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 by 阿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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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by 阿漂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简介·昏君因贪美色被捅死,重生只好走正直路线,结果美色不干了··标签:宫廷斗争 年下 架空 重生·上卷·起·人间好时节,一川烟柳,满城风絮。
有水低低地漫过河岸,那人一身轻衫,立在垂岸的柳树下,从从容容,便已是容华照人,如日如月,灼灼辉光··七孔桥下有篷船入洞,飞花散入流水中··他立在桥头,只远远地瞧了那么一眼。
既见君子··一声低低的,像是沉醉似的,他目中露出痴然神色··后半句却始终没有从唇中吐露出来··许久,他怅惘似的,张了张唇,却只是道:“走吧。”
上一世,便是因这一眼,这一面,这下半句的云胡不喜··造就半生纠缠,相互怨恨,不死不休··这一生,他已然认清,亦已放下··不如就放过自己,也放那人一生自在,恣意潇洒吧。
第1章 ·去仙楼·姬允捏着白玉杯,目中无神,已然是出神了半盏茶工夫··那人还如记忆中一般,丰秀俊朗,风姿绝世·甚或比记忆中,还要更灼灼照人一些。
盖因此时的白宸,还只是望郡白氏的芝兰玉树,是八岁能作赋,十岁善骈文,十四岁出游已经掷果盈车,少有令名的浊世佳公子·而不是十八岁便被强征入宫,作了他姬允的四君子之首,终日幽桓禁内,才气化郁气,与他无言以对,最后终是赴了个弑君谋逆的下场。
姬允倒也并不怨怼于白宸,是他小看了那人骨子里的傲气,又高看了自己的威势——他是不大好意思说魅力,他本也没有那样的东西——只是在那人提剑刺入自己心口的时候,他总算大彻大悟,了悟自己这十多年来的宠爱,于那人而言,不过是场羞辱。
了悟之后,便也就死心了··佛祖既然要他重新活一次,想来也是觉得他死得太过冤屈··若非他为色所迷,又长久地偏执不悟,结局何至于此·有因才有果,佛祖是要他来了结前生业障,好入轮回吧。
他想着,如此,自己尽力补偿也就罢了··那人想要的,他给便是··不想要的,正好,他也给不出了··姬允吃了半碗酒,用了几块望郡颇有声名的糕点,不觉得如何可口。
反而精神略不济,按住额头歇了一歇··自半年前重生回来,便总是觉得疲乏··想来是上一世死的时候,业已是个枯干的老头子,重活一世,心境到底不年轻了,总觉什么都无甚趣味。
又坐一阵,他神色寡淡地道:“回吧·”·身后的仆从便恭敬地上前,伸出手臂,他扶住了,慢慢站起来··前后各有四名作打手装扮的侍卫开路保护,姬允从房里踱出来,往楼梯的方向走。
白宸正好从楼梯往上走··一个往下,一个向上··楼梯那么窄,不想狭路相逢也没法子··姬允垂着眼皮,俯视- xing -地打量一眼因为楼梯高度,而陡然矮了自己许多的白宸。
现在的白宸还未满十八吧,十六,还是十七来着看着脸嫩得很,白玉似的,又清俊·因未行冠礼,不能戴冠,长发也只用缎带收拢绑紧,插了一根古朴拙雅的木簪。
便是如此不加修饰,仍是好看得紧··心内叹了口气··他若不是吃了大苦头,只怕还要栽一回··少年亦仰头看着他··只相对于姬允的扫一眼便罢,白宸似乎是太露骨了一些。
目不转睛,眨也不眨·双目漆黑幽沉,底下又仿佛很激烈地涌动着··姬允感到微微的不适,不自觉轻轻蹙眉··不待他出口,自有善察上意的仆从上前去,对那人道:“我家主人要过路,烦请小郎君让一让步。”
白宸似是一怔,看看那仆从,又看看轻微蹙眉,显出一丝不耐的姬允,轻轻点一点头,自己先退到楼梯口··姬允从他身边将要擦过时,少年忽然急促道。
“白宸·我是白宸,望郡白氏的白宸·”·姬允脚步一顿,片刻,他转过头来··对神色仿佛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小郎君微微一笑:“望郡白氏,有子白宸,姿容似玉,清贵如兰。
无人不晓的·”·第2章 ·今上- xing -奢侈,好享受··自登基以来,增建行宫,扩建猎苑·今朝独奉佛法,明帝信奉犹专,广颁诏令修建修缮塔寺。
先帝已是奢靡已极,每日从王宫御河里流出的,都是带着香气的旖旎脂粉水··而当今明帝更有过之无不及··十年下来,只上京苑的规模,便比先帝时期翻了两番不止,猎场脚下修建一零八连绵朱阁,专供王族狩猎宴游之用。
饶是如此,极尽奢华的上京苑,也留不住寡情的天子··今岁明帝便对连着三年游宴都去同一个地方表示厌倦··便登了龙舟,后面坠两百条舫船,明帝携皇室宗族,并百户高门贵族,取京渠运河航道,从王都一路而下,至望郡。
《盛朝*风物志》中载语,“望郡有琼罗之花,惊蛰既发,小雨之后,飞舞如旋,天地充盈,若神女有降·”·明帝思慕神女,便以两百条船舫作媒礼,以诱神女入降,与之邂逅云 雨。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上一世姬允花了半年时间,几乎掏空国库,以巨资造龙舟,从王都一路游玩至望郡,甫一下榻,出来闲逛,便一眼捕到了绿荫柳下的白宸··当真是以为神女化为男儿身,也要下降来同自己燕好。
至此一路疯魔下去,神兽都拉不回来··只可惜如今是俗人治世,不止九天之上的神女不再隐现,连地上的仙人之子都留不住··姬允看着眼前年轻的,因未生怨气和郁恨,而真正仿若神仙子的少年。
叹息地想,怀璧有罪··从前种种,是他痴妄了··小郎君仍注视着他,瞳仁微微张大了,像是有些惊,又似有些喜:“你,你认得我”·何止是认得。
姬允笑一笑,这却是说不得的··他醒来时,船队已然从王京发出,姬允因存了上一世的记忆,深知这回龙舟南巡,已是动摇了国之根本,看起来繁盛无比,却是盛得都要烂了。
到白宸逼宫时,盛朝早已被蛀空,国库空虚,朝政混乱,门阀倾轧,简直一塌糊涂,若再来一场天灾,激起民怨,妥妥就是亡国之相了··姬允被吓个半死,他再是奢侈无度,还是不敢把祖宗基业都败光了,更不敢戴灭国的帽子,便要喝令船队调头,只是姬允奢侈而不吝啬,一向是带着他那帮宗族外戚一起败家,又因深受佛法教诲,是个宽以待人的慈善皇帝,那些个贵族们早都被姬允亲自养得刁了,奴大欺主,竟是咬口不让,隐隐还有逼他就范的架势。
姬允也知他们这一路准备了许多动作,一趟南巡下来,不知要刮出多少油膏,自是不肯轻易转回··姬允气得倒仰,待要使出雷霆手段,却不得不悲哀发现,世族早已势大,他竟左右受制,动弹不得。
到最后也不过是减了百条船只,仍按着路线,于前日到了望郡··因是初至,尚未完全安置下来,世家子弟们自然也不及召见·是以这一世的姬允,原本是还未见过白宸的。
白宸有此一问,倒也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脸上显出的喜色··照理来说,姬允既然未曾见过白宸,白宸自然也不曾见过他··他这样,倒像是知道他是谁,又希望他认得他似的。
姬允自然不会多情到以为白宸对自己有意··而让白宸露出欣喜之色……·姬允忽地笑了··是了··当今贵族子弟多尚清谈玄学,尚清名,气度高然,而鄙粗陋,钻营俗物的,当时不过十四岁的小郎白宸,就被当时推奉至天下第一名士,隐居山中,十年不出的白衡赞誉:“后人者,惟宸可一语耳。”
后起之秀何其多,白衡该何其狂傲,才言只有白宸能与他对谈··但白宸小郎君之名,到底如登九霄,响彻寰宇··只是这样的名士风流,白宸却不甚以为意,反而立下高志,要一朝入凤池,搅弄天与地。
后来白宸果然也真的入了凤池,却不是搅弄天地,而是搅弄他罢了··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同白宸透露了消息,白宸竟亲自来堵他··姬允也不知该不该高兴了。
要知上一世,即便他百般温柔小意,白宸待他亦疏漠已极,更不提这样主动亲近,小心期待地望着自己了··一时慨然良多,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终是宽怀而怅然地,姬允隔着两堵人墙,对人墙之后的小郎君道:“小郎志高洁,惟凤池可居。”
