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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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番外 by 白刃里(4)
·胥锦天- xing -视自由如生命,宁折不弯,可若那座囚牢是裴珩,他可以甘之如饴被困一辈子··裴珩和燕云侯在庭中下棋,黑白子间落了扶桑花,芸芸漫漫,似要开到天长地久。
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男人随金钰进来,见了两人躬身一礼:“王爷,侯爷,在下赵仲亨,不才懂些修士之道,奉孙尚书之名,特来送一物给王爷,于恢复身子有益·”·他说话委婉,是孙雍商派来的,看样子带了些好东西,可以弥补这一通折磨造成的身体损伤。
书房中的胥锦和顾少爷都闻声走了出来,燕云侯饶有兴味地打量那赵仲亨··裴珩没心情跟孙家的人玩心照不宣,也不抬眼,落了一粒黑子,道:“什么身子不身子的,本王是坐月子要进补么做什么直说。”
赵仲亨愣了一下,讪讪收了假客气,恭恭敬敬道:“是两枚闭元符,可助灵元恢复,结契毕竟极耗人精气神,王爷和那位胥锦公子兴许用得上·”·闻言,裴珩才抬头看他,直勾勾打量赵仲亨。
闭元符是几乎失传的上古符箓,能制此符者寥寥无几··燕云侯似笑非笑地赞道:“这倒是有诚意·”·既然是这等及时雨送上来,裴珩断没有不拿的道理。
裴珩却把赵仲亨唤过来,接过那两道符箓,只见俱是用象牙朱砂所制,繁复厚重··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将一枚放在棋盘边,另一枚把玩片刻,指尖划过符箓暗槽,当即开启灵符。
那赵仲亨正要拍马屁赞他什么都懂的时候,裴珩指间运劲一弹,符箓带着莹莹光晕闪向了赵仲亨,径直没入他体内··闭元符对于神元受损者是良方,对于身体康健者却是一轮折磨。
赵仲亨不可置信地愣住,符箓将他浑身经脉激起巨大震荡,他颤抖着直挺挺倒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滚儿,好一会儿才挨过去爬起来,满身的冷汗··裴珩漫不经心在旁等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捻起另一枚闭元符:“看来东西是真的,不错,回去复命吧。”
赵仲亨脸色煞白,若他身上没有修者的本事,便已成一具死尸了··裴珩这是拿他验符,也是给孙家警告··他满心余悸,再不复来时自得神色,颤颤巍巍告退。
裴珩把闭元符塞给胥锦,摸一把胥锦这几天一直苍白的脸:“快点儿好起来吧,本王天天瞧着心疼·”·燕云侯笑着摇摇头,起身一掸长袍,朝顾少爷招招手,顾少爷跑到他身边,被他一手揽住。
“朝中已定下来,下月派人出使北疆,接兰雅入京,这些天陛下要考虑出使人选了·”花重低头理了理顾少爷柔软乌黑的长发··裴珩一怔,回头看他:“一转眼……兰雅,是啊,到年纪了。”
裴珩敛眸思索,道:“吕厄萨定是要去的,后日朝会,我同陛下说一声,你我一道去·”·燕云侯哭笑不得:“你怎不先问问我有没有时间”·裴珩笑笑:“孙潇邑在你地盘还没走罢他此刻应是挪窝到了十万大山躲凉快,一出门上路就能热死。
你要等他走了再回去,怎么着也明年开春了·”·燕云侯一拱手:“知我者莫过王爷,那就托王爷的福气往北疆走一趟,多年没回去过了·”·两人提起北疆,倒像是说起了故乡一样。
送走燕云侯,胥锦问:“兰雅,是吕厄萨的妹妹么”·裴珩很是叹服他的记忆力,点点头道:“吕厄萨的部族中,王室子嗣不繁盛,兰雅是他收留后认的妹妹,安克图部都把兰雅当作真正的公主,当年征战外域,兰雅还是个小丫头,如今竟也到了婚嫁年纪。”
胥锦沉默了一会儿,道:“兰雅要嫁到京城来,做贵妃了么”·裴珩道:“是,兰雅一来,便是贵妃·”·看着胥锦若有所思的样子,裴珩问:“怎么,想什么呢”·胥锦疑惑地问:“从前你们在京城时,孙梦汀是你们的小妹,出征北方,兰雅也是你们照顾的小妹,如今都嫁给皇帝了,她们吵起来,你们帮谁呢”·裴珩哭笑不得:“梦汀是世家间交往时的情分,兰雅……她更像家人,但不论如何,婚嫁后的事,就是她们自己的家事了,若非牵涉到朝堂,谁又能管到皇帝的后宫去”·翌日孙诸仪斩首,裴珩没有去,胥锦也毫不感兴趣。
朝会上安国公面如菜色,却不能为反贼流露哀戚,孙雍商倒是稳重,谁也看不出这位国丈的心情·斜掠进大殿的一道阳光将群臣划分成分明的两端··傍晚尘埃落定,裴珩进宫看望太后。
永慈宫外,孙梦汀正向外走,施礼擦肩之前,裴珩微笑着低语道:“在下替胥锦谢过皇后当日义举·”·孙梦汀笑笑,抬眼直视了天上太阳片刻·孙家,裴珩,乃至她自己……她终于尝透了“物是人非”的滋味:“王爷言重,本宫……本宫只是做了必做的事。”
而后擦肩··家兄一朝命丧刑场,太后略有些憔悴,见裴珩来,笑容里仍有伤心·自先帝去后,虽有孙氏意图窃掌大权,但太后从无干涉朝政之举,平衡着前朝外戚与皇权的纠葛,裴珩也因此对她格外敬重。
孙梦汀能够在没有任何非议的情况下成为这一代皇后,与太后昔日厚积德望不无关系··“六月了·”太后端美的容貌半隐在斑驳的影中,神情有些恍惚,“殿下,孙氏……”·她想说孙氏欠裴珩良多,可裴珩截口道:“臣子本分,皆是家国,没有私怨。”
太后顿了顿,良久低微一声叹息·这是一个聪慧的女人,孙家如日中天,她不问朝政,但心中何尝不明明白白,正午的盛照,接下来便是西沉··“太后,多保重。”
裴珩拱手一礼,退出永慈宫,日光下长长的影子,大殿华美昏聩的光影里望去,如白玉阶广场间一撇墨色··裴珩依言向裴洹请命,与燕云侯、吕厄萨一道随使团往北去,恭迎大燕和北疆众部六十年来第一次联姻的公主。
皇上答应得很干脆,散朝后,裴珩特意去谢恩,裴洹道:“也不是别的,你去一趟,也当散散心·”·裴珩听了欣慰,看来自己在王府没白闷这么多天。
他走这趟,不只为自己,更多是想让胥锦舒心,毕竟也曾答应胥锦,有机会一起去看北方的风景··十日后迎亲使团出发,京城百姓沿街围观这规格最高的迎亲队伍出城门,饶是燕云侯、瑞王和吕厄萨极近低调,身着暗色重锦织绣的王侯提督常服,在蜿蜒持节的使队中骑着高头良骏的身影也都显眼极了。
三人前后分散在队伍里,却还是未能免遭鲜花帕子的追随,胥锦在旁笑看裴珩,裴珩见他幸灾乐祸的模样,微微侧倾身子握住他的手,一路就这么牵着胥锦的手出城,沿途女子们本欲抛掷花儿啊帕子的手纷纷僵住,叹息过后,立即又转向燕云侯和吕厄萨。
燕云侯不愧和裴珩是多年狐朋狗友,跟裴珩如出一辙的机智,捞过顾少爷往怀里一按··后头锦盖缨顶的马车帘子一掀,一道人影轻盈利落跃上车旁随行的骏马,一夹马腹追上几人,这人一身墨蓝长衫,青丝高束,修眉玉鬓,正是女扮男装的柔章公主。
燕云侯向柔章见礼:“公子也要么戴个斗笠,否则那帕子丢到公子这里,吕提督不好帮着收拾·”·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柔章瞥一眼前头被鲜花锦帕挂了满身的吕厄萨,砸了燕云侯一朵重瓣大月季:“臭男人们,一丘之貉”·裴珩在旁笑道:“公子连自己也骂啊”·女扮男装的柔章气得大笑,片刻后又问裴珩:“怎不见你府上那个红衣小丫头,我还挺喜欢她的,没带来吗”·裴珩笑笑:“她虽淘气,却顾家,到府里就不爱出门了。”
白鹤留在京城,实则是为防魔海异动·龙章昨天坚强不屈地悄悄给顾少爷传话,说过阵子他有机会逃出家门就来追他们··北上的使队浩浩荡荡,沿途州府官员都诚惶诚恐。
这支使队中有昭武军旧日大将瑞王爷,镇守南疆威名深厚的燕云侯,三殿司首领、与大燕邦交最密的安克图部王室吕厄萨,还有一个金枝玉叶尊贵无双的柔章帝姬··这阵仗,说成是大燕倾大半国力北伐,想必也有人信。
可除了一千骑王军精锐、八百骑与使队会和后拔营的昭武玄甲,他们没有多带一兵一卒··帝国名将联袂北上,带的是最名贵的绸缎珠宝,是十里红妆的柔情,他们要迎接北疆众部最高贵美丽的公主、旧时疼爱照顾的小妹来中原。
使队一路驻扎官驿·行至柯默沁草原南边界的时候,队伍再次停驻··吕厄萨道;“这是抵达北疆前的最后一天,今晚不赶路了,大家好好休整一番。”
紧贴两国国境的官驿建造得讲究,但规模不大,裴珩和胥锦住一间··裴珩这一路上,一直很关切胥锦的心情··他大致能判断,胥锦得知结契的对象是自己后,便不把这事放心上了。
可妖奴一事毕竟是严重触及胥锦底线·关心则乱,裴珩忐忑之余就更没法静心揣摩胥锦的心思··裴珩想,他必定是介意的··但入夜后,官驿院落安静下来。
房间内一盏黄色的灯,裴珩正千头万绪地思忖明日出使事宜,胥锦进屋关门,拉扯着他早点休息··他半拥着裴珩往床帐内一倒,两人低语聊了一阵·最后胥锦像是睡着了,半天没说话,裴珩试探着小声问了一下。
胥锦却并没睡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在昏暗中撑起身子,俯身凑到裴珩上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承胤,你现在是我的主人了·”·裴珩心里先是一揪,一提起妖奴的事他就心疼,可胥锦听起来并不难过,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裴珩怀疑自己听错了,抬手拍拍胥锦背脊,正要低言哄几句,胥锦又开口了,这回话里明显饶有趣味:“主人……”·这两个字清晰地从他唇齿间吐出,贴得极尽钻入裴珩耳中,已然变了个意思,竟是十足的旖旎暧昧。
裴珩满腔心疼一扫而空,背脊掠起一簇酥麻火焰··听到这两个字毫无障碍地从胥锦口中唤出,就明白他真的克服了这一关,于是既感到欣慰,又恼恨他学坏··裴珩一把将他按在身旁,低声咬牙切齿道:“睡觉一天天哪里学的”·胥锦低低笑了声,顺势在黑暗中拥住裴珩,故作无辜道:“是,主人。”
第49章 兰雅·夏日北方平原的夜晚宁谧清凉, 两人难得一夜无梦·清晨醒来, 官驿内外的人进进出出, 忙而不乱, 在吕厄萨有条不紊地指挥下, 已经准备好出入两国国境事宜。
裴珩等人今日都换了官服, 胥锦想了想,没换上青玉殿的武者服,而是依旧一身黑色暗纹鲛锦衣袍,骑马与裴珩同行··北大营八百昭武精锐随副将卢霆赶至, 他们身披整齐划一的黑甲,战马落蹄沉重有力。
卢霆高大英朗,一身将军铠甲,率人马行至跟前, 见到裴珩,他利落翻身下马,铁甲簌簌声起,他单膝跪地施礼:“王爷”·随之一阵震耳齐喝:“恭迎王爷!”·卢霆背的后八百玄甲轻骑兵与他做了同样的举动, 他们长年戍守北疆, 身上有战场砥砺锐气,一时间齐跪于瑞王面前,仿佛当年面对这位昭武最高统帅时的场面重现。
使队的马被这气势所震慑, 不安地低低嘶鸣着后退几步, 就连随行的一千骑王军也未能幸免·所有人都想起来, 两年前以及更早的时候, 眼前缓带轻裘的贵胄瑞王,是如何率领这支帝国王师纵横杀伐于燕国四境。
他们忽然明白,为何一个实权已失的王爷始终余威深重,归隐京中的两年,孙家乃至所有人都不敢丝毫轻慢于他··——他是昭武军的灵魂所在··昭武副将卢霆缓缓抬起头,他牙关紧绷,注视裴珩的神情似有万千感慨,眼中的激动、忠诚与热忱落入裴珩眼底。
自裴珩上交昭武军权,北大营未再出兵,可也未曾有人真正顶替他的位置·诸军部副将轮值,非战时,只负责统筹维持练兵统筹事宜,军队依旧尊崇裴珩··在场诸人看得心思各异,但不约而同地想,有些人的锋芒可以敛藏,但永远不会黯淡。
“免礼·许久不见,各位精气神一点没变,看来素日训练未曾懈怠·”裴珩上前扶起卢霆,笑笑道··“王爷……”卢霆有些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裴珩深沉的注视之下,他及时掩盖了情绪,朗声道,“末将奉诏,率第六军部八百轻骑前来,随使队北上迎接兰雅公主入朝·”·说罢递上文书,一旁的使队文臣接过,勘验交接后,使队整装拔营,自北出关,踏上北疆众部的领土。
越过峻岭重峦的莫浑关,乌珠穆沁广袤的草原日光正盛,流云白得发亮,低低飘荡在长草坡上··遥遥可见北疆六部的王城外浩荡人马,隔着许远,众人便见一道身影绝尘而来。
“大哥”打头的那位人还没到,百灵鸟般的嗓音已传来··吕厄萨远远喊道:“兰雅,像什么样子”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带着笑和无奈。
燕云侯笑道:“吕厄萨,你家小妹已然是北疆的女王了,我看谁都拿她没办法·”·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吕厄萨笑着摇摇头,纵马上前去迎,兰雅这才减慢速度,与他不紧不慢来到使队跟前。
兰雅和吕厄萨长得并不像,她的眼睛大而清澈,笑起来明亮极了,皮肤白皙,乌黑长发与明艳的细丝带编成精美的发髻,修身礼服蕴满刺绣,样式有些像骑- she -服,飒爽娇媚。
她个子娇小,足蹬一双小皮靴,坐在马背上笑着问候众人:“呀,王爷和侯爷真的都来了,姐姐也在”·兰雅翻身下马,飞扑进柔章帝姬怀里,两人亲亲热热说着女儿家的体己话。
“你的护卫们呢”吕厄萨见她独自冲出人群,一路驰骋到异国使队中间,竟没人追上来,不由奇怪··“我不让他们跟来。”
兰雅做了个鬼脸,吕厄萨彻底服了她··“兰雅像柔章,一样无法无天,我们这个年纪也没你俩野·”裴珩打趣道,他左右端详兰雅,只觉得险些认不出了,上一次见,她还是个小丫头。
一群人说说笑笑,场面倒像是故友团聚,到了王城下,恭候的北疆大臣十分紧张,见兰雅没有惹出什么祸,这才松口气,说了一串官话寒暄,将使队迎进城中··使队面见北疆汗王,第一场接风宴,老臣负责场面客套,其余人走个过场后就吃喝说笑,同兰雅叙旧。
汗王正值年富力强,待吕厄萨很是关切·吕厄萨多年来远离故土,在燕国京畿任职,维系着帝国与北疆的关系·汗王也就一直照拂安克图部,更对小公主兰雅疼爱有加,兰雅并没有因为吕厄萨不在身边而受过委屈。
宴席推上热潮,铺垫足了,终于开始说正事,兰雅也端端正正坐好了,不再嬉闹··吕厄萨与裴珩对视一眼,裴珩微微点头,上前道:“大汗,使队此行带着极大诚意,代表吾皇迎纳公主入朝。”
话毕对随行官员做了个手势,身后人呈上一份礼单和文书,汗王身边的侍者接过去··北疆大臣笑道:“两国缔结婚约,交百世之好,于子民是莫大福气。”
两国联姻早是商谈成熟的事,此次只是最后一步·北疆六大部族时常内乱,汗王出身于纥石烈部,吕厄萨、兰雅出身于安克图部,两者是最牢固的联盟,几乎不分彼此,历经多年,才与大燕建立空前的友好邦交。
汗王接过文书,朗声笑道:“兰雅一直是六部最尊贵受宠的明珠,今日见她与贵国众使情谊深厚,想必千里迢迢去了江陵,也不会受委屈,孤也就放心了·”·裴珩一拱手:“除开身份,我等一直视她为小妹,汗王自可放心,大燕不会亏待公主。”
“兰雅前几日还说过,从前你们在安克图北边住惯了,这次来访时间充裕,不如瑞王殿下你们带着兰雅回故地重游一番,比起住在王城,年轻人们也自在些。”
·裴珩欣然道:“如此甚好,多谢汗王关照·”·接风宴一过,使队重臣留候王城,与汗王陆续商讨其他事宜,裴珩和燕云侯一干人等被兰雅兴奋地带去了安克图部的北草场扎营落脚。
随行的一千八百精锐中,昭武军和王军各分派半数随他们移驾·原本卢霆想带着全部昭武军紧随裴珩,但裴珩不想让朝中人抓着此事说闲话,免得传出瑞王无需虎符仍可掌控昭武军的传言,干脆就公正地一刀切两半,带了半数人马开拨。
沿途比先前更放松,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兰雅的- xing -格比起小时候竟没多大变化,古灵精怪的,与柔章帝姬相投,不住地道:“姐姐,当年北疆乱得很,我大哥他们年纪轻轻就一起东征西站,你在联军大营照顾我,有时披上铠甲跟他们一起上战场。
如今不打仗了,一晃多年见不着面,我成了最孤单的一个·”·柔章帝姬安慰她:“这次随我们回京,以后就总能见面了·”·兰雅脸色微红,低下头道:“没想到再聚齐,你们是来迎亲的……先前收到信,得知你们竟都要来,我便心里许多滋味儿搅在一处。”
众人心中感慨,一时竟无人说话,兰雅笑着摇摇头,转眼看着胥锦和顾少爷,笑嘻嘻问:“王爷、侯爷,你们是从哪找来这样标致的少年”·她纵缰跑到顾少爷跟前,问东问西把顾少爷逗得害了羞。
又跑到胥锦跟前,听闻他擅用长戟,便欢呼着要与他较量一番,胥锦因着裴珩的缘故,对兰雅很耐心,没有流露出冷漠,兰雅便觉得他比裴珩还稳重几分,悄悄单独问他:“你见过皇帝对不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像王爷吗像……”·她忽然想到胥锦没见过先帝,便截然止口,只看着胥锦等他回答。
