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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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3)
·裴珩大惊失色:“什么品种”·龙章憋了半天:“……没法形容·”·裴珩和胥锦赶到,见古松下的确是发芽了,圆润的、白皙的蛋壳顶端破土而出。
裴珩一点点将那颗蛋挖出来,见底下没有根须,是一颗正常的蛋,松了口气··青鸟龙章很不满:“不会跟我成了亲戚吧”·胥锦看着那颗蛋,满脸漠然,裴珩把那蛋塞进胥锦怀里:“你照顾几天,泓明叫我回去一趟,你有不懂的可以问……问岛上西边那只刚成精的海燕。
胥锦眼睛微微睁大,裴珩匆匆走了,龙章躲得远远的,生怕跟那臭丫头重逢··孤独的妖魔道主胥锦抱着雪白的鸟蛋沉思片刻,把蛋重新种回古松下,拎了一坛酒守在树下,百无聊赖。
裴珩这个负心神一走就是四五天,胥锦远远感受他的气息后,利落地把蛋挖出来捧在手里,假装自己一直在照顾··裴珩欣欣然走来,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两人听见那蛋壳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小魔头破壳了·一直没几根毛的雏鸟在胥锦手里扑腾了几下,而后迅速地骨头抽节、羽毛生长,待地上落了一层如雪的褪换羽毛,一只优雅的白鹤亭亭立于石滩上。
裴珩赞叹:“不愧是你亲自孵出来的,像个美人胚子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脸色有点难看,白鹤尖长的喙一张,美人胚子变成了糙汉胚子,她吱哩哇啦开始问候亲人:“上神哎,小绿毛怎么没长个儿呢”·龙章赶来凑热闹,耳朵险些被震聋。
白鹤扑腾几下不熟悉的翅膀,努力化出了小少女的模样,一点没变,红衣乱糟糟的,脸蛋倒是很好看··得知胥锦提她留了尊主之位,白鹤很有自知之明地道:“等我再厉害点,尊主你再把位子传给我。”
白鹤也是爱面子的,面对胥锦总有点尴尬,最后终于憋不住了,只好道:“谢谢……尊主孵化之恩·”·胥锦:“……”·胥锦想解释,可裴珩转身拥抱住他:“多亏了你。”
看着裴珩笑意盈盈的眸子,胥锦没能说出自己把蛋埋回去的事情··一阵穿透门窗的嘈杂唤醒了胥锦,帷帐依旧合拢着,沉睡的裴珩依旧被他拥着,胥锦体会到怀里真实无比的温度,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耳边还回响着小丫头那句“孵化之恩”,振聋发聩··胥锦坐起来,听出外头是龙章和白鹤在王府里打闹的动静,准确地说,是白鹤追打龙章··他低头看着裴珩沉静的睡容,极其肯定如今的裴珩就是从前的裴珩,虽然身世不同导致言谈和想法有了些许差异,但音容笑貌无一不重合无隙。
思忖了片刻,胥锦将灵力凝起,试着将这段记忆传输给裴珩··隔世的光- yin -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不想独自守着过去··做完这一切,他安安静静看着裴珩,在想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们会四散天涯,裴珩甚至入了凡世,如今的重聚又是否只是巧合·裴珩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脸上有些疑惑,他坐起来,看着胥锦,两人面对面静静过了片刻,裴珩倾身拥抱他:“是真的早就认识你……”·庭院内的叫嚣打斗已然要翻天了,推开门,两人便见小丫头骑在树上倒拎着龙章的惨烈景象,院子里花木碎了一地,金钰站在廊下,一脸沧桑。
裴珩约莫知道,龙章曾经身为青鸟却怕鸟的毛病源于何处了··胥锦走到树下,面无表情看了白鹤一眼,白鹤乖乖松手,胥锦接住被放开的龙章,放在地上,龙章怒道:“臭丫头”·白鹤从树上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手,瞪了龙章一眼:“就你这样子,还要跟上神带兵打仗,再卧薪尝胆一百年罢”·龙章无语:“打仗不是泼妇掐架,你拽头发掐耳朵无所不用其极,应该去后宫当霸王。”
裴珩笑笑,揉了揉龙章头发,上前对白鹤微微张开手臂,道:“欢迎回家·”·小丫头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嚣张野蛮的气势全然不见,哭着扑进裴珩怀里:”上神……你想起来了。
“·胥锦沉默许久,道:“你以前没这么凶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小丫头抬起头,哭得更凶:“见不到你们,我回了恶法境,把背后说你坏话的都揍了一遍,一开始打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也变厉害了,比小绿毛厉害得多……”·胥锦试着复刻了白鹤给他的还灵符,想试着继续用这符咒,兴许能想起更多,但白鹤瞥见了连忙拦下他:“尊主你昨天才在自己身上用了这符,至少也要隔半个月才能再用,否则想起从前的事,却会忘记如今的事。”
待到午后,白鹤和龙章有了和解的迹象,小丫头教龙章市井打架斗殴的要诀,龙章告诉她裴珩和胥锦的日常··裴珩喝了药沉睡着,胥锦照例在书房寸步不离守着裴珩,白鹤悄悄走来,对胥锦道:“尊主,你有没有试探过上神……王爷的心脉和魂魄”·胥锦抬起头,神色有些凝重,白鹤小心翼翼道:“他睡得太沉了,像是失魂。”
胥锦一直觉得裴珩身为凡人很脆弱,从不轻易把灵力用在裴珩身上,生怕伤及他- xing -命·因而没有往这方面多想··白鹤紧张地看着胥锦一点点将灵力输入裴珩心脉,看胥锦细致的程度,似乎那睡榻上的人是易碎的琉璃。
一番仔细探查,最后收手时胥锦几乎一头冷汗,便是恶法境之战,也没像这样让他心力交瘁过··胥锦的神色凝重,眸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三魂六魄,他少一魄……”·第36章 淮原·自东海船上初见,裴珩就是病弱昏睡的模样,每个服药后沉沉睡去的午后,胥锦都是寸步不离守在旁边,裴珩的功夫臻至化境,身体底子却积弱,这样的矛盾,竟都是因为失了一魄。
裴珩醒后,听了此事,却很淡然笑笑道:“其实也无大碍,如今也只是偶尔头痛,喝了药睡得久些,凡人常有大病小灾,这不算什么·”·白鹤觉得裴珩投入凡胎后,心更宽了几丈,在旁愁得小脸皱成一团。
胥锦从金钰那里拿了裴珩的药方,方子竟是国师温戈给开的,里头一味药,那药可做寻常草药,也可做灵草,益于修行,温戈恐怕也知道这事··胥锦回来便问:“你何时开始头疼的”·裴珩道:“十二年前。”
“竟不是先天不足”白鹤惊奇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一个大活人平白失去一魄,不会毫无缘由”·裴珩笑容有些复杂:“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件……我随先帝出征,受了伤,或许是为此。”
胥锦蹙眉:“不,抽魂夺魄,必定是有人蓄意所为·”·白鹤感到背脊发冷,又很愤怒:“……会是谁”·裴珩无奈笑了笑:“想杀我的人,有千千万。”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白鹤上前攥着裴珩的衣袖:“王爷,咱们回云府海境去好不好”·胥锦想了很多,他想要不要去九重天一趟,但直觉和理- xing -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裴珩身入六道轮回,绝非简单的事情,甚至很可能一切问题都源于九重天。
他又想起葵川夫人,可他的疯姑姑- yin -晴不定,行踪诡谲,再见也不知何时··胥锦目光微动,但没说话,裴珩摇摇头:“二十余年俗世纠葛,多少人- xing -命与我息息相关,凡人寿数不过须臾,但也不能撒手不管。
何况……我所失的一魄,多半是与这俗世中人有关,回东海避世也没什么意义·”·裴珩和胥锦去青玉殿找温戈··皇宫后山的一座秀岭之上,古木参天,流泉鸣涧,三百阶宽阔的石板步道蜿蜒而上,于葱郁山木间通往庄严宝地。
朱漆铜钉的巨门缓缓打开,绕过密宗浮刻青石影壁,开阔的前庭正对着一座巍峨殿宇··九层浮屠阁,门上悬匾,书有“青玉殿”三个字,殿内不供真佛,而是有一尊虬曲威严的腾渊巨大青龙像,龙身自大殿藻井至楠木扶龙台座,上下十余丈,宛若云海渡化,麟爪俱现。
青玉殿前身是帝国第一密宗寺院,大青龙寺··真佛无相,便只供青龙··如今的青玉殿却不单纯是什么寺院了,除了二十高僧、沙弥常侍青龙左右,青玉殿内进出都是帝国最顶级的武者。
国师温戈身为青玉殿司主,便统领着无往利器··裴珩和胥锦进入青玉殿,僧人合十问候,随后退居殿后··胥锦将灵力敛藏,温戈自会发现他是妖,却窥不见更多。
庭院和大殿进出,皆是身高九尺、面貌端正的武者·他们身穿笔挺的鸦青色武者服,暗纹绲边交领,箭袖甲摆,身上佩着各色武器,有些人惯于蒙着面,步伐皆是矜傲沉稳,整座青玉殿在青岭峻山间森严不动。
两人站在大殿内,清晨山间的光线照进雕花殿门,殿内描金绣红的内壁画,站在一眼看不到顶的巨龙尊像面前,人如一粒芥子般袖珍··温戈走进来,轻逸的碧色袍子,乌发垂在肩后,一根碧玉簪简单束着,面容温润和雅,冲淡了青玉殿的肃杀庄严。
“王爷是稀客·”温戈微笑道,三人便在殿后庭院古树下石桌旁落座··他看了看胥锦,依旧是友好的笑容:“王爷原来带了这位小友回京。”
经过的武者多看了胥锦一眼,温戈若有所思,道:“这位小友倒像是武者·”·胥锦向温戈微一颔首,冷毅妖冶的眉目沉静内敛,没有说什么。
帝国武者的地位很高,尤以青玉殿出身者为尊,见帝王不跪,见权臣不拜,身具权柄与荣耀·大燕帝国三百年屹立不倒,与帝国武者的护持息息相关··温戈这样说,表明胥锦自无名殿出来后,足以跻身此列。
“他已见过陛下·”裴珩饮了一口青玉殿的茶,淡淡笑道··温戈明白了裴珩的意思,波澜不惊道:“王爷近来头痛之疾可好些了一入夏,方子也该调一调。”
裴珩道:“温大人觉得我这头疾根源为何是否与魂魄心脉有关”·温戈默了片刻,道:“也曾怀疑过,但王爷贵为皇族,我是不能轻易窥察魂魄的。
王爷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裴珩叹了口气,云淡风轻道:“只是听闻了失魂的症状,与我颇相似,因而顺便来问问,温大人不必多想·”·温戈思忖后道:“王爷,失魂必定是人为所致,十二年前发生太多事情……”·裴珩垂眸道:“时隔多年,要寻根溯源很难。”
温戈谨慎地建议道:“不如还是从当下入手,王爷若是失魂,所失魂魄必定还在当年下手的人那里·世间万事有因果,抽魂夺魄者是不能轻易毁去魂魄的,否则自身也遭反噬。”
·胥锦听闻此处,便彻底放下了要带裴珩离开的念头··温戈本事高强,但身为国师,更有许多禁制,裴珩也只能从他这里探一丝口风··自青玉殿离开,胥锦和裴珩慢慢步行走下绵延的石阶。
山道旁的紫荆兰拂过裴珩的袖袍,他远望过云雾间掩映的山下京畿百余市坊,问道:“胥锦,即便寻回那一魄,我也不过是个凡人,龙章也一样,你可明白”·胥锦道:“你是神明还是凡人,于我而言没有不同,总会有办法的。”
山脚下便是京畿市坊,裴珩和胥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走了不远便是皇宫西侧的宽大街道,僻静肃清,远离皇宫后,江陵再度热闹起来··两人难得漫步于市井间,从侧街出来,踏上京城主干道的时候,却闻前面一阵喧嚷。
前方没有士兵府卫开道,街上的车轿行人却都自觉避让,如分海一般开辟出一条能容两架马车并行的路来··裴珩和胥锦停止交谈,也看过去,见一华服锦衣、春风得意的少年走在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臂横着,手上提着一只小巧的湘竹鸟笼。
少年背后跟着一架八人合抬的大辇,上面是一排如孔雀屏一般的榉木架子··那架子呈扇形,稳稳固定在大辇上,挂满了各色鸟笼,大大小小,铜鎏金的、檀木黄花梨木的、镶了宝石的,小至关着百灵画眉的精巧笼子,大至蹲踞着白孔雀的半人高笼子,只听啾鸣纷纷嚷嚷,夹杂着八哥鹦鹉的嘶鸣,仿佛大江南北的羽禽珍品都尽收其中。
那拎着鸟笼的华服少年走在前,背后孔雀开屏,如同百鸟朝凤,可谓风骚无两··沿街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时而有官宦富商的车轿停在街旁,里头的人便会下来跟那少年施礼问候,显然是权贵之身。
“这是什么人”胥锦看得眉头都抽了抽··裴珩脸上的笑有点僵··下一刻,那少年也不怎的眼神好使,一眼瞧见了裴珩,脸上一喜,把鸟笼丢给身后侍从,展开双臂热情迎上来:“啊——九叔”·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没让他拥抱成功,拍了拍少年肩膀,瞥了一眼那百鸟大辇,道:“怎么一回京就遛鸟呢”·“一路赶得急,马车里闷坏了,这不赶紧出来让它们透透气。”
少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看向胥锦,“这是……莫非就是那位东海来的王妃”·“胡说八道什么”裴珩一巴掌拍他背上,“让你家仆把那鸟架子侧着抬,路都堵成什么样了”·少年倒是听话,嬉皮笑脸问候了胥锦,回头让家仆把爱鸟往回送。
裴珩朝胥锦简单介绍几句,胥锦冷淡地问候了少年··这位遛鸟少年便是淮原王,当今圣上的十二堂弟,裴珩的小侄儿·依帝国封赦礼制,这一辈亲王是两字封号。
而裴珩没有同辈的皇族兄弟,是唯一的单字封赦亲王··今日入京第一天,淮原王见了裴珩很是美滋滋··还没顾上多说几句,不远处仆从惊慌无比地跑过来:“小王爷,那那那……雪金雀儿快不行了……”·裴珩有些担忧地看向淮原王,十二侄儿爱鸟如命,死一只得哭几场,当街占道遛鸟就够丢人了,若是当街扑他怀里哭,他打算当场断绝叔侄关系。
不过淮原王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带回去收拾着埋了吧·”·仆从战战兢兢退下··裴珩稀奇道:“怎么不见你伤心,总算不那么拿玩物当命根子了”·淮原王沧桑地凑过来,扒拉开眼皮子,展示他眼底的红血丝:“九叔,一路越靠近京城,我那宝贝死得越欢,死太多实在哭不过来,眼泪都干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衣带渐宽终不悔,九叔,你懂……”·“行了行了我不懂·”裴珩一身鸡皮疙瘩,“是水土不服么往年来的时候也没出过这事。”
淮原王神色严肃:“正是有蹊跷,我打算去青玉殿拜会温戈大人看看·对了九叔,明天宫宴,小姑也回来了,你也去的吧”又看向胥锦,笑了笑,“这位少爷我一见就投缘,明天你也去吗”·“- cao -心那么多做什么”裴珩安慰了几句打发淮原王,小王爷约定了晚上来府里吃饭。
胥锦和裴珩往府里走,胥锦道:“他的鸟不是正常死亡,是受魔气所害,替他挡了灾,恐怕靠近京城的沿途都被跟着·”·裴珩顿了顿:“有人要害他”·他想到近日几乎所有人都齐聚京城,燕云侯、淮原王,包括淮原王刚才说的姑姑,也就是柔章公主。
而鎏金簇一案,奉铉司也快要结案了··进了王府,胥锦似是深思熟虑过,在游廊下站定,握住裴珩的手:“承胤,明日宫宴……”·你陪我进宫。”
裴珩反手握住他的手,又笑吟吟道,“可要保护好本王·”·胥锦心跳漏了一拍,仿佛看见了云府海境初遇时,花间笑容璀璨的那个人··第37章 落照·傍晚时分, 淮原王如约到了他九叔府上。
一进内院,入眼一丛青竹旁, 龙章一身蓝色武服抱着柄剑,白鹤正逗着一只青鸟玩儿··那白鹤修颈雪羽,青鸟色如金碧·淮原王爱鸟如命, 一下子挪不开眼:“九叔, 这两个好, 让我带回去吧”·龙章好奇地打量着淮原王,白鹤似是能听懂人话,抬眼看了看淮原王, 令他感受到一线鄙视的目光, 青鸟就不大知事了, 傻乎乎抖动尾羽, 在白鹤跟前蹦来蹦去。
淮原王看得心下一喜,跨上前去, 要摸那白鹤:“这是个雌的, 我府里还有一只雄的,带回去刚好生一窝·”·裴珩和龙章听闻这一番厥词,心道不好, 果然见白鹤砸吧了一下长喙, 身子微倾,细长的腿爪在原地刨了几下, 而后长唳一声, 展翅扑腾着向淮原王奔跑而来, 淮原王大惊失色,转头四处躲避着嗷嗷直叫,绕了院子三圈才被闻声而来的胥锦救下。
胥锦拎着白鹤的长颈和翅膀往侧院一扔,淮原王喘着气,狼狈地随裴珩去更衣用饭··待到饭桌上,化回人形的白鹤小丫头倒是举止文静,龙章和淮原王年纪相仿,又都是世家子弟,颇能聊到一起去。