却不回答自己如何认得他,亦不追究他怎么认得自己··第3章 ·本朝盛产名士,其中十三州五十八郡,又以阆州望郡为最·四大姓九高门,倒有三家世居于此。
其中又以望郡白氏居首·白氏先祖曾拥立太祖皇帝即位,太祖皇帝赐以九锡之礼,白氏先祖拒之不受,转头就躲进山中避世去了·有了先祖的榜样,白氏子弟一个赛一个地喜爱躲在哪个山头子里去隐居,少有以拳拳之心入朝为官的。
白氏之所以百年不落,门庭煊赫,盖因百年以来,本朝的每任帝师,皆为白姓,无一例外··是以即便白氏一门皆为白衣,也无人能望其项背,连阆州留郡顾氏,四姓“白顾陈容”的第二位,亦是不能。
而白宸,大约就是白氏一身上下,那根反骨了··“圣君,白氏小郎求见·”·小黄门膝行进来回话时,姬允正歪在榻上,无甚兴致地,欣赏望郡当地的丝竹歌舞。
明帝骄奢,喜音乐,好美人··自然是走到哪里,哪里都要进献最靡丽的音乐,最动人的美人··下首还陪坐了两名王京跟来的宗室,并两名望郡的贵子,一个留郡顾氏的二郎,一个山形郡容氏的小郎君。
都是才过冠礼的年纪,面白无须,形容日失丽,身量修长——是他会喜欢的模样··姬允稍稍动了动,为他捶腿的两个小侍女便顿下来,他也不理,身后的老奴忙用眼神示意,两人又动作起来,姬允才缓慢地道:“今日小郎君也来了”·“是的,圣君。”
“唔,”姬允不确定地道,“这是第几回了,有三回了吗”·顾二郎与容小郎君是今日才来陪坐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从京里来的两名宗室,倒是笑了起来:“凤郎,我们到望郡已经五日,白小郎求见郎君,这是第四回了。”
姬允字凤与,因他本人便是极亲狭的,是以臣子们但凡与他亲密一些的,都狎昵地唤他凤郎··只除了那人··白宸从来是只低垂着眼皮,喊他陛下,不咸不淡冷冷清清,却又毕恭毕敬规规矩矩,姬允晓得他是刻意讽刺自己荒- yín -无羁。
便是这样的人,却主动来求见他·还一来就是四日··要知姬允到望郡一共也才五日,第一日还因为姬允要休整休息,谁也不许打扰··姬允想着世事真奇妙,一件东西唯有你真正放弃不要了,它才会突然出现,刺你一刺。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却并不会使人感到多么愉悦·毕竟已经是不想要,或者不期待能得到了的东西··再见也是无益··姬允不想见他,但总把人拒之门外到底有些说不过去,别说望郡,整个阆州八郡,都睁眼瞧着呢。
他不大高兴,到底还是开口道:“难为小郎君每日来请安,叫他进来吧·”·“是,圣君·”·小黄门膝行出去了··在等人进来的间隙里,不知怎么,觉得不太安稳,屁股下像有东西硌着,双腿也被捶得发麻。
更觉得不愉快,抬了抬手,叫她们别捶了··门便在此时被推开了··迎着一团一团的明丽日光,白宸往他的视线里走进来··姬允微微蹙着眉,脸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在想。
的确是不能见这人的··除非他能找到更好看的人··彼时歌舞未歇,靡靡之音缭绕不绝,腰肢纤软的舞姬簇拥着向上首的圣君弯下腰·风光旖旎。
满堂坐客俱是美好少年郎··姬允注视着白宸向他走来,恍惚间闻不清丝竹声,看不见满堂风月了··白宸竟主动向他走来··白宸竟连着四天,想要见他。
上一世的求而不得,在此刻化作了隐秘的满足感·脊背都不禁发麻了··他一定露出了令人反感的丑态··否则刚进门时还眼含笑意,唇角微翘的少年,怎么转瞬间便变了颜色,脸色微沉,看起来不悦得很。
白宸目光冷冷掠过向明帝骚首弄姿的舞姬们,又落到陪坐席上年轻俊美的世家子,最后停在明帝心满意足的微笑上,面色更冷,嘴唇不悦地抿成了直线··也罢。
他不悦,也就不悦吧··反正这辈子,自己再不可能将他收入后宫··已经吃不了了,看两眼,总是可以吧·白宸不至于这点气度也没有。
毕竟他想要的仕途,想做的名臣,全捏在自己手里呢··这样宽慰自己之后,方才那阵郁结才消散了··姬允面上显出和蔼之色,对冷面的小郎君笑道:“小郎君来得正好,快赐座,同朕一起欣赏乐舞。”
白宸面皮抽动了动,姬允晓得他这样便是生气了··不过是看两眼,至于冒犯成那样么·姬允讪讪,原本想叫人将矮几坐垫安在自己身侧的心思也下去了,只正经地让人把座位安到了两位郎君的上首。
倒是白宸看见那套用具,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神色间又像是有两分落寞,低声谢过,坐过去了··第4章 ·少年落了座,姬允面露关怀地垂问几句,便转开脸去,目光紧紧追随舞姬们的翩然身姿,作出与方才的兴致缺缺截然相反的,沉醉其中的姿态。
方才他不注意,恐怕露出了对少年的觊觎之情,现在只好尽力找补回来··一舞罢了,琴笛渐歇,柳琴箜篌次第升空··众舞姬如云般退下去,又众星拱月迎上来,捧出一名身披红销纱,手弄月牙琴的伎人。
此人姿容姝丽,体态风流,眉目中却自有一种孤高清绝·再仔细一瞧裹于此人身上,状若透明的绡纱,却是隐约能见两朵红色茱萸,坠在平坦胸部上··此姝非姝,如此勾魂摄魄,竟是个男儿身。
他一弹一舞,竟也丝毫不乱,足下与琴音相和,如出一体,脚下错落有致,步移腾挪·端的是引人入胜··坐上明帝似已看得痴了,定定凝望此殊,被勾去心魂了一般。
白宸见到此人,脸色也骤然一变,他转头看向姬允,见他目中痴愣,更是双唇抿紧,面冷如霜,案下双手已是攥得蹦出青筋,情绪隐忍到极处的模样··姬允倒不是真的被迷得丢了魂,不过是见到故人,一时失神。
他竟是忘了,上辈子他也是在这样饮宴上,第一回见到姝的·姝是自幼长在妓馆里,因生得貌美,自小便受到悉心调教,十四岁挂牌之前,鸨母也很是拿大,竟说无花名可配衬自家小子,便只唤姝罢了。
如此美人,昏君明帝自也是一见倾心的··不过既有君子白宸在前,明帝又深信自己与白小郎有天定姻缘,便也只是言语上表述了一番倾慕之情,回京之后便不再记起此人。
几年之后,在一场宴饮上,姬允却重新瞧见了姝·姝被卖给了当地的一名世家子,那世家子风评不佳,一贯是喜爱折辱凌虐枕边人,姝又清傲,被折磨得很是不堪·那日姝便是被扒光了衣裳,手脚被锁链捆了,那世家子左手牵姝,右手牵了一匹獒犬,竟似牵了两条狗一般,还状若恭敬地向姬允行礼,说人究竟不如狗听话,欲将姝这条狗献给他。
那世家子搞这么一出,不过意在讽他,并嘲笑白宸罢了·他将白宸收入后宫作了男君,一代清俊名士自此殒灭,沦为可供玩乐辱弄的脔宠,好事者岂不是找到了最肥硕的养料日日口啖。
且白宸与他不睦,王京无人不晓,今上那处不顶事,连小小宠侍也降服不住,那便又是一场新的可供谈资的笑料了··每每想起当日姝空洞绝望的脸,姬允都有种被戳了肺管的滞涩感。
那几年他于国事越发不上心,整日是荒- yín -无道的作态,朝中变更如暗底涌流,他虽不是全无所觉,但却因长久以来的声色犬马而有一种隔了障雾的麻痹感·是以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世家小子,也敢轻易冒犯于他。
那回姬允是真的发了怒,面上却不显,只将姝带了回宫,封作了除白宸以外的,唯二的男君·至于那世家,在王京的深水里,不过小门小户,姬允动了,贵族间也只是起了一点波澜,毕竟今上已经很憋屈,朝堂由着门阀将自己左右拉扯,后宫还有个不识趣的整天跟你犟,好容易有个发泄的出路,便由他为自己的新宠出口恶气吧,是以那世家子三族尽灭,也无人去说什么。
而姬允如此感怀,却并非只为故人重见··说来惭愧,他贵为天子,临到死前,竟无一人愿意相救于他··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当时他已经被软禁在白宸的幽宸宫里——还是他当年亲自为白宸设计监工的——只怕不日便要被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或者白宸根本连一个挡箭牌也不屑要,只待收服了朝臣贵族们,便要将他脖子一抹。
连自小跟在他身边的老奴都早被白宸收买,不肯出手助他,姬允已经是坐以待毙了,同样被软禁于他自己宫中的姝却以死犯险,潜入他寝殿欲带他潜逃··虽说还没跑到宫门口就被白宸亲自逮住了,还被捅了心口一刀。