胥锦想了想,道:“陛下与瑞王不大像,但温文尔雅,是个好人·”·兰雅若有所思,回到柔章帝姬身边去了··胥锦疑惑地问裴珩:“她根本没见过皇上,若彼此不喜欢该怎么办”·裴珩低声道:“起初联姻人选未定,是兰雅在汗王面前自荐,这才有了如今局面。
她既然这么做,便是做好了种种打算,皇族儿女,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蜿蜒浩荡的队伍抵达安克图部领地,部族的人纷纷前来迎拜吕厄萨和兰雅兄妹二人。
夕阳似火,漫天的云霞热烈翻涌,草原无尽头绵延开去,远方弯曲耀眼的克鲁伦河盘流淌,穿过一片又一片草甸子,绕着丘陵缓缓往天际而去··“赌一坛吴钩酒,先到水边的人是燕云侯”兰雅坐在马背上笑着喊道。
吕厄萨半空中一扬鞭,发出清脆的噼啪:“为何不赌你自己天天在草场上疯跑,马术也该进步了·”·柔章帝姬翻身上马,笑道:“你是气恼她不押你这个哥哥才对”·裴珩在胥锦的马后不轻不重挥了一鞭,而后一夹马腹,两人率先冲出去,坏笑着道:“吴钩只有一坛,罗嗦什么”·兰雅惊呼:“我就知道”一抖缰绳紧随其后,绚烂的裙摆扬起一片霞光般的色泽。
“王爷怎么把照夜白送人了”燕云侯一手把顾少爷勾到自己身前坐稳,紧接着催马而动,绝尘追去··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马蹄掠过青翠草场奔向远方,吕厄萨和柔章帝姬同时动身,大笑道:“何止照夜白,王爷全副身家恐怕都赠给胥锦公子了。”
六匹绝世良骏驰骋着飒沓而去,从安克图部大营踏着碧绿的草原丘陵,争相驰骋到九曲流金的克伦河畔去,衣袂飞扬,欢声笑语惊起草丛中的落雁和百灵,晚霞烂漫地铺陈到天际,裴珩与胥锦并肩打头阵,照夜白由胥锦骑着,战马头颅高昂,长鬃迎风飞舞。
胥锦单手控缰,在颠簸的马背上侧头看裴珩,呼啸风声从耳际掠过,两人面庞映着河水与落日的光芒,胥锦向裴珩伸手,裴珩朝他灿然一笑,指尖若即若离地在疾风中轻轻勾住。
长草清香沁人心脾,吕厄萨和燕云侯一左一右趁机赶超了两人,燕云侯紫袍随风猎猎,一手搂着顾少爷,打了个响亮的唿哨··吕厄萨坏笑着喊道:“二位不需美酒也可醉了。”
裴珩毫不在意,扬鞭助了吕厄萨一臂之力:“少废话,给柔章把酒赢来”·一直跑出去数里地,王孙公主们勒缰驻足于克鲁伦河畔,纷纷下马冲到水边,向着夕阳和河水高声大笑大喊,痛快地呼吸着清冽空气,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意气飞扬。
“吕厄萨,你赢了吴钩酒,回去不许独吞”裴珩勾着他肩膀一阵摇晃··燕云侯抱着手臂笑道:“给帝姬留半壶,其余的一人一口。”
柔章笑着红了脸,兰雅蹦蹦跳跳拽着燕云侯和裴珩的衣袖道:“好哇,你们有了漂亮少年,连酒都不争了”·骏马悠哉在水边踱步,他们笑闹着又跑到草坡上,朝后仰身一倒,躺在长坡厚实的碧草上,看夕阳落到宽大的河水里,看火烧云变幻出各种形状。
顾少爷依偎着燕云侯,悄悄以灵力在漫漫草丘间幻化出无数绚烂的花朵·胥锦与裴珩并肩躺着,时而与众人大声笑闹高歌,时而彼此低声私语,胥锦轻轻握住裴珩的手,掌心有曼尔玛花瓣擦过。
他们躺在草原上最丰美的草坡上,背脊被柔软倒伏的青草拥抱着,两人几乎同时侧过脸,彼此凝视,从对方眼里看到金碧绚烂的长空晚霞,看到彼此的笑容,风从耳边过,河水潺潺,一切亘古般寂静,时光仿佛就此停歇。
胥锦望着他,心跳如千军万马,裴珩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来到这片最自由的土地,仿佛所有桎梏顷刻瓦解,不久前结契的伤痛被长风阔野抚平,山河川流不息淌进开阔胸膛,将眷恋之人的模样镌刻心头。
水流风动,鸟鸣叶响的宁谧天地间,柔章帝姬忽然轻声道:“若是大皇兄也在就好了·”·兰雅低低地道:“我也想他了·”·“第一个到水边的会是他,然后告诉咱们,吴钩酒他悄悄带了好几坛,可以喝到一醉方休。”
吕厄萨轻笑道··胥锦看见裴珩眼中的波光轻动,缓声道:“你们都很想他·”裴珩向他笑笑··燕云侯枕着手臂,另一手缓缓抚过顾少爷乌黑的发,与裴珩久久未语,直至半轮巨大的夕阳落到河中,才慵懒地支起身子,朗声道:“回营,今夜不醉不归”·第50章 裴简·他们将殷红夕阳抛在身后, 骑上骏马不紧不慢往部族大营走, 北方广袤原野的黄昏结束得悄无声息, 马蹄踏在丰盈饱满的长草间发出轻微簌簌声,蛱蝶和归鸟翩翩随风起落。
胥锦眺望着无垠的平原和缓丘, 与裴珩并肩骑行:“当年先帝即位后就赶忙去接你,那时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么”·裴珩点头, 目光悠远:“小时候我随父王入京,在宫中见过先帝,那时他还是太子。
那年他登基完毕,得知陆眷卿带着死里逃生的我到了江州军大营,便来寻我,想将我带在身边照顾·”·其实那时满朝上下乱局丛生,裴简也不过十七岁,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少年, 又刚登基, 整日里焦头烂额,却还挂念着裴珩。
先帝一时不能接走裴珩, 便耐心安慰,悄悄说, 陆大将军治军无可匹敌, 但英雄多半都不擅长带孩子,让他实在受不了就去皇宫找自己··后来到底殊途同归, 裴珩与陆眷卿决裂, 终于还是被先帝裴简留在身边。
裴简这个人, 和裴珩其实有些相似之处,比如心宽得过分··虽说老王爷死于宦党之手,但究其根本,与裴简那位老来昏庸的父皇也脱不开干系·可他并不担心裴珩把杀父之仇迁怒到自己身上,也不怕裴珩搞个卧薪尝胆什么的。
那时候日子不安逸,元绪帝丢下被宦党祸害过的烂摊子,裴简当皇帝当得辛苦,要治国安民应付群臣,还要亲自带兵四处打仗·他说要照顾裴珩,就实打实把裴珩带在身边,随自己东征西战收拢帝国疆土,不吝于言传身教。
出征艰苦,两人衣食住行时常是一式两份,不分你我··夜幕降临,安克图部族大营绵延数百座雪白的大帐,裴珩他们说笑间归营时,营中已纷纷点起了篝火和夜灯,一望无际地铺陈到遥远大地。
卢霆和王军将领前来请示,裴珩让他们约束手下,不要与本地人起冲突··使队随行而来的九百王军和昭武军也就地扎营,部族的男女老少友好地打量中原来的客人们。
他们熟悉驻守北疆的昭武军,但很少如此近距离接触,部族驻军与大燕军营彼此相望,毗邻安克图领地,身披黑甲的将士们克制敛肃,礼貌而神秘··营中人来人往,百姓和将士们见了几人便行礼,兰雅拉着柔章帝姬去大帐内更衣休憩,回头对他们道:“待会儿和部族勇士们摔角,可不许躲懒不应战“·说罢一阵笑,牵着柔章帝姬的手蹦蹦跳跳钻到雪白的大帐离去了。
吕厄萨笑得无奈:“就这- xing -子,嫁到宫里可怎么办”·几人沿着营帐间星点火把照出的路,走到主帐前,这里有大片空地,主帐外露天布置了案几席位,一丛篝火已熊熊点燃,驱散草原上清冷潮气。
“上回在此相聚,还是联军大胜之后会师道别·”吕厄萨解下轻吕剑扔到脚边,邀他们落座,“一转眼已经快十年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同西域的那一战吗”胥锦与裴珩挨着坐在就地铺设的毡毯席座上,空地中央的火焰明亮腾跃。
“没错·”燕云侯一拂袍摆在旁入座,慵慵懒懒倚着软垫,夜风吹动他半披散的长发:“那时候先帝登基不到一年,内乱方歇,西域诸国集结大军压境,北疆部族也起了内乱。
大燕和北疆三部族结盟,先帝离京率军北伐亲征·”·裴珩道:“当年都还是毛头小子,吕厄萨到京城不过三年,刚执掌奉铉司,就又随先帝北上,率部族缔结盟约出战。
燕云侯和我才接手各自的大军,先帝也未到二十岁·老将们几乎都陨殁于朝中动荡,我们只能顶上,幸而未辱使命·”·那时帝国百废待兴,老一辈王侯将相尽数凋零,少年们走出富贵显荣的庇护,羽翼未丰便披上铠甲提起长刀,尽数奔赴战场。
升平年头里,都觉得锦衣玉食的二世祖们靠不住,可天潢贵胄表面风流,未必没有真本事·国难当头,这群尊荣王侯竟一个比一个能吃苦,行军负重、吃糠咽菜没有半句抱怨。
兰雅和柔章帝姬换了身部族衣裳,婷婷袅袅而来,明艳刺绣古朴张扬,衬得两人容色芳菲··兰雅听到他们的谈话,笑道:“我还记得柔章帝姬当年女扮男装冲锋陷阵,回来后我大哥脸色都白了。”
柔章帝姬大笑,又指着紫衣华服,容貌昳丽的燕云侯道:“当年侯爷和王爷身覆战甲,一身血污策马归营,头盔一摘,半头青丝垂下来,犹自是缓带轻裘的风流模样,看得军中老将们一点儿不信他们打了胜仗。”
“先帝和吕厄萨就从那时开始,说我们两人是花瓶·”燕云侯一笑,无奈耸耸肩··胥锦满眼笑意看裴珩,有些出神,他想,裴珩穿上将军铠甲会不会很好看·侍从呈上一坛酒,裴珩开了封泥启酒,一人倒一大碗,沁人心脾的酒香在夜色篝火间的草原飘了很远:“有一回,我和吕厄萨、花重被追入戈壁十几日,反扑后抓了乌孙王子回来,一群人灰头土脸。
先帝便下令,谈好议和条件之前不让乌孙王子洗澡,送人回去时又走灰土最大的路,把乌孙王子也折腾成泥团才算出气·”·燕云侯端起酒碗饮了一半,想起什么,笑道:“那时候真是挺苦,粮草动不动就断,朝中动荡数年,大军蹉跎得没了锐气,只能边打仗边训兵,他本该是个儒雅皇帝,也不知怎么扛过来的。”
“我原先以为先帝最是心宽,后来听说,咱们受了伤回来,他白天开玩笑骂几句笨,晚上却要悄悄到帐外看一眼才能睡着·”吕厄萨闷头喝了一大碗酒,兀自又满上。
部族少女们赤足而来,乐师和游吟歌者唱奏起悠远的草原歌谣,银铃儿清脆作响,美酒佳肴伴着烈烈篝火,把草原的夜晚映得热烈奔放··有打着赤膊的勇士来到场中空地,部族男女老少们欢呼着围上来,勇士们遒劲结实的肌肉泛着古铜色,低喝一声扑身上去,手臂肩头相抵,绷紧了劲儿摔角。
吕厄萨脱下外袍上场,与方才的胜者比了一场,又守擂朝这边笑着挥挥手,燕云侯漫不经心起身,修长身形看起来毫不似武者,几下用姑娘们抛掷来的长帕子束起袖口,一身宽袖锦袍变成了箭袖的广袍。
两人面对面站定,吕厄萨深邃英俊的异族容貌格外显眼,燕云侯乌发随意束着,从肩侧垂下,与他做了个手势,两人俱是摔角的高手,绊、顶、挑,借力还力,无比精彩,周围人惊呼不断。
最后两人难分胜负,站直了一击手掌,撞了撞肩,大笑着一起回来··美酒一碗又一碗,篝火连天照彻,众人欢笑不断·裴珩似有醉意,斜斜倚在毡毯上,眸中笑意潋滟,一直端详着胥锦。
“在看什么”胥锦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问道··裴珩庸庸懒懒靠在榻上一笑:“没什么·”·其实他今日突然琢磨着,都说鲛人落泪能化明珠,一哭起来,噼里啪啦的大把珍珠往地上蹦。
胥锦却是掉脑袋也绝不落泪的主,想必这场景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裴珩却越想越心痒,好奇得不行,支起身子凑过去,抬手在他挺阔的眉心和鼻梁划过:“胥锦,你哭过吗能不能哭出珍珠来”·胥锦:“……”·裴珩的手臂勾住胥锦肩膀,许是醉了,放松下来的身子靠过去,腰身柔软,胥锦扶住他,不由得心猿意马。
裴珩凑到他耳边,低低笑着道:“若伤心落泪,本王会心疼的,最好是喜极而泣,到时候真有泪化明珠,一定要赠与我,不许给外人·”·“喜极而泣”胥锦哭笑不得,将他稳稳拉到怀里靠着,“你有过喜极而泣么”·当然没有。
裴珩也没有哭过,老王爷去世时,先帝驾崩时,他也都没有哭过,哀莫大于心死,他哭不出来··裴珩的眼里雾蒙蒙的,只笑不说话··夜风卷着花香和木头燃烧的气息拂过,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柔章帝姬和兰雅的脸庞发红,在冉冉升起的篝火边拉着手随热闹的歌声乐声起舞,燕云侯和吕厄萨依旧在推杯换盏。
一切声响仿佛突然远去,有人吹起羌笛,悠悠穿过夜空,穿过起伏如浪的乌珠穆沁草原,那声音浑厚悲凉,带着一丝隽永之意··篝火周围欢快的乐声掩盖下,依稀可闻歌声伴着羌笛传来——·“守我山河,·漉水汤汤……”·裴珩蒙着醉意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些,燕云侯和吕厄萨也听见了这歌声,不远处的军营今晚也得了赦令,在喝酒,将军和士兵们不由随之低唱。
“同袍还复几,·深闺犹远望……”·时光仿佛倏然倒流,清雅俊美的年轻帝王在御榻金幔下躺着,临终紧紧握住裴珩的手,口中不甚清晰地断续哼起几个音调,声音暗哑。
大监和宫人敛首在旁不敢出声,不知先帝想要说什么,可裴珩、吕厄萨他们,立即就听出那是甚么曲调···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那是多年前乌珠穆沁草原上彻夜灯火不熄的征北大营,王帐前对坐的年轻君王,与意气风发的良将王臣举杯共饮,裴简满头青丝,英俊的脸被篝火映得明亮,营中悠然传来弦音,众人便随着那调子低低唱和。
几人不约而同想起那一天,裴珩握着胥锦的手,仰头看着漫天如瀑星河,轻轻张口,其余人也跟着唱起来··“安我兄姊,·戍彼一方··解辔还鞘,·魂归故乡……”·——这么多年了。
“九年了·”燕云侯道··“怪想念的·”吕厄萨起身皇天后土间泼了半壶酒··裴珩倚在兽皮垫子上,望着烈烈焰火,只是笑笑,仰头灌了口酒,微眯起眼睛,始终盯着火。
隐约间,裴简的脸似乎在明亮的火光中浮现,朝他一扬酒囊,笑容朗然:“阿珩,喝完这场,明日拔营出征·”·裴珩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浑浊不清的涩味在胸腔随烈酒蔓延。
篝火边笙歌起舞,绵延大帐和星火与银河辉映··那光芒间,恍惚如裴简清澈隽雅的笑眼,遥遥俯瞰着他们,温柔而宽泓·柔章帝姬仰头望了望璀璨夜空,起身高举酒碗,朗声道:“干杯敬英雄们”·兰雅笑着道:“敬先帝敬哥哥姐姐们”·“盛世永昌”顾少爷和胥锦一碰,上前道。
“敬先帝万古不朽”·吕厄萨、燕云侯和裴珩举起酒碗,在漫天星河的苍穹下,昔日被裴简庇护的少年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英雄,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下,生生不息。
第51章 北乱·草原的夜晚静谧, 篝火渐渐弱下去, 人们醉了困了, 纷纷各自散去,各处都有醉得七倒八歪的人, 干脆就幕天席地睡得沉沉··胥锦指挥侍从把几人送回帐中安顿,便抱起裴珩走回那顶雪白的圆帐, 两人并肩盖着一张毯子,胥锦在寂静中听着裴珩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
顾少爷始终睡不着,趴在燕云侯胸口,借着蒙蒙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花重俊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凑过去, 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继而茫然地发了会儿呆··他还是睡不着,起身出了帐子, 低着头慢慢地走到营外河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小皮靴踏在草地上,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兰雅走近,跳到青色的大石头上坐着, 看不出醉了还是清醒··“公主怎么不休息”顾少爷抖了抖衣袍, 也坐到石头上。
“想起故乡了·”兰雅笑了笑, 她眼里映着水中月亮倒影,如同河水映着天上月亮··顾少爷沉默片刻,问:“公主不就是安克图部的人么这里不是故乡”·兰雅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抬起手,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不,我的故乡在那儿。”
“我很小的时候,草原上有七个部族,还没有成为一体·我的部族毗邻达尔罕山脉,山上终年积雪,山下如春·后来……后来有一天,另一个部族带兵压至,我的故乡没有了。
吕厄萨经过时,把我带回来·”兰雅道··她裹着靴子的小腿悬空晃啊晃,微微侧头一笑:“那天,他们驾着战车、骑着战马,上万漆黑流箭燃着火坠入城里,他们来找传闻中无尽的财富,那些在传言里绚烂耀眼矿藏,有鎏金的色泽……”·“鎏金矿脉”顾少爷惊异地道。
兰雅点点头,夜风抚过她乌黑的发丝··“兰雅,该睡了,不要再想·”裴珩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顾少爷绷紧了背脊,回头看去,见到裴珩长身玉立,月光下眉目如画,似有醉意,又格外清明,不知何时过来的。