“龙章,我听孙潇邑说过,你这一身功夫很不错,京城多闷呐,你又不打算跟着你舅舅入西陵司,不如随我回淮- yin -,两年之内给你兵马三万练手·”淮原王笑嘻嘻挽了袖子,很没坐相地跟龙章勾肩搭背。
·龙章伸了个懒腰,满头细小的辫子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京城还没玩够呢,我多半还是要进西陵司的,那是侍奉御前的活计,舒坦又威风。
“·白鹤在旁看着两个一般欠揍的一丘之貉,觉得碍眼,吃了饭就躲到裴珩身边给他捏肩捶背尽孝心了··待淮原王走后,胥锦伸出手指擦了龙章鼻尖的细小汗珠:“还以为你被人卖都得帮人数钱,没想到机智见长,学会藏拙糊弄人了。”
龙章嘿嘿一笑:“淮原王跟昭武营、燕云军不能兼顾,我便是不入昭武,也当然要站在王爷身边不动摇·”·龙章看起来没心没肺,可但凡京中子弟,单单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也心中有杆秤。
他自小崇拜瑞王,得知裴珩身份后,回京路上激动得三天没睡着·王侯三足鼎立,碍于舅舅和瑞王府的旧事,他未必能入北疆昭武,但也绝不会追随淮原王··裴珩在旁失笑道:“臭小子们都长大了。”
这话意味深长,淮原王裴秀,如今十三岁,瞧着是个整日招猫逗狗的纨绔,实则手握淮- yin -封地,据守中原大片丰饶土地,虽说淮- yin -只有府兵,没有驻营大军,但也是一方封疆大吏。
待少年长成,心思转圜,将来未必愿做闲散王侯,与裴珩和裴洹又是怎样的光景也未可知··送走淮原王,胥锦不知何时不见了,隔了一个多个时辰才回来,一回府先是去找金钰。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满府转悠着搜寻胥锦身影的裴珩过来,隔着走廊半个拐角,见胥锦将什么东西塞到金钰手里,挑眉一喝:“府内私相授受,拖出去打板子”·金钰接了东西忙不迭闪身走了,胥锦转身走过来,似笑非笑道:“要打多少大板”·裴珩上下端详:“生得这么俊俏,二十板子,小示惩戒便罢。”
胥锦走得更近了些,在廊下站定,笑容略微收了收,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和说不清的意味,声音低沉道:“可否请求王爷亲自动手,便是剖心断骨之刑,也绝不反抗一下。”
傍晚的最后一丝夕照从天边投到廊檐下,映得他深邃的眼如琉璃一般,也映得那玩笑如一场海誓山盟··裴珩心道妖孽,垂眸一扫,瞥见胥锦靴边沾上的一点青泥和苔藓,细看发现袍摆也沾了尘泥,便攥着胥锦小臂,微眯起眼睛道:“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影,做什么坏事去了”·胥锦见他明察秋毫,什么都逃不过,推着裴珩转了个身,往前走道:“怎么,见不着想我了”·裴珩心想自己在府里从前院晃到后院来回两趟,不知算不算想念,按着胥锦的手回头看他,却又发现他暗金绲边的衣领边露出一丝细小伤口,转眼间就愈合,显然是严重的新伤恢复到最后关头,被他逮了个正着。
“怎么又是泥污又是伤口”裴珩神情严肃下来··胥锦怕他多虑,只好如实道来:“去了趟城郊,温戈今天说要调整药方,有一味药京城断货了。”
“你是采药还是打斗去了外头买不到,皇家库里总归会有,传人往太医院去一趟就行了·”裴珩指尖轻拨开他衣领又看了一眼。
“那药用新鲜的比用炮制过的好,宫里不会有新鲜采来的·”胥锦略一低头,秀冶的下颌在他指背轻蹭了蹭··裴珩没有动,任他这样亲昵地接触了片刻才收回手,手指上的温热微漾开来。
他知道那药一定是极难采摘的娇贵灵药,靠近时不能用任何灵力,否则立刻就会枯萎,说不定还生长在某座悬崖峭壁间,只得凭手脚和轻功攀爬上去··他不由自主放缓了声音:“以后不许这么做了,药效再差,也只影响换方子的这几天,不值得这么辛苦。”
胥锦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浓黑而清澈的眸子几乎能望进他心里:“值得的,怎么会不值得”·江陵的暮色在空气中萦绕的暧昧昏聩间沉落,氤氲着花香的雾气,拥抱落日降在江底,王府的扶桑花期很长,能够从暮春一直到秋日。
裴珩便转过身,迈到回廊外·他一伸手,便接住了一朵悠悠旋转着落下的扶桑,把花端凑到胥锦唇边:“甜的·”·胥锦便就着他的手,以薄唇轻抿住那朵艳丽的花,舌尖触到一丝蜜甜。
白鹤兴冲冲跑来,裴珩也给她一朵,王府满庭游廊下的灯笼依次点亮,白鹤在庭中抬头数星星,问道:“尊主,你既然留在王爷身边,是不是要帮王爷带兵打仗呢”·胥锦漫不经心道;“他现在不掌兵权,安安稳稳养身体不好么”·白鹤叹口气:“人世间哪有长久的安稳,我这些年到处看,三不五时就是起义啦打仗啦,外域那些小国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个皇帝,改朝换代跟吃饭一样。”
裴珩心头一动,他同胥锦谈论起从前大燕的战役时就发现,布兵排阵,因势利导,胥锦总能独到老辣地指出关键点·他识人无数,以胥锦的能力,只要愿意磨合,做个将军或军部大统领不在话下,但又觉得这些俗务太扰人,不应让他牵扯进去。
胥锦倚着廊柱,手里托着那朵扶桑,道:“白鹤,你当打仗是过家家吗,哪朝哪代也没有让妖带兵打仗的,非我族类懂不懂”·白鹤不服:“尊主你统御万魔,号令世间众妖,在恶法境让几派魔军互斗得团团转,最后齐齐拜服于你,如今不当个险恶狡诈的将军,岂不枉来一趟”·胥锦也记得自己怎么收服的恶法境,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冷声道:“险恶狡诈“·裴珩倚过去,似要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看清楚胥锦,凤眸含笑:“若在此长留,说不准真有这一天。”
胥锦被他忽然一靠近,下意识往后,背后却已经是朱漆微凉的廊柱··裴珩的眼尾微挑,一身霜色落花红,轻声调笑了句:“不知我家将军……愿不愿意呢”·胥锦耳际如同扫过一片最轻最艳丽的薄纱,险些被裴珩这句挑得失了神,他转开头去看那轮东升的月亮,一把拉起裴珩穿过庭院,搪塞着道:“明日进宫,早点睡。”
许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胥锦觉得自己明明才入睡,就已听到仆从的敲门声··府里下人送来一套暗色礼服,玄色伴珠灰暗纹南罗料,在光线下泛着低调而沉稳的光泽,隐隐可见海浪织锦纹路,箭袖交领,笔挺有致。
胥锦平素的衣物都是东海鲛绡所化,还未尝试过这样的衣物,便很感兴趣地换上了··这是瑞亲王挑的制式,这精工巧制的衣袍衬得胥锦更多了分矜贵,介于武者服和亲王礼服之间的修腰挺阔,令他惑人的容色更显出一丝不可接近的危险。
裴珩望着他从幽长的走廊另一端向自己走来,笔挺华服沿着他修长身姿,勾勒出逆光的影,滴着雨水的廊檐下,庭间落花顺着辰光纷扬散落·仿佛他坚定着走过的不是一道花间游廊,而是许许多多错过的时光。
他心里涌现一个念头:是否一千年,一万年,也不过这一瞬间·第38章 念念·宫宴前晚, 江陵的雨下了一夜,从月悬云间到辰光破晓··- shi -润的王都中轴宽街上, 绸缦朱缨的马车陆续行驶向皇宫,高头良骏戴着鎏金辔扣,车夫不吵不嚷, 驾车的手稳重, 决计不落主人家的面子。
两匹肩宽蹄阔, 昂首倨傲的骏马从平稳的马车之间穿行驰过,飒沓着在积雨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牛皮鞍辔洇了雾气, 马车里的贵族们闻声掀起一角车帘去看, 却只见骏马载着持缰的两个背影擦身便已远, 玄灰的肃冷挺拔, 霜色的清癯疏傲,那马儿四蹄沉沉砸在地面, 宛有诛伐千军的气势。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瑞王的那匹照夜白·”有人认出来··“旁边那位又是谁”·直至长庆门外, 收缰绳,骏马长嘶,铁蹄原地躁动踏了几下, 便沉稳地止步, 昂首甩动水亮长鬃,马背上两人踏蹬下来, 宫中侍从碎步跑上前接过缰绳。
九门之内, 规矩比天大, 宽大袖袍下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拎起一枚玄铁镂玉的令牌,宫门值守的禁卫簌簌一礼:“瑞王殿下”·胥锦余光闪过一缕亮色,他侧目望去,沿着恢宏的外宫墙直至另一端,一辆琉璃紫檀六骏马车缓缓停在那道宫门外。
侍女殷殷垂首候在车旁,马车上走下一抹烟罗姝色,换了大辇进入宫门··“那是柔章帝姬·”·裴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裴珩和胥锦在宫人引路下往朱墙黛瓦的宫道间走去,宫人们低着头,却不约而同以眨眼间的机会试图看清瑞亲王身边的人。
行至第三重门,另一批宫人迎候已久,施礼上前·裴珩停下脚步,对胥锦道:“朝臣须得先往奉天殿面圣,你先随他们走·”胥锦便与裴珩分别行去。
为胥锦引路的宫人是德显公公手下,问胥锦:“时候还早,公子若不愿先去明德殿,可先逛一逛·”·胥锦便随宫人先往西花园绕一圈··西园内有大湖,丛簇花枝掩映,胥锦甫一进去,见湖光平波一畔,一袭雪白柔软的身影,临水垂照,瞧着自个儿的倒影,正是顾少爷。
他身边却围着许多人,为首是一淡黄宫绸衣裙的秀美少女,双眸清澈似水,眉如远黛,清冷贵气,亭亭站立的姿态如竹,神情间还残留着不悦··少女身边的婢子搡了顾少爷一把:“弄脏了我家小姐的衣裙和鞋子,还不跪下道歉”·顾少爷被她推得一踉跄,抬起头,有些委屈:“我是不小心撞到她的,已经道过歉了,说赔给你们,你们又不肯,跪下能让衣裙变干净吗”·婢子怒道:“你一个妖奴,若在我们孙府,就是最最下等的玩物,进了宫竟敢顶撞人”·少女声音中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厌恶:“阿青,同他讲什么道理,我还要去换衣服。”
一群婢子上前就要按着顾少爷跪下,那婢女阿青,竟然一把从脑后抓住顾少爷乌软的头发,攥着他的手臂就去踹他膝窝··顾少爷身形弱,被粗暴的奴仆没轻没重又抓又扯,疼得闷声叫出来,他挣扎不开,情急之下蓄起了灵力,手肘一挣,径自把阿青给扔进了湖中,“噗通”一声沉闷落水,阿青扑腾游起来,扒着湖岸石头一阵尖叫,满头满脸的水,好不狼狈。
其余人更变本加厉去按住顾少爷,宫人慌忙上前帮着挡,一群人在湖边闹得鸡飞狗跳·那贵族少女也被惊了,却在旁冷眼看着不开口··胥锦越过那贵族少女,他的手修长有力,一伸过去就将顾少爷从混乱中拽出来,塞到背后严严实实挡住:“该听的道歉已经听了,姑娘何必浪费时间让手下人纠缠”·少女转过身,先是因他的容貌讶异,又被他身上冰冷危险的气息压迫,那气息从他隐隐蓄势的姿态中间漫溢,令她不自主后退了半步。
婢女阿青狼狈地被拉上岸,浑身- shi -淋淋,气得发抖,又觉得无比丢人想要藏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少女的神情始终淡漠而高傲,她冷静地道:“说得好,何必浪费时间,既是妖奴宫中伤人,便带去青玉殿按律处置”·胥锦蹙眉,从她重重咬下的两个字里头,听出她是对妖奴别有偏见。
顾少爷浑身颤抖,攥着胥锦的衣袖道:“去就去,青玉殿的律法若公道,就算碎我元丹也不多说一个字”·一低沉柔昳的男音声传来:“胆子大了,想碎元丹,不先问问本侯的意思么”·众人循声看去,见一袭紫衣的燕云侯似笑非笑地走过来,目光只落在顾少爷身上。
紫阳白兰的步道间,瑞王裴珩与一女子随之而来··花重到了近前,一指挑着顾少爷的下巴仔细看他:“越来越大方,命都不想要了”·顾少爷一看见他,眼睛蓦地红了,满腔委屈原本结结实实憋在胸口,也都一下子封不住涌出来,想扑到花重怀里又不敢,花重却直接大大方方将他纳入怀中,抬头对那少女笑道:“我家小朋友多有得罪,怎么赔怎么补,你我商量。
非要动我的人呢,也简单,让令尊直接调兵马来抢吧·”·众人闻言神色皆一凛,燕云侯说话从来笑里非玩笑,这话一出,真闹大了,孙府必得交出几枚恶仆的脑袋去,动手最凶的仆从已经腿软了。
那少女名叫孙梦汀,出身大燕第一外戚氏族孙家,太后是其姑母··孙家势大,皇恩隆盛,一姓之下,就有三位当朝高官:安国公、孙雍商、孙诸仪··孙梦汀便是兵部尚书孙雍商膝下嫡女,出身显赫,才貌双绝,乃京城第一名门贵女,自是脾- xing -孤傲。
她表哥养了一名妖奴四处丢人现眼,于是惹得她厌恶所有妖奴··胥锦走到裴珩旁边·裴珩身边的女子,一身烟色绮罗华裙,年约十五六,眉目柔美,修长的脖颈和流云钗鬓宛若仙眷,那双澄澈的眼带着点英气。
她笑容明朗,诚挚地望过来:“你就是胥锦幸会·”·裴珩道:“这位是柔章帝姬,先前在宫门外远远看见的就是她·”·胥锦对柔章帝姬很有好感,她的容貌,尤其是唇和下巴,与裴珩有些相似。
迤地宫纱广袖,却举止利落··胥锦向帝姬施武者礼,裴珩凑近笑道:“我这妹妹功夫很好,是京城第一巾帼·”·柔章帝姬闻言便笑:“这称呼我倒是担得起。”
孙梦汀浓长的睫毛垂下,敛衽朝燕云侯一礼:“侯爷言重,本不是大事,就这么算了罢,我也道声歉,到底先动手的是我家下人·”·花重轻轻拍着顾少爷的后背,昳丽的眉眼含笑,笑里却是目下无尘:“赔礼会送到孙府,落水那位看着像咎由自取,本侯就不管了。”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孙梦汀和燕云侯也不是完全没交情,少时在京中也都一起相处过,她柔丽的眉眼没什么波澜:“侯爷这就生分了·”·顾少爷缓过劲来站好,回头一对上孙梦汀,孙梦汀移开了目光,她到底是不喜妖奴,更准确地说是厌恶。
“太后驾到——”·太监唱喝,一向清寂的西园热闹无比··太后不到三十岁,看起来还年轻,远山眉清泓目,凤钗高鬟堆叠如云·因长年礼佛,周身隐隐佛龛檀香,身后仪仗绵延,太监宫女簇拥一群。
“年轻人都聚在这儿啦”太后示意众人免礼,笑中有些疑惑,“怎么瞧着不大愉快”·太后身边跟随着一位大臣,那臣子四五十岁的年纪,威严刚毅,一身蟒袍华服。
他目光锐利,一眼瞧见孙梦汀身后狼狈的婢子,蹙眉道:“瞧这殿前失仪,还不退下怎么搞的”·孙梦汀解释道:“大伯,只是小误会,没甚么。”
这位大臣便是孙梦汀的大伯,孙氏当朝三人之一,御史中丞,孙诸仪··“梦汀,随我去换件衣服吧·”柔章帝姬道··“有劳姐姐。”
孙梦汀隔着几步,望见裴珩,眼底的清冷似乎溶解了些,遥遥敛衽一福:“让王爷见笑了·”·花重已为顾少爷讨了场子,裴珩方才没有插手偏帮,此刻也没必要多给谁一分面子、少给谁一分颜色,他和颜悦色地笑笑:“怎么越长大越客气”·裴珩的父王与孙梦汀的父亲、大伯一同上过战场,两家一度也是世交情分。
孙梦汀小时候常跟在裴珩他们身后,算是个小妹妹,如今算来许久也不见一面,生疏许多··孙诸仪看见胥锦这副生面孔,随口问道:“这位公子是”·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胥锦身上,只见少年姿容冷峻,眸中点漆,唇角眉梢却带着妖冶意味,不容人进犯。
站在裴珩身边,两人一明一暗,一疏朗一沉冶,京华公子便要加这一位了··未等回答,孙诸仪和孙梦汀不约而同注意到胥锦腰间的瑞王府佩·立即猜到,这就是瑞王从莱州带回来的“新欢”。
裴珩与安国公势同水火,但他恩怨看得分明,一向不随意迁怒,对孙诸仪持晚辈礼,微一颔首道:“孙大人,他叫胥锦,是我身边人·”·孙诸仪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对大摇大摆携“男宠”露面不满。
他甩了甩蟒袍衣袖,负手正要以长辈身份说几句,孙梦汀及时开口:“宫宴将开,大伙儿陪太后往前殿去罢,我也先随帝姬去换身衣服·”·孙梦汀到底世家教养,谈吐轻重得宜,她适时一劝,便都顺水推舟依言而行,就连太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众人伴随左右起驾。
孙梦汀随太后出了西园,望着裴珩的背影,见裴珩和胥锦肩并肩缓步而行,时而偏过头与对方说着什么,两人之间说不出的默契··尽管没有多么亲昵的举止,但默契已是最深刻的亲近。
孙梦汀抿唇收回目光,随柔章帝姬转向北边,去月华殿更衣··未及几步,吕厄萨率奉铉卫从宫苑甬道走来,他一身金线刺绣的虎啸纹武服,手中握着轻吕剑,深邃的眉眼刚毅俊朗,对柔章帝姬和孙梦汀施礼。
柔章帝姬的眼睛亮起神采,缓声问:“大人今日宫中当值”·吕厄萨冷肃的神情温和下来,握着佩剑的手指紧了紧,笑道:“宫宴人多,奉铉卫巡查,加强宫中守卫。”
柔章帝姬敛了眉目,耳际微红:“大人去忙吧,九哥和侯爷也在,稍后可去喝几杯·”·京中一圈子人都曾是玩伴,柔章帝姬、吕厄萨、裴珩和花重有多年情谊。
尤其帝姬与吕厄萨互有情愫,眼看将成眷属··孙梦汀抬眼望进雾气,淡淡笑道:“真羡慕姐姐,能遇上两情相悦的良人·”·柔章帝姬有些羞赧,但笑容坦然:“我这里还没结果呢。