姬允很念姝的情意·也不知道他死后,姝是如何结局··恐怕也是不得好死··这样一想,愧疚更深··姬允也等不及一舞跳完了,挥挥手,叫乐师们停下。
满堂寂静,月牙琴一个颤音··姝抱着琴,埋头跪在地上,红绡下清秀的脊背微微凸起··姬允这才回神过来,人大约是被他吓住了··不由愈发地和颜悦色,他对人温言和语道:“别要害怕,朕只是想看看你,你抬起头来。”
感觉到左下方有一道几乎能穿破骨肉的目光··姬允不由分了点心神看过去,白宸抿唇看着他,眼眶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发红··姬允不明所以,只好当没看见。
姝已经抬起头来,这样仔细凝望,更觉五官精致华丽,细眉长眼,是妖媚的勾人相,偏偏眼角有一股清绝傲气,像带了勾子,越发教人挪不开眼··姬允心中不由一叹。
怎的那一日,站在柳树下的美郎君,不是你呢·第5章 ·就是那微微僵硬的身体显出的惊惧,实在让人心疼··姬允怜惜地想,又不好即刻去将人扶起来温言安慰。
毕竟现在明帝还是第一次见到美人姝啊··不过,当了几十年皇帝,谁还没点技能傍身·当下姬允便祭出十二分的演技,一脸我第一眼见你就好中意你的好色嘴脸。
对下面跪着的美人,和悦道:“别跪了,你皮肤那样薄,跪出痕迹就不美了·起来回话吧·”·“凤郎委实多情,不过初见,对人就如此怜惜。”
座下那两名宗室之一,用扇子抵住下巴哼笑,神色间有些嗔怒地道,“叫人眼红得很·”·明帝喜美人又- xing -狎昵,宠信之人自然也都是貌美而善邀宠的。
本来明帝便无甚威信可言,私底下更颇无忌,君臣之间如此调笑亲狎,在清明朝堂恐怕是要被谏臣的口水给淹死,在姬允这里,咳,委实家常便饭,稀松平常得很··姬允从前是个昏君,现在重生回来,被半迫着做一个昏君,不管愿不愿意,反正短时内他身边只有这样的人——耿直清正的人看到他都是绕道走的好吗·像怜惜美人,多情又寡情这种昏君大多都有的毛病,姬允当然是有的。
只不过因了多活十好几岁,将有些人从皮子看到骨子里,再见那些美人们,其中膈应自不必提,重生之后这个毛病委实被好好地整治了一通,但却是没法根治的··像今日陪坐的两名宗室子弟,便是上一世为数不多没有二心,专心为他奔波寻访美人的纨绔,不过这对儿小纨绔结局也很凄惨,他被软禁的时候,听说是被白宸流放到岭南去了。
是以重生回来,姬允对这双小纨绔就格外亲昵一些,这几日都是召他们作陪··姬允掀起眼皮撩他一眼,啐笑道:“还眼红,谁昨日才又新得了两个名伎,到朕跟前来炫耀了的”·那容家的小郎君笑道:“两名又算什么,陛下若得了姝这一个,抵得十个二十个。”
“哦”姬允一脸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表情,诚恳得他自己都快信了,“美人叫姝”·“美人为姝。”
容小郎难掩骄矜地微笑,道,“姝便是我望郡一等一的美人了·”·姬允深以为然,待要认同点头,顾二郎摇头笑道:“容小郎君此言差矣,诸君难道瞧不见此时堂中,还有一名可堪为姝的美人么”·姬允下意识往白宸望去。
只见他神色冷漠,一语不发,似悲似怒地瞪着自己··咯噔一声,姬允的小心脏都被白小郎君那一个哀怨小眼神给戳得停了一下··这,这是怎么了呢·怎么露出那样伤心的神色,自己今生也不曾伤过他的自尊,伤过他的心啊。
肺腑里有酸软的情绪涌动,姬允暗叹口气··合该上一世他能被白宸捅死··他怎么能这样迷恋一个人呢·何况这人还是条喂不熟,趁他病要他命的小白眼狼。
不过诸般恶果皆是咎由自取,强求而遭厄报,本是因果··而且他种的因,由白宸亲自来给他结果,姬允到底有种圆满了的解脱感··上辈子的禁锢,于白宸是痛苦,于他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神思不定间,只听得他的小纨绔接口道:”白小郎君委实丰逸俊秀,我等自叹弗如,只怕凤郎从此就要厌弃我们,爱重小郎君了·”·伤怀感慨顿时飞到天边去,姬允简直被他们的无心之语吓得心胆俱裂,生怕白宸误以为自己对他有不良企图,忙整肃神色,郑重道:“四郎慎言。
白小郎君志趣高洁,乃如高堂明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尔·”·被唤作四郎的嘴角似抽了一抽,见他神色实在不似故作正直,方敛了敛神色,道:“凤郎说的是,是四郎轻狎了。”
白宸此时方对姬允行了一礼,微微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两分高兴的意思,反而有些惨淡:“陛下过誉了·”·只是他低了低头,姬允并未瞧见他的神色。
见他并不误会,姬允也就安下心来,又温言道:“白小郎一席无话,想是于此无有志趣,以后不必勉强自己再来·”·上辈子白宸极反感与他同席宴饮,常常是全程冷脸不说一字,结束之后便甩袖而去。
今日虽然好一些,但看起来依旧很是不悦·想来白宸是真的讨厌,不仅讨厌他,还讨厌这种低俗的娱乐情趣··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白宸却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微微发白地,紧紧盯着他。
姬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话听来倒像是不想看见他,不要他再来,忙补救道:“孤听闻白小郎深得乃叔真传,于金石字画上颇有造诣,朕早有心前去登门造访,还望小郎君扫榻相待。”
最后却是又顺口溜出狎昵之句,姬允忙闭了嘴,只微笑··白宸却并没有露出受到轻侮的神色,反而眼中微亮起,他认真地点一点头:“宸恭候陛下。”
第6章 ·望郡乃三朝古都,曾做过三姓家史里一共四百年的王都,其历史厚重,蕴藉如许·今朝名士,多处于此··不过也不晓得是不是望郡风水阻了龙脉之故,但凡望郡立都者,王朝寿数必不满两百岁。
前朝正是立都望郡,被太祖皇帝灭时不过七十四年,如人老朽之数,却已是历经十三位帝王·更有当日即位,隔日便猝死龙床的,当真可见帝王家里无亲情,彼此争斗无休,头破血流。
太祖皇帝灭掉前朝之后,不顾前朝遗老涕泪痛哭,硬是立都现在的王京··比起北方巍峨,春不常住,有雨则暴,秋风瑟瑟,冬日凛寒的糙爷们儿王京,望郡居南,沿江而立,春风一渡,柳绿花发,夏不觉暑,环水作宴,秋月梧桐,含窗听雨,冬树不枯,水不冻流,委实似个温柔女子。
大约软水养软骨,国祚才不永久··如今望郡不出王侯,名士大家却是济济,倒掩去靡丽三分,更增高洁雅致,正可堪称风雅··明帝就极是偏爱这旖旎风雅,上一世龙舟南巡之后,又不知微服私访望郡几多回。
虽说一多半也都是为亲近白宸去的,可这望郡他也喜欢得很,总觉望郡山水,才养得出白宸那样风骨人物··是日小风相送飞花,姬允着素衣,踩丝履,不饰金玉,登上一辆云母车,前往白府。
一路分花拂柳,过小桥,转渠塘,姬允端坐车内,姝跪坐在他脚边,为他敲核桃··那日宴饮之后,姬允便将姝留了下来,他是不忍几年之后再见姝被畜牲一样对待,却不可为人道。
好在众人皆知他喜好美人,他便也做足了昏君的架势,整日召姝陪侍,夜里也将人安置寝殿外间·于外人看来,恐怕是夜夜春 宵,而姬允也果然日日高起··啧,其中滋味,不可多言。
敲核桃的声音毕毕剥剥,且无断绝··姬允听得脑仁儿疼,挥手道:“别剥了,我不吃·”·姝闻声便停了动作,双手放膝盖上,垂着头,脊背挺直地跪着。
姬允自己心情不安定,便要挑拣别人的不是,他微微不悦道:“朕很可怕吗,起来同朕一起坐·”·姝不动:“奴不敢·”·面上卑微惶恐,实则不敬不恭,一个两个都是这臭脾气。
姬允也不欲多说,只又道:“坐到孤身边来·”·这却是带了微微发沉的命令了··姝踟躇一下,便站起来,小心地在离他稍远的边上坐了··姬允见此又是一阵抑郁,但也无可奈何。
今生他提前将姝放到身边来,对他已无前世的再造之恩,自不会轻易对他卸下心防,恐怕这几日因他格外的宠爱,还很警惕——姝既然由别人献上来,背后自然是有主人的。
姬允有心培植心腹,原本上上人选便是姝··奈何此姝已非彼姝,姝待他几分真心尚且不知,他却是不敢轻易交付信任·至少得姝不再对暗中主人效命才可。