兰雅恍若未闻,在青石上望着月亮,喃喃道:“可是,裴珩·”她略生硬地缓缓念出这名字,头渐渐低垂,“你知道吗,我们的土地上,根本没有那些矿脉。”
·“我们的土地上,只有开不败的曼尔玛花,大捧大捧在山坡上、帐子前,姑娘们鬓边,多漂亮啊……”·“可他们踏平、烧毁了整座城池,杀死九万人。
那些人提着刀剑,在马背上暴躁地谩骂,愤怒至极·他们愤怒什么呢铁骑来了又去,像是甚么都没发生过……”·裴珩低声道:“兰雅,你喝醉了。”
兰雅仿佛沉浸在梦魇中,兀自说道:“可我的故乡,我的族人们,又算什么呢从春天开到来年的曼尔玛花,又有谁会在意”·“裴珩。”
她抬头,眼里满是泪水,“达尔罕山脚下的花儿,可再也不会开了·”·裴珩长叹一口气,上前在兰雅后颈轻轻一捏,兰雅闭着眼睛倒在他怀里。
裴珩对顾少爷道:“去找胥锦,在他那里休息一晚·”·顾少爷仿佛才回过神,他对上裴珩深邃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一般,不由猛地一震,紧攥的五指松开,低垂着眉目道:“是。”
裴珩将兰雅送回公主大帐,而后穿过寂静的营地,到燕云侯那里·他脱下华服锦袍,换上一身黑色的修身夜行服,燕云侯与他同样的打扮··“不该让兰雅和亲。”
裴珩淡淡道,“虽然安克图部没有参与,但吕厄萨带她回来时,她已经记事了·”·燕云侯道:“木已成舟,大燕若推拒这位公主,她往后就艰难了,去燕国,还有我们在。”
“顾少爷究竟是怎么回事”裴珩问,“国仇家恨,灭族之痛,他听了反应很大,但一直忍着·”·燕云侯的手一顿,只道:“他已经忘了,我……或许是我的错。”
裴珩没有多问,随手抄了一柄长匕首,燕云侯带着贴身佩剑,两人趁夜潜出大营,吕厄萨将备好的马匹交给二人,目送他们消失在暗夜远方··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顾少爷依言去找胥锦,钻进帐子里,胥锦招呼他过来躺下。
“胥锦,我听说这里从前有七个部族,如今只剩下六个·”顾少爷道··“嗯,兰雅公主的部族被……吞并了·”胥锦犹豫了一下,自己也不知为何,没有用“灭族”这个词。
“是谁谁做的”顾少爷问··胥锦道:“纥石烈部,当今大汗王出身的部族·”·顾少爷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兰雅肯定会恨汗王,可吕厄萨与汗王的部族交好……”·胥锦感觉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情绪有些奇怪,便伸手给顾少爷盖好毯子:“睡罢,王族的事情没法用爱恨解释,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是敌人。”
“侯爷和王爷去哪儿了”顾少爷有些困倦,迷糊道··“去办点事·”胥锦拍拍他,“睡罢,醒来就见到他了。”
天亮前,裴珩和燕云侯回营,身上染了淡淡的血腥气,燕云侯抱着熟睡的顾少爷回帐,裴珩解下一身夜行服,侧过头看见枕着双臂注视自己的胥锦,笑笑道:“在想什么”·胥锦勾起嘴角,直言不讳:“想看王爷穿铠甲的样子。”
裴珩低笑,拿起- shi -巾布擦身,裹了件单袍坐下:“过些时日罢·”·胥锦未等他系好衣带,便伸出手臂拦腰把人带到身边躺下,侧身搂着裴珩,掌心擦过裴珩微敞衣襟下的胸腹皮肤,感受到他夜里骑行疾驰以及剧烈打斗后轮廓清晰的肌肉:“怎么样有人集结兵马要闹事”·“你……”裴珩微微一抖,却没有阻拦胥锦乱摸的手,默许般由他抱着自己,“大汗王的二儿子和小儿子不合,他们统领着各自手下部族,已暗中调遣大批兵马慢慢地集结,不知打算往哪打。
不过除非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否则定会破坏联姻·”·“得再等等”胥锦轻嗅裴珩后颈的气息,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些,手指一碰到裴珩的皮肤,便不由得想起那大片刺青图腾,顷刻燃起一股冲动。
裴珩克制着,呼吸微微颤动,攥住胥锦不安分的手:“等他们整装待发再兜头收拾……胥锦,你不打算睡了么”·胥锦停下手,过了一会儿问道:“我想对你做点什么,但……我觉得那会伤害你。”
裴珩一愣,继而意识到胥锦恐怕对那事的细节并不知晓,都说鲛人- xing -- yín -,他大概是自古以来最纯情的鲛妖了··裴珩一贯开起玩笑来没个边儿,他转过身扣着胥锦的手,轻轻捏住他下巴,打趣道:“该担心这事的是本王,放心吧,到时让你‘喜极而泣’,哭出一把珍珠来,好不好”·“就这么惦记我的泪”胥锦忍不住笑,他的确不知道那事具体该怎么做,但本能告诉他,他是上面那个,于是把裴珩扯进怀里搂紧了,不动声色地柔声道,“你是主人,想做什么我不都得听话么”·裴珩呼吸紧了紧,他和燕云侯往返疾驰了一夜,靠在胥锦暖融融的怀里,通身疲惫都涌了上来,低声模糊地嘤咛几下,没意识到自己恶趣味的玩笑已经引发了胥锦认真的思考,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一醒,已是日上三竿,营帐不远处露天架着锅子煮羊奶和牛羊肉,火上还烤着一只皮焦肉嫩的乳羊,油脂香气四溢,本该最最悠闲的时候,晒太阳喝酒吃肉,但裴珩和胥锦是被吕厄萨隔着帐子叫醒的。
“王城出事了·”吕厄萨低声地简明扼要道··两人飞速地起身收拾,一边系外袍衣带一边随吕厄萨往主帐走··大帐周围已经肃清,士兵严密看守,燕云侯和柔章帝姬已候在里头,兰雅满脸担忧。
“是大汗王,今晨忽然遇刺,中了毒箭,昏迷不醒·使队也遭到牵连,但没出人命,现在部族王军已经封城,宿卫营又出了问题,整个王城已经被挟制·”吕厄萨道。
“有人浑水摸鱼”燕云侯道··裴珩沉吟片刻,道:“王城什么情况”·“不是从外包围,而是从内挟制,所有大臣贵族几乎都在那里,各部族已经调集兵马准备援救自家主子,眼下都只能静观其变。”
吕厄萨道··北疆的大人物几乎都成了人质,王城里头随便死几个,就能立即引发一场大乱,这里的兵权布置与燕国不同,各部族都掌有相当的实力,这回麻烦了。
·裴珩道:“昨夜去探,二王子与六王子调动兵马各有六万,他们先前不敢闹出大动静,辎重粮草只能一点点转移,但还是大量囤积调集·这番贮备,明显不是冲着近在咫尺的王城,至少是要进犯到燕国北境,一举打破两国联姻。”
燕云侯道:“两边都不是小动作,王城的事他们未必有精力做,很可能有第三方参与·”·那两位王子一向是朝中主战一派,去年底屠了北境三城,此次两国一旦联姻,大汗王为了邦交大业,便不能重用两人。
部族王位争斗素来残酷,二人决计不会束手待毙··士兵来报,在吕厄萨跟前单膝跪下:“回禀大世子,王城围城兵马约一千,宿卫营半数跟着反了,城内王公贵族已被控制,分裂数派,都在试图往外传递消息命部下来援,尽数被截下,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传出信报。”
吕厄萨沉声道:“安克图部有三百死士、五万部族军队·王城今日有宴会,重要人物应当都在宫中……得从外攻城,与皇宫内部接应·”·燕云侯见他意欲调兵勤王,劝道:“死士最好留下至少一半保护兰雅,部族兵马更不可尽数调离。”
“可派死士潜入王城,先救出使队,再想办法避免臣子贵族死伤·”胥锦道,“使队若出问题,两国联姻必得推后,朝中若出内乱,咱们也未必能如期回去。”
裴珩想了想道:“吕厄萨,你出一百死士、五百部族兵马,加上我身边二十玄甲卫、三百大燕王军,保住王城里头的人命,再清剿反贼·余下人马全部按兵不动,以防二王子和六王子异动。”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燕云侯收束衣袖,接过裴珩扔来的兵马符,笑了笑道:“在下没带人手,不好意思干看着,就自己上阵带兵罢·吕厄萨,朝中可有特别顺眼和特别不顺眼的我帮你留意收拾收拾。”
吕厄萨哭笑不得:“不必了,尽量别死人,如果赫连家死了人,那便最好让沮渠氏也死点,人数差不多就行·”·兰雅一直在旁不说话,她其实很乐见大汗王去死,这个人对自己好,不代表能抹消灭族之仇,但看在吕厄萨面子上没幸灾乐祸。
柔章帝姬随手高束起满头青丝,起身道:“我随你去,女眷宫妃们就算救下来,你也没力气应付,任凭将军亲卫出面,也都得头大·”·燕云侯正有此意,闻言感激不尽,朝柔章一抱拳。
众人配合默契,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共同北征的时候,只是如今再无先帝荫庇,少年们已经褪去青涩无措,变为成熟稳重的国之栋梁··两人清点人手便出发·裴珩召来昭武军副将卢霆,看了看吕厄萨,道:“王城事发突然,但有燕云侯在,两个时辰足矣解决。
二王子和六王子既已准备充分,待到两个时辰后王城解围,他们多半还是要照计划南下进犯·咱们务必要将之拦在莫浑关外,否则昭武大营烽燧一燃,两国还没联姻,就直接开战了。”
卢霆眉头紧皱:“王爷,在下可立即调拨北大营第六军部兵马来援,沈公子若从中周旋,正当值的第四、九、十一军部也可立即发兵·”·裴珩摆手:“不可。
叫你来,就是特意说此事,虎符我已交出,绝不可调动你和金钰麾下兵马·只传消息回去,让沈霑命第九军部和十一军部备战,斥候探查范围扩大至莫浑关外,我与吕厄萨在后方配合,前头让他们该怎么打怎么打,不必请候我命令。”
卢霆欲言又止,满脸都写着对裴珩归营掌军的盼望,吕厄萨和胥锦、顾少爷都感受到了那份望眼欲穿··裴珩见他失落,笑着道:“我不去,但有一人,他的命令便如我命令,你写信给沈霑,让他带着去。”
众人俱是惊愕,没有反应过来,但见裴珩望向胥锦,揽着他往前一步,朝卢霆做了个手势,笑道:“这位是青玉殿入赦武者,青玉武者掌有特权,在外凡遇敌军进犯,可代行将军令。
五万人马以内集结出兵、调运辎重不必请示·”·胥锦深深看了裴珩一眼,裴珩朝他微笑,眼中俱是信任··卢霆反应过来,立即取纸笔写了封简信,盖了自己的将印呈给胥锦:“沈霑公子想必知道大人是谁,这文书权当佐证,大人入营只需出示武者紫金佩即可。”
胥锦听到沈霑的名字,不由与裴珩相视一笑,初见时裴珩便借用沈霑身份,如今便能见到本尊了··昔日笑言,今日不想竟成了真,胥锦取了青玉殿武者武服,裴珩把照夜白牵来给他,胥锦翻身上马,弯下腰与裴珩拥抱,裴珩低声感慨道:“我的将军。”
胥锦心头一颤,柔声道:“等我·”·而后策马离去,照夜白长嘶一声,绝世良骏势不可挡,绝尘奔向昭武营··第52章 千军·卢霆前去布置昭武军和王军, 坐镇部族大营。
裴珩转头看向乖乖坐着的兰雅和顾少爷,笑着对顾少爷道:“待会儿和公主随卢霆去帐中待着, 若非万不得已不要用灵力伤人,否则有损修为,于你身子不利·”·兰雅撑着下巴郁闷地道:“王爷,从前我是个丁点大的小孩儿, 只能留在帐子里看你们来了又去, 杀敌议战,如今竟还是这样,怎么就没有长进呢”·吕厄萨揉揉她头发:“我们东征西战, 不就是为了世上多些你这样的人么,安安心心度日,永远不必惶惶, 不必长大。”
兰雅吸了吸鼻子, 笑笑道:“哥哥说得对……我今日觉着, 王爷跟先帝可真像啊, 站在舆图跟前,简直就像当年他排兵布阵的模样·若他知道你们今日都能独挑大梁,想必心中宽慰得很。”
裴珩闻言有些出神,吕厄萨也沉默了片刻,裴简早已不在,但终有一个少年活出了他的模样, 庇护着他所庇护的土地··两人相视, 不由淡淡一笑··两位北疆王子狗急跳墙, 纠集兵马,一旦不能成功挑衅大燕边境,便很可能转头把目标扎向兰雅公主和安克图部族。
吕厄萨提前疏散了部族的人,清点五万兵马,召集部族将领··大帐已成为临时指挥中枢,他与裴珩商议后,将五万兵马全部交由裴珩统帅,自己则率领三百昭武军前往各部族领地安抚探查。
“就这样把你的人马交给我了”裴珩送吕厄萨到帐外··“怎么,需要担心什么吗”吕厄萨笑笑。
裴珩召来一名士兵,让他送一套甲胄来,道:“若我用你的兵马围了王城,再调集昭武军北上,趁众部内乱一举平了北疆,你当如何”·吕厄萨撞了他肩膀一下:“我当俯首称臣,佩服王爷终于变得心狠手辣,为名垂千古不惜牺牲数万不该牺牲的- xing -命。”
裴珩大笑,吕厄萨拍拍他肩膀:“走了,家里老小都托付给王爷了·”·裴珩回帐,对安克图部众将领微微颔首,问候了一句,便单刀直入在舆图旁分派兵马,讲解布阵战术,将领们来不及质疑询问,只得立即进入状态,听到后头也没有可质疑的了,心服口服领命各自下去。
小兵送来一套将军铠甲,裴珩脱掉外袍开始换铠甲,鱼鳞甲护肩闪着细碎寒光,他扣好护臂,水墨般的长发高束起,穿以玄铁簪,瘦削如玉的面庞竟生出一股凛冽··入帐复命的将领见了他一怔,继而低头迅速禀报,裴珩简单答复过,又走回舆图前静静沉思。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大帐,细小尘埃勾勒出光的形状·他素日里锦衣轻裘,面色苍白,身形放松就显出病弱风骨,如今披甲,真正是传闻中睥睨捭阖的昭武军最高统帅的模样,背脊如枪,清瘦的脸部轮廓被铁甲寒光映得分明,半点缱绻也不复存。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远处沉重的马蹄声缓缓震动大地,斥候来报,裴珩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不紧不慢站好,伸手拿了头盔走出大帐,迈入炽烈阳光下:“出兵”·士兵得令策马奔去,裴珩吹了声口哨,一匹骏马应声而至,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兰雅和顾少爷安顿的方向,便一夹马腹,穿过遍地雪白帐篷,如一支利箭出了大营。
他几乎没有减速,经过营外整装沉肃的北疆铁骑阵列,喝道:“中军在前”·裴珩一骑当先,安克图部重甲骑兵应命追随,大军开拨,如暗色的岩浆奔涌而去。
沿着达尔罕山壁,河水湍急,重甲军和轻骑兵的队伍- yin -沉沉蔓延到很远,裴珩一人一骑现身于山岭蜿蜒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色·他堪堪挡在十几万铁骑前方,如一笔锋利的水墨。
“两位王子,这是要去哪儿啊”裴珩笑吟吟道··“瑞王……”二王子迟疑了片刻,不知归隐已久的裴珩做的什么打算,试探着道,“北疆六部的家事,瑞王就不要插手了吧”·裴珩离得不远不近,战马静静地站着,他道:“二王子说笑了,在下看那后头跟着的粮草辎重,怎么也不像要解决家事,倒像要远游。”
六王子登时色变,低喝道:“瑞王殿下这是要多管闲事了”·裴珩低下头笑笑,控缰缓缓让到一侧:“不必紧张,在下只是路过,既然殿下急着走,本王就识趣不拦了。”
两位王子- yin -沉地看着他,十二万大军竟在裴珩一人面前不敢妄动,如此僵持了一阵子,二王子才抬手下令,大军重新启程,并悄无声息进入备战阵型··裴珩好笑地让到一边,而后做了个“告辞”的手势,竟直接策马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二王子手下斥候来报,说未发现任何异动··但六王子很快意识到,安克图部沿线的斥候去了就再没回来过··大军加快行军速度碾向南方,途经的两个部族领地,都因首领被困王城而陷入混乱,没有做出任何阻拦举动,只是眼睁睁看着大军行过。
他们不过王城,直接取道往莫浑关去,二王子低声道:“瑞王恐怕已知道咱们的打算,北大营必定已经戒备·”·“要的就是戒备,最好没开战就先起警报,动静闹大才好。”
六王子狠狠一抽马鞭,回头吼道,“加快速度”·吕厄萨奔走于各部族之间,两位王子的大军一路畅通无阻南下,直至北疆边界,嶙峋山谷外忽然出现两万人马,整装戒备,一触即发地拦在前方。
“吕厄萨的人·”副将道··二王子环顾四周,未见裴珩的影子,道:“安克图部总共五万兵马,其余各部不会出手相援,他们没有胜算。”
“昭武营呢瑞王可是跟吕厄萨一个鼻孔出气·”·“他无权调动北大营,若要昭武营出兵,必得以北伐为名目·”二王子冷道。
六王子顿了顿,依旧心生退意:“他岂是那么简单的人”·“我们要做的是把水搅浑燕国皇帝不会让他带着虎符出使”·十二万对两万,二王子眯起眼睛,炽烈阳光下扫过安克图部重甲军,对方将领遥遥向二王子行礼:“都是自己人,殿下此时撤兵,便只是误会一场。”
二王子嗤笑:“自己人联姻之后,父汗若还待我二人如往昔,再来说自己人吧”·阵中忽然躁动,裴珩竟不按招出牌,径自率一万人马直接冲进中阵,将轻骑兵阵型割裂开来,另两万重甲骑兵从后方突袭,战阵一片混乱。
“结阵十二万人,碾也给我碾死他们”二王子惊怒道··裴珩听见遥遥叠声传来的号令,不由好笑,这两个草包弄权有一手,带兵却没那个本事,此处峡谷险要,遏断出路便没提防施展,十二万人如何碾得开·他将铁甲头盔压低,纵马在战阵中率先冲锋,见人杀人见鬼斩鬼,重甲军横冲直撞,将十二万兵马前后彻底割断,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