再说,你过阵子也该有着落了·”·入宫为后么孙梦汀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回头远远看了一眼,只见瑞王一身霜色背影与胥锦走在一处,纷繁众人间,一眼就能望见。
她转过头,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碧瓦,唇边笑意空洞··从前总是憧憬,她的意中人有一日会喜欢着自己··孙梦汀是高门嫡女,生于簪缨鼎食,自小跟随最好的先生修习诗书,母亲的一手琴棋书画皆传于她,说她要入东宫,她就等着,等凤冠霞帔,等五岳山海的三跪九叩。
可她先等到的,是榴花胜火,瑞王北归,寻常子弟不敢攀附,只有燕云侯和吕厄萨同他豪迈谈笑·看着憧憧人影间的银鞍白马,她忽然就想,能不能不入东宫了··她见瑞王每年寒雪归京,捷战为贺。
见他显耀尊荣,可她又见父亲叔伯亲手布局,泉平港一战惨胜,瑞王沉陷·于是没开口的话,也没资格再问,她只能悄无声息地,独自做一场良人大梦··孙家害他沙场囹圄,害他被困京城,有朝一日还要害他- xing -命,可他面对自己时,从不迁怒。
他温暖笑容像是说“你不过是那个小女孩儿,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多想奔跑着回去,永远,永远做那个石榴树下的小女孩儿,在声色纷繁的人影间,一眼就看见银鞍白马的少年。
裴珩光风霁月地将她从家族仇怨中摘出·这宽容仿佛一片厚重温暖的海,赦她洁净,赦她恩慈,包容了她命运里所有的委屈、无奈和不甘·她没有任何嫁给心上人的可能,她会成为皇后,她好像已经拥有了世上的一切,却又贫寒交加,一无所有。
于是大梦昏昏沉沉,她的高枝终于成为她的囚笼··孙梦汀看着柔章帝姬,看她对吕厄萨的笑容,总能换回一个同样笑容,就连她的心,也换回了一颗同样的真心。
·是真的羡慕啊,柔章帝姬,还有那个陌生的俊美少年··——她不曾得到的梦,一个在她眼前破碎,一个在她眼前成真··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月华殿镂雕的大门合起,宫人穿梭俯首,孙梦汀换了一身银绣绛锦,袍摆迤逦,熠熠生辉。
昏暗大殿内,她胸腔有一丝酸涩蔓延开··“姐姐……”·她怀着满心的羡慕与破碎、祝福与绝望,靠在柔章帝姬安宁的肩膀上,试图汲取些许温度。
当殿门重新打开,她挽着柔章帝姬的手臂缓缓迈出大殿,云鬓金钿轻摇,阳光散洒在她们柔软年轻的面庞上,已没有分毫伤心的痕迹··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太后仪仗一侧,胥锦道:“燕云侯今天动了杀心,换别人,那群仆从活不了。”
花重维护顾少爷,一句重话也不需要,但那愠怒是实打实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裴珩缓声道:“梦汀小时候与我们相熟,总归要给小妹留些颜面。
再者,她是未来的后宫之主,也得给皇上面子·”·不远处,花重边走边逗顾少爷,手臂一直揽着他薄薄的肩膀,宽大的紫锦袖摆几乎覆盖了那柔软白袍,顾少爷总算不再恹恹的,抓着花重的衣袖,仰起头时而嗔时而笑,步子又轻快起来。
临到明德殿后方,胥锦感觉到什么,不经意回头一瞥,忽然抓住裴珩:“那边的魔气,和缠着淮原王的一样”·裴珩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是侧殿后苑,宁清苑。
胥锦感觉到裴珩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而后缓缓道;“咱们过去看看·”·他们不动声色离开众人,裴珩寻了条无人的路才往宁清苑走去··“擅自在宫里游荡是不是违反宫规”胥锦问道,金钰给他看过皇宫禁律,一共有几百条,厚实一摞,他扫了一遍,大致都有印象。
裴珩笑了笑:“宁清苑不属于皇宫内苑,可以进去,但那里从前出过事,荒废已久了·”·胥锦随他一路接近宁清苑,果真周围荒凉·明明是阙台接天,楼阁遍地的皇宫,却在这不算偏僻的地方扎出一片冷宫般的清寂。
探查过周围并无禁制,胥锦动用灵力,并指在裴珩眉眼轻轻抹过,令他也能看清那魔气··裴珩眼中的世界一下子变了,皇宫上空淡淡的紫金祥瑞,各处若隐若现的妖气和亡魂残息,以及宁清苑不远处的团团缭绕黑雾。
“你们皇族的人本身有灵脉,靠近后应当会有感觉·”胥锦仔细听着周围动静,与裴珩迈进老旧掉色的宫门,走进这片荒凉中··裴珩心绪动荡,他尽量平静地道:“进来有点儿冷。”
胥锦点头:“咱们不久留,过来·”·皇宫内多有温戈布下的阵法和禁制,胥锦不能大肆使用灵力,便揽着裴珩,为他阻隔开魔气侵蚀,同时敛去两人的声息。
沿着铺满灰尘的走廊一路进去,跨过一道窄门和一道月门,院子里杂草丛生,门匾窗柱残旧歪斜·那缕魔气竟如无根浮萍般飘忽于庭院上空··胥锦蹙眉:“无主的魔气……这是饵。”
裴珩完全不担心,一挑眉头:“饵钓咱俩的么”·“那倒未必·”·胥锦忽然揽着裴珩,闪身避于一丛疯长的芭蕉背后,两人胸膛相贴,他把裴珩往怀里带了带,鼻尖几乎挨着裴珩的耳畔,。
他感受到裴珩沉稳的心跳,一手攥着裴珩的腕骨,一手勾着清瘦的腰线,示意噤声··很快,有两个小太监走入这院子,窸窸窣窣,一只铜盆放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声,而后是纸张摩擦、点火折子的声音。
“别点那叠,那纸起烟”一名太监道··另一人问:“大白天的烧,能管用么”·“你倒是晚上来试试,看禁军会不会眼瞎放过你”·一名太监郁闷地问:“老王爷都走那么多年了,还有必要来烧纸么”·“你说有没有必要没必要你会来”·老王爷胥锦心想,是说裴珩的父王·“不,我的意思是,老王爷根本不是死在宫里,这么个祭奠法,人家未必能收着啊……”·“闭嘴你不想活了”·裴珩的肩膀到背脊忽然僵硬紧绷,仿佛在抵御未知的致命敌人,甚至想要挣开胥锦冲出去。
胥锦立刻牢牢抱紧裴珩,轻缓地顺着裴珩后背安抚,才渐渐缓和些··第39章 生生·烧纸的太监不再交谈, 不多时又一阵窸窸窣窣声,收拾了东西踩着满院荒草离开了。
裴珩终于冷静下来, 他和胥锦绕出去,见庭院上方的缭绕黑雾已经消失,胥锦揉了揉被裴珩攥得发疼的手臂:“这院子杀孽重, 积年不散, 魔气应当是碰巧被吸引过来停驻的, 方才已附着那两个人而去。”
裴珩的目光从院内焦黑细碎的纸钱灰烬上挪开,伸手捋起胥锦的衣袖,见他肌肉流畅的手臂上被自己攥出了红印:“疼不疼”·“我不疼。”
胥锦抓住他的手, 把他往怀里一拽, 而后依旧一下一下轻拍着裴珩的后背, “他们说的是……你父王, 你是不是伤心了”·胥锦出门化成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比裴珩略低一些, 但裴珩心里有些疲惫, 头痛也找上来。
他干脆放松了身体,低头靠在他肩窝,也伸手拥住胥锦··他处于一个可靠的、温暖的怀抱之中··“伤心……算是吧, 更多是意想不到。”
裴珩缓了一会儿, 突然袭来的头痛终于散去··两人悄无声息离开宁清苑,沿着雨后的宫中甬道慢慢往明德殿去, 裴珩给胥锦讲道:“元绪先帝在时, 曾有过一场浩劫, 史称‘兰台案’。
当年宦官乱政,死了很多人,龙章的父亲就是此案之后病故的··“我父王在更早的时候就被牵连,元绪先帝一连发下六道金令,将他从北疆急召回朝,他入宫后被困十五日,当年有一名宦官,被封赦为‘忠国公’,那人私自呈去一杯鸩酒……我父王就死在宁清苑内。”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的身体内蔓延出森冷的寒意,时隔多年,哪怕他早已是战功赫赫、权柄无双的亲王战将,哪怕他知道俗世之外有另一重身份,也依旧无法摆脱回忆的血腥。
他的手垂在袖袍下,下意识地去寻找胥锦的手,却已被那温暖提前牵住··长长的回廊,一侧是朱漆的高大雕花门窗,一侧是滴着雨的琉璃瓦屋檐,汉白玉雕栏外重重宫殿铺展开去。
裴珩的心定了下来··胥锦五指交握住裴珩冰凉苍白的手:“当时你年纪还很小……你在哪儿”·“我在北方,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被人照顾了一段时间,风浪平息后才回朝。
元绪帝病逝,新帝王是我堂兄,翻案、肃清朝堂,我继承封赦,随他去征战……”·裴珩摇摇头,从回忆中抽身,道:“方才那太监说,我父王不是死在宫里……若真如此,当年就另有真相。
宦党没有精力派人在宫外追杀我父王,他武功已至化境,亲兵和勤王军当时也已逼向京畿,一旦出宫,宦党就失去了对他的控制·”·“那两个太监身上沾附魔气,只要温戈不插手,至少半年之内都会留下痕迹,若有机会,我将他们找出来当面对质。”
胥锦道··两人入明德殿,也只比柔章帝姬和孙梦汀晚了片刻,从殿侧步道绕进去落座··淮原王裴秀就在他们旁边的位子上,懒懒倚在矮案后,冲裴珩和胥锦挤眉弄眼,一刻也不歇着,看起来丧鸟之痛已经愈合。
他笑嘻嘻道:“九叔,我小姑姑什么时候跟吕厄萨成婚啊,你看她目光一个劲儿地往那边扫,脸都红了……哎别说,还真是美呢·”·裴珩往他嘴里塞了个杏儿:“你自己去问柔章。”
淮原王一口咬掉大半个杏儿,连连摆手:“九叔千万别跟姑姑说,她得打死我·”·大太监高声通传,皇上驾到,裴洹一身淡金腾龙纹绣的天子礼服,庄雅威仪。
他甫一进来,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顿时锦袍展袖如浪,层层叠叠地伏拜下去··今日宫宴可谓满堂齐聚,燕云侯、淮原王、柔章公主纷纷回京,裴珩也恰好从莱州归来,又有刚刚抵达京城的西域使臣携贡品入宫。
皇上行止稳重,宴上依次问候过,使臣纳礼领赏,宫人歌姬身披轻纱柔缎,抱着琴筝施施然入殿,笙歌丝弦响彻,灯火通明··太后礼佛已久,习惯了清静,小坐一会儿,受过晚辈臣子的拜谒,便提前回永慈宫。
皇上独坐于大殿正首高位,愈显得尊威隆盛,也愈显出些许高处不胜寒的孤单··柔章帝姬一眼瞥见淮原王不怀好意的笑,又见淮原王悄悄指着吕厄萨的方向对她做鬼脸,于是腮边晕上微红,圆睁起美目警告他。
孙梦汀在柔章帝姬身边,与一众小姐妹簇拥着柔章帝姬说说笑笑,目光有时飘渺地望向对面·皇上遥遥隔着灯火看一眼裴珩,裴珩发觉他的目光,便笑着朝他举杯。
燕云侯一手拈杯一手夹着顾少爷,悠悠然穿过衣香鬓影的大殿,朝裴珩走来·而后大大方方地在他和胥锦旁边占了位子,把裴珩和胥锦挤到了一起··吕厄萨带着奉铉卫巡查完毕,也远远大笑着过来,带着一身清寒水汽往裴珩旁边一挤,这回连带着淮原王也遭了秧,凑足了当朝三大王侯,几个男人热热闹闹地凑作一团,大喝一场。
柔章帝姬那一团云香玉鬓好颜色,裴珩这一片王侯将相风流意,各据大殿两侧,熠熠夺目的风情··裴珩、燕云侯和淮原王拉上顾少爷和胥锦,灌完了酒,七手八脚推搡着吕厄萨,起哄让他给柔章帝姬敬酒。
柔章帝姬身边的一群京华贵女也不甘示弱,簇拥着帝姬要一起去灌醉京城几位风流冠绝的英雄··嬉笑怒骂间,裴珩悄悄抽身起来,行至御阶下,抬头看皇上,皇上示意后,他踏上御阶。
皇上也从御座起身走下来,裴珩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两人执杯望着满殿盛景对饮·德显公公在旁瞧着,心里感慨无数··仿佛这辉煌灯火下每个人都尽兴,又好像每个人都怀着一腔心事。
歌舞到了极盛的时刻,明德殿内涌进一群绛红舞衣的妙龄舞女,她们赤足、身披轻纱,曼妙腰肢间金铃儿清声作响,巨大的编钟和一众乐师齐奏霓裳曲··那些舞女轻盈地在舞伴挥出的红色水袖上足尖一点,便如春风中的金燕儿一样腾到半空,以敦煌画师笔下的神女姿态翩然舒展,仿佛整个帝国的风光尽在大殿之中。
众人手中握着酒杯,陶醉在雕梁画栋间的绝美乐舞中·裴珩瞧见一位老臣喝多了,没召宫人,独自晃晃悠悠地要出去,便跟皇上耳语两句,走过去给那老臣唤侍从来照料。
可危机就在此刻陡生,霓裳敦煌曲奏至半途,舞女手中轻纱忽然化作锋锐利刃,第一支淬了毒的箭矢破空向柔章帝姬的方向而去·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暗器接踵而至,诸位王侯、皇帝、贵女,似乎人人都是刺杀的目标。
曼妙舞女们布成了一道杀阵,腾身翻转间,如同依旧在跳那场霓裳敦煌曲,乐师们隔着一层水幕在侧殿尚不知情,仍在演奏,于是丝竹乐声不断,伴着满地尖叫和鲜血,大殿内诡异地爆发混乱。
燕云侯入殿可配剑,一袭紫袍翻飞,当即抽出腰间如水长剑,提身踢翻案几撞开一名刺客,隽媚的眼中已是寒铁般的冷意,他一把将顾少爷牢牢抱在怀里,剑光如弧,护住淮原王。
吕厄萨怒喝一声,发令召集奉铉卫,今日青玉殿和西陵司都不在值,禁军和奉铉卫涌进大殿开始剿杀刺客,可那些少女闪身便混入贵族间,如鱼儿混进了海中··德显公公挡在裴洹跟前,可四处已被流箭封死,避无可避。
满殿奔跑逃窜的宾客宫人,瓜果杯盏碎了一地,血像小溪一样缓缓流到大殿中央··吕厄萨要冲过去护驾,皇上身边的禁卫一个接一个中毒箭倒地,他躲在御座旁,朝吕厄萨怒吼:“去救柔章护住帝姬”·三殿司第一要律是谨遵皇命,吕厄萨红着眼睛冲往柔章帝姬身边,柔章夺了一名刺客的短剑,与吕厄萨将一众女子纳入保护范围内,世家女孩儿们瑟缩一团,吓得直哭。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拿起一名死去禁军的长刀,提刀御敌的同时,将几名朝臣塞到侧殿角落去,他的头痛方才突发,步伐有些勉强··忽有十几支黑色箭簇朝他和皇上分别而去,所有方位顷刻封锁,避无可避,两人变成刺杀的最大目标。
胥锦第一反应要往裴珩身边去,裴珩离皇上太远,朝他吼道:“胥锦护驾去护驾”·胥锦不听,裴珩眼中忽有一丝哀色,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头痛欲裂,提刀挡下暗箭,刀背遮住挺秀鼻梁,寒光反照鬓边,他以近乎恳求的神情看着胥锦。
一切都在短短的一瞬间,那电光火石的一眼,胥锦居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苦涩··必须选择·你的- xing -命,和你的托付,必须选择吗·不。
不选··胥锦只顿了难以察觉的一瞬间,而后毫不犹豫朝裴珩冲去··他周身却蕴起无尽强大的灵力,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剑芒,从他的背后腾至半空,再带着烈日般的呼啸散入大殿·胥锦将裴珩牢牢锁在了怀里,夺过他手中沾血的长刀反手拦下箭矢,那灵力顷刻涌至皇帝身边,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中。
胥锦的精力几乎全部集中在裴珩身上,以结界护住皇帝后,再无暇顾及更多,吕厄萨却长舒一口气,奉铉卫集中力量封锁大殿开始清剿,燕云侯手中的剑已沾满了血··皇上平安无恙,裴珩浑身冷汗,精疲力竭地靠在胥锦怀里,大殿内的杀戮渐渐平息。
胥锦停手,撤去了灵力,在这昏暗的角落静静抱着裴珩··如同拥抱着此生的所有思念··第40章 青玉·昏暗中, 裴珩撑起身上的力气,从胥锦怀里站起来, 他朝后半步,后背靠在殿侧镂花门上,看着胥锦。
胥锦没有动, 逆光中维持着笔挺的姿态, 殿侧高大的庭柱林立, 朦胧的光线从殿外照进来,擦过柱上浮雕照到两人旁边,裴珩苍白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 一半映得清晰··安静的角落,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脑海中很久都是空白。
裴珩微微转过头, 合抱的庭柱分隔了视线,间或看到大殿内满地狼藉, 滚落的酒盏, 伏在血泊中一息不动的人·禁军先把贵族的尸体带走安置,又在同僚身边单膝跪下,探指于颈侧, 而后摇头叹口气, 盖上白布抬出去。
御医躬身鱼贯而入,女眷随柔章公主往内苑休整··裴洹在御座上- yin -沉着脸不语, 吕厄萨单膝跪在他面前, 向他禀报, 淮原王提着一壶酒,不顾形象地坐在裴洹旁边的御阶上。
燕云侯垂手,剑尖挑起一块干净的绸绢,擦拭佩剑后归鞘,顾少爷眼前不知何时被他蒙上一条锦带,被他牵着手走过来··燕云侯另一手提了酒壶,倚在殿侧门上,递给裴珩和胥锦,三人不声不响地喝了大半壶。
站在这里,沉浸在片刻的宁静中,别人注意不到他们··燕云侯搂着顾少爷,看着胥锦,半晌张口不知说什么,最后道:“你……能耐不错·”·又看着裴珩:“你……能耐更不错。”
三个人疲惫又心烦意乱,大眼对小眼,又摇头发笑··顾少爷攥着花重的衣襟,被蒙着眼睛,听出他们的声音,问:“你们没事罢将军,你伤了吗”·“没事。”
裴珩道,“你家将军也没事·”·裴珩和燕云侯投去目光,望见殿门外进来一袭碧色长衫,背后跟随着鸦青武服的青玉殿武者··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大殿地面上,流转在庭柱的- yin -影间,穿过大殿,行至御前。