做惯了只知享乐的昏君,陡然要动起脑子来,委实是件苦差事··姬允又略按住额头,无声叹气··也罢,徐徐图之便是··“陛下,”默默坐在角落的美人,突然轻声道,“奴曾学过推拿之术,可缓解头痛之症。”
姬允往他看去,姝便立刻垂下了眼··“不必了·”姬允道,见姝双肩微颤,像是立刻要跪下来请罪,又继续道,“车内颠簸,姝恐怕不好施展,不如回宫之后,净手焚香,再与孤消解痛苦,岂不更美”·姬允语气里很是暧昧,见姝僵着身子,薄薄的一层肌肤泛出粉色,因要见到白宸而引发的一系列焦虑心绪总算安静少许,他面露笑意。
姝到底还是姝,还同前世一般不胜撩拨,想必也同前世一般有情有义··因知一定会得到回报,姬允对姝的好,便无所顾忌··不像白宸··姬允从云母做的车窗看出去,白府已近在眼前。
令他微微挑眉的是,白宸竟亲自立在檐下等他··第7章 ·那人着了一件轻衫,在车外等他··东海瀛洲产的云纹水锦,据说是鲛人以海水织成,柔软不胜衣的料子,入水仿佛融化,日光下蓝光流动,又闪烁卷云,竟如海面。
宫中每年也只得不到十匹入贡,除赏赐之用,姬允都将其收起来·他喜好美人,总要见到美人最合宜最动人的姿态,只是云纹水锦,寻常人穿不出那样风骨,不是- yin -柔弱气了,便是落拓颓势。
姬允不愿伤自己的眼,亦不愿因一件衣裳,对美人产生厌弃··后来白宸入宫,库房里堆叠的一匹匹云纹水锦,便都到了他身上··他生的仿佛是玉骨,轻衫那么松松一罩,腰带不甚用心地系住,堪堪拢住胸前白玉似的肌肤。
他今日甚至不簪发,长发如水流下来至双肩,至后背··白宸站在那里·如玉山之姿··车马停住了··明帝迟迟未下车··车外那人微微弯腰,背后的流水,又流到胸前来。
他的显出的额头,微微垂下的眼睫,和隐在鼻尖下的嘴唇··都在隔了一扇窗的姬允的面前··姬允坐在车内,微微闭了闭眼··姝偷觑眼前高贵的男人。
他的眼皮紧闭,闭着的眼皮下,好像仍然颇受震动,在轻轻地发颤··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姝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由控制地溜出来:“陛下不喜他,可以不见他。”
姬允听着自己鼓噪的心跳,那仿佛是要震破他的胸腔,跳到白宸的眼前去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实在是想念一段清心咒,可是白宸那令他入魔十多年的身影,只在眼前晃。
他唯有反复念那八个字,将心跳一点一点地降回去··他对自己说··别再喜欢这个小狼崽啦··你想再死一遍吗·姬允睁开眼,终于听见姝的声音进到耳朵里。
他转头去看,姝窘迫地低下头··姬允避开去看外面站着的人,食指微微抵住姝的下巴,教他抬起头,低低地一笑:“美人儿这是醋了么”·姝更困窘,垂眼低声道:“奴不敢。”
调戏羞涩小美人有益于身心健康,姬允觉得神台都清明许多··又低沉一笑,方缓声道:“下车罢·”·小奴为他推开车门,姬允踩着小奴脊背,下得车来。
姬允对守候已久的白小郎歉然道:“劳白小郎多等了·白小郎本不必亲自出迎,日头毒,你脸色都不好了·”·便即刻唤人来为白小郎君撑伞,转头看见姝也皮肤娇嫩地站在太阳底下,又叫住那仆役,多拿一把过来。
“谢陛下关怀·”白宸说着,脸色果然很是惨白··姬允有些心疼··但为君者,对臣下子民的关怀,便到此为止,不可再多了··白宸与姝一人一把伞,反倒是姬允自己干晒着。
姝正要上前为他遮荫,白宸倒先他一步,走到姬允身侧,两人共撑一把··“陛下贵体,请由宸为陛下遮阳·”·陡然靠得如此相近,姬允先惊,后是一僵。
少年清新香气若有若无,姬允抿抿唇,片刻,若无其事笑道:“孤送伞与小郎,小郎又反为孤撑伞·传出去,少不得要说白小郎谄媚,有碍小郎名声·”·少年郎君眉梢微微一动,垂下头去,低低道:“宸心所往,无惧人言。”
咳··不过是提点一句,委实担不起如此情深似海的回应··姬允心中微觉怪异,白宸莫不是没睡醒,在发梦·怎么倒像是对他一见如故得很。
微微思索,便又恍然··他是被白宸多年来的冷待给麻木了,竟忘记白宸本也不是一开头便待他刻薄的人··至少在姬允明确下诏召白宸入宫之前,他们认识的那一年多里。
两人也算相谈甚欢——他到底比白宸大上一圈,有意卖弄之下,白宸对他隐隐颇有景慕之意··正是因此,姬允动了那不该动的心思,甚至将人弄进宫里之后,虽觉得不妥,但他昏昧惯了,也并未觉得有多么不妥。
却不曾想过,白宸景慕他,又不是想做他的榻上之交··怪他一厢情愿,想得太多··第8章 ·白氏自前朝起,便是望郡世族,勋贵之家·到本朝,因从龙之功,更得了第一世家的名号,将顾陈容三大世家远远甩在后头。
只是功劳太过,白氏惜毛,反而走了清贵不显的路数,名望是很有的,贵气也很贵气,就是有些像古器文物,比当世任何名贵物器还要名贵,却只能小心安置,无人可以用之。
所谓有价无市··当今天子登门造访,明帝说一句不必理会,白府上下,果真就不理会,只拿平常的礼数招待·白宸之父在前厅与明帝用过一碗茶,便如往常一样,出门邀友对谈。
白家小辈们,则是出游的出游,闭门温书的温书,除了白宸,竟无人出来相见··固然白氏家风如此,也有明帝声名在外,白氏不欲与之周旋之故··上一世姬允来,也受了这么一回闭门羹,当时还很羞恼,只因白宸之故,强自按捺下来。
后来便再未踏足过白府,只迎白宸入宫时,赏赐接二连三往白府里送,有意让注重脸面的白府没脸,权作当日报复了··不过盖因已经体验过,心有准备的缘故,这一回虽也仍觉讪讪,但很快便丢开不管。
只一面与白宸谈笑,一面要看他的珍藏··“陛下果然要看吗”白宸含笑看他一眼,道,“只怕陛下觉得无趣·”·姬允是立志要同白宸建立良好的正经君臣关系,像上一世那样醉翁之意不在酒,言语暧昧态度轻狎,可是万万要不得。
姬允待要正经回答,目光一触及白宸含笑的脸,便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彼时二人正穿过一道垂花门,仆役远远地跟在后头··日光从花树间细碎地垂落下来,白宸面似白玉,一身轻衫,立在花下温柔含笑。
还是看着自己··胸口有些发热,心脏怦怦地跳·姬允只能尽力不去看白宸的脸,视线微微往上,停在少年的额头一块··话到嘴边,便成了:“有小郎作陪,便是看乌龟生蛋,孤也是觉得有趣的。”
白宸抿抿唇,微微偏开头去,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姬允在后面悔恨不已··他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姬允脸皮极厚,见白宸最终也没有说什么,神色也说不上多么不愉悦,便作主将这一页抹去了。
白宸引他到自己的居处··望郡有阮水流经,白府引水入府,造渠挖塘,有水阁两处,大小湖池十七,互相连通,皆是活水,环府而绕,又有嶙峋怪石堆作假山,山尖偶出一四角亭,天然处有人工凿痕,无不赏心悦目。
更匠心巧作,院落之间非用院墙生硬隔开,而以树篱,假山,流水等自然相隔,自然之趣,蕴于其中··是以非人引路,极易迷失其中··突见一怪石,也无刻字,嶙峋立在水边。
往上游走几步,有一条小桥,桥对面错落着几株花树,花树之后隐约可见到楼阁的檐角,亦颇雅致··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白宸停住,立在桥头的柳树下,对他一笑,像是有些羞赧,道:“过了桥去,便是宸平日所居之处了。”
一见他笑,姬允就眼前绚烂,什么也看不清,只想说好好好,你说什么都极好··好歹克制住了,姬允笑道:“小郎居处风雅别致,不知是出哪位名家之手。”
听到夸赞,白宸更见赧意,双目中却又隐隐有些得色:“宸不欲假手于人,摸索行事罢了·”·姬允有些惊讶,凝视他片刻,又一笑:“小郎多才。”
却不多言了··他想的是,难怪上辈子他花费大精力,倾心设计,自己还颇得意的幽宸宫,白宸半句好话也欠奉,甚至甩袖就走,后一月更是对他半点好颜色也无。
要是上辈子白宸也让姬允看过他自己设计的居处,姬允肯定就没脸班门弄斧了··也不知那时白宸心中怎样嘲讽他的自鸣得意··不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白宸见他神色略淡,并不十分有兴趣的模样,抿抿唇,目中光彩也黯下来。