“回撤”·大军已经渐渐回过味来,裴珩见好就收,神出鬼没一般从山谷两侧迅速撤兵··他要的是拖延,十二万人马无论如何也能推出山谷去,一到平坦地带,人海战术得以施展,凭着绝对的战力优势,草包也能威风起来。
裴珩带着兵马飞速驰骋,将所有人手集中到莫浑关中央的空旷谷地,做好最后的迎战准备··吕厄萨一直未放信鹰,各部族情况暂且稳定,此刻最坏的结果是援军不能来。
是且战且退,还是死守至北境线前·裴珩从不作无谓的牺牲,若放任他们侵入北境开战,来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但他想到当年这片土地上并肩的人如何造就今日北关商贸繁荣、万民安泰,便不打算让步。
他想,胥锦会来的··“收手还来得及”裴珩警告道··六王子犹豫着没有发话,二王子已怒红了眼,吼道:“妄想”·两方人马的暗甲- yin -沉覆盖了北疆大地,主帅居于阵前,裴珩缓缓抬手,将长刀高举,寒刃映出烈日灼目的光芒。
他猛地一沉手臂,喝声森严:“出兵——”·身后大军山呼海啸地发出怒吼,潮水般冲上前去,与二王子、六王子麾下十二万人马厮杀起来。
裴珩依旧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砍杀得尽是豁口,他出招大开大合,战场上挥刀再不见丁点温和之意,他刀下再无落花,只有血肉骨骼撕碎的厉响··安克图部的勇士忠诚无往,他们此刻只听裴珩的命令,毫不犹豫挥刀向自己部族的叛军,重甲军的弯刀没入叛军铠甲,前线兵马如江河入海般冲击,涌出大片血浪。
裴珩率兵狠狠冲击敌阵,而后下令回撤,叛军压进三里地,裴珩再回马猛冲,直至接近北境线,再不后退半步,将叛军牢牢牵制在此··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一身铠甲已溅上不知多少层血污,看不出本来颜色,手里长刀早就丢掉,随手夺了刀枪长戟便杀。
裴珩抢了弓箭,迅速搭弓瞄准,于万人军阵的缝隙中指向二王子,整个过程眨眼之间,三箭连珠,拽起疾风- she -出,裴珩看也不看丢下长弓,挥戟将身后偷袭的敌军斩落马下。
他忽然动作一滞,头痛欲裂,咬牙忍下不适,手中刀锋仅缓滞了一瞬·裴珩心知失魂之症不合时宜地发作了··他于刀山血海中不求退路,却听远处山海震颤的沉重铁蹄,叛军纷纷僵滞了片刻。
裴珩回头,见漆黑铁甲的昭武大军如潮如山,战马浑身披甲,冷铁杀意透过黑沉沉的玄铁覆盖了大地,隆隆而至··千军万马前,是一身鸦青武服的胥锦,骑一匹雄浑战马压阵而来。
少年身量修长劲瘦,锦蓬裘领,合月弯刀·他偏冷的、骄傲的眼睛里,只映着天地戎马间一人的身影··“昭武铁浮屠”·“援军来了——”·沈霑遥遥向裴珩一礼,胥锦抽刀沉声下令,昭武玄甲重骑兵牢守北境线,将北疆叛军震慑不前,裴珩麾下部族兵马已悄然变道围追,堵住叛军后路。
昭武军得令涌入战场,胥锦催马,一骑绝尘杀入万人中,换刀为戟,目下无尘地分出一条血路··“承胤·”·他抬眼,桀骜冰冷的眸中泛起一丝缱绻,隔着滚滚杀阵,隔着千万憧憧人影,与裴珩的目光相遇。
第53章 雨夜·胥锦一手执戟一路砍杀, 策马直冲向裴珩,径自伸手稳稳扶住裴珩··他带来四万昭武军,沈霑留居阵后,铁浮屠所向披靡, 甫一出现便将北疆两位王子的叛军惊得几乎溃败。
二王子已被裴珩- she -落马下,六王子心志不坚, 前后夹击之下, 很快率领叛军主动认降··沈霑和裴珩分别整顿了昭武军和安克图部大军, 沈霑朝裴珩笑道:“王爷,许久不见,听说回京时王爷带了位公子, 未想到会是这样见面。”
裴珩一抬手, 示意他免礼,又问胥锦:“起初我假扮沈霑, 如今真假俱在你眼前,哪个顺眼些”·胥锦见此情形不由一笑, 又有些担忧地看着裴珩, 见他脸色格外苍白, 被铁甲上深红的血迹衬得几乎如纸一般。
“头痛了”胥锦低声问··沈霑了然一笑, 取出一只瓷瓶递给裴珩:“想来王爷出行没有带药·”·沈霑不愧是比金钰更周到睿智的幕僚, 一面配合胥锦调兵, 一面不忘给自家心大的王爷把药带来:“这丹丸与汤药效果还有些差距, 王爷且先凑合着, 好歹可缓解些。”
裴珩收起药瓶, 没有当众服药,沈霑便一拱手道:“北境线不宜久留,恐生事端,在下先带兵回撤·”·胥锦很赞叹地目送沈霑清点伤亡后撤军,见过沈霑本人之后方才明白,为何裴珩能撒手不管北大营,全权交由沈霑维护。
他对裴珩道:“沈公子真不错·”·“这就倒戈了”裴珩一鞭子轻轻抽在照夜白身上,战马带着胥锦往前跑去,胥锦收缰大笑。
待他们回去,燕云侯已将王城叛变的宿卫军尽数捉拿,大汗王身中毒箭,依稀方醒,一醒来便怒不可遏,听闻两个儿子做的好事,险些又气晕过去,家丑尽让人看遍··裴珩将两位王子交给大汗王亲兵,柔章帝姬连哄带吓唬镇住了王城宫妃女眷,好歹没让北疆皇宫变成真正的鸡飞狗跳。
裴珩为了不让大汗王太尴尬,没有直接去觐见,而是让吕厄萨跟他自家人关起门说话,裴珩与燕云侯等人依旧返回安静祥和的安克图部,耳边清静许多··胥锦掐诀清理了两人身上血污,回营下马,拉着裴珩进帐子,仔细而放肆地端详裴珩身穿铠甲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有味道,清雅病弱的一个人,身披冷铁竟是另一番风情,他磨磨蹭蹭给裴珩一件件卸甲,裴珩吃了药便犯困,半闭着眼睛往他怀里一歪,任由他折腾。
待到感觉不对劲,睁眼看去,发现胥锦坐在毯子旁垂眸注视着自己,两人一时都有些无措··裴珩佯装淡定,目光停留在胥锦身上,青玉殿武者服制式极其笔挺,令一贯自在不羁的胥锦有种禁欲的冷漠感,那妖冶的容貌几乎惑人。
“咳,你……什么时候怀疑那两个王子会不老实的”胥锦低头把玩裴珩修长的手指,开口道··“我跟燕云侯来之前就打算盯紧那两人,他们撺掇大汗王起兵不是一天两天了。”
裴珩身上有些无力,着一身单衣倚在艳丽刺绣的毡毯间,仿佛一朵靡丽纯净的白色花朵··胥锦小心翼翼地输送灵力,通过四肢百骸周天运转,缓解裴珩失魂引发的头痛症状。
他细心安静的模样与先前万军之中睥睨之势截然两人··裴珩感到体内流转的暖意,偏过头闭上眼睛,水墨般的长发散在枕边:“这回虽说没直接调用昭武军,但朝中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回去还得圆一套说辞,否则就折了皇上的面儿。”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胥锦和衣在他身边躺下,守在裴珩身侧··裴珩这一觉睡得很累,久违的战场杀伐带来无尽的梦境,一会儿是东海泉平港上战舰沉没的可怕的巨响,如远海巨鲸的哀鸣,波涛汹涌间落入海中的士兵何其渺小,他咬着牙冷漠下令,每一道命令都是用许多人的- xing -命换来更多人活着的希望,而活着的人不会记得他们,肩负这些死亡重量的唯有裴珩。
梦中一双有力的手臂拢住他,耳边低沉的安慰渐渐驱离噩梦··裴珩昏昏沉沉,恍惚回到九重天的往生轮前,一方寂灭池水映着漫天云霞,浩荡云雾万里之下是无尽东海水境。
他听见一个声音缓缓地问:·“承胤上神,你可知‘慈悲台’”·“你可知世间最美的鲛珠为谁而化,又落在何处”·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你可知……慈悲台下,究竟有没有来世……”·裴珩感到肺腑痛彻,心口划过一把利刃,嗔痴寂灭之苦涌上喉头,他胸口窒闷,猛地睁开眼,胥锦被他紊乱的呼吸心跳扰醒,深邃黑沉的眸子望着裴珩:“怎么了承胤,不舒服么”·裴珩用力地呼吸,凤目潋滟着一层水色,他仿佛在看一尊随时会碎去的琉璃,茫然眼神中尽是惶惑。
胥锦猜他是做噩梦了,想了想,伸手把裴珩揽紧,轻轻拍他后背:“都好好的,没事了·”·裴珩声音有些颤抖,问他:“什么是‘慈悲台’”·胥锦一怔,道:“似乎……似乎是九重天一处禁地。”
“真佛无相,万法慈悲,为何要禁”裴珩道,“既是慈悲,又为何避忌”·胥锦苦笑,拿这大宝贝没办法,哄道:“别急,若真想知道,我帮你打听。”
裴珩总算在他怀里镇定下来,伴着漫长的药力安稳睡去··胥锦松开裴珩,起身走到帐外,天- yin -沉沉的,大汗王今日忙着治伤驱毒、处理家务事,吕厄萨一时间也回不来,安克图部的男女老少陆续带着熏肉、玛瑙、乳酪来,想感谢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被近卫好声好气婉拒了回去。
胥锦走到马厩,亲手给照夜白卸了甲,仔细检查战马全身,确认没有什么伤口才放心··雨声淅淅沥沥,草原被覆雨幕,天光昏沉··白色大帐内,燕云侯除去铠甲、单衫,露出肌肉紧实的上身,俊美冶媚的脸上面无表情,他身上有一道箭伤,是宫中一位侯爵夫人惊慌下非要往他身上扑,害他被绊住后挨了一箭。
这张祸水脸,成也败也,都是这张脸··顾少爷狠心咬牙给他剜除箭簇,迅速上药包扎,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就好疼啊·”·燕云侯一腔余怒顿时消散,忍不住一通笑。
顾少爷的眼泪被他笑得汹涌起来,纱布打结后,袖子在脸上擦了擦,坐到一旁不理他了··“想什么呢”燕云侯慢条斯理收拾了药膏纱布和沾了血的巾子,转身坐下看着他。
顾少爷白皙灵动的侧脸低着,整个人骨架纤细而薄,象牙雕成的一般··燕云侯注视了一会儿,抬手把柔软的黑发别到顾少爷耳后,低头在他耳畔轻吻,捏着他下巴,一直吻到红润的唇上,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天天哭。”
顾少爷看着他,每次看着他的脸就心慌意乱,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侯爷,我从前跟着那个南疆小王爷,他……他死的时候提起过我吗”·燕云侯松开手,拿起锦袍穿上,衣带未系,胸膛劲瘦肌肉线条毕现,缓缓道:“说过。”
“他说什么”顾少爷眼睛又红了··“临死的时候,说他不该打你·”燕云侯微挑的眼角近乎醉人,思索片刻,俯身扣住顾少爷手腕压下来,边吻他边解他衣袍,“我拔剑时,他说他后悔了。”
“……说他不该留你在身边·”燕云侯身披的锦袍垂下,微凉的触感拢住顾少爷,话语低沉,似有无尽克制,又有无尽的放肆,他们肌肤相贴,燕云侯一路亲吻下来,有力的手握着他修长纤细的小腿,以侵略- xing -的温柔覆身,“说你是无辜的,要我带走你。”
顾少爷浑身的火被他点燃,背脊几乎无力,心中却酸苦,眼泪不住地流:“他……”·“他说,是你赢了,他到底知道……什么是心疼。”
燕云侯亲吻他的眼睛,“你呢恨不恨他恨不恨我”·顾少爷望着他,摇头低声呜咽:“我……怎么会恨你……”·“不是爱他爱得死心塌地么”燕云侯将他揽进怀里,注视着他的眼睛,“都想起来了”·顾少爷却不发一言,手臂环上他肩头,扬起脸主动轻轻地亲吻他,像是某种默许的交付。
燕云侯微滞一瞬,而后低头深深吻下去,烛影摇曳,隐约可听见小少年似诉似泣的低吟,帐外雨声淅沥,一直下到深夜··自打听见“慈悲台”三个字,胥锦心里就是一阵乱。
他不记得,真不记得··但他很不喜欢这三个字··胥锦淋着雨穿过林立的大帐,空气冰凉,草原上漫无边际的雨幕,雨水坠入克鲁伦河,无声细密洒落在草甸子和长坡上,浑厚云层低低蔓延,帐中一方小天地,灯火安谧。
他微一催动灵力,驱散身上潮冷- shi -气,脱去武服外袍,换了柔软细滑的白色绸衣绸裤,径自躺进裴珩身边的毯子里··他轻轻搂住沉睡的裴珩,感到手臂下的腰身真是很瘦,骨骼分明修长,又柔软,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韧。
没有任何杂念,他心里有种风雪夜归人的宁静··就这样渐渐入梦··而这一夜,同样的往事无声呼啸过他们的梦境——·起初是黑暗中,一丝清浅脆响,如玉碎之声。
第54章 鲛珠·那是两人在云府海境道别后不久, 裴珩回九重天闭关,泓明上神给裴珩设立护法结界,与世隔绝··灜西府内总是寂静,白狄站在裴珩闭关所在的大殿外,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枚扶桑花形玉佩,温润和雅的光泽, 内里有灵力流动的痕迹, 封印着符咒。
他前些日子拾到这扶桑佩, 因与裴珩有过节,没有还回去··白狄走到裴珩平常居住的殿外,灌注灵力, 封了一道符在里头, 将那扶桑佩狠狠往殿内一扔,听得一声清脆玉碎, 关上殿门转身离开。
凌虚殿内,诸神之间隐隐争吵起来··“恶法境魔物扰动, 此刻再不制止, 一旦出事, 又将是一场三界浩劫”·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熙娆神女冷冷道:“众妖魔被一鲛妖征服统领, 一旦出事, 若妖界跟着反扑, 可比上古一战更加惨烈”·天帝沉吟许久, 问:“泓明, 你有何看法”·泓明上神道:“座下徒儿承胤正在闭关, 他一直对那鲛妖颇为信任,魔界的事,根源不在于鲛妖,无论谁统领,魔海都一样会越聚越强。”
·“魔海是天地所成,灭不得,只有从万魔身上下手·”·熙娆神女道:“以上古一战来看,要屠万魔,必得先斩妖主,曾经的斩妖使已经陨灭,如今……”·胥锦已至恶法境三日,魔海如一片黑色漩涡悬浮于荒野上方,万魔如滚滚乌云围拢在周围,被魔海搅得蠢蠢欲动。
魔海是世间天长日久的怨忿所化,至为怨毒,不少魔物向胥锦冲来,挥舞着利爪想将他撕成碎片,已意识不到这是尊主··胥锦手中迦修戟泛着蒙蒙光芒,倏地横挥而出,裹挟着强大灵力瞬间在魔海四周布下结界,阻止一切魔物再接近。
结界内格外宁静,胥锦凝神,腰间佩戴的扶桑佩却忽然一震,而后碎裂开,脆响格外突兀··胥锦心脏骤然一紧,扶桑佩是一对,可感应彼此主人的安危··裴珩出事了·大殿内,凝神闭目的承胤神君忽然眉心微动,似是感应到什么。
胸腹一痛,灵脉瘀滞之下,他蓦地强行中止闭关,立即调息敛气,将经脉混乱的势头压下··裴珩踉踉跄跄起身,从闭关处离开,赶回自己大殿,意识到上次寂灭池水对自己并非没有影响。
他动了私情,动了凡心,有了不该有的念头··那名忽然指责他的神侍说他对师尊泓明有意,实则是猜错了人——此刻他满心都是胥锦的模样·寂灭池水没有立即反噬,但他对别的人到底有了心思,后患竟就这么根植下来。
裴珩赤足跌跌撞撞往殿内走去,昏暗中跌倒,手心按在碎裂的扶桑佩碎片上··他心腹剧痛,意识已混沌,来不及反应,只见碎片间升腾起一个陌生灵阵,竟直逼向他心口。
裴珩一身霜色衣袍在昏暗中鲜明,他痛苦地蜷缩在空旷大殿内,肺腑如焚,心中不由控制地戾气丛生,杀念轰然而起··……走火入魔的前兆··靠着理智硬生生逼自己不动,裴珩神元动荡,明白自己已撑不住,艰难地起身,往灜西府外去。·得去找泓明上神,找师尊··他低哑地唤着“师尊”,意识糊涂中又唤“胥锦”,可沿路寂静,整个九重天几乎空了一般··跌跌撞撞走到一处,他隐约听见有人谈话··“诸天宫已经召集众神,号令神军,准备往恶法境去诛杀万魔。”
“这一代可是有妖魔道主,此战比起上古一战还要……”·“那是自然,第一个就要杀那鲛妖为戒”·裴珩心底一阵剧烈的痛楚,瞬间压过所有静脉紊乱的痛。
胥锦,胥锦·“此次我去恶法境收束万魔……”告别那天的拥抱仿佛重现··他几乎要痛得流下泪来,寂灭池水中,那神侍猜错了,于是裴珩没有受罚,可此刻他承受的痛苦,却分毫不比那惩罚来得轻易。
得知动情的一刻,却是心碎··他的胥锦……诸天宫征伐……·裴珩不敢想此刻已到什么地步,若胥锦已身处刀山火海之中怎么办若诸神兵刀齐齐刺入他体内怎么办他要去何处再找回他的胥锦·裴珩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双膝狠狠撞在地上,手里的怀光剑撑着他不倒下,心脉中升起无尽戾气,他脑海中惟剩一个“杀”字·白狄远远跟在后头,见状不妙,已躲了起来,灜西府战神走火入魔堕为杀神,那寒意顷刻将他逼得浑身发抖。·裴珩忽而被涌上丹田的一股力量重新支撑起来,他缓缓站起,而后步伐坚定地走向极乐殿,眼中深红似血海··恶念丛生,神佛不复··胥锦抛下恶法境,赶往九重天··凌虚大界外,神兵阻拦:“今- ri -你最好莫要入此处·”·胥锦紧握迦修戟:“我见承胤神君,让开。”
“承胤神君阁下说的是信任斩妖使”那神兵的表情有些诡异··胥锦怒而蹙眉:“你说什么你是谁”·“在下熙娆神女座下小将,偶然听得神女提及斩妖使,随口一说,也是好心劝阁下。”
上一任斩妖使,是数千年前神界诛讨魔界时,诛杀魔界尊主的神明··胥锦冷声道:“胡言妄语,斩妖使与承胤没得半点关系,滚开”·九重天极乐殿,上古三界一战,无数已陨灭的上古神灵就是从此处出发,浩荡杀向湮没人间的众魔。