温戈率众青玉殿武者行礼,与裴洹交谈,淮原王和吕厄萨脸色都微变··“走吧,国师来了·”·裴珩和胥锦缓缓地从殿侧走出,人们的目光都投在他们身上。
胥锦是当世大妖,连温戈也没把握降制住他·他的身上还佩有恶法金环,更是曾经被蓬莱吴氏谏言,应被带去祭天的鲛妖··裴珩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无数说辞和策略在他脑海迅速推演。
他不担心,因为仅救驾一条就能扳回所有暂时的质疑·但他又很想叹气,到底是卷进来了··胥锦依旧向裴洹施以武者礼··皇上看着两人,裴珩敛目不语,让皇上先发话。
“你啊……”皇上实在脑海里一团乱,裴珩这是真把一只如此强悍的大妖当作情人那妖居然也肯俯首听话……·“你真的行过武者入誓之典”皇上只好先问胥锦。
胥锦点点头:“当然不敢欺瞒·赴士之厄困,不矜其能,非义不立,非忠不行,乱世辅民,盛世辅法,为武者道·”·众人闻言沉吟,裴珩心知胥锦过目不忘,却也没想到无名殿入誓的武者誓词,他也能背得行云流水,拿来就用。
连温戈也不由再次端详胥锦··安国公疑惑道:“不知阁下原身是……”·胥锦唇边一丝冷淡的笑,目光扫过安国公,温戈道:“国公大人问得有些不妥,妖的原身便如大人府里的账本,轻易莫要过问。”
安国公有些尴尬,众人一阵笑,殿内氛围不再那么沉重··裴珩适时上前,解释道:“我家这位不大爱高调,今日迫不得已在殿内动用灵力,惊扰诸位,还望见谅。”
吕厄萨快人快语:“要不是他出手,圣驾安危尚且难测,陛下,倒是臣和奉铉司护驾不力,愿意领罚·”·淮原王坐在御阶上,回头看皇上,只见裴洹在御座上沉吟片刻,未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内苑禁军全部停职清查,三殿司协调京畿营轮值内苑,内务府即日起接受三殿司调查。
吕厄萨及奉铉卫罚俸四月,瑞王及燕云侯护驾有功,赏黄金六百两,雪金云锦二十匹,东珠二十斛·”·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皇上看向裴珩,又道:“胥锦护驾有功,念其怀忠警敏,德行明善,恪守武者道,特封……青玉殿入赦,由司主温戈掌礼,择日授紫金佩。”
殿内哗然··入赦青玉殿,授紫金佩,从此便是一步登天,成为帝国最顶级的武者,不跪帝王,不拜权臣,唯行天子意,掌生杀权··普通的武者几乎没有可能破格入赦,殿内武者大多前无身世,自小便在青玉殿接受训练与教蒙,并终身效力王朝。
胥锦是瑞王身边的人,入赦后不但享有青玉武者的荣耀,更拥有殿外的自由,哪一样都是世人可望不可求的··裴珩冷静地行亲王礼谢恩,胥锦以武者礼领受封赏,皇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很快归于平静。
安国公大惊失色:“陛下,青玉殿武者……皆是自幼入殿,皇家训蒙,绝非入誓后过的人,就能轻易封赦……”·皇上笑了笑:“国公大人是觉得孤记- xing -如此之差,这些都不懂了么“·安国公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连连告罪。
兄长乱说话,害得孙诸仪在旁也不自在·一家人在朝,臣子身份是第一位的,他若跟着安国公胡乱跪,显他把宗族关系看得太重,但安国公说错话他也不能当作没事人,只好跟着低下头。
·三殿司从来是皇帝臂膀,枢密之最,所有世家门阀都想见缝插针伸进去一只手,但尽是徒劳··瑞王甚至一言未发,就让身边人入了三殿司,安国公心中如何能不翻江倒海朝中捧高往往就是在踩低,复又想到瑞王亲办的鎏金簇一案,莱州要犯中不乏孙氏门生,首犯莫盈开更是入诏狱后就再无动静。
安国公素来是孙氏三公之中最草包的一个,唯擅谄附搬弄,裴洹看出他满腹心思,淡淡道:“孤见孙卿爱女今日受惊不小,要么留宿宫中,与帝姬同住几日,也好让御医一并给调理。”
裴洹对孙梦汀表示关心,便是安抚孙家,皇后之位仍是稳坐的,安国公替侄女谢恩,总算都各怀心思悄了声··裴洹将异国使臣召到跟前慰问几句,孙诸仪经过裴珩身边,忍不住把他拽到一边,低声斥道:“你怎么如今也胡来不家不室,豢养男宠不说,还……还非我族类,你这成何体统 ”·裴珩不待见安国公,但对孙诸仪还念些旧情,听他按捺不住当长辈的训斥,笑道:“孙大人,便是我爹在,也不会为这些事动怒。
何况我家那位不是男宠,是与我平起平坐的王府主人·我待他以礼,大人蔑视于他,便是蔑视于本王·”·孙诸仪一愣,拿这些小辈没办法,甩甩袖子走开了。
胥锦正被淮原王缠着问东问西,问他怎么跟自己九叔认识的,是不是他九叔一见倾心死缠烂打,胥锦道:“说反了·”·淮原王一愣,没想到胥锦跟别人这么冷淡,竟会被他九叔迷得神魂颠倒,待他搓着手还要问,被裴珩拎到一边去了。
满殿的狼藉由宫人一点点收拾,不到明天天亮,这里就能恢复一新,皇上派吏部人往遇难大臣及亲眷府中帮抚事宜,刺客被燕云侯和吕厄萨扣下几个活口,当即押入诏狱,轮番上刑候审。
殿外一声通传:“镇国大将军到——”·满殿劫后余生的嘈杂瞬间宁静,殿外一高大男子率几名部下走进来,目不斜视地穿过遍地狼藉,仿佛惯于踏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走到御阶前一礼:“陛下·”·皇上面容难得露出喜色,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伸手扶他:“大将军终于回来了·”·看得出,裴洹很倚赖这人,眼中不乏钦慕和信任。
“陆眷卿”胥锦问裴珩,“你说过,是你……师长·”·裴珩点点头,神色很复杂,似是想避开,又像是见了故人的难言。
镇国大将军陆眷卿,挺拔威仪,面容端正俊美,他通身肃杀的气势,所至处,无人敢轻佻··陆眷卿治下有江州军大营,莱州战舰驻港也在他麾下,裴珩便是向他手下借兵,夺取了鎏金矿控制权。
皇上和众臣与陆眷卿问候寒暄,得闻方才刺杀异动,陆眷卿回头看见裴珩,于是从人群中脱身走过来··“怎么脸色不大好”陆眷卿见裴珩的苍白脸色,蹙起眉头。
“今日不大舒服·”裴珩笑笑,“大将军,许久不见了,前阵子在莱州曾借兵马,没能当面道谢·”·“无妨,这位便是护驾的武者”陆眷卿看向胥锦,他的眼睛清澈而深邃,洞察人心一般,“你的朋友很好。”
裴珩辞别众人,与胥锦离宫,回到王府就开始高烧,下马时稳得很,看不出一丝异样,一进王府几乎是跌进胥锦怀里的··金钰飞快赶至,直接背出一套旧方子让管家带人熬药。
胥锦简直服了裴珩强撑的能耐:“他一路骑着马谈笑风生,压根看不出半点难受·”·金钰无奈一笑:“这不算什么,当年北疆呼延部来犯,他后背中了两刀,皆可见骨,愣是精神抖擞,在阵前先骂了大汗一通,骂得敌方战将怀疑自己的刀砍错了人。”
胥锦听了,后背跟着疼,金钰问:“王爷是不是见着陆大将军了”·胥锦点点头:“怎么他生病跟这个有关”·金钰叹口气:“也不全是,他想起从前的事就容易发烧,凡事都放在心里不说,这脾- xing -最不好,胥锦公子,我看他跟你还说得多些,要是都说出来,兴许能除除病根。”
裴珩烧得昏昏沉沉,喝了药出了满身汗,一到府里就是娇弱不讲理的大爷,非要沐浴更衣,胥锦抱着他伺候好,又把滚烫的瑞王爷抱回房中,陪他休息··傍晚终于退了点热度,裴珩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胥锦怀里,胥锦化了原身,绸袍衣襟半敞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肌肉紧实的胸膛,鲛尾的墨金鳞片微凉,抵着他双足。
裴珩没劲,就这么动了动,沙哑着嗓子道:“趁本王生病,占本王便宜啊”·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拿来榻边小桌上的水杯,哄着逼着让他喝下去两杯:“我说是你一病就蛮不讲理,扣着我脉门不让我走,你信不信”·裴珩模模糊糊质疑了一声,胥锦手指顺着他的墨发梳下去,十分无奈地道:“我要抽开手,你倒是把脉门松了,反手又锁我的喉,烧成一块烙铁了也还是江湖第一,王爷,不服你不行。”
裴珩想起自己的德行,自知理亏,只好腕子轻抬,在胥锦腰侧拍了拍:“多担待吧,反正不传染你·”·胥锦见他精神好些了,给他喂了碗白粥,坐在旁边,低头轻捏着裴珩的手指,问道:“伺候得这么细致,王爷不能太小气,给我讲讲从前的事吧。”
裴珩听了,下意识就想糊弄过去,埋头往被子里钻,只露出大捧泼墨般的乌发:“困了,头疼……”·胥锦也不催他,隔着被子把人抱在怀里,一只手探进去,握住裴珩细瘦漂亮的腕,又循着手腕精致的骨,扣住他修长的五指。
他一点点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那泼墨的乌发散在丝绸上,窄挺的鼻梁抵在他胸口,又把人捞进怀里:“不讲也没关系,又不是不让你靠了·”·裴珩发烫的呼吸、发烫的手指,以及因为发烫而格外柔软的腰身都依附在他身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沉稳安宁的心跳声中,裴珩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在这温柔里认了输:“好,给你讲……”·第41章 眷卿·裴珩在胥锦身上挪了挪, 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他,沉默了片刻, 略微沙哑的声音道:“我父王是元绪先帝的亲兄弟,母妃去世很早,父王执掌昭武北大营, 带着我几乎一直生活在北疆。”
·屋内光线昏暗, 床上被褥柔软蓬松, 两个人放松地依偎着,就像在一片安静的小天地里··胥锦轻轻捏着他的手指,偏过头嗅着裴珩发间的清香:“北方, 是什么样的”·裴珩原本说到旧事, 心里不受控制绷得很紧, 胥锦的问题让他放松了下来, 认真想了想道:“天高云阔,看不到头的草原, 可以纵马一直奔驰, 一口气跑到很远的地方,没有路,路也就没有尽头。”
胥锦垂眸, 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 心里也跟着感到愉快:“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会有机会的·”裴珩笑了笑, 闭着眼。
胥锦又轻声地问:“后来呢”·裴珩忽然不再感到紧张, 能够以很平静的心情回想过去:“那年京中宦党大权在握, 专权擅恣,元绪帝时常抱恙。
除了军权调度限制和派来的监军,北疆大营尚属平静,但御史台密参我父王蓄意谋反,元绪帝在除夕之前连发六道金令,大雪已经封路,金令硬是接连送到北大营··“我父王当即离营,他的战马叫做‘玄荆’,关外崇岭尽是渊谷,寻常马匹不敢涉足险道,但只要我父王施意,地上就算是刀子,玄荆也毫不犹豫地踏上去。
我父王就这样赶回江陵,一入宫便被困留,昭武世代忠君卫国,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能反·一直僵持了半个月,各方势力都意识到事态严重,四大军区封营,备战戒严,诸侯门阀召集兵马,即欲勤王清君侧,宦党也慌了,死死封锁皇宫消息,北疆、诸地军区,乃至京中权臣都打听不到我父王的半句话。
“南北千里,传信还需要时间,我和昭武各军部的老将领一样,早就预感不好·京城又传十三道金令,要召我一并入京,昭武二十军部联席密商,决定即刻向京城发兵。
宦党监军施行数年,已是无孔不入,为防万一,一支玄甲轻骑护送我秘密离开,目的地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自己人··“离开那天,北疆和京城都下了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与玄甲卫往边关要塞附近的小城去,选的路线是往京城方向靠近,若有机会,我想入京亲自接应父亲。
“离营第三日,也是父王被困第十五日,准确消息终于到手,玄甲卫同我奔赴京畿,途中遭遇三殿司埋伏,玄甲卫全军覆没·我流落北疆,大燕政敌遍地,为躲避追杀不能涉险,我只好一路往关外逃,在纥石烈部二王子领地暂留一阵子。”
胥锦闻言蹙眉:“三殿司追杀你北疆部族是不是打算把你当人质”·裴珩笑了笑:“准确地说是西陵司追杀我,当时宦党一面蛊惑元绪帝亲自下令,一面试图染指三殿司,西陵司被侵染最甚,我与龙章的舅舅如今关系不大好,也有此故。
纥石烈部的二王子是帕赫野,起初我隐瞒身份,后来情势有变,我告知帕赫野真实身份后,他们自然是想用我与昭武军甚至燕国换取利益··“但在此之前,有个人孤身来到纥石烈部,把我带走,也给我带来父王遇害的消息。
我当时大病一场,心如死灰,他带着我在边疆隐姓埋名生活了一年多,外面的世界已天翻地覆,每一天都在打仗、死人,诸侯纷起,王军讨伐……·“直至大乱稍稍平息,昭武众军部寻来,想带我回营,那个人一言不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而后把我带到江州军的地盘,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叫陆眷卿,掌江州军大营,是镇国大将军。”
裴珩提起陆眷卿,似乎就有难以描摹的复杂心绪,他顿了顿,胥锦的手臂在他腰上紧了紧:“他待你如何”·裴珩思索片刻,道:“为师为父,倾囊相授,我所成就,半数承恩于他。”
“先帝如我同胞兄长,继位后立即亲自来找我,陆眷卿依旧拒绝·我在江州军大营又留一年,跟他学水军战舰统领的诸多事宜,海战战术及演练对我无所保留。
“一年后,陆眷卿带我回朝,我以为从此尘埃落定,只需全心全意为先帝重整江山··“但先帝正在收拾宦党兰台案的烂摊子,朝中又起一场‘崇宁之乱’,我还未承袭昭武军权就被牵连其中。
这次陆眷卿……背叛,或者说放弃了我,没有给我任何解释·我在他眼前被施重刑,血肉模糊,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裴珩停顿了很久,老王爷之死是最大的遗憾,陆眷卿弥补了这部分伤痛,又在云开月明之际给他重创,让一个终于从深渊爬上来的人再次坠落悬崖,把旧伤疤撕开,反复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剜下一刀。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创伤渗透到本能,裴珩本能地从此把往事封闭,但痛苦没有因此消失,而是无声发酵,每掀开一角,就狠狠地让他摔回过去,让他在高烧之中一遍遍明白,自己永远是无能为力的少年,在那年北疆的风雪中找不到出路。
胥锦翻身放他躺好,垂眸注视着裴珩:“如今四境安定,有你半数功劳,你是你父亲的承袭,他没能做完的事,你帮他做到了……承胤,不论什么身份,你都比你想象的更好。”
他的手垫在裴珩后背,以包容的姿态环护着他,深邃如潭的眼睛清晰地映着裴珩,映着他过去的所有颠沛流离··裴珩抬手碰了碰胥锦眼角,随着帐幔轻烛中的低声回诉,这房间如一片隔绝世外的暖炉,他在此心中安定。
就在方才,往事一幕幕揭开的时候,惶惑被驱离,他终于从深渊的另一头,迈到这一头,从十几年前的漫天风雪中走到暖春,在漆黑空旷的荒野上,找到了一盏灯··他走到这盏灯前,守灯的人,是眼前的胥锦。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告别了父亲,告别陆眷卿,告别所有死去的、活着的、思念的英魂··他终于释怀··裴珩望着他,一泓弯泉的眼,神采斐然:“你夸起人来,当真动听得很。”
胥锦埋头在他肩上笑:“想听我可以天天夸你·后来呢你就留在朝中建功立业”·“崇宁之乱后,先帝任我为昭武军最高统帅,袭封爵,随他征战西域、北疆,再南下与燕云军会和,收复中原失地,四方平乱。
我和陆眷卿从此再没见过,他坐镇京畿兼祧相国之位,我戍守北疆,守着陛下的江山,我回京时,他往往已返回江州军中·”·裴珩的高热还未尽退,他说得累了,心中再没有忧虑,便渐渐在胥锦身边睡着。
胥锦凝视他轻阖的眼,窄挺温润的鼻梁,他一点点了解裴珩在凡世的过去,明白为何如今的裴珩与回忆里云府海境的上神不同,也更清晰地看到裴珩身上始终未变的部分,他的洒脱恣意,他的担当。
·入夜前,白鹤和龙章终于放不下心,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小心翼翼在房门外敲了敲··胥锦出门,难得温柔地在两人脑袋上揉了揉:“他没事,明天就活蹦乱跳了。”
白鹤长舒一口气,把一只小木盒塞给胥锦,转身拉着龙章跑了··胥锦打开,见是白鹤凝出的一枚还灵符,方想起离上次找回记忆片段已经隔了半月··他将还灵符纳入心脉,思索如今一切与从前究竟有什么联系。