姬允没注意他这小变化,只觉得自己还为上一世的丢人事迹而羞愧也是忒没用,且他今生又不必再出丑·白宸亦无机会可以嘲笑他··二人无言过桥,桥下一双水鸭交颈缠绵,做给了瞎子看。
盛名之下无虚士,白宸少年便负重名,自也不是凭空来的··进到楼中,先是见一大石壁,置于中庭·石壁上刻字迹,满满一壁,虽为刀刻,字迹流畅优美,却是一气呵成。
“这是”姬允问道··白宸因方才之故,此刻已早敛了隐隐的骄傲神色,只淡淡道:“上回同叔父赴曲池之宴,随手得之罢了。”
姬允却大为震动··这,这就是在十多年后,满朝贵子争相临摹,争相传诵的《曲池赋》·白宸见他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陛下”·姬允回过神来,见白宸对未来之事毫无知情,直想告诉他,这篇曲池赋,是你入宫之前最后一篇长赋,也成了你极短的名士生涯中的巅峰之作,在此之后,世间再无望郡白宸,只多一个,被人言语轻笑的,连本名也被遗忘的后宫男妃紫辰君。
心中思绪缠绕,却无法言说··最终,姬允也只能避开少年郎君年轻明丽的脸,一语蔽之:“没什么,小郎书法曼妙,我看得入迷了·”·白宸反倒又看他一眼,目中有些惊讶,嘴角却是翘了起来:“陛下过誉了。”
姬允瞧着他矜持的欢喜,也不由微笑起来··上一世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十多年后,曲池赋恐怕不会太出名··因为白宸还将有更华美之作传世。
为星辰者,自当悬于空,放烂烂之光··花费一日,姬允对白宸的珍藏作了大观··前朝张洞公的石刻《神武帝策》,陆寻之的《步辇图》,《二十四仕女图》,当朝书法四大名家的拓本几乎是全齐的,还有一两本是手迹,也有记述本大陆山川地理的奇书,绝迹已久的兵书,弦柱已断,无法弹奏的古琴……最珍贵的,还当属上古殷商之前的一只三足青铜鼎,上面刻满铭文,得知少年竟凭一己之力,已译出大半铭文内容之后,姬允足足半盏茶,说不出话来。
他总算知道,佛祖为什么让他重生回来了··是要让他看清楚,他究竟怎样一手毁了国之大才啊··两人自楼中出来,已是金辉斜阳··云若烟丝,风动杨柳。
白宸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之色,眉目间神采飞扬,望着他的眼里漆黑而明亮··姬允却没什么旖旎想法了··姬允仿佛感到自己四肢热血游动,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昂扬沸腾之感了。
大约很早很早以前,也曾经有过··在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在他还未真正领悟先皇最后弥留时刻,对他所说的,“你要讨好世家,你要拉拢贵族·顺之,则己存,逆之,则己亡”的时候。
在他还未彻底感受到贵族捧他,他便可以呼风唤雨,贵族弃他,他便无一令可达,无一事可成的时候··在那个时候,他也曾心存高志,胸怀激荡··今日之前,他所想,也不过是为弥补白宸上世所亏欠。
到今日,却不仅仅只是如此了··右臂沉重,他花了一点力气,才抬起来,拍了拍小郎君犹显清瘦的肩膀··“小郎今已十六,若有鸿鹄之志,当如大鹏展翅,”他凝视着白宸渐渐睁大的眼睛,缓慢而坚沉道,“今有凤池九万里,小郎可愿扶摇起”·第9章 ·明帝巡幸至望郡,适逢三月三,上巳春日宴。
彼时春林初盛,春水初生··明帝诏望郡太守,沿阮水布锦帐十里,设流水宴·连舟水上,奏丝竹,起歌舞,至夜不休·彩灯如带,十里绵延,比之白日,繁华更胜。
三日后,仍有人从阮水中捞出金杯玉盏,阮水下游仍浮粉脂油色··远在王京教导东宫的太子太保白宴,闻之欲怒,问太子··太子年十一,对曰:“望郡春色,亦向往之。”
白宴颓然叹曰:“吾辈亦无能尔·”·乃掷冠于地,自出皇宫··此后,终生不入王城··——《盛朝*风华志》·上一世,自小便将父亲荒- yín -本色承继得彻底的太子,是如何气走老师的,姬允尚且不知。
更不知晓,这一场春宴,就是白氏与他离德的发始··贵族们是在一场水阁里的宴会上提出来的··上巳春宴,何不临水举行,岸边布锦帐,水上连船舫,想必美极,乐极。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只着了一件丝质外袍,轻盈柔软,随着他半歪在榻上的动作,贴着肌肤,从肩膀滑落些许下来··姬允生得倒是极好的,眉目修长,天生带着贵气。
毕竟天子传一家,到他已经是第六位皇帝,一代代天子致力于收集美人,基因优化下来,想生得难看,也不是很容易··姬允年少时微服出宫,也曾有女郎们远远抛来手帕,含情驻望呢。
不过随着年纪渐长,姬允那修长眉眼,也渐渐不只是贵气,不语时看着你,很难让人萌动,反让人心生惧意——这大约是坐天下最高的那个位置坐久了的附赠。
此时姬允便眼皮微垂地瞧着座下,那些举杯倡议的人·他们神色间都颇恭敬,诚惶诚恐,并且很顺从——在姬允想要荒- yín -作乐这上面··若不是上一回,被他们联着逼迫继续南下,即便这一世,姬允恐怕也还不觉得自己的位置,至少在现在,坐得其实已经很不稳。
他的太子已经十一岁,足可以靠着两三个辅政大臣登基了··姬允神色间有些懒怠,像是疲乏,许久不曾说话··这几日他日日宴饮,夜夜召姝陪侍,瞧着倒比下船之前更荒- yín -几分。
精神不济也是应该,臣子们都很善解人意地表现出了理解··姝站在他身后,此时便主动为他捏起肩膀来··姬允神色渐舒,终于掀一掀眼皮,道:“十里锦帐,未免太浩荡。
若有贱民不知礼数,冲撞到了贵人,也太扫兴·”·“陛下所虑极是·是以臣下以为,应请太守调府兵,围禁道路,不使闲杂人等靠近·”·说话的是尚书仆- she -的二公子陈唯,现于尚书台办差。
他容貌秀美,又很会经营讨好,姬允从前很宠信他,一路抬举他到了尚书令的位置··重生回来,姬允却很少召见他了··倒不是说陈唯叛过他,在场的这些人,除了后来倒向白宸的——那些几乎都没有随他南巡过来,还在王京兢兢业业呢——就连那些逼迫他的贵族,其实也没有哪一个真正的叛过他。
他们只是一力地推动姬允向昏君路上越走越远,万事拿不出主意,只听他们的,他们不希望姬允走的路不合他们的心意,最好是朝也不要上了,国事全交予他们处理便好。
只要想做一个昏君,这些臣子都是极合心意的··上一世姬允就做的很好,所以他的皇位坐得真是很稳,太子长到快要三十岁,他都坐的很稳··如果不是白宸谋反,他可能会把皇位安稳坐到八十岁,把太子都要熬疯。
等他人死灯灭,盛朝也就被榨干了··现在姬允不想做昏君了,这些臣子与他便是截然相反的两条道上的··两不相容··上巳之日,有多少年轻郎君女子会到阮水边上踩水踏青,欢歌起舞,互表情意。
这又不是皇家禁苑,调府兵把阮水十里都围了,陈唯是怕姬允在望郡招的怨气还不够多,荒- yín -奢侈的名声还不够响啊··白氏本就不喜他奢侈无度,这下直接奢侈到他们家门口,眼皮底下,这又会积攒多少的反感值,姬允想想脑袋就疼了。
白氏是最后一家清白户,他得保住才行··可又不能直接驳斥回去·姬允还没忘了,上回在龙舟上,被十多个贵族逼坐在龙椅上的愤怒与困窘··姬允揉揉额头,思索一阵,才皱着眉,不悦道:“孤闻上巳当日,阮水边上都是妖童姝女,景致非常。
爱卿你将阮水都围了,孤还赏什么春”·毕竟当了几十年昏君,不演都像,演起来更是驾轻就熟,姬允一脸“别挡着我亲近美人”的表情,不悦地将这次上巳春宴彻底否决,反而决定要微服,混入妖童姝女们中间,近距离体验一回所谓望郡风情。
贵族们也是哑口无言,竟无法找到更好的说辞去劝,只能郁闷作罢··打发走了他们··姬允更疲乏地,歪在榻上不欲起来··他本不是心志甚坚之人,上一世知道如何自己会更好过之后,也就没什么挣扎地去当了昏君——不上进的日子本来过着也舒心许多。
重生回来他自知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浑噩··可走上一条甚为艰难之路,他心中委实压力很大··若有一人得用,他都能轻松一些··偏偏那可用的人——·四日前·“今有凤池九万里,小郎可愿扶摇起”·姬允说完,不由暗暗得意。