裴珩持剑走入,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集结了众多神明,天帝居于上首,众神回头看向忽然闯入的承胤神君··“神君这是……”·“看他的眼睛”·“那是……走火入魔”·裴珩握着怀光剑,一袭长袍,未穿神甲,却战意凛凛:“听闻诸位要屠戮妖魔道,要杀鲛妖为戒……要踏平恶法境”·泓明上神快步走向裴珩,却被裴珩以手势制止:“师尊,今日我与灜西府无关。”·熙娆神女冷笑一声:“神君既然来了,本当一同前去讨伐众魔,可……这状况不大对啊,莫不是因为与那鲛妖走得太近,沾染了魔海邪气吧”·她手中长刀闪着寒光,悠悠然走近几步:“承胤神君,其实由你来做那斩妖使,再合适不过”·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缓缓拔剑,牢守极乐殿的出口,目光冷冷扫过熙娆神女:“今日在下来此,只为劝诸位不要轻举妄动,万魔无错,错在魔海,诸君竟要因为无能铲除魔海,而大开杀戒么”·熙娆神女眯起眼睛,正要开口,却见白狄一身血地磕绊着进来,不住大叫道:“神君已走火入魔灜西府神侍尽数被杀!”·熙娆神女不给裴珩解释的机会,立时挥刀而起,周围神兵也在混乱中冲上去。
裴珩拔剑,猎猎剑意轰然将身周神兵冲击得四下倒地,他的剑指向熙娆神女前,泓明的剑却先至:“承胤住手”·泓明布下结界挡在他和胥锦身前,温雅俊美的面貌上神情沉肃:“承胤……”·裴珩的眸子却越来越暗,他不住地发抖,眼前盘桓不去的幻象中,胥锦已浑身是血地倒在荒野间。
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走火入魔带来的杀意,灵力江海般呼啸而出,冲破泓明的结界,继而杀向诸神·极乐殿顿时明光大作,兵戈纷纷指向裴珩,天帝怒道:“泓明,今- ri -你若再维护这罪臣,便无任何余地了”·一道强悍无比的灵力海啸般冲进来,迦修戟爆发出寒冽杀气,顷刻隔绝裴珩身边的兵戈。
胥锦怒吼着冲进来:“承胤”·他冲上去将裴珩揽在怀里,横挥长戟,诸神不得靠近,撕开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带着裴珩离开,极乐殿到凌虚大界,九重天无人能拦。
云府海境··胥锦将伤痕累累的裴珩放在床上,裴珩已彻底走火入魔,却抬起摸着他的脸:“胥锦……我看见,看见你被杀……”·“别怕,没事了。”
胥锦撕心裂肺地心疼,却扯起一丝笑意:“我守着你,再不走了,三界五行全都不管,毁天灭地也不管,就只有你我·”·裴珩虚弱地躺着,胥锦不住灌注灵力试图令他伤口愈合,但裴洹最痛的是浑身灵脉,走火入魔便再无回头路。
龙章和白鹤冲进来,压着哭声,手足无措··胥锦没有回头看他们,裴珩低声道:“白鹤……”·胥锦顿了顿,而后忽然起身,扛起白鹤离开仙岛,白鹤不住挣扎:“尊主,去哪”·他将白鹤丢在万里之遥的海域上,布下大阵,封印结界,白鹤无论如何冲不出来。
“好好待着,若……听话·”·胥锦没有理会白鹤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此回去守着裴珩,他抱着裴珩在扶桑神木遮天蔽日的花簇下,一遍遍亲吻裴珩昏迷紧闭的眼。
那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迦修戟丢在一旁,落满了花··“承胤,怎么办,我要把你藏在哪……”·裴珩偶尔清醒,始终没有伤害过胥锦,灵力在内府割了一刀又一刀,以彻骨之痛保持清醒。
也始终没对胥锦说过一个“情”字··第三日,仙岛有客来访··艳丽雍容的神女立于花下,轻描淡写道:“救别人是做不到了,救那只白鹤,倒还可以。”
胥锦冷冷看着她:“你是谁”·“葵川·”神女道,“有一姊妹,心怀不轨造了孽,我替她还债罢,免得损我福报。”
胥锦随葵川夫人去安顿白鹤,临行前,裴珩倚在榻上,目光与葵川夫人相交一瞬··龙章守着裴珩,裴珩将他支开,一童子走进来,向他拱手一礼:“神君,夫人说,神君想必有自己的法子,让我助神君。”
“替我谢谢葵川夫人·”裴珩淡淡一笑,“阁下可知慈悲台”·裴珩悄然重返九重天,他来到最荒凉最黑暗的一处,罡风四起,铁索纵横,慈悲台在昏暗的尽头。
他一步步走过去,葵川夫人座下的童子道:“慈悲台,是上古神明受天劫之地,上神,你骤生心魔以致走火入魔,是抵御不得大天劫的·”·裴珩的衣袍猎猎扬起,脸色苍白,步子却坚定:“大错已成,我受此惩戒,他尚有一线生机。”
童子双手合十一躬身,不再言语··“神君别来无恙,这是要做什么”白狄的声音远远传来··诸神竟都赶至··裴珩步子一顿,没有回头:“白狄,设陷阱结邪阵的,是你吧”·白狄尖利地一笑:“神君糊涂了,怎生乱咬人”·熙娆神女笑道:“神君,单受大天劫恐怕不足以抵罪,你若真想换那大妖一条生路,只有……”·紫桓神君沉声道:“够了你们要逼死他么”·裴珩一顿,声音微弱:“是……不足以……”·泓明远远看着,没有动。
裴珩走向慈悲台,他赤足,衣袍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背影,青丝于长风中飞舞:“慈悲,万法慈悲·”·他踏上那黑暗尽头的石台,无数铁索飘摇于罡风中,发出震耳厉响。
裴珩走向阵眼,走向深渊尽头··撕裂黑暗的天火轰然将至,化作雪白刺眼的闪电直指那清癯端雅的背影,裴珩顷刻单膝跪地,背脊几乎摧折··“承胤……”泓明上神咬着牙,硬是没有动一步。
龙章化身青鸟,拼尽全身修为追上胥锦:“神君他……”·十三道天火雷劫后,慈悲台归于寂静,烈风呼啸··胥锦杀进凌虚大界,再度直闯九重天。
他提着迦修戟奔向裴珩,慈悲台外已空无一人,他沉沉跪下,将奄奄一息的裴珩搂在怀里:“承胤——”·泪水从他深邃的眼中无声淌下,沿着下颌滴落,落在裴珩无力低垂的手指尖,又滚落万丈至高的慈悲台,坠入滚滚红尘……·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极乐大殿,辉煌庄严的九天至尊所在。
胥锦再次不请自来··他横抱着生息全无的裴珩,一步一步走进去,怀中人似在沉睡,容颜清雅无双,仿佛他们还像从前那样,从云府海境的花簇间醉酒而归,日升月落间渐渐心动,渐知相思,便知苦楚。
诸神分开,让出一条路,无人说话,他们仿佛看疯子,看异类,看不可理喻的一幕··天帝道:“胥锦,承胤上神已逝,代你受罚大天劫·迷途知返,收押恶法境万魔,便仍有退路。”
神使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胥锦俊美妖冶脸上冷漠之极,他走到极乐大殿中央,把裴珩小心翼翼地放下,布设结界,如一只完美无瑕的茧保护着那人。
他提起迦修戟··诸神戒备,万千神兵涌入,牢牢围住胥锦··他垂眸注视着裴珩,全然无视周遭威压,淡淡道:“他素来怕疼,十三道大天劫雷火,三个日夜堕魔蚀心……”·大殿静默。
他说:“他那么疼,总得有点儿代价的·”·天帝蹙眉,诸神拾起了兵戈··——“你们陪葬罢·”·众神心中一震,便见胥锦握着那柄千钧长戟轻描淡写地旋了一遭,一身黑衫竟自手臂迸发灼灼烈光,那光芒沿着他修长身材迅速覆去,止息的一刻,胥锦已通身披覆战甲·那甲龙鳞玄铁,伴着鎏金色泽,将他妖冶容貌衬得犹如杀神。
·此刻众神才想起,这鲛妖的原身是蚩尤战甲玄铁杀神戾气裹挟着万古开天辟地的风暴,势不可挡吞没了大殿··万千神兵涌向当中的胥锦,九重天陷入滔天业火,一身战甲的胥锦杀遍天界,竟无一人能拦住他,众法王结阵压顶而至,被他挥起迦修戟生生冲破,九霄台白玉雕像尽碎,慈悲台寒铁链斩断,放眼望去一片硝烟血海,而胥锦仿佛不知累也不知畏惧,以肩甲接住泓明上神的一剑,不惜以命换命将长戟砍入白狄胸口·他下手狠戾无情,一掌裹挟灵符击向熙娆神女,神女瞬间半面红颜白骨,惨叫着倒下。
白狄神元被他尽数抽空,如蛇虫蝼蚁爬地不起,胥锦神元尽覆杀孽,一手持戟,一手握怀光剑立于殿内,一身铠甲染血·胥锦始终没有对泓明下手,尸山血海,迦修戟横于空中。
胥锦横抱裴珩,踏上慈悲台,万佛悲鸣··他的泪已经流过··站在那至暗至高处,他静静地道:“你们,陪葬罢·”·遍野哀鸿,诸天宫已成废墟,一道照尽世间苦难的光芒覆盖在飘摇散灭的神元间。
“阿弥陀佛,慈悲,大悲·”·佛祖金光涌至,诵念响彻,竟有安抚一切死亡和愤恨的力量··胥锦抱着裴珩,冷冷望向无相真佛,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他是天地间最后一块顽石。
“可知错”·佛祖问··胥锦不答,他敛目立于慈悲台上,内府迸发剧烈灵力,将自己元丹逼出,继而没入裴珩冰冷的身体内,用他从诸天宫夺来的万法青莲印,封存了裴珩残存的神魂。
凌迟般的过程,他竟稳如钢铁,一丝未动··忽有万钧如山之力压向他背脊,胥锦被迫跪地,一膝狠狠砸向地面·裴珩的尸身被夺走,轻轻落在三步之外,胥锦却动弹不得。
“胥锦,你可知错”·他一身铠甲寒铁烈烈,背脊直挺如枪,目光不离裴珩片刻··胥锦语气淡漠,却又无限柔情··“我持这戟,就算杀遍六界,屠入轮回,既为他,何错之有”·“万法慈悲,回头是岸。”
无相真佛念诵遍彻天地,胥锦在炽盛的光芒中痛苦仰头长啸,他身后隐隐现出巨大的虚空鲛妖身形,而鲛身背脊青麟乃是逆鳞··念诵声止息,青鳞尚余七片。
胥锦终于轰然倒地,一身战甲在废墟中发出沉重撞击声,他深邃的眼没有闭上,依旧望着裴珩,他半覆护甲玄铁鳞的手伸向前方,握着裴珩的手……·草原的雨夜,万千雪白大帐绵延在营中,一阵羌笛轻鸣,裴珩浑身猛然一震,从梦境中醒来。
他看着熟睡的胥锦,半晌发呆,几乎就要看到天亮去··可那羌笛声似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裴珩起身出帐,见漫天蒙蒙雨幕中,葵川夫人静静立着,雨水在触到她肩头前倏然化作水雾。
“夫人·”裴珩拱手,躬身一礼,“多谢照拂白鹤之恩·”·葵川夫人笑了笑··“那之后……我们为何能入轮回”裴珩问。
葵川夫人今日格外沉默,- yin -晴不定的- xing -子一下变了,她轻拂衣袖,一面水镜于半空铺展开,竟是隔世相望,重溯往日——·“万法慈悲·”废墟之间,泓明上神终于开口,他一身银白战甲满是鲜血,“逆徒罪不可赦,灜西府无颜相护,但求以我全身修为,换承胤与那鲛妖转世的一线生机。”·佛祖静默。
而后道:“一人入轮回,一人永镇慈悲海,泓明,你便一同去罢·”·泓明闭目,身姿修朗如山:“我佛慈悲·”·葵川夫人收了水镜。
“熙娆所犯嗔怨罪孽,我替她还清了·”·她又对裴珩道:“慈悲台下,万丈慈悲海里的鲛妖珠,世间唯此一颗……”·云府海境,便是慈悲海。
裴珩一怔··“都说那珠子矜贵,”葵川夫人笑笑,“只因鲛妖终其一生所得鲛珠,至多两颗,一为心碎,二为成全·”·而后转身离去,未做告别。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在雨中久立,胥锦不知何时醒了,掀开帐帘走出来,施灵力未让裴珩身沾雨水:“怎么出来了”·裴珩转过身,怔怔望着他:“胥锦,鲛妖珠是什么样的”·胥锦笑了笑,见他嘴唇冷得发紫,便过去拥住他:“未曾见过。”
胥锦却想起,从前葵川夫人告诉自己的话··“鲛人泪水也并非皆可化珠,唯有尝到世间至苦至悲,至情至爱才能凝成”,葵夫人说,“一槲珠,便是一捧真心,你得到鲛珠的那一刻,便知何谓心碎了。”
“天还没亮,再睡会儿,”将裴珩裹在温暖的毡毯中,只露出一张清雅的脸,自己则坐在旁边给他按头侧- xue -位,以防他头痛睡不着··裴珩在安谧中渐渐睡去,胥锦轻声道:“承胤,我的真心和眼泪都给你了,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好不好呢”·帐内烛火温暖,胥锦吻在裴珩眉眼间,又吻在他唇上,拥着他再度安眠。
第55章 贵妃·清晨雨停, 草原笼罩着薄薄雾霭,裴珩蜷在胥锦怀里醒来··恍如隔世··失魂发作的头痛已经散去,往事如烟涌动不息,裴珩的脑子不停转, 醒来一会儿就快把自己又弄头疼了。
胥锦紧跟着也醒来,两人夜里不知不觉钻到同一张毯子里了, 他下意识霸道地把裴珩往怀里按了按, 低头在他鬓边亲了一下, 雨天睡觉实在惬意,尤其抱着喜欢了两辈子的人,简直可以睡到地老天荒。
裴珩心跳得有些快, 静静埋在他胸膛前, 一手在胥锦劲瘦的腰侧抱了一下,随即起身··两个人一时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安静地更衣,胥锦走过去给裴珩整理袍领、系腰封。
他喜欢裴珩穿盔甲的模样, 也喜欢裴珩私下里有时裹着宽松绸袍的模样……让他很想帮裴珩一件一件脱下来··裴珩罕见地一直处于半梦游状态, 回忆里点点滴滴不断纷乱地回放, 胥锦与他们的吗站着, 一缕清晨灿烂的光芒从帐帘涌入, 胥锦微微低下头, 几乎与他额抵着额:“承胤,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 别再留下我一个, 否则……否则就像从前那样,是生是死我都会跟过去。”
·裴珩笑了笑:“可真是冥顽不化·”·胥锦不把天条律法放在眼里,他想独揽罪责,胥锦眼里,却本就没谁有资格给他们定罪。
“记得么你说过陆眷卿和我师尊……很像·”裴珩垂下眼睛,神情有些复杂,“我重入轮回就是因为师尊的缘故。”
胥锦想了想:“泓明上神入轮回与你不同,相当于入凡间历劫,过了这一世就都恢复正常了·”·裴珩细细思索水镜中所见佛祖的吩咐,揣摩一番,胥锦说得应当没错,这才放心下心来。
他对泓明的感情很复杂,前世十三道大天劫雷火,泓明没有为他说一句话,今生救了他、教导他,却又再次抛弃他,裴珩才发现,自己从不了解泓明,拜在泓明座下,印象里师尊对自己一向宽容和善,可从未深谈过。
九重天上似乎所有神明都是如此,心怀天道,各司其职,不见任何杂念··曾经的承胤上神,便是在这一点上与他们不同,因而入了歧途··可裴珩自己并不觉得这事歧途。
遇见胥锦,是他两辈子里最幸运的事··大汗王下令斩了二王子,关了六王子,叛军打散分入各部族,王城里的宿卫营、亲兵,纷纷遭受一场大清洗··这阵仗似曾相识,江陵皇宫刺杀案后,也是这么一顿折腾。
裴珩更是好几天没去王城一趟,不愿趟着血水进出,直至风波平息,使队与北疆六部商谈完商贸关税后,便要迎接兰雅公主入燕国皇城··此时裴珩才再次正式出面,以燕国亲王身份完成一系列繁杂礼节,燕云侯和柔章公主也没能逃过,被他拽着一道折腾。
兰雅公主没有父母,大汗王夫妇待她好,可她只认吕厄萨·吕厄萨完全是送妹妹出嫁的心态,上午惆怅下午喜悦··浩荡队伍留下几十车迎亲纳采的名贵丝绸珍宝,带着草原上最美丽的公主踏上回王都的路。
蜿蜒在夕阳下的马车仪仗伴着克鲁伦河水的潺潺声,灵雀的歌声悠扬,一车车嫁妆沉重,马车轮子辘辘作响,在厚草长天下轧出深深的车辙印··胥锦骑着马走在裴珩身边,他们背后是漫天绚烂晚霞,大块大块的草甸子连成起伏的浪,不远处马车里隐隐传来兰雅的哼唱声。
“先帝喜欢北境,你们都喜欢这里·”胥锦道,“现在我是知道为什么了·”·裴珩宽大的袖袍随风轻动,他松松握着缰绳,满头青丝半束,扬起脸呼吸了一大口混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年少时一起在这里喝酒唱歌、骑马打仗……就算没有那些过去,这里也是很好的地方,来日得闲,咱们就在北方住一整个四季。”
“你喜欢哪个季节”胥锦问··“都喜欢·”裴珩笑笑,“四时皆好·”·良人若在,四时皆好。
回程比来时久一些,抵达江陵,三殿司于城外恭候,圣驾亲至··皇帝御驾背后是望不到头的卤簿仪仗,满城街巷楼阁都挤满了人,不亚于迎娶皇后时的阵势··裴洹这是在表示对北疆六部邦交之重视,也是在敲打孙家,皇后地位虽高,却也要坐得稳才行。
使队接近城门,裴洹竟策马直接过来,前头当即就跪下一大片,山呼万岁··“皇叔·”裴洹勒缰,调转马头,“走罢,进宫吃晚饭·”·兰雅悄悄从车撵纱帘缝隙间看去,隐隐见到皇帝年轻俊雅的面貌,裴珩和燕云侯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兰雅的车撵,而后与皇帝如结伴散步般骑马悠悠返回宫里。
燕云侯低声跟吕厄萨说:“帝后大婚时还没什么感觉,如今阿洹迎娶兰雅,蓦地就觉着咱们都老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吕厄萨忍着笑:“我已经沧桑好一阵子了,你也太迟钝了些。”
陆眷卿已返回江州军大营,裴珩如往常一样又与他擦肩而过··今日胥锦因调兵驰援之事受皇帝嘉奖,朝会后,裴珩从大殿出来,正阳殿外,傍晚云霞金光纷纷洒满整座城阙,胥锦在白玉阶前席地坐着,一条长腿伸展,他脚下便是一百廿九级浮刻丹陛。
高台之下庭院开阔,禁卫列队巡防,再往下,璀璨暮光之中的江陵皇城,楼阁金碧·胥锦嘴里叼着根甜草秆,浑身镀了金光,坐在宫中高处如在云巅,将王宫皇城尽收眼底,背脊挺拔,又懒洋洋的,看背影依旧是不好惹。