神入轮回、投凡胎,通常是为历劫,但裴洹身边有太多干扰,从莱州鎏金案的众妖阻挠,到京城内外的魔气、自己丢失的玄铁原身迦修戟,似乎有力量在暗中觊觎着什么,无形中纷纷向他们靠近。
是冲着- xing -命,还是冲着妖魔道主和灜西府战神的权柄?胥锦觉得自己疑虑过头,又觉得有一张网在等待猎物。·“温戈说,你可以明日去青玉殿入赦,明天我……陪你当官儿去。”
裴珩昏昏沉沉还不忘调侃他,胥锦才想起这一桩··留在裴珩身边,他若有个合适的俗世身份,能方便许多·入青玉殿,进三殿司,他从此跟裴珩算是同僚。
同僚,多么新鲜呐胥锦觉得皇帝这事办得英明,他从此出入皇宫大摇大摆,回府上裴珩的床也大摇大摆··胥锦这晚没离开,直接在裴珩身边睡下,他希望还灵丹修复他记忆后,能第一时间让裴珩也记起。
满帐都是裴珩独有的气息,胥锦第二次坠入往昔梦境的前一刻,忽然捕捉到一个念头,可一闪而逝,他已拥着裴珩陷入沉眠··——那是当年,他掌恶法境,妖魔俯首的第一年。
云府海境被称“将云府”,与九重天的西瀛府遥相呼应··三界内外,胥锦与承胤、泓明的尊号从此齐名,他们在世人眼里对立,却依旧并肩··第42章 私情·当年, 胥锦据守将云府,裴珩待他并无半点变化, 依旧时常来云府海境消磨时光,顺带着规束龙章和白鹤,不让他们生长得太放任自我。
龙章小时候虎头虎脑, 天真可爱, 长大些也是个机灵活泼的少年, 但裴珩觉得他心思太简单,连白鹤那小丫头都玩不过·白鹤则野到一定境界了,裴珩时常觉得岛上那红衣的丫头是个猴儿, 不是鹤。
裴珩十分的好奇, 胥锦当年独自从玄铁身修出这样的心- xing -, 无人引导, 却天然的璞玉端韧,华冶内敛, 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何做到的他不得不信根骨一说。
妖的领地意识很强, 但胥锦任由一大两小在自己地盘上折腾,白鹤修习符咒阵法炸秃了一座山头,裴珩作为帮凶悄悄掩盖罪证, 龙章被他俩威胁封口, 胥锦一回来就一清二楚,但谁也没怪, 依旧把大醉伶仃的裴珩抱回屋中休息。
裴珩逗留在将云府的时间越来越长, 回九重天灜西府的时候, 泓明上神提点他几句,裴珩耍个赖捧着笑脸,泓明便放过这无法无天的徒儿··出了门,裴珩若有似无地瞥向白狄,白狄畏惧于他,心虚避开。
裴珩便道:“上次你险些杀了小丫头,教训你算是两清,现在倒好,暗地里记着本尊行踪,转头在泓明面前告状,我若不说,你打算一路就这么龌龊下去”·白狄反倒敛了神情,垂首道:“泓明上神关心你,又不忍施以拘束,在下好意提了几句,承胤上神误会了。”
裴珩不再理会白狄,泓明与他师徒情分重,裴珩很介意白狄的小动作,为一点早就两清的旧账掰扯不清,这白狄算是越活越回去了··不久后东海龙君广邀宾朋,裴珩和胥锦也在此列,当日东海仙府升至海面,与日月辉映,堪称绝景。
熙娆神女见到仙府殿宇在月光下的粼粼华光,好奇问东海龙君,听闻举世最美的明珠不是东珠,而是鲛人珠,其上更有鲛妖珠,但鲛妖珠历来罕见,不知东海龙君可曾见过。
熙娆神女是上古尊神,地位卓然,东海龙君老老实实答道:“他见过的鲛妖寥寥,鲛妖珠更是未曾目睹过·”·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满座哗然,都对鲛妖珠倍感好奇,白狄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道:“席间一位大能,掌恶法境,凌驾众妖,要说鲛妖珠,也该问问这位。”
众人方才想起这位近来迅速名扬四海的大能就是鲛妖,于是看向胥锦,胥锦十分冷淡,只说自己不清楚,熙娆神女十分不悦:“不过一颗珠子,何必遮遮掩掩”·胥锦微微蹙眉,仍旧淡淡道:“鲛妖与鲛人形貌似,但天差地别,在下是真的不清楚。”
熙娆神女感到被轻慢,裴珩瞥了白狄一眼,开口道:“我这位朋友从不虚与委蛇,有一是一·再者,当面议论别人原身,到底不妥,这月下东海宫如此壮美,大伙儿不如惜取眼前景致,多品几壶龙君的美酒,何必惦记虚无缥缈的宝物呢”·不一会儿,白狄单独去找熙娆神女,被胥锦撞见。
白狄慌张离去,熙娆神女见着胥锦就满脸不高兴··熙娆神女抬指招来坐骑,轻抚大朱雀熠熠生辉的羽毛,漫不经心笑了笑:“鲛珠凝泪而化,阁下看起来毕生不曾流过泪,想来的确不知鲛妖珠为何状。”
胥锦心知自己已经得罪了这位远古上神,没有说话,打算离开··熙娆神女别有深意望着胥锦,手臂挽着的披帛忽然一拂,深厚魂力便包围向胥锦,胥锦当即周身迸发淡金的灵雾,以强硬之势击破了神女的魂力。
一试不成,神女挑唇轻笑:“有几分本事……看好你的恶法境·”·未几日,九重天的往生轮封印动荡,众神接到天帝号令,前去封镇··往生轮关乎三界秩序,需要三界大能合力封镇,裴珩和泓明上神赶至,胥锦也已接到消息前来,紫金神光萦绕往生轮,众神灵力激发的耀眼光芒照彻九重天,持续了三个日夜,才将往生轮封住。
往生轮下有一泓寂灭池,寂灭池需要一并施咒封镇··施咒就要趟到那池水中,众神都熬得甚是疲惫,一时间大能遍地,都站在寂灭池边发愣,提不起兴致去干这差事。
泓明叹了口气,打算前去,裴珩拦下师尊:“师尊回去休息,这小事我来就好·”·裴珩一步步走到寂灭池中,池水清澈,漫至他半腰,众神纷纷赞谢其揽下这差事。
裴珩开始布阵,银白的光芒在他周身腾起,池水浸透他衣袍,一切都按部就班,岸上忽有一神侍开口:“承胤上神,你心怀私情,封印寂灭池,恐怕会有后患罢”·四下哗然,裴珩心里一震,收回灵力,冷冷望去,那神侍是灜西府的,瞧着有些面熟,一脸义正言辞:“在下卑微,只是担忧封镇失效将来酿成大患,承胤上神见谅。”
紫桓神君上前一步,不悦道:“何谓私情三界诸神今日都在此,你休要信口开河”·胥锦眸中蓄满寒意,手已攥紧,那神侍惊得跪下,却语气中有一股笃定:“神君恕罪,在下只是……只是见承胤上神素日举止……在下人微言轻,寂灭池水可以验心,诸位不信我,总可以信那寂灭池”·寂灭池水,施以验心咒,审问后,一旦池中的神明动了凡心私情,就会被池水抽走灵力,表面上无伤,实则遭遇蚀骨之痛。
在场一片愤愤指责,皆不信承胤上神会有问题,那神侍但默不语··泓明上神缓缓走上前,俯视那神侍:“你是何居心”·裴珩却一直不说话,静静站在那池水间,背后是无垠云海金涛。
胥锦和泓明目中深沉,望着裴珩,皆已不动声色蓄势··神侍浑身颤抖:“在座皆知,封镇寂灭池需要心神精纯,小神不敢有别的居心……承胤上神他的确对……泓明上神有私情”·裴珩瞪大了眼睛,胥锦长眉微蹙,目中惊怒,满座皆惊·紫桓神君怒不可遏,指着那神侍:“一派胡言灜西府竟出了你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且施验心咒,若是诽谤,本尊亲自提你去临罪堂!”·裴珩忽然轻笑,他不知方才自己究竟为何紧张,但此刻悠然负手立于池中,望着那神侍:“我倒无所谓,但若你所言非真,污蔑我师尊,就得好好掂量了。”
他抬眼去看泓明,泓明俊雅的面目上平静如许,眼中微有笑意·胥锦的脸色沉得可怕··那神侍似有犹疑,但别无选择,只能破釜沉舟地上前··施过验心咒,寂灭池水由清可见底转化为淡金流转,映得裴珩容色无瑕。
四周注目下,神侍发问··裴珩淡淡道:“我对师尊敬慕知恩,日月可鉴,绝无玷染妄念,你的质疑,实在是可笑·”·那神侍镇定,看着满池寂灭池水。
淡金色无声褪去,什么也没有发生··神侍脸色煞白,跪在了地上,喃喃道:“不……不是……”·裴珩一步步走到岸上,掐诀整顿了衣衫,对紫桓神君道:“在下心绪受扰,恐有碍结阵,劳烦神君封镇寂灭池。”
他与胥锦对视一眼,却很快移开视线,垂下眼睛,干脆谁也不看··紫桓神君二话不说应下,又怒视那神侍:“灜西府须得好好惩戒一番。”·那神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大错,惊骇得浑身瘫软,灜西府是战神府,惩治严酷,神侍畏罪不已,竟当众自毁神元!·裴珩未来及阻拦,眼看那诬蔑之徒灰飞烟灭,但在场无一人感到惋惜··各自散去,裴珩随泓明回到灜西府,忽然传来恶法境万魔异动的消息,来使说胥锦已经赶赴。·裴珩就要追去,却被泓明无声无息布的结界拦住了··“师尊”裴珩焦急又惊愕。
“承胤,方才你在寂灭池,为何一开始不反驳,为何心有畏惧”泓明端坐殿上,问道··裴珩心中一震:“我……只是惊讶,太生气了。”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泓明半晌不语,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这次不许去恶法境·”·裴珩无力反驳,他无法解释自己被指责心怀私情后,为何会开不了口辩解,甚至听到验心咒,感到了一阵彻骨之寒。
他行端坐正,素来光明正大,却在那一刻感到心虚,他不知害怕牵连谁··他静默许久,心中一团乱,最后低声道:“是·”·“寂灭池水施以验心咒后,对心神有影响,你暂且在此清修一段时间,静静心罢。”
他在灜西府禁闭,每日看着手中扶桑佩,那是胥锦赠他的,能感应对方平安。·他常常叹息,禁闭熬得浑身不自在··恶法境之乱很快被胥锦镇压,九重天却被凝重的氛围笼罩。
天帝召集众神,唯一要商讨的,就是恶法境的问题··熙娆神女道:“魔界自上古至今,从未真正安歇过,如今由异族的妖统领,后患无穷,若要一劳永逸,应当荡平恶法境,彻除魔根”·裴珩不悦道:“魔界动荡,归根到底是因为吸纳了世间仇怨,聚出魔海。
要除也该除魔海,怎能对整个恶法境下手”·熙娆神女冷笑:“承胤神君跟随泓明麾下已久,但我们这些元老见过太多,你尚不知,魔界当年动乱引得四境涂炭,是怎样的光景,要换天地太平,本就是要倾覆许多代价的。”
一番争论,最后仍是没有结果,裴珩按捺不住,离开去找胥锦,说了此事,问他看法··两人站在云府海境万丈高崖上,翻飞的衣袍之下便是无尽东海怒涛,胥锦的侧脸笼在日出的光晕中:“既然魔海除不掉,那么由我炼化魔海,如何”·裴珩的目光被那人占据,分毫移不开。
胥锦一身玄色暗纹衣袍,俊美妖冶的面容,气势如海渊缓临··裴珩问:“你所说炼化魔海,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道:“将那世间仇怨所聚的魔海吞收殆尽,炼化为天地初纯之力,摒除怨忿,再散回恶法境,还世间净土。”
裴珩静默许久,道:“……以身为器,尽舀江海……当真可为么”·胥锦微笑望着他,轻描淡写道:“世上尚有没人走过的路,承胤,我身在此,没什么不可为,我要做的,天地也不能拦我。”
“生死呢你也置之度外了么神明亦有私心,倾覆天道,人人猜忌诛伐,也无所谓么”若换做自己,裴珩定然也一样,但面对胥锦此话,他却不能不留一分狭隘。
“是·”胥锦道··裴珩心里空荡··“可有的牵念,比生死更放不下·”胥锦注视着他的眼睛,沧海云浪俱在眼中。
裴珩胸膛一震,清明的眼底再不能毫无波澜··但他硬生生压下··裴珩侧过头,青丝在悬崖的风中纷扬:“隔山隔海,有些事,不能开口的·”·胥锦望着他平静的侧脸,抬指抚过那清冶眼尾的温润:“不说,有或没有,都不必说。”
裴珩到底未动声色,眼角是他指尖的触感,好像一星火,又好像一滴泪··云府海境的日子安逸欢愉,半年之后,恶法境再起异动,魔海积聚,胥锦打算借这次机会一试。
九重天凌虚殿再次召集诸神,恰逢裴珩将要闭关··高大擎天的扶桑木已过了花期,胥锦与他告别:“此去恶法境,或许很久才会回来·”·裴珩走近来,轻轻笑道:“下次见,你或许已成妖魔道主。”
“是又如何我不会纵容他们乱来·”胥锦伸手,把他拉到怀里,静静拥抱片刻, “来日若真为妖魔道主,你会不会率诸天神来杀我”·裴珩没有推开他,依旧不动声色:“永远不会。”
胥锦放手:“回去吧,等我·”·清晨的江陵,远山钟声悠悠回荡,胥锦睁开眼,裴珩高热已退,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病后脸色更加苍白,白得近乎透明。
胥锦将自己所能回忆起部分传与他,又探了一边裴珩心脉,描摹过他残缺不全的魂魄,待胥锦收手,裴珩也醒来··裴珩睁开眼,好一会儿没动,开口道:“我去沐浴,今日同你去青玉殿入赦。”
两人起身,裴珩顿了顿,道:“你如今还是那样想么魔海若仍在,你还是打算……收服它、炼化它”·胥锦抱起他往屏风后走去,将他抱进浴桶,裴珩也没有推拒,好似不过一天就被伺候习惯了。
胥锦接过裴珩脱下的- shi -衣:“没有更好的办法,魔海积聚千万年,世间怨忿嗔怒皆入其中,若能封印,就封印,若能炼化,就炼化·”·“皇城内外魔气频频出现,与它有关”裴珩问。
“暂时不确定·”胥锦回到屏风外,仆从送来衣物,他边更衣边道,“别担心,有什么打算,我都会跟你说·”·裴珩沐浴过后恢复了心宽模样,同胥锦离府骑马,往青玉殿去,见证自家“男宠”加官进爵之喜。
第43章 入赦·再次踏足青玉殿, 九层浮屠殿与庭中古木直参云霄,大殿内通天踏地的青龙巨像俯视众生, 庭中三百青玉武者肃然而立,个个高大俊朗,鸦青武服, 肩甲与刺绣、腰带制式彰显其不同级别, 满庭倏然的无声威严。
胥锦从青龙密宗高僧手中接过一身武服, 更换毕,随温戈步入大殿青龙神像前,在众武者与天地山岳面前誓愿入赦··入赦礼繁复庄重, 胥锦一一行过, 最终转过身来, 面对庭中武者, 他们的目光沉敛坚定,武服衣饰各有区别, 有些人面上半面刺青, 还有些人蒙面,但他们又极其的整齐划一,那是烙印在气质中的锋锐、无往。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们是帝国利器, 是坚不可摧的乱世之剑, 太平之刃··鸦青武者服的衣领紧贴脖颈,笔挺沉落, 胥锦的皮肤被衬得异常白皙, 他清冶的下颌划出一道不容进犯的矜傲, 黑眸冷冽。
他一人身周无形的气场,便与三百青玉武者相撞,丝毫不退··裴珩看着他,便如看一柄名剑,于照彻崇岭的辰光中缓缓出鞘··温戈眼中写着欣赏,执紫金佩上前一步。
苍穹云散,金色光芒遍洒万千峻岭,照彻青玉殿宏伟的大门,青龙神像的鳞甲鎏金,腾渊长啸··裴珩立于大殿外一侧,众武者面前,青龙神像下,他从温戈手中接过紫金佩,系于胥锦腰间。
“非义不立,非忠不行,乱世辅民,盛世辅法·”·胥锦眸中浮上一层暖光,低沉的声音接道:“不跪天子,不拜权臣,不信天地,不畏诸神·”·他说“不畏诸神”,却对裴珩微微低下桀骜的头颅,以近乎虔诚的姿态行最终的武者礼。
他似乎要把庸庸众生奉予天地、神佛的敬畏慕爱,全部奉予眼前一人··紫铜古钟的嗡鸣回响天地,入赦礼成··武者们与胥锦在庭中交谈,裴珩与温戈在殿内。
“三殿司最近要暂时接管皇宫内苑和九门监察,不知王爷是想让他留在身边,还是随三殿司呢”温戈问道··裴珩笑笑道:“陛下特准入赦,该履行的事还当履行,温大人不必避忌本王。”
温戈一拱手,半开玩笑道:“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温戈看向胥锦的方向,青玉武者皆是万人挑一,但胥锦通身透骨的不驯与矜贵仍旧瞩目。
“以在下看人的眼光,胥锦更适合做统领·”温戈道··裴珩也说过这话,但同为朝中人,不能这样说,便道:“因材施用,温大人自有定夺。”
京城内外魔气出没,胥锦可借三殿司之职在皇宫探查,这样一来就不会与温戈起冲突,光明正大··若非如此,裴珩是不想让胥锦参与到繁琐俗务中的··就在此时,整个京华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这一震已然撼动山河,却又一闪而逝。
京城中,繁华街市上攀谈的老板、门楹鼎沸的店铺中讨价还价的伙计,全都感受到了这一下地动,不约而同静默一瞬,木架上瓷器也晃动着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人们略微的疑惑被抛之脑后,一切恢复正常。
生活在市井的妖反应更大一些,尚书府里豢养的娇媚女妖丢下了手里的新胭脂·侯府书房里闹脾气不肯习字的顾少爷滞了一下,随即反身牢牢抱住燕云侯,灵力在两人身周笼起结界护罩。
而皇宫后山的大殿内外,胥锦和温戈几乎同时看向对方,他们的神情沉肃,武者中有灵力的高手也停止了动作··胥锦下意识走向裴珩,像是想要保护他·温戈不复平日的云淡风轻,道:“龙脉震动,自奉天殿阵眼直至十九鎏金矿脉,全部苏醒了一瞬。”
胥锦神色凛冽:“不是苏醒,是被迫苏醒——先震荡的是魔海,而后龙脉觉醒一瞬,皇宫大阵可否查探魔海方向”·温戈听闻魔海,脸色更沉下几分,他掌心浮起万千光亮细线,似乎从他的方位通往帝国疆土的所有方向:“不行,魔海似乎被刻意隐匿了。”
两人又商议片刻,仔细探查后,一致认为魔海先前一直处于被封印状态,今日震荡,短时间内不会复苏··“魔海封印前,凡间四海战乱不休,血染山河,生灵涂炭,若苏醒,恐怕大燕的气数不可预知了。”
温戈面对裴珩和胥锦,坦然说道··胥锦默了片刻,道:“会有办法的·”·离开青玉殿,如天梯一般的石阶上,胥锦止步,他把裴珩揽到自己身边贴得极近,周身灵力缓缓腾起,淡金的光芒蕴含无尽力量,以恢宏的气势四散迸- she -到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裴珩体内的皇族灵脉几乎被胥锦强大的灵力唤醒,心脉之内暗息流转,他此刻切身体会到,胥锦身为万魔之宗,当世妖主,着实当仁不让·胥锦仔细地察觉到他被自己影响了,于是分出精力护住裴珩心脉。