是不是很震惊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发现孤也不是传言中那般,真的为色所迷·来吧来吧,承认朕是明君,愿意为朕效力吧。
白宸看起来果然很震惊,竟像是呆住了··半晌,才半跪下来,垂首道:·“多谢陛下垂爱,”·姬允含笑不语,已经准备好双手,去扶起将来的肱骨之臣了。
便听白宸下半句道:·“然宸志不在此,恐要辜负陛下抬举了·”·回忆结束,姬允不由又是一口气叹出··好好一人儿,你怎么说变就变呢·上一世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宸慕贤相桓公,欲效之·”·他还记得当初这人说这句话羞涩抿唇的小模样呢·怎么说变就变呢·头上按摩的力道渐重,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小声哼了出来。
姬允抓住了放在自己头上的细白手掌,喟叹道:“还是姝,最一心一意啊·”·姝垂下眼皮,过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第10章 ·上巳当日··女郎衣盛装,鬓不别花;男子着鲜衣,腰无配饰··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若相仪,男子折枝赠花,女子亲授香囊,以为好意。
——《盛朝*风物志》·是日天气晴好··花重累枝,薰风相送··阮水腾细浪,双鹤一浮萍··岸上则有姝童妖女,鲜色逼人··处处是入画的风景。
姬允着一身烟紫色的广袖长衫,袖口绣流云纹,足踏金丝云底靴,束青玉冠··眉目修长,含笑非笑,眉梢间漫不经心的睥睨姿态,这是天家才养得出的雍容高贵。
出门前,姬允瞧一瞧镜中的自己,倒也不觉和平常有甚区别··本来他平日就是这样格外风 骚··倒是姝,本来便是艳若桃花的容貌,再着一身桃花色锦杉,更显肤白若脂,眉目姝丽。
嘴唇微微一抿,作出冷淡的神情来,直像是山中桃花仙,美艳而不知世事·令人生出想要狎昵冒犯的渴慕来··姬允身后跟了桃花仙子姝,并相锦与容玉那两个宗室小纨绔,陈唯已经冷待好些日子,这回委实不好再甩脱,便连同其他几家小郎君,一道随在身后,一路往阮水边上行去。
一路途遇不少妙龄姝女,频频往他们一行人递送秋波··有不少抛手帕和果子的,大多是往姝身上砸,相锦,容玉与其他几名王京来的公子,因明显看得出来是外来户,也颇受喜爱,其余几名望郡郎君也都各有女子青睐。
唯独姬允,一颗瓜子也没收到··这些年轻的女郎们,一个比一个地会看人··纵使不晓得及姬允的身份,但那种自内而外散出的贵气,委实不敢叫人逼视。
分明他眉梢间只淡淡流露出懒怠之色,却已叫女郎们望步踟蹰,不敢轻易冒犯··姬允对她们无甚兴趣,但是一点收获也无,委实太过丢脸··他神色间越发显出懒怠,隐现不虞之色,那更无人敢靠近他了。
恶- xing -循环,到得岸边白堤,姬允毫无收获··若非还有旁人在场,姬允非要从姝手中抢一个荷包过来··“主子,”才那样想想,姝便从怀中一捧各式香包里,捡了一个精巧的出来,递给他,“这个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主子佩上,夜里可睡得好一些。”
闻之果然有馥郁的白檀香··“到底是姝懂我·”·姬允心情和缓一些,面上也含了笑··待要接过,便听得有一把清越声音,斜刺里穿出来。
“凤郎·”·循着人声望过去,只见白宸立在白堤尽处,身后是沧浪,水之尽处是天青··他着了一身最简不过的广袖长袍,静静而立·却生生将这天水之色逼得退去。
只瞧见他玉山之姿,远远地,神色有种九天之外的疏淡漠然··待与姬允目光相触,便化开春水般的温柔笑意··姬允瞧得不真切,等白宸向他走来··他恍惚觉得,约莫是自己看错了。
只那放出白檀香的荷包,是彻底忘记了··姬允看着白宸向自己走来··那仿佛是目睹星辰向自己的方向坠落下来··前几日,白宸穿的是云纹水锦的长袍,姬允以为这就应该是俊美到极处了。
今日再看,姬允又不得不推翻前几日的论断··白宸是有这种能力,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自己··姬允收回目光,不能再看下去,再看就要露骨了。
白宸走到他面前,眼含着微微笑意,那形状优美的嘴唇上下一碰··“凤郎·”·那低柔的,传送进春风里,也好像带了情意一般··耳根阵阵酥麻。
姬允好歹站稳了,面上也控制住不要露出荡漾的情绪··一时竟也没有反应过来,白宸什么时候,也学起他那些宠臣,唤起他凤郎来了··白宸的目光从姬允身上,落到身后的姝,以及他手中想要递给姬允的荷包上,那温柔的神色一顿,像是有些- yin -翳,姝接住了,微微垂下头去。
白宸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姬允身上··“凤郎何时来的,宸去行宫的时候,凤郎已经出门了·”·姬允稍稍有些惊讶,微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
俊美的面容有堪称得上温柔的神色··姬允这下不止是惊讶了,几乎有种受宠若惊··上一世的这一日,姬允其实邀过白宸·他于这些一向很有兴趣,还考虑过白宸身为男儿,恐怕是不喜欢簪花,特特让内务府赶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精致荷包,到时相送一个,自己佩一个。
可想而知,白宸直接将他拒绝了·别说送荷包,连一同在阮水边上散散步的旖旎愿望也被毫不留情地拒绝··白宸当时微微皱着眉,看得出是不大乐意的,说:“没什么可逛的,全是人罢了。
陛下恐怕也是要失望的·”·姬允也是因此兴味索然,才无可无不可地应了陈唯的提议··这一回,姬允自然没有想起过要邀白宸,更别说像个少女怀春一样,特特叫人赶制荷包,还学着时下里年轻女子们惯爱使的小心思,在荷包的内层里绣了两个人的名字。
那时他对白宸还没有表现出那么赤 裸裸的欲 望,是以这一点隐秘的小动作,也有令人迷醉的快感··后来那没送出的两个荷包被他不知扔到哪里,有一日竟被白宸翻了出来。
当时两人还在床上,一轮情事之后,白宸难得有些温柔地,执起他一绺发尾,一圈圈地绕着··姬允记得白宸当时似乎是漫不经心,又似乎是不以为然的口吻,他问姬允:“ 你这么早,就喜欢我了”·姬允一向很少有羞耻的感觉,不敢有人让他感到羞耻。
但那回姬允几乎是羞耻得恨不得去死一死罢了··那还是他第一回对白宸甩脸子,让他滚出去··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后来每每想起,老脸都还是会觉得热。
姬允不欲去回想上一世的事情··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这个世界还未发生,也不会发生的事情··于是他唔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地笑了笑:“朕原本以为小郎恐怕是不敢在今日出门,怕被女郎们堵得回不去家呢。”
白宸看了看他,说:“……那倒也没什么·”·言语中像是有模糊未尽的意思··姬允也不去深究了,两人已经往前走一段,这时再回头一看。
别说相锦容玉他们了,连姝都不见了·全被女郎们挤走了··她们一波 波地跟在身后,手中都攥着精致荷包,神情热切,又碍于姬允,不太敢直接扑上来。
姬允这时才算明白,当年白宸所说的“全是人罢了”,究竟是什么意思··难怪这种日子,白宸极不愿意出门了··“难为你长到这么大,竟然没有被看杀。”
姬允慨然,白宸对他露出微微哭笑不得的神色:“凤郎莫再取笑我,再不跑,恐怕真的要被堵住回不去家了·”·话音一落,手腕便是一紧··白宸捉住他的手,低低道一声:“冒犯凤郎了。”
姬允被他拉着快速跑了起来··第11章 ·少年还没长成,但掌心已经有令人感到安全的力度··姬允被他拉着,一路不辨方向,杨柳,春花,还有少年的发丝,都从身侧拂过。
心脏怦怦地,急速地跳动··姬允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年轻的身体的气息,吸入鼻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缘故··终于停了下来,姬允脸色已经很红了,在原地急促地喘息。