满城雕梁画栋都成了少年的背景,仍是当年不把诸天神佛放在眼里的那人··裴珩眯起眼睛瞧了一会儿,心里蓦地就舒坦,他的胥锦啊··“上回宫中的刺客。”
晚上接风宴后,皇帝单独召见裴珩,“竟一句也没拷问出结果·”·裴珩却没理会刺客的问题,他不动声色端详裴洹,道:“陛下,近来是否- cao -劳过度臣瞧着陛下脸色不大好。”
裴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没什么神采,他摇摇头:“御医瞧过,约莫是累了,这阵子秋季水患频繁,折子都批不过来,没办法·”·“恕臣直言,六部官员理应为陛下分忧,如果非得拖累龙体才能把事办好,那臣子们也该告罪了。”
裴珩蹙眉··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送裴珩出宫··“今日兰雅册封为贵妃,三日后迎娶入宫·”皇上和裴珩并肩走下夜风中的御阶,皇城朦朦胧胧隐没在深蓝的夜里,“父皇从前也疼爱兰雅,孤会好好待她。”
三日后,兰雅公主正式入后宫··婚典和祭天仪式极其繁琐,兰雅与皇后在大殿内面对面,两位绝代佳人风度无双,孙梦汀受兰雅行礼的时候,有种奇怪的宿命交汇更迭之感,她们一个是两代国戚望族,一个是遥远国度的公主,却好像终将走向同一条路。
“吕厄萨,何时向帝姬提亲呢”裴珩问··燕云侯凑过来:“冬天之前总得有动作了罢”·吕厄萨望着柔章帝姬的方向,笑了笑:“下个月。”
于是在一阵推搡中被两人灌了半坛酒,惹得柔章帝姬频频疑惑地看过来··当夜,裴珩在宴席上被灌多了,胥锦搀着他往宫外走,手臂揽着那清瘦的腰,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等……等等·”裴珩揉了揉眉心,“有事……”·“什么事”胥锦见他转身要回去,哭笑不得道,“皇上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两人停在月影阑珊的宫道间,花枝漏影,宫人们自觉提灯避退几步··胥锦忽然抬头往内苑看去,低声道:“不对……我们回去”·胥锦揽着裴珩往回赶,内苑升腾起缭绕黑雾,在月下形成寻常人看不见的诡异形状,半路上温戈与他们相遇。
然而已经晚了,内苑方向传来一阵尖叫与骚动··所有人赶至,只见皇上捂着手臂站在大殿内,指缝间鲜血直流,柔章帝姬护在皇帝身前,左肩也受了伤·宫人们纷纷惊骇得跪地。
而兰雅公主一身繁复刺绣的婚服跪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尖还滴着血·“贵妃刺伤了陛下和帝姬传御医”·“所有人不许动”·今夜值守的西陵卫冲进来围住了兰雅,吕厄萨闻讯赶来,皇后孙梦汀满脸愕然冲到皇上身边:“陛下”·“兰雅……怎么会行刺”·兰雅宽大的艳丽裙摆铺了满地,她脸上凄切的笑容仿佛是解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仿佛是与哥哥姐姐们告别,吕厄萨立即扑身上前夺过弯刀。
裴珩已不见醉意,胥锦与他对视一眼,裴珩立即喝道:“宫中邪祟作恶,无关人等立即出去送陛下回寝殿治伤”·他随即看向孙梦汀。
皇后端庄的脸上满是担忧,目光与裴珩相遇时却惶惑地避开,那双眼底不知何时,已覆上深宫幽寂的寒冷··大殿内诡异而混乱··殿内闲杂人等已被驱离,皇上移驾寝殿,裴珩道:“胥锦,你随阿洹去,我……“·胥锦一直紧攥着裴珩的手腕,他扳着裴珩的肩膀,低头对他道:“我哪儿也不去,皇上的安危让温戈去负责,你好好待在我身边”·第56章 邪祟·裴珩自打投胎成瑞亲王, 多半时候都是旁人听他号令,没有谁如此硬气地管束他,被胥锦冷不丁一强硬对待,却格外受用。
他感觉到胥锦的紧张, 前世眼睁睁看着自己倒在慈悲台上,实在让他心里留了疤··裴珩一旦细想, 便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脸上却不动如山, 反手攥着胥锦,转头对殿内指挥西陵卫的许易庭道:“这儿不需这么多人,分出一半去守着陛下。”
许易庭手按绣春刀, 沉声道:“王爷, 贵妃刺伤帝姬与陛下,事关重大, 吕大人与贵妃是兄妹,奉铉卫不方便管这事, 西陵卫只能严加戒备·”·“戒备贵妃这样的弱女子需要西陵卫全员出马许大人, 让你的手下去守着圣驾罢。”
裴珩毫不退让··许易庭作为西陵司指挥使, 原本只听从皇帝号令, 但他面对裴珩时心态总是微妙的, 从前朝中祸乱, 西陵司曾经与宦党勾结, 追杀老王爷, 这是许家人一早造的孽根, 瑞王裴珩与西陵司、许家素来不合,裴珩偏偏对他的外甥龙章格外关怀,恩仇加起来,许易庭不由自主地没法违抗裴珩的指令。
裴珩见杀意腾腾的西陵卫撤下去,才走到吕厄萨身边··只见他一双苍白的手竟十分有力,将吕厄萨从兰雅身边强行扶起来,外人却只觉得他轻飘飘扶了一把而已。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带上你的人回避,别胡来·”裴珩低声提醒道··兰雅刺杀皇帝,不论有什么苦衷内因,吕厄萨身为她的兄长,都不能出面办此案了。
今天的事情将带来数不清的影响,吕厄萨本是异族人,被元绪帝特许留任三殿司提督,不出事的时候彰显两邦信任,今日之事将是一个致命的把柄,一旦扣上勾结北疆公主刺杀谋逆的帽子,满朝批伐,谁也救不了他。
柔章帝姬的目光方才一直没从吕厄萨身上移开过,她已清楚地意识到后果,若这道坎不能迈过去,他们将再无相守的机会··吕厄萨牙关紧绷,这才被裴珩的声音唤回一丝理智,低声道:“兰雅必定是无辜的”·裴珩没有随意敷衍好友,他将吕厄萨拉到一旁,道:“今天的场面人人都看到了,无辜与否不是你我说了算,但我必定竭力保她。”
吕厄萨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把兰雅带回安克图部的时候,那个贵族小女孩儿站在变成一片废墟的焦土上,她身后的灰烬里有她的阿妈和父汗,有她所有族人。
他已到嘴边的辩解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若兰雅从那时起就将仇恨深埋心底,若他们所有人的关爱和弥补都没能治好她的伤口……·吕厄萨面露悲怆,压下心底剧震,只哑声道了句:“有劳王爷。”
明明还有十几名西陵卫戍守一旁,可大殿一下子空旷得近乎凄凉起来,灯烛的火光似乎全部集中在兰雅身上··她云鬓金钗,一身贵妃礼制锦绣红妆,逶迤的嫁衣裙摆布满华丽刺绣,在大殿中央铺展开来,大片红色云锦红得触目惊心,衬得她跪坐于地的身形纤弱之极。
兰雅手里那柄沾血的弯刀已被夺下,她细长白皙的手指按在地上,被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洇得发青··“兰雅·”所有人今日都唤她作贵妃,裴珩却依旧喊她的名字。
裴珩与兰雅隔着几步远,胥锦始终在他身旁,兰雅低垂着的面容缓缓抬起,眼神涣散却纯澈,深邃美丽的脸上隐匿着某种悲怆,声音清亮温和如草原上的灵雀儿··“哥哥,我是不是可以去见族人了”她似乎看着裴珩,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我的阿妈、父汗,还有达尔罕山下的花……”·胥锦示意裴珩安抚她。
“你哪儿也不去·”裴珩缓声道,“就留在江陵,哥哥姐姐都陪在你身边,没有战争了·”·兰雅的火红嫁衣上似乎有蠢蠢欲动的黑影,它们酝酿起浓重的怨忿,悄然从铺散在地的袍摆上聚集。
胥锦不动声色在手上掐诀,将一道灵阵缓缓降在兰雅身周··“不回去么”兰雅茫然道,“他们都等着我呢,房子都塌了,宫殿烧毁了,他们都等着我呢……”·“你的阿妈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犯错的人都已经死了,兰雅,你的恨不属于你自己,别被蛊惑。”
兰雅的脸上似有些清明,可大殿的门被推开,太后和皇后忽然驾到,满殿的人都跪下去··“瑞王,怎么回事贵妃竟大婚初日就刺杀陛下”太后满脸震惊,怒不可遏,“怎还不押入诏狱西陵卫何在都愣着做什么”·殿内诡异的平衡陡然被打破,兰雅瑟缩了一下,眼中恨意却倏然浓重。
裴珩看了皇后一眼,孙梦汀站在太后身边,衣饰高贵,妆容端肃,几乎将她的神情化作冰冷石像··他立即退了几步挡在太后跟前,兰雅骤然起身,周身腾起浓重黑雾,魔气再也不加掩饰,借着她心底被勾起的恨意猖狂爆发。
太后惊骇得险些摔倒:“什么邪祟”·胥锦冲上前去,强大的灵力从他背后腾空而起,以倾山倒海之势压向魔气,淡金色雾气瞬间与黑雾纠缠一处,满殿狂风大作。
裴珩前世见过胥锦如何击败恶法境魔物,可胥锦此时没有摧毁那魔气,之间他释放出的淡金光芒如无数道细如纤毫的强韧丝线,将那魔雾紧紧缠锁住,两者竟然开始缓缓融合。
他忽然要尝试炼化魔气!·“胥锦住手”·裴珩心中一惊,却见胥锦微微侧过头朝他笑了笑,意思是让他放心··裴珩心中万般震惊与忧虑,眼看胥锦将兰雅身上的魔气一点点蚕食,那些黑雾中蕴含着人间仇恨,是聚成魔海的源泉,就这么丝缕汇入了胥锦的灵力中 ,裴珩眼见才觉心惊,那样的东西被胥锦化作一体,他怎能放心!·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只见兰雅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倒下,如一朵骤然被抽走脊骨的花,被胥锦欺身接住。
灵力与狂风骤起骤歇,西陵卫牢守在侧,太后回过神,立即喝道:“把她带走”·裴珩深深看了许易庭一眼,许易庭只好低声快速道:“在下不会随意为难贵妃。”
西陵卫将兰雅秘密押回弗含宫,封闭宫门,对外封锁消息·太后召裴珩:“究竟怎么回事皇上和帝姬为何会被那样一个柔弱女子刺伤”·裴珩解释道:“贵妃是被邪祟所侵,所作所为皆非理智,眼下按照章程先禁足,事关重大,还要等国师和西陵卫查清楚才好说,还望太后莫要降罪。”
皇后是后宫之主,太后更甚,看在裴珩的面子上,暂且还能压一压怒火,却不知今后兰雅将如何··太后急匆匆赶去看望皇上,皇后孙梦汀朝裴珩微一颔首,裴珩错身而过的时候低声道:“皇后真要如此么”·孙梦汀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仍是京城第一贵女的矜雅,大家闺秀独有的稳重感,她眼角微微一动,垂眸道:“王爷,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本宫着实未料到会引得邪祟。”
她说难处,却未露难色,静了一瞬,便转身随太后去了··大典上,孙梦汀低声与兰雅说了几句话,裴珩几乎能猜到是什么··只需几句话,便足以勾出兰雅心中旧日噩梦。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心魔骤生,魔气有可趁之隙·孙梦汀一介凡人女子,是真无意牵出了邪祟,还是背后- cao -纵者裴珩一时难以判断。
“承胤,去看……”胥锦盯着西陵卫客客气气带走兰雅,折回来找裴珩··裴珩截口打断他,怒气冲冲地道:“看什么我看你是长本事了,炼化魔气竟不跟我说,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心血来潮就去尝试,好,左右是连九重天都砸过的,真不愧是妖魔道主”·胥锦登时愣了一下,而后哭笑不得,他站在原地注视着裴珩,而后一步跨过去把他搂在怀里:“担心我了”·胥锦又说:“我是为了给温戈留下些证据,否则……”·“闭嘴”裴珩一肘就往他肋下顶去,被胥锦一把攥住。
胥锦瞥了左右未来得及退避的宫人,低声在裴珩耳边道:“回去怎么撒气都成,走,先去看望你皇侄儿好不好”·那声音低沉而带着温柔笑意,裴珩窜到天灵盖的急怒一下子偃旗息鼓一大半,推开胥锦,拽着他大步往皇帝寝宫去:“回头再算账。”
到了皇上寝宫,太医们一股脑扎在殿内,个个提心吊胆,温戈见了两人,上前将他们迎进去··“如何了”胥锦问··温戈道:“还好,是寻常刀伤,未受邪祟所害。”
裴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御医们,简直眼睛酸:“这就吓得要掉脑袋了一样·”·胥锦听了笑,被裴珩看一眼又不敢放肆笑,朝他讨好地眨了眨眼。
夹在中间的温戈无奈,只好假装看不见··第57章 牵连·遇刺的裴洹坐在宽大榻边, 两手撑在膝盖上,清秀俊朗的脸冷冷沉着,颇为霸气··他一臂袖袍挽起,御医小心翼翼捧着包扎, 那手臂简直跟琉璃做的一样,磕了碰了多留一滴血, 好似就能要了众人的命。
裴珩和温戈他们很识相地在外间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皇帝瞪着御医们一圈一圈又一圈胆战心惊地缠上纱布, 越看脸色越青,最后终于不耐烦··“都下去”他一手挡开御医的手,抓过旁边的剪子咔嚓一下把纱布截断, 自己动手利索无比地打了个死结, “看你们吓得,回去歇着吧, 自个儿给自个儿开几幅安神药去。”
太医们连忙跪下磕头谢皇上关心,然后一溜烟挤成一团滚了下去··不愧是一家人, 柔章帝姬走路带风一般赶来了, 背后一群宫人屁滚尿流跟着跑, 眼看也是自己动手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肩上刀伤。
“阿洹, 没事罢”帝姬进来直接问道, 倒是不大担心, “伤口应当不深吧·”·“无妨, 都坐下吧, 都围着孤, 真喘不过气了。”
皇上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裴珩一行人与柔章帝姬进去··“陛下,恕臣冒犯·”温戈一句话说完就上前轻按住裴洹的手腕,一股纯净柔和的灵力缓缓汇入皇帝脉中,胥锦几乎能感觉到温戈的灵力先是被天子真龙之气强硬地阻滞了一下,而后硬撑住,才在裴洹允许的情况下成功探查帝王心脉。
片刻后,国师温戈松开手,躬身一礼:“陛下无恙,方才邪祟未能侵入龙体·”·裴洹蹙眉:“邪祟”·太后沉不住气了,道:“那兰雅公主……贵妃身上所携。”
胥锦道:“不尽然,魔气是后来趁隙附在贵妃身边,这才促使贵妃失去理智误伤了人·”·皇帝沉吟片刻,问:“贵妃被带回去了”·“回寝宫了,弗含宫宫门已闭,贵妃身份特殊,不便关押到诏狱。”
胥锦道··皇帝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胥锦,又看了一遭身边的人,太后揉了揉太阳- xue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闹得大,消息压不了多久。
“·“既不是她的错,便不必禁足·”裴洹道,“孤还纳闷,那样一个小姑娘,怎么连孤和柔章帝姬加起来都没挡得住·”·太后沉声道:“温戈,贵妃那边你去看看,要确保无虞。”
孙梦汀在旁端坐,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太后,宫中阵法禁制刚刚重新布设过,这就出了事,若再来一回,如何能保证皇上安全”·胥锦的手在袖袍下轻轻握住裴珩的手指,裴珩蜷起指尖在他掌心刮了一下,于是得了允准的胥锦上前开口道:“今日之事,只是不巧让贵妃遇上了,换个人在那个位置,也一样会受蛊惑,今日十五,宫中大阵尚未布设完毕,往后宫中再无此类邪祟可以猖狂作恶。”
孙梦汀垂了眼:“哦只要陛下安泰就好,本宫也就放心了·”·太后很信任裴珩和他身边的人,听胥锦这样说,也就宽心些,胥锦却又道:“当时在场的人里,最近的应当就是皇后娘娘,臣有一事不明,当时贵妃按照礼制流程,应当正要接过陛下手中鎏金铜镜,不知贵妃夺刀伤人之际,是是否已经接过那铜镜”·孙梦汀不由抬眼注视胥锦,思索片刻,道:“刚接过去。”
温戈看过来,若有所思,道:“臣赶到时,吉时才过,陛下赐镜的时辰不对·”·孙梦汀的手指微微一颤,皇上转头看她,没说什么,只道:“今日暂且到这儿。”
众人纷纷告退··殿内只剩下孙梦汀与皇上,裴洹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赐镜的时候,司礼官还未宣时辰,你便催促兰雅接过铜镜,若错过那个时辰,兴许就不会有此事发生,孤原本觉得你是累了一天不当心失误。”
孙梦汀端端跪下,匍匐在地一礼,垂首道:“皇上,本宫若有意害人,何须如此愚蠢行事·”·裴洹沉声道:“皇后,孤原先很欣赏你,因为你识大体,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应当做什么。”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孙梦汀低着头,凤袍迤地:“臣妾未敢有一日怠惰,时时反省,事事三思,然终究凡人,算不过命数,陛下若要责怪,臣妾也无法反驳。”