大阵落成,继续往山下行去,石阶青苔连着崇岭的松涛林海,裴珩问:“方才是做什么”·胥锦在两人身周布了一道禁制,交谈内容不会任何人探得,他道:“先前不仅仅是魔海苏醒,我还感觉到迦修戟的异动,但和魔海一样,查不出迦修戟方位。
所以方才广布妖魔令,不过人心难测,妖魔也一样,我散布的消息很模糊,权当一试罢·”·裴珩惊讶,没想到胥锦原身玄铁忽然有了动静··侯府中,花重拍了拍顾少爷后背:“怎么了地动而已,紧张什么你张这结界,是打算扛住房梁么”·顾少爷脸色难看:“才不是,是魔海和龙脉震动,你别动,你出了结界会危险。”
花重倍感欣慰:“小没良心,总算知道保护本侯了”·顾少爷一抬头,离他冶媚俊雅的眉眼极近,脸一下子红了:“你别说话,再说话我撤结界了”·花重低下头,鼻尖抵着顾少爷柔润的鼻尖:“撤,撤吧,本侯死了你可别哭。”
顾少爷被他气得眼睛里蒙了层水雾,抱着他不撒手:“你……你别乱说……”·花重搂紧他单薄的身子,垂着眸子似笑非笑端详他,又低了低头,就轻柔地吻在他唇上。
辗转片刻,声音靡丽而惑人:“舍不得我死么”·顾少爷心跳如雷,背脊发软,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眨了眨清澈的眼,低声道;“你……我、舍不得……”·顾少爷如临大敌,一刻钟后才撤去保护结界,倍感疲惫,倚在花重怀里头晕晕的,忽而浑身一震,只觉心脉之内被扫过天地的强大灵识侵入了一瞬。
“怎么了”花重立在案旁,调墨色,铺宣纸··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顾少爷如惊弓之鸟,片刻后才舒了口气,道:“是大妖散布的妖魔令。”
他在心里道,可真强啊,只一瞬,恐怕当世妖魔都感觉到了··两人一下山,白鹤已经拉着龙章恭候了,龙章一脸惨白,看神情,是被白鹤提着领子飞来的。
“尊主,怎么了怎么突然散布妖魔令”白鹤一脸焦急,“是因为方才的动静么”·龙章似乎飞得猛了,有些晕鹤,扶着树缓了半天。
胥锦随手给他调顺气息,道:“迦修戟有动静了,但找不到位置·”·一路回府,裴珩对胥锦道:“我已向温戈应允过,近- ri -你将会随三殿司武者在皇宫内外办案监察,届时可以先筛查宫内情况。”
胥锦想了想,先想到答应裴珩的事:“别的都往后放,那天给你父王烧纸的太监,我先找出来·”·裴珩心中熨贴:“陈年旧案,不急在一时,宫中禁制多,温戈擅长阵法符咒,你要多当心。”
宫中送来几食盒冰芸露,是用北方雪山上特有的浆果芸阳所制,从前征战时,裴珩和先帝几人都惯爱吃这东西,应当是瑞王府和燕云侯府都有赏赐·此果一路运送到江陵很不易,裴珩打开食盒,里头还往外流淌寒雾。
庭中扶桑花树下,白鹤和龙章一人捧了一瓷盏的冰芸露,嬉笑着吃·裴珩因最近换新药方,吃了半盏,没有再碰··胥锦自然而然接过裴珩的金丝玉盏尝了一口,想了解裴珩从前的口味。
“这还有许多呢,尊主怎么不新盛一碗”白鹤很狗腿子地腾出手要伺候胥锦··胥锦瞥了一眼小雪山一样的冰芸露,一点不感兴趣,白鹤立即很有悟- xing -地道:“王爷是大美人,美人品过的美食,味道格外美,哪是这盒中凡品能比的”·龙章闻言道:“你怎么这么……你知道羞吗白鹤“·白鹤追着他满院子打,扬言要化原身带着龙章在京城上头飞十个来回。
胥锦取来一柄剑,磨蹭着裴珩要他指点自己·落花纷繁间,剑光如水,裴珩一直不亲手碰剑,只就着胥锦的身势和手指点他··胥锦如今大致知道,裴珩自从两年前泉平港海战后,其他兵器还好,唯独再没碰过剑。
折腾了一阵子,他见裴珩略有些倦了,便让裴珩靠着自己,两人在廊下看着落花,低声聊天··裴珩不知不觉靠着他睡着了,胥锦不忍心惊动,半拥着裴珩,暮色静静西沉,半边天的绯色云霞落在庭中。
胥锦忽然想起先前曾斩杀一白蛇妖女,那妖女以元丹为媒,在他身上下了一咒,原本他未恢复好,没有轻易去动那咒,险些给忘了··他试着调运内息,灵力细细滤过四肢百骸,在内府中寻到那妖女打入他体内的咒,发现是幻障。
幻障顾名思义,是令人看见幻象的咒术,一般目的是让人陷于自身欲望和心魔引发的幻象··胥锦意志如铁,幻障在他这里是小把戏·一般来说,直接解开幻障,任由其发作一遭而后自动消散便可,权当在幻象中看场戏。
这东西就是遇弱则强,欺软怕硬,专攻人心的把戏··胥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裴珩,估摸着那妖女的幻障解开,只需不到半刻钟,裴珩应当不会醒,于是没什么犹豫直接解封。
但他忘了,温柔乡是英雄冢,有铁一般的意志,就有绕指柔的陷阱··胥锦一踏进那幻象中,才醒悟此理··第44章 封后·幻障铺陈开来, 起先是眼前丝丝缕缕的雾气,紧接着迅速浓重起来, 只要意识里往前迈一步,顷刻就穿过雾气。
胥锦看见裴珩··苍白分明的侧脸,一身霜色袍子, 站在一汪池水边, 池子是暖池, 几架昳丽的屏风,搭着薄曼轻纱,裴珩微微低着头, 略垂下的眼睛, 像是在想些什么。
胥锦在幻象里走过去, 抬手摸他乌黑的发, 但如他所料,怎么也碰不到, 他可以看, 也只能看··胥锦心里暗暗把那白蛇妖女拖出来又鞭尸了八百回··一名柔美的舞姬莲步轻移,以曼妙的姿态走来,与裴珩说了些什么, 胥锦已经开始窝火了。
·舞姬娇软地依偎到裴珩身边, 裴珩抬手挡了一下··此刻强行震碎幻象极易反噬,胥锦很满意裴珩的反应, 但还是心烦, 于是干脆闭上眼··幻象无孔不入, 裴珩和舞姬交谈的内容一字不落传到胥锦耳中。
“王爷在等人”舞姬道,“这么久,那人不会来了·”·裴珩:“我家那位,出远门为我寻一缕丢失的魂魄,或许来迟些。”
舞姬低声道:“那奴家陪王爷一起等·”·胥锦以为裴珩还会拒绝,但没有··“这……也好·”·胥锦愠怒,睁眼,见裴珩默许那舞姬靠着自己,那女人已经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舞姬问:“王爷,我同那位比,够美么”·胥锦冷冷打量她,裴珩道:“各有各的风情,我家那位是鲛妖,单说美,你比不上的·“·舞姬已经快把裴珩扒光了,只剩一身白色里衣,拽着他走近池水中,细白的手胡往他身上探:“再美也会腻的,奴家就让王爷尝尝这新鲜风情罢。”
胥锦冷漠地看着两人亲热,后悔让那白蛇妖女死得轻易,裴珩一句话直接点了他的火:“你风情不错,能不能变一张他的脸,这么一来就两全其美了·”·那舞姬再一抬头,果真变成胥锦八分像的脸,跟裴珩纠缠,池水涟漪荡漾:“王爷可真是风流,家花野花一并尝,滋味如何啊”·好一个家花野花,他在外给裴珩寻魂魄,裴珩在家赏花尽管知道是假的,可看和自己相貌极似的人与裴珩做不堪入目之举,胥锦又觉得一股邪火从腹中燃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可幻象转而一变,舞女已不见,裴珩衣衫散乱,一步步走上岸来,薄透的浅色单衣- shi -透,贴着他身体清冶诱人的弧度,几乎看得见玉一般的皮肤。
裴珩满头泼墨的乌发半- shi -,一贯浅淡的唇因沾了水雾而嫣红,他微挑的眸子带着挑衅般的笑意,竟朝胥锦望来,低低地笑道:“想要么,怎不过来”·那声音如带着轻细的银钩,划过胥锦的耳际和胸腔,他再也忍不了,强行运气冲碎了幻境,清醒后当即内府一阵痛。
他忍下反噬的痛楚,睁眼搂紧怀里的裴珩,庭中扶桑如云,仍旧黄昏光景··裴珩安静地睡着,依稀感觉到胥锦心绪震荡,迷迷糊糊在他怀里抬头,扬起尖瘦的下巴,眸子里遍是雾气:“怎么了”·胥锦见他这模样,简直与幻象中靡丽的神情别无二致,他倾身逼过去,在他修长脆弱的颈侧咬了一口。
裴珩一下子惊醒,抬手扣他喉头,被胥锦一把攥住手腕··胥锦咬过一口,因他在怀中挣扎,激起本能的强势,却又不舍得伤他,便微微松了齿间力道,舌尖轻扫,品了裴珩的细腻,又忍不住细吮,气息氤氲在裴珩下颌,鼻尖于他颈窝轻轻蹭着。
裴珩懵在原处,一簇细小火苗自胥锦碰触的所有位置燃起,迅速顺着他背脊蔓延,他在胥锦怀里软了一瞬,被揽得更紧··胥锦的心烦意乱终于被餍足平息,他松开裴珩,黑沉的眸中仍有一丝占有的意味。
裴珩很快平静下来,冷静地道:“留印子了”·胥锦垂眸看他颈边殷红的痕迹,抬手施以内力,洇入白皙轻薄的皮肤,那红痕缓缓消散:“没有了。”
裴珩气结:“我是不是要谢谢你”·胥锦弯眼笑:“不客气·”·裴珩怒火攻心,起身转头就走,他一回房间,胥锦已经迅疾地跟了进来。
房门一合,胥锦将他抵在门上,两人顷刻间过了十数招,裴珩喝药后困倦无力,被他困在怀里··胥锦低下头,意犹未尽地探到裴珩颈边,裴珩低喝:“还没完了发的什么疯”·胥锦不为所动,埋头在他肩窝里浅淡呼吸,问他:“家花野花,你喜欢哪个”·“什么”裴珩莫名其妙,却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一天天究竟在想什么魇着了”·胥锦也低声笑,缓过神来,方觉刚才举止怕是能气死裴珩,于是有些心虚地扣紧裴珩手臂:“嗯,魇着了,睡吧。”
裴珩被他半搂半抱地带到床帐边,哭笑不得:“行了,撒手,药劲儿没散又打不过你·”·胥锦给他更衣盖被,伺候得妥帖,权当赔罪·又抽走他发间的玉簪,手指在墨一般的长发间穿插摩挲片刻,转身出了房间。
胥锦这几天没被三殿司之务扰过,缘因托了皇帝大婚的福··京畿内外调度一早就赶着制定了出来,为防差错,才入赦过的胥锦还可以放心享享清闲··兵部尚书孙雍商府上,提前数日就张罗起来,披红挂锦,灯笼彩带装饰得喜气洋洋,满府上下都更换了吉祥簇新的衣裳,光鲜到底。
大婚当日一早,皇宫车撵仪仗从长庆门出发,万人空巷,京城华彩昭彰··柔章帝姬早至孙府,一路被请进到孙梦汀闺房里,丫鬟们纷纷行礼··孙梦汀母亲已不在,父亲未续弦,家中无长姐姑母,柔章便代行姊妹之责,立于镜前新娘的背后,为她亲手簪上九凤钗鬟的第一钗,而后退到一旁,让宫人继续为她梳妆。
孙梦汀接过宫中姑姑递来的胭脂,指尖蘸了些许,为自己涂在唇上,雪肤玉貌,艳冠京华,凤冠霞帔一件件、一层层,她端坐着,已然是一国皇后的尊雅··孙梦汀唇角笑容淡淡的,敛着少女的稚嫩:“姐姐,今后出宫也难了,不能同你一道在江陵游荡着玩儿了。”
柔章无奈一笑:“还是小丫头脾- xing -,陛下宽厚,若待得闷了,我可以带你出来·”·孙梦汀垂眸笑笑,刺绣华美的盖头遮下来,两人下次看着彼此的脸,就是帝姬与皇后之礼了。
看不到头的仪仗一直从孙府逶迤回到皇宫,帝后奉宗祭祖叩拜天地,五岳为证,山海同庆,一双少年人,便要合力扛起家国··明德殿百丈丹墀前,册封典仪并皇室大婚环节繁琐,帝后携手并肩而立,朝臣皇戚,宫人禁卫觐见行礼。
高处,裴洹牵着孙梦汀的手,俯瞰芸芸众生之拜,裴珩和淮原王裴秀立于前方,其后是孙氏一门的安国公、孙诸仪和皇丈孙雍商··大典既成,宴一派欢欣喜气,人人口中都是吉利话,安国公喝多几杯,更是得意,孙家从此在大燕站得更高更稳,他端杯不掩喜色,走到裴珩跟前,看了看胥锦,又看看裴珩,脸上笑出来的褶子难得真心实意。
·周围众臣不动声色,依旧谈笑,但注意力都已放在这厢,安国公曾经是泉平港海战一事的诱因,自那后,虽说裴珩两手空空回京,两年之内从无东山再起之势,可或许是对失势的王爷心有余悸,记着裴珩从前的威势,安国公很识相地从不招惹裴珩。
今日是得意过头了么·安国公递杯去敬裴珩,正与裴珩说话吕厄萨和户部尚书都转过头来··户部尚书见裴珩依旧端立,玉树临风地岿然不动,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心有预感,裴珩不会理他。
裴珩一身亲王礼服,衬得威仪隐隐,没有丝毫要去端酒杯的意思,目光如飘忽又如沉定,钉在安国公脸上,看得他心里发毛,被那目光逼得几乎膝盖要弯下去··安国公讨了个没面子,脸色的喜庆灰败了一半,幸而孙家兄弟远远看见,走了过来,孙雍商拉开安国公,孙诸仪跟裴珩几人聊几句,化解开尴尬。
孙诸仪再见胥锦,胥锦在青玉殿已有一席之地,皇帝跟前瑞王跟前都是不容进犯的身份,孙诸仪在裴珩面前虽说一向以长辈自居,但多少因着安国公做的事心怀愧疚,便对裴珩道:“他年纪大,糊涂了,瑞王见谅。”
话一出口,孙诸仪自己也后悔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淡淡一笑,举杯在孙诸仪杯上碰了一下,自顾自饮尽:“本王一贯不迁怒·孙大人从前与我父王于战场同进退,这情分我不能忘。
但大人万不该为国公讨甚么谅解,今日就算了,陛下大婚,是喜·”·孙诸仪心里微寒,此时再无私下长辈晚辈,提及泉平港两万死伤,孙家无论如何理亏,他心里既明白,又隐隐生出一些戾气——若这帐他孙家不认又如何,一将功成万骨枯,建功立业,千秋百代,哪有不死人的,那两万人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裴珩微挑的凤眸似乎一直看透到人心底去,低声凑近了道:“国公世子当年与那两万儿郎死在一处,东海九泉之下,世子魂魄说不定糟了那两万魂灵怎样的诛伐·因果福报,天地不看,鬼神却有眼,孙大人,万不可生心魔呐。”
孙诸仪骇得一退,彻骨的寒意森然升起,掐断了方才的念头··两人顷刻已恢复了平日恭谦礼让的姿态,仿佛揭过这一场尴尬··孙诸仪临走前,看了一眼胥锦,胥锦那双沉彻乌浓的眸子,竟更是蓄着魂魄一般,仿佛依然窥见他心里更深的秘密,令他陡然一悸。
第45章 扶桑·安国公心中郁闷与愤恨交织而升, 侄女当皇后的得意也被冲淡开··他从来就忌惮裴珩,这种畏惧甚至是从老王爷身上延续而来··当年老王爷在时, 太后还没嫁给先帝,孙家只是寻常世家,老王爷那双眼如伏龙一般, 也是钉进人心里去, 偶尔几次与安国公对上, 轻飘飘一瞥,似乎就看透他草包浮躁,不咸不淡。
裴珩跟他爹的眼睛一模一样, 当年不过是随先帝征战而归的毛头小子, 归来就对刚当上国丈的安国公不甚客气, 无非是因为安国公世子在街头打死几个无名百姓··裴珩的脾- xing -也随老王爷, 哪怕是对待同一家人,他也能态度区分得鲜明, 爱与恨, 瞧得上瞧不上,惯是不加遮掩。
他待先帝和皇后一般敬重,待安国公这个国丈大人就极勉强, 却又对孙诸仪、孙雍商留有礼节·好像透过他的眼, 就能清楚照见自己的不堪·裴珩和老王爷执掌昭武的万钧气势一脉承袭,至今烙在安国公眼底, 哪怕他权势滔天, 也未能跨过这一道敬畏。
越怕, 越恨··一缕微不可查的黑气贴地在皇宫大殿内游走,仿佛在找寻猎物,它飘渺着漫无目的,而后被安国公的戾气吸引,游鱼一般从他脚下钻进去,便不见了。
太后召裴珩上前去,她是孙梦汀姑母·先帝去后,裴珩以礼奉皇嫂,很维护太后母子,又分寸得当,帮着小皇帝站稳脚跟,挡了许多明枪暗箭··“阿洹大婚,哀家恍惚就觉得隔世,若烜毓还在,你们兄弟朋友几个,今日必得喝得大醉,连儿子婚典也抛到一边去。”
太后笑道··裴珩和旁边的燕云侯闻言,心里都触动:“阿洹长大了,青出于蓝,皇兄在天上也看着呢·”·帝后接受过众人朝拜,照大燕礼仪,走下御阶向长辈敬酒。
皇上一身玄底红纹王服喜袍,衬得白皙面貌更清俊,孙梦汀一行一止皆是最标准的规范,秀雅端庄,一双新人珠联璧合··大燕以武立国,凡事不至于太过繁琐,大典过后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裴珩接了帝后的酒,笑着道:“我就再摆一回叔叔的架子,骊青,今后与皇后濡沫相伴,是深厚的缘分,照顾好彼此,也照顾好家国·”·陆眷卿身为镇国大将军,并担相国之位,亦十分被皇上倚重,寄语道:“相敬慕扶持,就是帝国之福。”
孙梦汀一颦一笑端庄柔妩,与裴洹谢过长辈寄言·裴洹眼中笑意清浅,心中却有些许怅惘,自小被父皇留给他的可靠人臣辅佐,一路有惊无险至今,他对九皇叔和陆眷卿最倚赖。
今日仿佛是一道分割线,越过去,许多事就变了··柔章帝姬在太后身边,吕厄萨的目光时而穿过憧憧人影看向她,孙梦汀依旧带着点艳羡的心情,但不好再开口玩笑,却好奇太后看在眼里,为何没有替柔章帝姬指婚的意思。
帝姬暂失陪,孙梦汀悄声问姑母,太后笑了笑,道:“你今日已做得很好,但从前的姐妹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要换个法子思索了·”·孙梦汀只好接受这个似是而非的说法。
太后又道:“吕厄萨是部族王族·”·孙梦汀一怔,但还是不解其中深意·吕厄萨不是大燕人,而是正正经经的北疆部族——安克图部的王族世子,他的相貌深邃英俊,武功高强,是典型的外域血统。
元绪帝在位时,他被送到大燕京城·元绪先帝从前是很有魄力的,既两邦交信,便干脆任用吕厄萨,命他作三殿司之一的提督统领,掌管奉铉司··安克图部归顺大燕,吕厄萨留在朝中做得很好,若柔章帝姬嫁与他,两人继续留在江陵,或回到安克图部,都是很顺其自然的,没有任何不妥。
孙梦汀一直有些敬畏这位姑母,便安安静静没有多问··裴洹最后还是有些喝多了,站在殿外廊下与陆眷卿说着什么,微微有些不稳,陆眷卿扶住了他·裴洹被宫人送回去,手里攥着无意从陆眷卿身上拽下的一穗玉璋。