他从生下来,就没有用自己的脚走过这么多的路,更别说这样没命似的跑··白宸面色倒很平常,几息下来就平顺了呼吸,关怀地看向他··还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脊背,弯下 身凑近他,在耳边低声地问他:“凤郎,可好些了”·姬允喘着气:“……”·见他半点不适也无,再反观自己气都要喘不过来。
年纪带来的差距如此赤 裸不加掩饰,姬允莫名觉得郁怒··但还是说不出话··便要拍去少年的手,才发现手还被白宸握着,一路下来,已经起了- shi -- shi -的汗意。
察觉到他挣脱的动作,白宸倒也很顺从地就势松开··只眼睛还瞧着他,带着关怀,和一点无辜的神色··便生不起气来了··有什么可不甘的呢。
比起白宸,他确实是老得很了,连最大的儿子也只比少年小了六岁··但那又如何呢··他又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强迫足可做他儿子的少年,来满足他猥亵的欲 望。
老得走不动了,牙齿都掉光了,那又有什么紧要··反正也不必再担心老态呈现在少年面前,会让他失去吃下去的兴味··待终于喘匀了,姬允抬起头来。
发现他们离白堤已经很远,远远的只瞧见模糊的一条白线··他们在一处下游浅滩,杂乱生了几株桃花树,并一片丛生的水草,再往下则是被两山夹住,斜生出丛丛绿树来,人却是过不去的。
因了地势逼仄,景致萧条之故,显是没有被太守纳入景致规划,踏春也很少人踏足··倒有一条无人舟楫停在水边,一只白鹤停在上头,向两人仰首啾鸣两声,两翼一展,便轻盈飞去了。
“暂时恐怕是回不去的,”白宸指指那条彻底无主的小舟,对他含笑,“凤郎可愿同宸泛水一游”·姬允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舟楫虽无人,但竟然还很新··姬允倒不去考虑这条船是不是有主人的,反正白宸先上舟,小舟轻窄,他一人在上头,便微微有些摇晃··姬允就有些犹豫了。
这要是一脚踩上去,踩翻了或是自己没踩稳,栽水里了··那也未免太难看了··白宸立在舟头,微风拂动他的宽袍广袖,面容清俊不似凡人,竟隐有遗世独立之感。
这念头不过刚一闪过,便听那仙人道:“凤郎,这小舟太窄,恐怕不好站立·”·又伸出手来,向他微微倾身,眼睛里也瞧着他:“凤郎,还是将您放到宸手里吧。”
仙人恐怕是说不出这么红尘气的话,也不会拿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珠子,像是含了温柔地,盯着一个人··姬允瞧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将手放到那双手里。
微微有些板着脸,道:”那你可要抓得稳了,若是松了,教我摔下来——”·“宸必会抓得牢牢,绝不放开·”·姬允的脸板得更厉害了:“嗯。”
小舟堪堪能容下两个人··这个堪堪,是指两人面对而坐,膝盖也互相抵住的程度··自上舟,姬允的脸色就不大好,板着脸,嘴唇也微微抿住,看起来像是不大高兴。
白宸原本是眼中唇角都含了笑意,像是感受到他的不悦,神色也有所收敛··“凤郎,”白宸抿抿唇,神色间有些犹豫,竟像是有两分不自信一般,他道:“可是不欲与宸同舟。”
见他如此,姬允就已经开始心疼了··他微微放松自己,忽略两人抵住的膝盖,和小腿相贴的触感··“不是,我只是不大习惯,”·顿了顿,又鸡肋地补充,“这舟太小。”
被白宸握过的手在发麻,互相抵住的膝盖在发麻,被白宸的目光所触及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也不愿像个毛头小子那样,作出第一回见到心仪之人的傻态。
他既非毛头小子,白宸也不该是他的心仪对象··但他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刚才的白宸似乎是温柔得过了,无论是伸出来握住他的手,还是那双漆黑的,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
即便是在上辈子他最好的想象里,白宸待他最好,应该也不过如此了··他想要的,也就这么多而已··即便这辈子他不敢要了,却还是,还是难免会失态。
却又不可失态··白宸这才抿唇一笑,点点头,道:“凤郎大约从未乘过这样小舟,是委屈凤郎了·”·委屈当然是不委屈··活了两辈子,姬允都不敢想象过,有朝一日,除了在床上的须臾片刻,白宸愿意主动和他这样亲近。
如果是上辈子的姬允,不知会多么欢喜··但如今,姬允也只能克制住那点不应有的悸动,伤怀地感想,若他上辈子,不曾那样逼迫白宸,白宸恐怕也会像今日这样待他罢。
白宸又高兴起来··年轻又俊美的少年郎,一旦显出些开怀的神态,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白宸的眼珠又漆黑,凝望人时,眼中深邃,不经意就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姬允偶尔被扫那么一眼,脊背就微微酥麻了··至于少年睁着漆黑的眼睛,近乎诱哄地说:“凤郎想学划船么,不如我来教凤郎吧·”·等姬允回过神来,少年的手已经覆上他的手背了。
少年如何手把手地教他划船,又如何抱怨着这样面对面的姿势不好施展,而转到他身后,两腿张开坐到他背后,手臂从背后伸出,以几乎是搂抱他的姿势教他划船,那几乎已经是记不清楚了。
姬允的神智已被贴在耳边的- shi -润气息给搅散了··天光水影,绿洲白鹤··春色旖旎如许··下船时,白宸说着怕他跌倒,仍口中冒犯地牵住他的手,拉了他下来。
下船之后,姬允仿佛还如置舟中,心神像岸边水草一样摇荡··岸边错落的几株桃花开得正当其时,艳艳地红了一树··白宸陡然松开了姬允的手,往前走。
姬允怔了怔,还不及感受被松开那一阵,陡然生出的失落感··白宸已经折花一枝,返回他身前··他的明净的俊美的脸上,带了点微微桃花一样的粉色。
与他手中桃花相映,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他抿抿唇,在姬允不动声色的目光下,仿佛是有些紧张了,脸上也越见有红色··但他终于是顶住了羞赧,以一种近乎直白的,莽撞的热切,对表情麻木的姬允说。
“折枝相赠,永以为好也·”·“凤郎,你可明白了么”·第12章 ·“宸志不在此,恐要辜负陛下抬举了。”
姬允微微蹙眉,看着眼前微微低着头的小郎君··片刻,他问:“那你志在何处”·风卷过处··一树桃花开,那人折一枝来,相赠于他。
容似桃花,带了微微粉色··“宸之所志,凤郎,你可明白了么”·桃花纷落··花雨后,又显出了小郎君的脸··只是小郎君已然不小,面上神色更教人心惊——原来他竟是这样恨自己。
“昏君,你辱我至此,可曾想过有今日”·姬允禁不住后退一步,回头一看··却又是在他赐给那人的幽宸宫里··那人向他走来,神色间,像是恨,似乎又不尽然。
“姬允,你当真如此宠爱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心口一阵刺痛··姬允陡然睁开眼,在夜色里,瞪了头顶的幔帐许久··直到后背冷汗渐渐浸入了身下锦被里。
他才终于大口地呼吸起来··这连环梦做得委实稀奇,尤其是最后一场,白宸提剑向他刺来··犹很后怕··他将手掌放置到心口处··那里还隐隐作痛。
竟像是又被杀了一回般··姬允按住额头,缓了一缓··冷汗糊了一身,愈发教人不快··他张口喊:“李承年·”·声音却是嘶哑得很了。
外间候传的老奴才应了一声,赶快地掌了灯,掀了帘子进来··“圣人,奴才在呢·”·“朕要沐浴·”·现在已经三更过,此时要沐浴,实在是故意折腾人。
但他不管·他是昏君,想折腾就折腾谁··李承年自然也不敢有半个不字,即刻着人下去准备热水,沐浴用的澡豆,重新熏了衣裳,又换了床单··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姬允才又清爽洁净地,重新裹进薰香馥郁的被子里。