“回去,休息吧·”裴洹居高临下,看着皇后堆云发髻间轻摇的凤钗,疲惫地道··“有没有不舒服”回府后,裴珩看着胥锦,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遍。
“今日炼化魔气算得上成功了,别担心·”胥锦笑吟吟道··“很得意是么”裴珩少有的烦躁,立于廊下,浑身镀了层霜一般,”下回遇见这情形还打算如法炮制”·“慢慢适应,就当为炼化魔海做准备,不好么”胥锦上前揽着他肩膀往回走,“有备而无患。”
裴珩早就知道他炼化魔海的想法,然而真到这一天,他心里就像盛了几百斤爆竹一样,出奇的失控··“你有几成把握”裴珩声音有些哑。
“六成·”胥锦说,“再多试一试,能到九成·”·“除非十成把握,否则绝不许打那魔海的主意·”裴珩神色冷冷的,“你做好准备,寻到魔海踪迹的那一天起,不许离我半步。”
胥锦心里简直美出了花,巴不得自己捧上一条锁链让裴珩把彼此扣在一处,然而怕自己太得意惹得裴珩更生气,强行淡定地道:“好……好吧,承胤,我到时候天天黏在你身边,你可别烦啊。”
裴珩心里发堵,胥锦若执意以身饲敌,他不可能拦得住,他心里有个很幼稚的想法,想问问胥锦,守卫三界太平与留在自己身边,胥锦究竟要选哪个·可他很快就压下那没意义的念头,儿女情长与万千生灵孰轻孰重,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清楚。
胥锦甚至更想把裴珩带走,就那么不管不顾抛下一切,一了百了,回到云府海境去,走到天涯海角,到北境无边无际的花海河流边定居……可他们不会那样做。
胥锦的嬉笑淡去,认真看着裴珩:“我不会硬拼,不会乱来,也不会让你看着我倒下,那滋味我太清楚了,承胤,我……”·我舍不得··他只是笑了笑,又胡说一通下了保证。
裴珩压下心底五味杂陈的无奈,缓声道:“好了,就这么说定,有什么事你我一起面对·”·胥锦入夜便匆匆又走了,赶去宫中与温戈合力完成大阵,他们前往北疆的时候,温戈凭一己之力将皇宫灵阵更迭一番,几乎耗尽心力。
清晨浅露微寒,胥锦一身清凉气息悄悄返回来,小心翼翼关上房门,裴珩醒来,问他:“才回来么不是说一个时辰就能折腾完”·胥锦大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倾身看着裴珩,眼中有温柔的笑意,语气却很严肃:“原本补好阵法就回,恰巧青玉殿的人查出一名司礼官有问题,那家伙竟是被一只走火入魔的朱雀大妖附体,暴起后缠斗起来,几乎撞塌了一整面宫墙才把他制服,结果又顺着查下去,牵连出一大批人。”
裴珩清醒许多,但仍是不甚关心一般,道:“牵连出谁了”·胥锦把手伸到裴珩手心里,撒娇一样让他捂着,低声道:“皇后生父,孙雍商。”
裴珩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狭长秀雅的眸子一瞬间请明得近乎凌厉,把胥锦往面前一拉:“孙雍商”·第58章 突变·“别急。”
胥锦拍拍他后背, 好似哄他一般··裴珩这回睡不着了, 仆从把水端进来,胥锦十分自然地伺候裴珩洗漱更衣, 束发时手指穿过那缎子一般的乌发,简直爱不释手, 心猿意马地束发佩簪, 中衣、外袍衣领衣带无一处不收拾得妥帖平利,裴珩任由他摆弄着都有些懵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些哭笑不得, 又很受用。
“孙雍商如何牵连进来的”裴珩被胥锦轻轻扳着肩膀转了个身, 抬起手臂让他绕过腰身打理衣褶··孙雍商是皇后孙梦汀生父, 位居兵部, 上次孙诸仪陷害老王爷的旧事被揭出,在宫里闹事, 害得胥锦成为妖奴,孙氏三公折损一员大将, 本来为保朝局平衡没有株连,看似一直没什么水花的孙雍商竟又犯了事。
·“贵妃未准时按吉时行赐镜礼,而是被人引导, 于是刚好踏入魔阵陷阱, 进而失去理智刺杀皇帝和帝姬·诱导这事的源头在于司礼官, 若司礼官及时更正时辰错误, 皇后便不会在错误时间提醒皇帝赐镜。”
胥锦说, “当然,若皇后及时察觉,此事也不会发生,中间环节太多,但皇上没有表现出要惩戒皇后的意思,便只能从那司礼官中下手·”·“这事今日应当由西陵卫负责。”
裴珩道··胥锦点点头:“没错,我和温戈回宫后先布设大阵,本来要走了,西陵卫忽然抓住那名掌辰司礼的太监,要带回诏狱拷问,好巧不巧同我们打了个照面,那太监被附身,朱雀妖道行极深,此时才露出马脚,我和温戈同时察觉,那朱雀妖也发现自己败露,于是倏然暴起,我们在明桓宫里追了三圈,险些把宫殿踏平。
“·“你们审问那朱雀妖了孙雍商有什么本事指使那等大妖”裴珩问··“孙雍商自己没多大能耐,但朱雀妖入魔后脑子不大好使,被他以大金丹利诱,于是答应为他做事,潜伏宫中,伺机陷害贵妃。”
胥锦道,“孙雍商手里并无什么大金丹,两个顺货·蠢货就这么折腾出一场大戏·”·裴珩突然不大想进宫去了,这事荒唐之极,孙雍商为确保皇后地位稳不可破、为使其他士族心怀忌惮,不惜与一只脑壳烧坏了的朱雀妖做交易,险些毁了两国邦交,更险些杀了皇上。
这种愚蠢到家又疯狂之极的事,一般人还真干不出来,他几乎怀疑背后真凶是安国公那个草包,而不是一直都算低调稳重的孙雍商··他忽然不急了,于是与胥锦慢条斯理在前厅用早饭,白鹤一早就收到胥锦的吩咐,回到云府海境,以免京城的浑水被搅起来的时候顾不及她,龙章被许易庭接回府,至今没能恢复自由,王府一下子清静起来,忽略掉不论何时都默默做事的一众仆从,这里仿佛成了两个人的小天地。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裴珩只觉得自打回来就没消停过,此刻静一静,忽然想起来好些没顾得上的人和事··“淮原王前阵子离京,他样的那群鸟是不是没带走”裴珩先是想起自己那侄儿,赶紧叫住金钰。
金钰被他突然一问,问得一脸莫名其妙,想了想道:“是,刚才小王爷府里的人还着急忙慌来求助,说是那群珍禽奇羽快死得差不多了,等小王爷拿到消息,他们上上下下都没活路,问咱们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裴珩回想起十二侄儿上街溜百鸟的场景就无语,他道:“能有什么办法,死了的总归活不过来,让他们赶紧把还活着的往淮- yin -送去·”·他说完了转头看着胥锦,胥锦立即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需问便答道:“应当不是邪祟所致,这回大概是……鸟瘟。”
裴珩失笑,看向金钰,金钰哭笑不得点头道:“知道了,我去回复他们·”·用过早饭,裴珩依旧没出门,拉着胥锦在院子里对坐下棋,胥锦前世就跟不务正业的承胤神君学过围棋,这人从前总喜欢把凡间种种玩意儿带回到胥锦跟前,这辈子干脆直接投胎下来,潇洒一世,正合他脾- xing -。
“在想什么”胥锦执黑子落下,假装没看见能让白子落花流水的那一步,“要离京吗”·裴珩一脸沉静,仙风道骨般端坐的表象下,全然是心不在焉,闻言才回了魂:“是,正在考虑。”
他有些惊讶胥锦会思索自己所想的事,随即又释然,胥锦本就有洞彻之才,看事情的角度简明犀利,许多时候,九曲心肠和赤子丹心往往能殊途同归··裴珩拈起一子,复又放回去,敛眸道:“孙诸仪一死,孙雍商又出事,剩下一个安国公,不足以让麾下一干人等继续老实下去,若世家门阀趁此乱起来,将成大祸。”
孙家的势力集中于两处,门生遍布莱州一带,又与江南官商扯不清,莱州目前翻不出大浪了,但江南就不一样了,燕国粮储半数由江南的田地供应,今年北方秋季水患频发,尤其要仰赖江南一带,若江南世家发觉孙氏摇摇欲坠,人人自危之下开始造反,将会很麻烦。
皇帝手里有昭武军、江州军、燕云军,加起来二百多万兵马,看起来谁都没那个胆子造反,但另有淮原王占据淮- yin -丰饶之地,各处世家大族盘踞,四境更需有兵力戍守。
全盘都要考虑,那么能机动调用的兵马最多六十万··更重要的是,刀剑能令人屈服,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江南繁盛的商贸养活了无数人,一旦动用战争手腕迅速镇压扫除世家之患,短期内能够掐净了碍眼的刺儿头,可之后休养生息将会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田地第二年就能重新重新耕种收割,商路贸易却需要三五年乃至更久。
眼下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趁着事情发生突然,孙雍商还没下狱,立即派人往江南去,把跟孙家掰扯不清的那一批人摘出来,杀鸡儆猴,敲打一番,以免消息扩散之后,整个江南都惶惶不安。
“想去江南吗”裴珩问··“你若去,我就想去·”胥锦朝他弯眼一笑··这一笑,将裴珩心里的顾虑全都一扫而空。
一旦想清楚,裴珩便利落起身,与胥锦雷厉风行入宫去··西陵卫和青玉殿武者尽忠职守地将明德殿守得固若金汤,裴洹显然也在斟酌,还未下令围住孙雍商府邸,但今日他没去向太后问安,也没让皇后来见自己。
兰雅虽说未被禁足,但弗含宫仍是处于半封闭状态,贵妃短时间内不会轻易露面了,这么一转眼,裴洹竟然有种孑然一身的感觉··西陵卫没有拦瑞王,裴珩和胥锦直接入殿面圣。
裴珩开门见山:“陛下,臣思量许久,愿自请往江南一趟,几处仓廪也该到巡查的时候了,愿为陛下分忧·”·皇上心里正酸苦,胡思乱想着茕茕孑立的不易,闻言苍凉地道:“皇叔一离开,孤再京中可真是孤身一人了。”
裴珩着实看着他惨兮兮的,知道他是难得抒怀胸臆,却说不得有点想笑,裴洹叹了这么一句,但到底算是个好皇帝的苗子,很快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思忖了一阵子道:“你去也好,本想着让陆眷卿去一趟来着,你去也好。”
正巧燕云侯觐见,花重走路总是悠哉的调子,拱手一礼:“陛下,臣来请辞行,也该往南疆返程了·”·皇上脸上又是一沧桑:“爱卿也要走啊,哎……”·花重:“”·裴珩笑了笑:“陛下莫要伤感,年节时候应当就能重聚了。”
“要么这样吧,燕云侯和瑞王一道去,顺路做个伴得了·”裴洹咳了几下,脸色不大好,摆手示意无碍,继续道,“就以巡查四省仓廪的名义,明儿把钦差令给你们,一道去。”
裴珩左右听着有点秋游的意思,他和花重凑到一块儿就总是这样··胥锦仔细看着皇上,总觉着不对,原本不打算开口的,此时道:“陛下气色不好,不如让御医和温大人再看看。”
“整天糟心事不断,气色哪能好·”皇上摆摆手,“什么养气活血的药,一碗接一碗的喝,喝完更堵心·”·皇上不想看大夫,谁也不能按着他把脉,众人只得作罢,纷纷道“陛下保重龙体”退了下去。
“我瞧皇上心事重重的,跟昨天的皇后那表情简直如出一辙·”胥锦道··“他们两个都不容易,从小小年纪就都按着旁人的心意活着,很多地方的确很像。”
裴珩道,又看着胥锦,“江南是好地方,这趟过去必不白去·”·“十里烟花风流之地,让人流连忘返,有机会就带我去·”胥锦似笑非笑道。
“哎那是自然,不光是这等俗的,雅的也有,你……”裴珩点头赞道,而后忽然觉得那话别有深意,并且很耳熟··片刻后想起来,自己前世曾跟胥锦说过这话,那时候承胤神君很是跳脱,还给胥锦把秦楼楚馆之地吹得天花乱坠,前世他一个神仙,也只是路过瞥了一眼而已,说出来纯粹是逗人家。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没想到被记到今天··裴珩摸了摸鼻尖,打哈哈道:“说什么呢,江南文人墨客最多,这回淘几件好东西给你·”·第59章 离京·皇上做了决定, 只跟裴珩和燕云侯知会了一声, 未在朝中宣告此事,只待他们启程才正式下谕令, 为的是防止有心人趁乱见风使舵做手脚。
他们有三天时间做准备··这三天里,孙雍商没有被关入诏狱, 皇上对他的言谈态度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如常地上朝、办事、递折子, 太阳落了才从兵部南院出来,坐轿回府,同僚们也未有任何异色, 甚至下朝后经过瑞王身边, 两人还寒暄几句。
与此同时, 瑞王府打包行装, 燕云侯打包顾少爷·裴珩府里在准备行李, 金钰他们一贯提倡轻装简从,亲自把东西一件一件加加减减剔整利索, 宫里悄悄送来几罐裴珩爱喝的御品茶,一并装进去。
万事俱备, 可皇上这几天脸色愈发不好,竟渐渐病起来·裴洹从小就是个很省事的孩子,虽说身子文弱, 但打小不怎么生病, 这一病就把太医院又吓翻了, 偏偏没什么特殊症状, 无非是没精神、脸色差, 时常头疼没胃口,整个人消瘦得很快。
三殿司的人一直牢牢守在皇上身边,衣食住行皆仔细查着,断没有谁能下手害皇帝··“太医查不出究竟,温戈也只说不清楚·”胥锦对裴珩道,“都含含糊糊的,是真不知道还是一起隐瞒了什么”·裴珩这几日也净觉着皇上的言谈语气有微妙的躲闪,兴许背后在准备什么事,但究竟什么事情会让皇帝不得已苦苦隐瞒,裴珩一时也说不准。
道:“若真查不出什么病,那谁也没办法;若他们是刻意隐瞒,必定是皇上的意思,总归顺其自然罢·”·当世名医圣手都为皇家效力,但生死是很公平的事,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皇家血脉就能逃脱生老病死的束缚,裴洹如果真得了罕见难查的病,谁也没有办法。
裴珩当然放心不下,但圣意已决,总得有人帮皇上去做事,他不走也得走·太后因孙家的事憔悴一场,又因皇上生病心忧不已,甚至几次传召瑞王过去,裴珩好一通劝说才能让她服下一颗效力不怎么持久的定心丸。
好在,恰逢数日未露面的贵妃兰雅终于从弗含宫出来,反倒成了唯一陪在裴洹身边的人··临行当天,朝会上,大臣们变着法儿地拍马屁,劝谏皇帝保重龙体,各个慷慨激昂才华横溢起来。
裴洹边咳嗽边宣告瑞王南下巡查事宜,底下众人登时一惊,各自脸色精彩得很,安国公不愧是草包,还在纳闷儿,想开口罗嗦几句,孙雍商则已经满脸发白沉郁无比··裴珩和燕云侯就这么上前当众领旨,两道潇洒俊逸的身影施施然辞别陛下,直接出发,宫门外就是整装齐备的车驾。
这么一招措手不及的奇袭,朝会之后,孙雍商奉命单独留下,大殿内闲杂人等一退,西陵卫从- yin -影中现身,收了他手中象笏,径直将他捉拿··明德殿空旷高大,御阶之上的裴洹因病而显得有些形销骨立,一身龙袍,居高临下,底下人瞧不清楚天颜,竟恍惚有种先帝的气势。
君臣遥遥寂静一瞬,孙雍商嘴唇微动,到底没说一句话,他眼里略有浑浊,混杂着复杂的恨意、溃败和早有所料的平静,裴洹虚虚抬起手,手指扬了一下,西陵卫就此将孙雍商带下去。
秋日的皇宫大殿外,宽阔广场上日照朗朗,天高云淡地拂过一阵风,孙雍商的背影夹在西陵卫武者中间,仿佛一代世家逐渐瓦解的碑石··裴珩和燕云侯出宫,自崇武门外与随行车马会和,胥锦掀开帘子,伸手去接裴珩,燕云侯上了后面的马车,顾少爷正喝茶吃点心悠哉无比,笑嘻嘻道:“走啦。”
像是要去游玩的小孩子··“侯爷,咱们去江南做什么跟王爷一起抓贪官污吏么”顾少爷看着刚坐下的燕云侯。
燕云侯端杯饮了口茶,转头看见顾少爷嘴边点心屑,取了旁边的帕子给他擦拭干净,顾少爷清澈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他,燕云侯目光闪了一下,伸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坐着。
“事情有王爷去办,咱们秋游·”燕云侯的手指沿着顾少爷的下巴、脖颈往下,指尖一勾,将他的衣带挑开··“燕云侯既然一起去,自然要做事的,咱们秋游。”
裴珩滤了茶,车厢被清香充斥,他跪坐于案几前,墨发垂在肩后,一支白玉簪半束起发,身姿清雅··胥锦坐在车厢一侧,大剌剌靠着,长腿伸展搭在那,目光含笑望着裴珩:“就这么直接去你们要对付谁想必那些人也想好了对策。”
“自然要暗渡陈仓·”裴珩说,“江南第一风雅的老爷,名叫柳司景·”·马车出城半日,京畿周遭一段深邃峡谷间,山峦纵横,密林如黛,当马车离开此处后,车内主人已然消失。
·四人悄然从幽径换马,往东南行三里路,那里另有车马等候,由此金蝉脱壳,摆脱各方的窥探··一路上他们避开所谓“必经之路”,走的尽是山清水秀之地,裴珩和燕云侯对于燕国各处地形风俗几乎知无不尽,走到哪里都轻车熟路,胥锦十分怀疑,两人不是为了避人耳目才绕路,纯粹为了游山玩水。
及至接近扬州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村镇落脚,这镇子在一处临江山原,从水岸山脚到半山,村落屋宅都以竹子建造,样式极似南疆的高脚楼,但此处没有那么严重的瘴林毒虫之患,屋子离地不甚高。