清朗月下,宫殿廊间,裴洹缓缓地走着,他远望无尽的皇城琉璃檐顶,低头看看手心的羊脂玉··他走进了夜风中··孙梦汀在宫人侍奉下回殿侯礼,走到一半,她让人停了凤辇。
锦缎绣鞋踏在沁凉青砖上,特意绕了道,从开阔的后殿大广场上穿过··清辉遍洒,她犹疑一瞬,踏上石阶,往九霄台上走去··宫人不敢阻拦,她柔美的面庞微微扬起,一路攀上高台,她步子越来越轻快,仿佛带着少女时光最后的无忧无虑,提着裙摆一路登高,要看一眼最开阔的景致。
终于登顶,疏朗天地间仿佛唯她一人··皇宫皇城在月光下绵延,一阵宽风悠然啸过,她裙裾飞扬,九凤钗鬟微摇,深深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又有些高处不胜寒。
她认真地,仔仔细细地,同自己的过去告别,胜火榴花,银鞍白马,就都全过去吧·她是皇后了,就好好地走这段未知的路··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一件重锦龙纹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夜里风大。”
孙梦汀转过头,眼前是皇上年轻俊朗的面容··她犹疑一瞬,把手搭在他手心··裴洹没有催促,只是陪她远眺,时而给她指出京城中光亮最盛的几处,告诉她是哪里。
新婚帝后相携着私语许久,宫人和禁卫们静立在他们身后,人间心事流水过,星河如瀑,苍穹万古··回王府的路上,裴珩酒劲上来,斜倚在车厢内,苍白的脸被车厢内挂着的琉璃灯盏照得更清瘦有致。
胥锦端详他,裴珩睡着时、晒太阳时,尤其显的病弱,仿佛一枚修长的白玉,脆弱剔透··胥锦低声道:“承胤,你觉不觉得,陆大将军像一个人”·裴珩醉得半梦半醒,“唔”了一声表示疑惑。
“像不像……你的师尊,泓明上神”·裴珩薄薄的眼皮透着细致的淡青血管,眼睫安稳地低垂,片刻后,忽然睁眼,微挑的眸子霎时醉意去了七分。
他扶着锦垫撑起清瘦的身子,与胥锦面面相觑··半晌后:“长得一点也不像……脾气……有点像·”·胥锦没再说话,最了解泓明的人是裴珩,到底像不像,他说了算。
裴珩头疼,最后道:“不管像不像,也都奈何不得,不想了,不想了·”·“好,都随你·”·胥锦哭笑不得,但也同意,不论陆眷卿和泓明有没有关联,他们也不能干涉什么。
就如同龙章,还不知道他们前世的事情··龙章身上没有皇室的灵脉,是纯粹的凡人,在事情没什么结果的时候,裴珩希望他能过好这一生,不要被往事打乱未来··皇帝大婚十日后,瑞王府接到了青玉殿的函文,三殿司缺人手,胥锦入赦简直是雪中送炭,温戈早就想让胥锦尽快去助力,被帝后大婚耽搁了这一阵子。
因着不久前刺杀案的缘故,京畿内外布防巡守全部打乱,大批的人入狱流放砍头诛九族,刺杀案和鎏金矿案几乎是同时结案··鎏金矿案主使莫盈开逃不掉死罪,朝上顺藤摸瓜,牵连出一片孙氏门生官员,一路往下撸人,从东海撸到了京城,截止在户部,没有继续挖,因为再挖下去,就直接把孙氏三公挖倒了。
一来皇上刚娶了孙梦汀,不好前脚结婚后脚砍老丈人脑袋,二来挖出的仅是东部三州府的线,树大根深,根系四面八方,对门阀望族的整治不能一蹴而就··而当日宫中舞女刺客的主使不是一个人,她们是前朝兰台案冤死者的后人。
十几年前的旧事被揭开,一朝扬起刺鼻的灰尘,裴珩深深疑虑··裴珩本身也是兰台案受害者,老王爷殒身动荡之中,他前半生颠沛流离惶惑梦魇皆出于此,但他不大相信,兰台案遗孤背后没有其他人。
刺杀案是奉铉司领命办的,吕厄萨特意来了趟瑞王府,燕云侯也来了,几人月下对饮,说起这事,吕厄萨也很蹊跷,他几乎是指天发誓:“真的查不出其他人·”·裴珩好一顿安慰,才让吕厄萨不再叹气。
胥锦次日入宫,温戈跟胥锦商议了几天,便直接把三殿司皇宫外苑布防的调度权交给胥锦,只负责统筹,不必亲自- cao -劳什么··胥锦也不客气,当日就改动了温戈的布置。
温戈毕竟是国师当久了,习惯以守护者的角度做事,但当下情势危机四起,真要让京畿滴水不漏,需要知彼知己,知道作女干犯科者的思路·胥锦从前掌管恶法境多年,魔界戾气最重,杀人越货什么混蛋事情都有,于是短短几日,皇城外苑布防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张犯者必诛的杀阵铁网。
裴珩散朝后慢悠悠往外走,直至皇宫外苑宽阔的大广场上,曼尔玛花纷落的花瓣被风扬起,落在方正的青砖上··他听到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转头看去,便见胥锦一身鸦青武服,肩覆鳞甲,腰佩青龙玄铁剑,骑一匹高大骏马。
身后跟随三殿司武者,整支队伍百人,却有堪战两千兵马的沉肃气势··胥锦原本漫不经心,神色冷峻,他看见裴珩才笑起来,明亮的阳光照在整个宽阔的皇宫广场上,他深邃妖冶的面庞被照得明朗昳丽,翻身下马,示意手下先行,自己走到裴珩跟前。
裴珩见他适应得很好,好奇他是怎么服众的,笑笑道:“累不累”·“还成,就是改阵时候很麻烦·”胥锦微笑道,“我已查过,那天烧纸的两个太监是冷宫当班的,改日找机会细细审问他们。”
“温戈让你来,就是为了外苑布防,既已磨合好,你便可请辞回府歇着,有事只跟温戈商议就行·”裴珩道··胥锦凑过去低声道:“好。
这几天事情多,感觉每天都见不着你,怪心烦的·”·裴珩笑道:“别人做梦都想统领三殿司,你倒好,不到半个月就腻烦了·”·从在莱州的时候,胥锦便养成了习惯,他喜欢在屋顶上看月亮,且总得选个看得见裴珩的地方,通常是正对着书房或中庭的檐顶。
这夜裴珩回来的晚了,胥锦也在宫中耗了大半日,此刻在月霜漫洒的屋脊上半躺着,不知想些什么··裴珩唤他,胥锦立时望过来,一见裴珩,眸中欣悦,他灿烂一笑,飞身跃下屋脊,落到裴珩跟前,裴珩下意识伸手,半扶着胥锦腰际,转了半圈才稳住。
“怎么跟小孩儿……”裴珩笑着说,话未说完,胥锦顺势反手揽住他,两人一踉跄,他后背靠在院内扶桑树干上,胥锦一下子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裴珩神思恍惚了一下,胥锦感到一阵炽热悸动从乱掉的心跳窜出,滞了一滞退开几步··“胥锦”·背后传来破空风声,龙章一不小心放出了黑羽隼,挥舞着一柄剑追了来。
那黑羽隼是才化出灵识的猛禽,灵识受损,龙章和白鹤出城玩的时候捡回来的,黑羽隼一旦修出灵识,羽翼便坚如寒铁,翅膀划过便如刀割,又是- xing -子极暴烈的,这一飞出来,就杀伤力极大。
本打算明日治好了带到京郊放走,未想到被它挣开了去··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夺过龙章的剑,反臂一剑生生拦下黑羽隼冲撞,钢铁和羽翼碰撞时铿锵一声。
黑羽隼极为灵活,原处半空中绕了几圈,倏然改变方向腾空而去··胥锦立即追上,踏空猛地跃起,左手张开五指,召水化出一条长鞭,狠狠甩下去,鞭尾如蛇缠住黑羽隼,胥锦于半空中一个漂亮的腾空旋身,借着俯冲之势重重横空挥出一剑,他手中的鞭化作一把长戟,呼啸生风直冲扶桑花间而去,挡住黑羽隼退路。
眼看长戟要把半株扶桑树冠劈下,龙章和白鹤都几乎要捂眼不忍看,那长戟居然在胥锦手中突然改为柔力,堪堪掠过花簇·他跟裴珩学来的剑法竟化用到其他兵铁上。
胥锦修长身段轻灵落地、将被牢牢捆住的黑羽隼抛给龙章,收戟,长戟在肩头绕了个大旋儿,一气呵成··裴珩只靠在树下笑着看他,眸子宛如一泓明月,胥锦的长戟划过一道狭长弧光,稳稳止在了裴珩面前。
那戟前端锋刃上有一朵完整的扶桑,璨烈如火,柔丽冶艳,堪堪停在裴珩跟前··“我方才在檐顶上看去,这朵最甜·”胥锦握着戟,眸似星辰,唇角眉梢笑意飞扬。
裴珩眼前是戟端的扶桑花,顺着长戟望去,便是一身洒脱的胥锦··他忽然间心跳如雷,垂着的指尖微一动··裴珩抬起手,取下那花放在唇边,轻轻吸入一丝清甜的蜜。
君心如铁,忽成绕指柔··第46章 真相·裴珩是很喜欢胥锦的, 前世独居东海的鲛妖少年, 明净无尘, 不驯桀骜, 却最重情义·他的心冰冷又热烈, 爱憎划分成明暗分明的两岸, 浓重得让裴珩心悸。
但裴珩这人说起来是挺薄情,做神君的时候,一心做神君,未曾让私情的苗子肆意生长·如今做了凡人, 动动凡心总算无碍大体了,却又有隔山隔海的沟壑··他是凡人了,凡人什么概念寿如蜉蝣,于神灵妖魔不过转瞬。
他尚不知自己缘何成了凡胎, 更不知自己来处来,去处去的归宿在何方··胥锦的未来很长,比起凡人寿数可谓漫长无际的长,长到裴珩不敢多想··若自己几十年后随着残缺不全的魂魄就此消失了呢胥锦他是要想开还是要想不开·裴珩也问自己, 是想了开还是想不开·爱恨的问题在生死面前, 根本让人开不了口。
他忽而想起胥锦的话,“不说,有或者没有, 都不必说”··裴珩想, 好, 那就不说, 这辈子好歹仔细看他,看几年,几十年,也够的··他想,不就是动心了么,不就是忍着么,有什么过不去的过不去的时候再说,他这辈子什么没受过,哪怕忍一辈子,一辈子不也就是一眨眼么。
心事深沉的一夜,却睡得极沉,裴珩醒来后又是活蹦乱跳的宽心薄情一祸水,表面温良翩翩,肚里没心没肺··胥锦已经给温戈解决了大问题,他和温戈都觉得自己不该涉足皇宫内苑事务,今日便去青玉殿走个流程,结束这段为皇家卖命顺带办点私事的充实时光。
胥锦功成身退不到半个时辰,正在府里跟裴珩腻着学他那套山水画法时,宫中急促奔驰而来的诏令,又打破了两人闲散到底的春秋大梦··皇宫内苑一天之内就死了六个宫人。
六名宫人全部非正常死亡,温戈查看后,确定是魔气所致·于是皇帝召去裴珩,温戈叫去胥锦··其实大可不必,毕竟两人成天出双入对,买一赠一··一入宫,外苑胥锦负责的三殿司布防堪称凶狠,别说寻常刺客,就是魔界鬼祟闯来,也得一愣。
内苑按照一贯的布防,加派了人手,但皇宫太大了,禁军一番清洗尚未结束,三殿司补漏明显捉襟见肘··而皇宫不是处处都能布灵阵的,这股不畏真龙之威的魔气逸散后,要杀死个把宫人,实在不是问题。
温戈长眉深蹙,在殿外见了胥锦和裴珩,低声道:“殿内人来得齐,在这儿先跟二位说,魔气能不畏真龙之威,理所当然要怀疑它本就来自宫中·但这话不能当众说,必须等有了眉目才能跟陛下提。”
裴珩问:“温大人是早就察觉风头了”·温戈摇摇头,叹了口气:“王爷,温某虽为国师,即便手眼通天,也难防人心纷纭,何况天外有天,在下一则不能兼顾所有人,二则从不自认是世间第一高手,时常愧于虚名。”
裴珩听出他话里许多无奈和深意,谢过他提点,一道入了殿··果然人很齐,王公大臣、帝姬王侯都来了,有的是要奏正经事,有的是担忧皇帝安危,还有的因为听说大家都来了,于是不能不来。
哪一样都不占的裴珩摸了摸鼻子,感到些许心虚··御书房内险些要挤不下了,裴洹处理完禀奏,打发掉专程慰问和形势所迫进行一日游慰问的众臣,总算腾出宽敞地方,陆眷卿今日往京郊大营去处理禁军和京畿防务,剩下孙诸仪、燕云侯、柔章帝姬和裴珩胥锦。
大潮退去才能看见谁没穿底裤,裴珩在光秃秃的海岸上发现,他十二侄儿淮原王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德行,裴洹没给他下旨,所以根本也没来,不由生出些许相惜之情··裴洹给这几人叮嘱几句,算是额外关心,便让没睡醒的燕云侯和胆大无比的柔章帝姬先回去了,孙诸仪也一并告退,往太后那里请安。
剩下裴珩、胥锦和温戈··裴珩其实也没睡醒,皇上遣退宫人,不一会儿有奉铉卫带上来两名太监,一扔进来就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连称恕罪··裴珩爱答不理低头看一眼,听了一会儿觉得耳熟,瞌睡立即都跑了,神色一沉。
胥锦则是一开始就认出两人,正是当天在宁清苑给老王爷烧纸的太监,就连附在他们身上的魔气也还在,因畏惧帝王真龙之气,魔气已经变淡收敛许多··胥锦看了温戈一眼。
皇上背着手,来回逡巡了几遭,道:“听说胥锦已经卸职,今天还是再- cao -劳一回,随国师一起查看宫里的情况吧·皇叔,你留下,有些事要说·”·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胥锦与裴珩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对视一眼,便与温戈先去查看宫人死伤情况。
皇上低头看着那两名太监,又抬声召了吕厄萨进来··三人居高临下围着两个太监,皇上想让吕厄萨说,但抬起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亲自跟裴珩说了:“国师今日在宫中排查,这两个身上有不妥,便叫奉铉卫先带走,结果心虚之下,不打自招,牵出旧事来……跟老王爷有关。”
皇上垂眼,不耐烦地道:“别抖了,老老实实跟瑞王交代”·两个太监抖得更厉害··裴珩心道无巧不成书,这也太巧了,没等他和胥锦往外抓人,先送上门来。
“禀殿下……奴才十二年前在宁清宫当差,老、老王爷当年回京,留在宁清宫半个月,最后……最后那反贼‘忠国公’意图私下送鸩酒,老王爷怒起伤之,一路闯出皇宫,而后……而后离京,据说是北上了。”
裴珩心中剧震,宽大袖袍下手指紧攥,沉声问:“先帝继位后彻查旧案,你们没受审么为何不说”·太监带着哭腔:“皇上,王爷,不是奴才故意,实在是……当年反贼给老王爷送毒酒前一夜,孙大人曾去过,第二天反贼去威逼老王爷,孙大人恰好也目睹,但……没有阻拦,听到屋里打斗就转身离开了……先帝一继位就与太后大婚,孙大人一家位高权重,小的实在是怕啊……”·裴珩感到后脊一阵发麻,胸腔中五脏六腑搅成一团。
“哪个孙大人”·太监绝望地伏地磕头:“当今御史台的……”·孙诸仪··吕厄萨眼见裴珩脸色不好,但长痛不如短痛,今日必得交代清楚:“王爷,我去查了,孙诸仪手下有一高手,当年老王爷闯离京城,是那人奉命向宦党透露了老王爷的路线。
那人先是跟踪了一阵子才回城泄密,为的是确认老王爷要走的路,跟告诉孙大人的路线一致·”·“孙诸仪……背叛我父王”·裴珩的手瞬间冰凉。
孙诸仪是父王旧时战友,裴珩不计较跟安国公之间的仇怨,仍把孙诸仪视作长辈··他身边俱是需要照顾的人,从皇帝到帝姬再到太后,乃至王府、昭武营和天下人,但他已经没有兄长叔父,没有人荫庇于他。
孙诸仪素日说教起来,裴珩心里是乐意听的,人活得越久,越是肩上沉重,被长辈关心教训也是福气,他惜福··可他信了一个什么人·他惜的又是什么福·可笑天大的笑话·裴珩站在那,纹丝不动,他绸袍的皱褶都仿佛凝固了,整个人冰凉,从心底往外的凉,一直凉到那双眸子里。
一队身穿武服、佩剑执锐的西陵卫策马呼啸过街头,行人纷纷退避,为首一人面目深邃凌厉,深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些许- yin -沉,正是龙章的舅舅,西陵司指挥使,许易庭。
高头大马铁蹄沉沉,砸在江陵午时的街巷上,直至瑞王府门前勒缰,骏马长嘶··金钰闻讯迎至:“许大人请进,可是要见龙章少爷”·许易庭冷冷扫了一眼瑞王府大门内的影壁,道:“不叨扰了,劳烦让龙章出来吧。”
龙章跨出大门,脸上有些疑惑,又有些对舅舅的敬畏:“舅舅,怎么突然来了”·白鹤好奇地站在门内看着,许易庭一把将龙章提上马背,铁一般的手臂箍住他,龙章懵了,下意识挣扎:“舅舅,怎么……”·金钰和白鹤蹙眉,许易庭低喝:“跟我回家”·他在马背上对金钰微微颔首:“多有叨扰。”
随即扬鞭一挥,挟着龙章率西陵卫绝尘而去··胥锦与温戈沿路查看宫人死亡的地点,六个人死在皇宫内苑不同角落,根据遗留的痕迹,都是受到过于浓烈的魔气侵袭,凡体经脉重创不支而死的。
整个皇宫处于人人自危的状态,多数宫人留在温戈设下的阵法范围之内,不允许也不敢随意走动··前方忽有一队人走来,暗红武服笔挺,虎啸蟒纹刺绣,腰佩绣春刀,气势- yin -冷肃杀,乃是西陵卫。
许易庭发丝和肩头落了水雾,到近前来,对温戈和胥锦问候,三殿司之间,西陵卫行事- yin -鸷狠辣,一向和青玉殿、奉铉司疏离··温戈拱手微笑:“许大人刚回京,是陛下紧急召来护守王宫内苑的罢”·许易庭面容冰冷,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正寒暄着,皇宫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惊呼,众人立即看去,见一人影翻过墙头往西逃窜,与此同时,一缕飘渺的魔气迅速也跟了去··“抓住他他杀了人”·“来人啊”·胥锦果断对温戈道:“你去查看 ,我追”·许易庭和胥锦几乎是同时动身,许易庭的目标是那人,胥锦则冲着魔气而去。
西陵卫轻功了得,许易庭竟能与胥锦堪堪维持着差距,只见宫苑琉璃瓦朱红墙间人影簌簌,身材修劲的武者衣袍猎猎,气势如剑般越过无数檐顶,紧追向杀人者和魔气··一直追到荒僻的涣衣局,院子里晾的衣帛如林,随风一层层飘动,静谧诡异。
