貌··裴珩目光近乎贪婪地端详胥锦,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又怕这安逸静好的时光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半晌一个字也没有说。
胥锦倾身拥抱他,笑容璀璨:“我的王爷,可算醒了·”·真实的触感,裴珩终于放下心,胥锦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起来,上下打量,亲手伺候他洗漱,又把他带到桌边,把刚刚端进来的温热粥食点心摆过来,给他布菜,看他慢条斯理地用饭,仔细妥贴。
“我睡了多久”裴珩感到恍如隔世··“不久,两天而已·”胥锦笑笑,坐在旁边看他,眼神专注极了··“你有没有伤着”裴珩问,“朝中怎么样了”·胥锦朝他实话实说,裴珩得知太后就是罪魁祸首,只不过真正的太后两三年前就死了,之后都是熙娆神女作祟,不由得心情一沉。
“皇帝无恙,燕云侯被发落到狱中了,皇上说让你处理·叛军按律处理,得赦者分编入各大军营·”胥锦说··“燕云侯认错的时候很老实吧”裴珩说。
“在皇上面前有条有理陈明罪状,律法哪一章哪一条都顺带着说了,大理寺丞在旁边没机会插嘴,主要认的是没能及时救那几个命官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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