一般房舍都是青砖黛瓦,这种屋宅与山林融为一体,在扬州一带很罕见,·此处离扬州只有不到五里远,却颇有世外桃源之感,车马入镇子,在蜿蜒铺展于山坡的竹楼间穿梭,两旁时有村民和小孩子好奇来看,清秀的姑娘们抱着洗衣盆站在江边石板道上朝这里看,彼此交头接耳,笑语悠扬。
顾少爷也好奇地朝马车外看,与众人目光对上,所见皆是友好淳朴的笑容,竹舍碧林掩映山岚间,他不由感叹道:“侯爷,这是什么人间仙境”·花云侯失笑,当年带他进宫,也没听他有这么高的评价,顾少爷实在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妖怪,骨子里就更喜欢江南。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车马停驻于一处竹楼围院内,早有几人候于此处,两名面容和善、身形利落的中年管家模样男人以及几名年轻男人和老妇,见裴珩便一揖施礼:“公子,远道来辛苦了。”
胥锦眉毛一抬,看向裴珩,裴珩示意众人免礼,几人便问候了胥锦、燕云侯和顾少爷,各自去做事了··“这是你的宅子”胥锦凑过去问道,“还以为你的别院会在繁华之地。”
“扬州城里也有·”裴珩道,“眼下先不进城,在此休整·”·胥锦回过头看向院外的方向,裴珩问:“怎么,有疑惑”·胥锦一身黑色衣袍,俊美之极,眉目间认真思索的神情令他格外吸引人。
他想了想,道:“方才镇子里的女眷,不是五岁以下就是二十五岁以上,不奇怪么”·第60章 交易·“很准确·”裴珩对胥锦的细心感到欣赏, 同时微笑着质疑道, “原来你这么关心女眷。”
胥锦哭笑不得,道:“这里很宁静, 像是与世隔绝,但其实水路陆路都通畅无阻, 村镇附近没有大片适宜耕种的农田, 豢养的家畜也不多,可这儿的人看起来并不穷。”
说到后头,胥锦的表情严肃许多, 裴珩期待地等着听他的结论··“所以这里的人是靠嫁女儿赚钱的吗”胥锦迷茫地看着裴珩。
裴珩大笑, 拉着他出了门:“你到底是心善的, 这其中疑惑, 待会儿自有分晓·”·两人在层叠掩映的竹屋间石板路上慢慢地走, 沿着蜿蜒的道路拐上更加曲折的小径,居民们好奇地打量他们, 并友好地微笑。
“民风淳朴,像是北疆吕厄萨部族的人们·”胥锦评价道··裴珩一身浅色轻衫, 同他并肩,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时候都是表象而已, 越淳朴越无知的人, 越会犯下许多愚昧的错误。”
胥锦侧过头:“比如呢”·裴珩道:“大燕从南到北, 有许多这样的乡野僻静之地, 还有许多人世代住在深山中·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倾轧和矛盾, 每年朝中派往各地巡查的三殿司暗探,都会带来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案子,譬如未经教化之地的食人风俗、村民合伙杀死一家子人以掠夺其良田家产……数不胜数。”
胥锦哑然,人作恶的时候比邪祟更可怖:“相较之下,繁华的地方虽然光怪陆离、包罗万象,但犯案后容易被发现,那种事反倒少·”·裴珩想了想,道:“可以这么说,但譬如京城那等地方,深宅大户的院门一关起来,里头恩怨情仇错综复杂,更有骇人听闻的事,权贵们作恶肆无忌惮,人肆无忌惮起来,面目都差不多。”
“不尽然·”胥锦弯眼笑着看他,“不是还有你这样的人么”·裴珩被他拐着弯儿一夸,心里格外舒坦,在他腰后轻推了一把,带他往江边走去。
葱郁青草覆盖了竹舍到水边的平缓开阔之地,水岸有天然的大石头,妇人们在那里或蹲或站,木盆搁在岸上,她们取了皂荚粉,浆洗敲打衣物的声音混杂着说笑声,江南方言晦涩难懂,依稀猜得出是在话家常。
裴珩和胥锦站在江边上游的位置,胥锦看过去,果然少有十几二十出头的少女,唯一的一个十六七岁姑娘很清秀,但不甚合群,浆洗了一盆衣裳后就抱着盆起身离开,似乎习惯了不与她们任何人交谈。
那姑娘抬头时恰看见裴珩和胥锦,怔了一下,原本有些冷清的容颜绽放了一丝笑意,大大方方快步走来··到得近前,姑娘敛衽一礼:“公子来了”·裴珩友好地笑了笑:“忙完了一块儿回去罢。”
正好方才院子里的一名小厮赶来,要叫裴珩和胥锦回去用饭,接过那姑娘的洗衣盆就先回去了··“这是阿卓娜,”裴珩向胥锦介绍那姑娘,“是宅子管家的女儿,她的祖母也在宅子里住,平日由他们打理此处。”
“从前公子救过我们一家·”阿卓娜向胥锦说,“公子是个很好的人·”·阿卓娜话不多,但待人友好,安安静静陪他们回去。
胥锦很敏锐地感觉到,阿卓娜的过去很复杂,她身上有种这个年龄少女不常有的清冷和坚硬,像是沐浴一场烈火后,重回人世的洞彻苍凉··“你们怎么认识的”胥锦问。
回到宅子,阿卓娜去找祖母,裴珩对胥锦道:“他们一家原本是猎户,打猎采药为生,有一年遭山匪洗劫,我恰好带兵经过,将他们救回来,顺便安置了·”·胥锦点点头,心知在这一带领兵,应当还是跟在陆眷卿身边,留居江州大营时候的事。
宅子里多了几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仔细望去举止利落、训练有素,竟是玄甲卫··满宅子的人除了雇来进出端茶递水的小厮,其余人围坐一张大桌,竟也不分什么尊卑贵贱,一同用饭,破有大家族的热闹。
裴珩和燕云侯府上都一贯清静,少有这样的场面,顾少爷很兴奋,胃口大开,阿卓娜和她六十多岁的外祖母都很喜欢这几位年轻人,老嬷嬷一个劲儿让顾少爷多吃点,心疼他瘦弱,顾少爷最后肚子吃得圆滚滚,被燕云侯夺了筷子:“这一路嘴就没闲着,再吃晚上又难受睡不着了。”
·裴珩原本嫌麻烦最不爱吃鲫鱼,小时候卡过鱼刺,于是素来连汤都不喝,这里煲的汤却鲜美之极,胥锦给他连汤带鱼肉盛到碗里,悄悄用灵力把鱼刺全除了,裴珩于是喝了两碗,脸色都红润起来。
老嬷嬷吃饭慢,待到她放下筷子,一桌人才极讲礼数地都放下筷子,燕云侯带顾少爷出去玩,裴珩陪老人家说了几句话,才往前厅去··这回没什么温馨融融了,前厅屋门一关,裴珩和胥锦于上座,玄甲卫躬身一礼,看管宅子的管家——阿卓娜的父亲也施礼。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说罢·”裴珩道··玄甲卫道:“扬州城出入各处都有乔装过的眼线守候多日,只等王爷一去,刺史便会闻讯来迎。”
又递上一张单子:“这是今年景园雅集宾客名录·”·玄甲卫禀报完毕便下去了,阿卓娜的父亲道:“公子,自从施恩于我一家老小,时隔数年再未见公子。”
裴珩道:“我瞧着你们在此处过得不错,也就放心了·这地方为何没有一个与阿卓娜同龄的女孩子都嫁到扬州城去了吗”·阿卓娜的父亲神色有些愤懑,尽量平静地道:“近年江南商贸繁荣,两淮尽出富巨商,尤以盐茶往来为甚,北商南迁,富贵之家一多,秦淮广陵便多有贩卖幼女的营生,将女儿家教养到出嫁年纪,有模有样分个一二三等,再以不同价码嫁给富商做姬妾。
不少寻常人家都把女儿送去,家中得一比银钱,女儿运气好了便能享半辈子荣华,已成风气·”·胥锦闻言沉默,难怪裴洹说他心善,他只晓得嫁女儿的,却不知这满村的人都舍得卖女儿。
“各人资质总有不同,女孩子各个都能嫁入高门”胥锦蹙眉问··那人摇摇头:“自然不能,运气中等的,所嫁有钱人家老爷兴许爱打骂人,边享荣华边吃苦罢了;运气不好的,直接堕入青楼为妓,一辈子也就苦下去了。”
胥锦忽然明白过来,阿卓娜在江边洗衣服时为何与妇人们疏离不交谈,多半有人劝她也走这路,惹了她反感··“你是个好父亲·”胥锦对管家道,管家一怔,笑了笑:“平淡清白地过一辈子,总比攀那不该攀的强。”
管家退下,屋门敞开,外头青天碧林,整个世界如玉雕琢一般··“这等风气,虽说都是你情我愿,但到底长久看来不妥,扬州官府是不是该管管”胥锦问。
裴珩思索了一会儿,道:“就像你说的,问题出在‘你情我愿’四个字上,你尚不知,许多姑娘甚至都是自愿去的·”·胥锦感到矛盾··裴珩道:“这只是一个表象,推动这风气的人才是根源,并不是人人都爱好囤娶姬妾,许多人是为了混进圈子,不得不这么做。”
“谁的圈子”胥锦惊叹,世上竟有如此奇葩么,老婆不够多就不配做朋友·裴珩笑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还是那江南第一风雅之人,柳司景。”
第61章 韩琪·自从知道整个镇子的人都一致乐于卖女儿后, 胥锦再看见淳朴的乡民们, 心里尽是不适,他们在此停留了两日, 裴珩倒是对什么都很淡然,该做什么做什么, 偶尔出门有人向他问候, 他就微微点点头。
胥锦不想出门,也不想看见其他人,就整日黏在裴珩身边, 竹楼庭院和漫山碧林, 一切都是碧翠剔透的绿色, 这一方小院的净土和阿卓娜一家正常人形成了与外隔绝的小天地。
“你在等什么消息”胥锦端了一小筐新鲜莲蓬, 是阿卓娜清晨去采来的, 他将小竹筐搁在一旁,从里头取了一只白瓷碟, 在裴珩身边坐下,闲闲地开始给裴珩剥莲蓬。
“江陵的、扬州的, 两头消息都要等·”裴珩近日有些心不在焉,临帖临到一半,大团水墨氤氲开, 也不介意, 避开污了的地方继续写着··胥锦剥了半碟清甜的莲子, 搁在裴珩手边, 拈了一粒递到裴珩嘴边。
裴珩张口含住那莲子, 胥锦指尖在他下巴上划了一下:“歇会儿,别想了,这两天吃饭都能握着筷子走神·”·裴珩于是搁了笔,清隽修长的眉眼间笼着淡淡沉郁之色,道:“我总觉得不大好。”
胥锦蹙眉,正要问,院外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勒缰嘶鸣的声音,随后一名玄甲卫如风一般就闪身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公子,江陵城里那位状况不妙,这短短几日急转直下,西陵卫和温大人都一直守着,眼下时昏时醒……内务府已经……已经在备着了。”
皇上病重·就这么几日,已病得快不行了·胥锦丢下手里莲蓬,裴珩手上狼毫笔狠狠砸在案上,沉声质问:“备着备什么”·玄甲卫素来办事利落,可面对这问题,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一时犹豫,裴珩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胥锦起身做了个手势,那玄甲卫会意,先退了下去。
备什么皇上病入膏肓,自然是要备后事,备国丧了··胥锦走到书案旁,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裴珩的手,下午的微光透过银灰云层照进窗子,两人沉默地站了许久,裴珩的手才渐渐不再发抖。
“回京么”燕云侯很快也听到消息,不讲什么虚礼,快步进来问道··“此事另有蹊跷·”裴珩深深吸了一口气,“京中没有消息传来,咱们就继续做手头的事。”
他们若撇下皇命嘱托、急急忙忙回京去,便是摆明了要奔丧的架势,不论裴洹有没有出事,也都不能这么干··何况回去又能做什么三殿司把裴洹护得滴水不漏,他们回去难道就能救回一个垂危之人么·裴珩心里沉闷淤堵,阿洹是裴简唯一的骨肉,尚还是个少年,怎么能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给……·死亡岂会因一个人的身份高贵、品- xing -高洁就放过那人呢裴珩再清楚不过,他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拿来安慰自己,他偏爱的人,老天未必偏爱。
裴珩的头痛一下子发作,管家急忙煎药,裴珩甚至不想喝药,就那么疼着算了,最后被胥锦强行哄着喝掉·过了一会儿,裴珩枕着胥锦的腿,侧躺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好梦终须醒,待他醒过来,送信的人很快进来,道:“扬州城外也布设了人手,等公子到了就回去给各自主子递消息来着··裴珩似乎恢复了镇定与平静,他见惯了生离死别,经历了太多送行,同袍、生父、裴简、故友……他依旧做不到无动于衷,但至少可以让自己麻木,以免过于强烈的个人感情影响到接下来的决策。
就算上一刻才送走身边的人,下一刻也要继续为活着的人负责··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何况阿洹还活着呢,他想,那当是一个有福的小皇帝才对。
“今日启程入扬州·”裴珩果断道··扬州城是个风光旖旎、柔情似水的江南地,但城墙建得坚固高大,足可与北疆边关要塞布防标准匹配,这宏伟而不可摧的城墙是前几代遗留下来的,每年只需简单加固,便能继续巍峨屹立,如一名将军守护着如玉佳人。
扬州刺史韩琪,着实是个人才,自打听得风头,知道朝中有人要来,便派了手下最耳聪目明的人乔装后往城池各入口守着,只等裴珩一到,便好闻讯来迎··裴珩没有跟他斗智斗勇的意思,只是托了两天,韩琪干脆把眼线范围往外扩张了二里地,总之等裴珩他们迈入主城门的那一刻,韩琪已经端端立在城门口候着了。
“公子一路劳顿,在下恭候得惶恐,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实在惭愧·”·他像模像样穿了身布衣,很配合裴珩他们的“微服私访”,裴珩一见之下,目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他。
你一个刺史,再怎么乔装打扮,不把脸遮上,满城谁会不知你是韩琪还不偏不倚杵在正中间,生怕不够显眼么·韩琪却不是什么肥头大耳獐头鼠目的猥琐之辈,相反,韩刺史生得端正,往那里一站,有种书生气,满脸坦然自若,仿佛他守株待兔防贼一样防钦差的做法是理所当然的,是清白正当的。
裴珩再左右环顾这城,不由感叹钟灵毓秀之地,人才济济··“有劳韩大人恭候·”裴珩坐在马车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初来乍到,不知该安顿到哪儿,我们先往官驿去罢。”
韩琪文雅地笑笑,拱手一礼:“公子且慢,官驿正在整修,不如先住绍园·”·绍园是几代之前扬州富商赠与当地州府的园子,也曾用作接待友邦来客之用,裴珩他们住在该处,没有什么不合适。
这韩琪做事,就是有种滴水不漏的“关怀”,令人如沐春风··“也好·”裴珩道··韩琪遥遥一揖,命身边一手下带路,目送裴珩他们的马车在前出发,自己上了一辆简朴马车跟随在后。
绍园清幽雅寂,占地不浮夸,楼阁讲究精巧不讲奢华,官府收用也无不妥·待安顿下来,裴珩来到前厅,韩琪正不急不躁地等着,燕云侯也悠悠然进来,韩琪这回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跪地道:“王爷,侯爷。”
“起来吧·”裴珩道·他与燕云侯同坐上首,仆人奉茶,裴珩道:“韩大人辛苦了,我等一入城就得见大人,真不知算缘分还是苦心。”
韩琪总是那么不温不火的,听见什么都保持着微笑,道:“下官不敢攀王爷的缘分,只是碰巧罢了,总不能让二位舟车劳顿后还没人相迎,那就太失礼了·”·裴珩略略端详他,见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素净深色布衣,举止进退得当,既没有过度谄附,也没有自矜怠慢,巴巴跑到城门口堵人也难令人心生反感。
“二位殿下远道来,理应先歇几日,有什么要办的,下官一定配合·”韩琪收眉敛目,缓声道··这便开始虚实试探了··“一路上怪无趣的,本王思忖着歇几天,只怕身边人无聊了。”
裴珩抛了个话头··花云侯笑得风雅,品了一口江南的茶,道:“王爷竟与我想得一样,不过本侯的‘怕’ 是真怕,我家那位小朋友若不高兴了,实在难哄得很。”
韩琪自然知道瑞王身边有一极得宠的,据说是妖,旁的细节从未传到宫外,只听闻其相貌极俊美·而燕云侯身边的顾少爷,则早已圈内人尽皆知··爱屋及乌的道理韩琪自然懂得,不动声色会意道:“二位放心,下官即时吩咐下去。”
又道:“后日有一城中盛事,名为‘景园雅集’的,不知殿下听说过没有若二位殿下不嫌弃,下官便也安排了,届时只待赏光,瞧个热闹也是好的。”
裴珩作满意状:“是那位柳司景办的罢不错,正巧没有错过·”·顾少爷和胥锦正好走到厅外听见他们谈话,顾少爷小声鼓着腮帮子道:“说什么怕我无聊,其实是他们想去玩儿,男人可真是,啧啧……”·第62章 绍园·少爷低声跟胥锦嘟哝, 却忘记在两人身周设禁制, 裴珩和燕云侯俱是武功高手,内力高强, 在一扇雕花木门之隔的厅内听得清清楚楚,燕云侯低头咳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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