胥锦和西陵卫的脚步渐渐靠近,那逃窜的男人倏然从大水缸后冲出,速度惊人,而那缕魔气转而往北涌去,许易庭带人顷刻动身追那人,胥锦布设灵力困住那魔气··可妖魔相较,魔元更邪、更狠,胥锦踝腕上的恶法金环微微发热,他沉吟片刻,动用灵力画界,召唤魔元,满庭晾晒的华美绸缎随风猎猎,如织锦的浪涌起,天边忽有黑云滚滚,霎时间笼罩皇宫上方,随着胥锦周身光阵愈盛,魔元绕开了温戈的阵,从天降临压下。
胥锦要以魔元直接追到那魔气的根源所在,但当大阵将成之际,一群人涌进了涣衣局,为首的华服男人大喝道:“皇家重地,私自召唤魔物,住手”·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在青玉殿入赦过的胥锦当然知道,宫中布阵召魔是违反律令之举,他不得已只好收了灵力,黑云转瞬散去,江陵的天空又是一层银色雨云。
胥锦转头,见为首那男人是孙诸仪,他记得裴珩对这人比较客气··他正打算解释,此事最好由温戈来评判,但孙诸仪快步上前,低声对胥锦道:“瑞王方才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犯上被扣押,你在这儿又犯了大错,可知会害死他”·胥锦眉头一蹙,不动声色探查了一下,他临走前在裴珩身上留了一道禁制,若有危险自己能察觉,此刻裴珩没有受伤。
裴珩一向对孙诸仪持礼敬重,胥锦虽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但看在裴珩的面子上也态度如一··他淡淡问:“孙大人有何想法”·孙诸仪见他并无惊惧,心知这大妖本事高强,必不在意什么宫规律法,但他必然在意裴珩。
孙诸仪朝身后手下做个手势,那人呈上一条暗红光芒流动的长索··“就直说了,这是缚仙索,你暂且认罪伏法,我和温戈带你到御前求个情,再把瑞王摘清,事情便有转圜余地。
瑞王在我这儿就是个晚辈子侄,他冲动犯上,判谋反,轻而易举,我不能不管·不论你两人如何关系,老夫今日也得帮他一把”·胥锦半信半疑,那两个太监与老王爷案子有关,裴珩若得知什么隐情,一时失控不是不可能,但胥锦对孙诸仪直觉上不喜,缚仙索一旦加身,他将很被动。
孙诸仪急切地苦口婆心,看出他动摇,沉下面色道:“瑞王从小到大不易,他心怀万里江山,断不能毁于今日”·这句话终于说服了胥锦。
他平静地注视着孙诸仪,手下人小心翼翼靠近,将缚仙索牢牢捆在胥锦身上··世间大能手眼通天,翻云覆雨,但强大的灵力神魂之上,还有更强大的东西,便是规则。
阵法是规则,符咒也是规则,这缚仙索内蕴千百道金刚冥符,大罗神仙也挣不开,这便是世间一物降一物·真佛之下,无人能独霸天地,万物才可生息,才有了秩序。
胥锦通身的灵力被缚仙索彻底压制,他抬起头想问些什么,却忽感颈侧一凉,一枚银针封住他大- xue -,眼前铺天盖地的黑暗,他的心瞬间沉落··江陵城- yin -雨绵绵,笼罩在雨雾中,三殿司武者如暗色的河流,从皇宫四面八方甬道上逼近。
孙诸仪一行人匆匆往宫苑荒僻处而去,黑衣死士掩护下,失去意识的胥锦在孙诸仪身后被带往未知··第47章 玉碎·裴珩缓缓走到小太监面前, 拎起他衣领, 桃花眼中清寒慑人:“你说的, 可句句属实”·小太监魂都吓飞了:“王爷, 万不敢欺瞒奴才年年给老王爷烧纸, 就是心怀愧疚, 如今说出来,多半是活不了了,只求给个痛快死法,也不敢再说谎”·裴珩松手, 将他扔到地上,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叔,此事证据确凿,事关老王爷, 孤不会对孙诸仪留情·”·裴洹担忧地看着裴珩,孙家是门阀大族,一朝之上有三公,早晚要除的, 但他皇位才坐稳, 于是从鎏金矿案试着下手,需要耐心地一点点铲除,没想到如今孙诸仪露出这样一个天大的把柄。
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陛下, 孙大人从太后那离开后, 行踪不见了, 三殿司已经在皇宫筛查, 全城戒严·”·温戈大步迈进来:“胥锦也不见了方才宫中有人布阵召魔元,应当是他。”
裴珩心里忽然一沉,仿佛感应到什么,他知道胥锦本事高强,但若绝世高手自己卸甲释剑,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召人去唤白鹤入宫,温戈启动了皇宫所有大阵,吕厄萨派奉铉卫控制了孙家上下,新婚燕尔的皇后在太后身边焦急忐忑。
白鹤入宫仍是一身粗布红衣,但容貌秀丽难掩,她见裴珩神情,急道:“王爷,出事了”·裴珩单独跟她说:“从现在开始,留意京城灵力异动,一旦有胥锦的踪迹立刻告诉我。”
燕云侯察觉有异,带着顾少爷返回皇宫,顾少爷与白鹤开始在京城内外布一张大网,密切留意所有可能的线索··裴珩望着壮阔无际的巍峨殿宇,心底越来越沉,孙诸仪的手段他知道,既已逼上梁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如沉水,转身拉过温戈:“劳烦大人,解封本王体内的皇族灵脉·”·胥锦睁开眼,身上冰凉,内府心脉空寂··他的肩头刺痛··胥锦侧过头,空旷陈旧的大殿内,他被缚仙索绑在高大木架上,上衣半褪,几名身披黑袍的巫者在他身周,周围笼罩着数个繁复阵法,散发着暗红色的诡谲光芒。
巫者从他肩头开始,以药汁刺青,他甚至没力气挣动··大殿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云纱锦绣的丽人身影小心翼翼迈入··众人戒备地看着来者,死士手里的匕首已蓄势待发。
门关上,逆着光的人影终于清晰:“大伯……你在做什么”·是皇后,孙梦汀紧张而茫然地环视一周,看见胥锦,登时瞳孔一张,心惊不止,强自镇定道:“大伯,外头都在找你,你……究竟怎么了我想起皇宫秘殿就来看看,竟真的在……”·孙诸仪有些诧异,隔着大殿道:“梦汀,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孙梦汀露出胆怯的神情:“大伯,昨天还好好的……”·胥锦抬眼,昏暗中却与孙梦汀都看清了彼此的目光··孙诸仪眼中寒意起伏不定,盯着孙梦汀半晌,最后道:“回去吧,别跟任何人说。”
“我……好·”孙梦汀愣了一下,心跳得快要力竭了,她感到孙诸仪正在考虑要不要杀自己··她小心翼翼地重新退出去,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不敢停步,生怕孙诸仪反悔。
她匆匆沿着密道走出这常人全然不知晓的秘殿··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站在宫道岔路口,她深深呼吸,胸腔里溢满了悲哀··宫人匆匆寻来:“娘娘没事罢”·孙梦汀压下脸上的惊惧和痛苦,整了整衣袖,心里越过千钧之重的抉择,淡淡道:“随本宫去明德殿。”
胥锦用尽全身力气,才狠狠挣动了一下,手肘险些把黑袍巫者的牙齿击碎··“醒了”孙诸仪负手缓缓走过来,站在三步外看着胥锦,“很快就好了,妖奴结契很简单,你倒也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此事一了,瑞王的- xing -命也保得住,皆大欢喜。”
“妖奴”·胥锦心中泛起暴怒··“怎么,你不是跟那顾少爷很熟么,妖奴结契,你就会听我的话·”孙诸仪似笑非笑。
胥锦冷冷地看着他,乌黑的发丝从他脸颊一侧垂下,昏暗光线在他眉眼鼻梁侧方投下深邃- yin -影··上一次被这样囚禁,是在无名殿··囚禁他的人已被他杀了。
妖奴··胥锦的心一点点冰冷下去··巫者在他眼前缠上黑布,一层又一层,他看不到一点光了··他忽然想起裴珩··“忘了告诉你,顾少爷看起来自由自在的,那是因为他结契已久,勉强能撑住门面。
如果燕云侯命他做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会乖顺去做·真正多数的妖奴,从结契那一刻起,就会有下跪的本能写进骨头里,你也做个准备,莫要适应得太突然·”孙诸仪声音不屑。
巫者刺青的手法迅速而不留情,每完成一部分图腾,就施加一道禁制,沿着他的经脉和所有血管逆行而入,胥锦钻心蚀骨的疼痛已经让他几乎听不清孙诸仪的声音··强行结契令他为奴·胥锦恨意浓重,几乎要爆炸在胸腔内,但缚仙索下,他四肢百骸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他感到心灰意冷,在烈火烹油的反复苦痛中,他被迫化回鲛身,暗蓝伴金的鲛尾上鳞片暗淡,恶法金环的光泽也被遮掩了,他满头如瀑的青丝垂在身前,妖冶昳丽的脸苍白无比。
冰冷的银针不断刺进皮肤,血珠如珀,刺青在他惨白的肩头、胸膛、后颈蔓延开,形成大片靡丽的图腾··他昏昏沉沉,听到巫者嘶哑诡异的嗓音交谈:“还有两道禁制……”·忽然,大殿的雕花木门纷纷被踹开,一阵风涌进来,银灰色的天光斜斜铺洒。
逆着光,一道霜色修长身影迈进来,他背后的数百武者严阵以待··孙诸仪瞪大了眼睛:“你们……瑞王,不可能……”·吕厄萨怒道:“奉铉卫听令全部拿下,留活口待审”·温戈做了个手势,青玉武者纵身上前围住黑袍巫者。
殿内登时刀光剑影,流箭齐发,血迸至半空,在惨白的天光中一片人间地狱··裴珩面无表情穿过混乱残暴的大殿,他目光一刻未离胥锦,每一步都心如刀割··胥锦被缚仙索牢牢捆在石桩上,眼睛被蒙了严严实实几层黑布,苍白的下颌低垂,后颈下方和肩头多了大片触目惊心的刺青。
那刺青染料是用巫族血所制,结契认主祭仪已经开始,不可回头··温戈紧随裴珩而来,沉声同他说话,语速比平常快得多,裴珩仿佛充耳不闻,但他又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妖奴··裴珩走过众武士脚下口吐鲜血的巫者,他拔出温戈的剑断了缚灵鞭,接住倒下来的胥锦,抱入怀中,耳边震天的喊杀声,兵铁金鸣,殿外惊雷滚滚··胥锦……为奴。
不可回头··裴珩的心一刀又一刀被剜得血肉模糊··那是他桀骜不驯,绝不低头的鲛妖少年,平日里半句打骂不曾有过,养成了逍遥自在的一朵云,此刻竟被人按在脚下,按入尘土,甚至逼为奴仆。
胥锦半昏半醒,受折磨的痛苦不知多少来自身上,多少来自精神上,裴珩牢牢抱着他,让他靠着自己,时时在耳边低语几句,胥锦才勉强平静些,昏沉地睡去··裴珩抱着他走出大殿,漫天的厮杀血海抛在背后。
他的眼睛几乎被暗淡天光刺痛·胥锦那修长漂亮的鲛尾无力垂着,本能地又轻轻缠上裴珩,昏昏沉沉,被裴珩有力的手臂稳抱在怀里,像回到云府海境,阳光下温暖的海水包裹着他。
裴珩一步一步走出宫去,沿途无人敢拦,只是纷纷伏拜在地·- yin -云密布的王宫城阙,重重叠叠··走过荒草丛生的庭院,眼前却是王府扶桑树下,折戟赠花的少年。
走过漫长昏暗的宫中甬道,眼前却是昨晚月色间,隔了千百年迟来的心动··恍惚间是云府海境,胥锦一次次抱起醉酒的他从花间暮色缓归··覆水难收了。
裴珩带胥锦回府··青玉殿来人,年轻的国师看见裴珩布了血丝的眼,燕云侯也赶至,他们低声商议许久,王府内通宵进进出出,人人敛首缄默··一夜未睡,裴珩守在胥锦床边,身上沉肃如冷铁的气息。
清晨的第一缕光洇过窗扉,胥锦动了动,感觉到前胸背后一直蔓延到后颈的细密痛感··他抬眼,看见倚在床边的裴珩,鸦羽般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眼,狭长清冶的眸中氤氲着雾气,与胥锦的目光相触。
裴珩倾身,伸出手扶着胥锦坐起··宽大绸袍散开,胥锦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繁复的图腾刺青,从左心口到肩膀,再到看不见的左颈侧、后颈··胥锦的心轰然沉到了深渊,他点漆般的黑眸平静得近乎冰冷。
妖奴,胥锦耳边轰然响起孙诸仪的话··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改变了··那是无法清晰剥离的变化,从他每一丝灵魂渗进去,渗入他指尖和眼睛,渗入他每个动作前的预判,他不自主要去追随、寻找什么。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结契——那是发自骨血、不可违抗的,对一人无条件尊崇的本能·一股千钧力量压下心头,让他不由自主驯服,仿佛要击弯他的膝盖,按低他的头颅。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在此之前,他的本能之中,从无臣服二字··还未来得及想更多,裴珩已经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衣襟,苍白修长的手指带着胥锦的手,解开自己衣袍。
裴珩锁骨细而缓,他的身体也是苍白的,那古玉般的肌肤上,赫然是与胥锦身上别无二致的刺青·胥锦明显地怔住了··他们面对面,身体一半隐在鸦青- yin -影中,一半在淡金辰光中。
大片的刺青近乎靡丽,沿着骨骼、血脉蔓延展开,图腾中神秘曲线仿佛亘古山脉河流,顺着绵延的思念相遇··“这里,是瑞亲王徽印的图腾·”裴珩执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扶桑图腾上。
胥锦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胥锦,听我说,结契的祭仪不可中止,否则必伤及你修为- xing -命·我自作主张找来国师,将结契的人改为你与我。
“胥锦,如今你我身上俱刺了盟约徽印,但你永远是自由的——生不为我奴,死不为我殉·”·裴珩脸上没有血色,咳了一阵子,靠在床头轻轻握着胥锦手腕,神情难得认真:“我活着,暂且只能允诺至此,国师会想办法给你解除结契。”
他又笑笑,眼尾染了点红:“凡人寿短,王族灵脉淡薄,亦没有天长日久的活法·莫担心,大不了多等等,等本王死后,你必又是自由的了——彻彻底底,自由如初,好不好”·“胥锦,别怕。”
所有- yin -霾压抑,所有屈辱和暴怒都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胥锦握住他骨骼分明的手腕,微微施力,将他拉进了怀中··他们心跳挨得那样近,温度沿着肌肤浸染过去。
胥锦手指和掌心抚过裴珩的背脊,将他抱得更紧些·刚刚完成刺青的皮肤还微微发红,却不觉得疼,仿佛此间是最安宁的天地··“没关系……是你,是你就好。”
第48章 出使·裴珩三日未曾出府, 任凭外头翻天覆地, 他只在府里寸步不离陪着胥锦··宫中每天都传来一份信报, 花重、吕厄萨或温戈把信报带来, 裴珩扫一眼便放到一边。
孙诸仪当年暗算老王爷, 将老王爷北上的计划路线出卖给宦党, 而后掩盖罪证,造成老王爷死于宫中的假象,意欲挑拨君臣,篡夺军权, 可谓一石二鸟··如今东窗事发,裴洹把孙诸仪打入诏狱,并尽数通缉旧案涉事者。
旨意一下,三殿司武者纷纷领命, 他们策马离开皇城,往四面八方的疆土去追捕十二年前大案涉事人··孙诸仪必死了··他从前为军权和地位谋害老王爷,如今妄图利用胥锦的妖力杀出一线生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把裴珩彻彻底底得罪透。
裴珩动怒之余, 却觉得孙诸仪也不过是一个亮相跳脚的小丑,幕后另有一只大手在推动着巨大齿轮缓缓运转,搅弄浪潮··面对胥锦, 裴珩只交代几句, 之后再不怎么提孙诸仪。
公道他会给胥锦, 他只是不想让胥锦在明白爱之前, 就先沉浸于恨··孙氏三公第一个倒的竟是孙诸仪,全家上下乱作一团·他们怕此事成为引火烧身的开端,于是立即启用各处的明暗布置,谨慎打点观察,不求保孙诸仪- xing -命,只求不牺牲整个孙氏。
孙氏一姓之下,庇护的人太多,与之盘根错节的家族联姻、客卿门生、同党官商数也数不尽,真要一锅端,那满锅热油非得泼得举国一团大乱··何况太后、皇后也是孙家的人。
裴珩对先皇兄的亲情都倾注在裴洹母子身上,太后委婉请求裴珩放过孙氏无关人等一马,裴珩笑了笑,他还未曾说一句话,全天下就都觉得他要杀光孙家九族么·裴珩不置可否,只答复太后,凡事有法度,不以私人恩怨干涉朝中事宜。
他明明已经放手兵权两年有余,素日人人都当他闲散而与世无争,然则一遇到大事,好似裴珩的意见比律法和天子心意还高过一筹··世人奇也怪哉··第四日,燕云侯带着顾少爷来访,顾少爷软绵绵趴在桌边看胥锦临帖,大眼睛一眨一眨:“你看着比前几天气色好多了,王爷真会照顾人。”
胥锦搁下笔,朝他笑笑:“这几天你若见着龙章,告诉他不必担心·”·顾少爷弯起眼睛笑:“龙章少爷被关在家里,约莫三四天才能跟外头通个消息 ,我明儿去找他。”
胥锦眼下已经缓过劲来,一开始让他极度抗拒的臣服感消散得差不多了,裴珩没有利用他、驾驭他的想法,于是结契带来的影响就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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