却是睡不着了··白日里的少年,仍浮现眼前似的··明知是假影,挥一挥,却挥不开··彼时云影疏淡,天光流动··水草起伏,桃花灼灼。
少年立在身前,以一种姬允从未见过的神情,凝望着自己··简直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那样··过了片刻,姬允才从滞涩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微微皱了眉,声音低沉:“白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已经显出了不悦之态,喊人连名带姓,而少年郎君却并不为之所退,反而向他微微倾身。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凤郎·”·他喊,看着面色僵硬的姬允,脸上竟显出一种隐忍之色,像是已按捺了长久的时日,到今日才堪堪能流露半分··“宸悦凤郎,”他一顿,声音竟有些沙哑了,“已然许久了。”
那隐含切切的声音,再度盘桓在脑中··姬允仍不可抑制地觉得心口微微发烫··长长呼吸,又翻了个身,才将之按捺下去··一时也不由佩服自己,白日里还能做出那样不留情面的姿态。
那是他耗尽一生而终于不可得的啊,他几乎就要顺从心内那一缕渴望,点头应允了··但到底只是几乎而已··姬允指望着白宸助他正朝纲,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惜命。
面上发沉,姬允看着因他沉默,而渐露忐忑神色的白宸,终于徐徐开口··“念小郎年幼,尚不知情事为何,朕不欲同你计较·”见他神色似有所动,仿佛还要说,姬允更快道,“只是这样大逆不道之话,白小郎切勿再提了。
朕听不得·”·到最后几个字,眉目间已隐是- yin -郁··原本这才是君臣之道,君重而礼臣,臣事而尊君·君臣狎昵,君非君,臣不臣,端的是乱了伦常。
说完,姬允不待他还要如何反应,反身便走··也不要白宸搀扶了,踩着水草洼地,径自走到不远护卫守候之处,着人去找了相锦,容玉过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乘车回了行在。
一路没有回头,更无话··也不知后来白宸是如何回家去的··只别被女郎们又堵住了才好··姬允睁眼躺在床上,仍是不免有些挂怀。
委实白宸待他与上一世略有不同··亲近有余,敬重不足··但姬允以为,那是因为这一世自己在白宸面前,一直端足了明君的架势,十分正气··白小郎何时竟对他生出爱慕之意,那便是十二分地出乎意料之外,教他如何也料不到的。
姬允左思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他甚至还想过,莫非白宸也是重生回来的··可即便是这样随便一想,他自己已经先要忍耐不住,自嘲地笑了··若白宸果真也重生回来,即使不对他恨之入骨,少说也是要退避三舍,来个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怨。
哪还能主动亲近他,更别提作出这样痴心情状,还道心悦于他了··思来想去,终究不得而解··可转念一想,自他回来之后,有些事同上一世已经有了出入,比如姝,比如这一场上巳春宴。
或许白宸的转变,也在这出入之中··若真如此,姬允就不能不深深感到了造物主对他的恶意··上一世,他耗费半生,最后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没有得到的,最后仍然是没有得到。
死过一回,他自知咎由自取,也终于失了那份色胆,再不敢要了··白宸反倒上赶着,要把一颗真心双手捧来送给他··一定- yin -差阳错,注定不得所愿。
第13章 ·姬允是很想躲着白宸不见的··可是不行·他不能怂··他非但不能躲着,还得大大方方,洒洒脱脱地,时常召白宸入见··当然不能只召见白宸一人。
望郡名士多如河中沙,亮若天之星··今日召进十余,明日唤来七八,在岸边,在水上,在山中溪涧,在园中廊阁,或是清谈论争,或是咏诗斗书,或是分享金石宝藏。
和以众姬琴舞,不时有郎君醉而清啸,又有善琴者抱琴而自抚··真正是风雅也极,放诞也极··这样全部轮一回,少说也需五六日·再打乱个顺序,又召一遍,小半月已经过去——到那时日,龙舟也该返航了。
既能每日接触,各方面展示自己的明君风姿,以表对白宸绝没有那等亵渎之意,让他死了那份心思,又不必与白宸单独相处,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心悸,真是再好也不过··今日亦是如此。
又正好轮到了白家作东道,设宴于白府,邀众郎君前往观园··白府有个更别致的名字,叫素水园··盖因园中大小湖池众多,又素洁雅致之故··素水园统共占地近百亩,可供玩赏的主园则四十七亩。
上回姬允自北门入,是直接通向宅院的,所观不过园中一隅而已··现从南门入,则园中景致,更有大观··进园便见池广树茂,亭台楼榭错落有致,直出水中。
西有禽鸟苑,东则置水阁,平日宴饮歌舞,皆在此处··池中有汀洲,生佩兰香草,发清雅之气··因园广地大,园内造景又皆因水而建·白府早便备了船舫,一行人进园之后便登船,随船有乐伎,耳听丝竹声,赏沿水春色。
兴致都是很高,到下船登阁之前,已斗了一轮诗··白宸取了一张丝帛,提笔挥袖,随手写就,便是“浩海生云波,辛苦煎人寿”之句··满堂喝采,理所当然拔得头筹。
姬允心中微微一动,向他瞧去,却看见白宸也丝毫不避地看着自己··他心中微颤,面上却不作出闪躲之色,反而点头微笑,赞赏道:“小郎年幼,胸怀大气,很是难得。”
只到此为止,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有好表现的,便马上接口道:“此句妙处却不止于此,上句胸怀浩荡,下句陡然一转,却是内含悲凉,竟似出自老者沧桑之口。
小郎意境宽广,在下委实不如·”·有人便跟着附和··这世上,一贯是有人清高,便有人世俗·而往往是后者居多·即便是盛名之下的士子,也不例外。
这十余日接连饮宴,每日邀请之人皆有不同,唯有白宸从未落下过,且无论哪家作东,白宸座次从来只在姬允之下,姬允言语间对其更是赞赏有加··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再不长眼睛的人,也晓得白宸圣眷多盛了,不过这对向来同美貌臣子打成一片的姬允来说,原本也不算什么。
真正让人纳罕的是,姬允这样爱重与赞誉于他,行止间却半分狎昵意味也无··隐隐竟是有栽培扶持之意··是以但凡对凤池有所怀想的,这几日对白宸的态度,同以前的既拜服又含妒,就略微不同,却是有结交示好之意。
只是白宸对此却无所觉,只是见姬允神色自然洒脱,竟像是对那日之事,全不放在心上,眼中不由微微一沉··自下船登水阁,列席而坐··姬允坐主位,白宸居他下首,其余郎君也次序入座。
席间谈笑不绝,动不动就又吟诗一首··老实说姬允其实对这种听来风雅的宴席,实在不甚有感,还不如闭着眼睛听两支小艳曲儿,若有美人在怀,以红唇渡杯酒给他,那就更香艳了。
他骨子里到底还是重欲的,不过正经了这么些时,就颇有些熬不住的感觉··只是对着白宸,又不得不收敛··他可是要当明君的男人··白宸像是一直注意着他似的,此时含笑问道:“凤郎可是觉得无趣了”·席内便都望向他,一时有些安静。
姬允换了个姿势,看起来不那么懒懒的了,又将玉箸好好地握在手里,掀掀眼皮,道:“孤年纪大了,自是不比你们年轻人热闹,继续玩你们的吧·”·他这样说了,哪还有人敢真的继续玩下去。
纷纷站起来告罪··白宸微一歪头,便向他微笑道:“宸近日学了一些新鲜玩法,不如凤郎也来试试”·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一点头,白宸嘴唇一翘,双手收拢袖子里,再伸出时,已成拳状握住。
这游戏名叫藏钩·上辈子他不修文术,于风雅游戏上委实不大擅长,又想亲近白宸,便从民间学了这个游戏来,两只手握成拳,猜哪只手里有东西·因姬允调戏人时,脸皮一直是很厚的,每次玩这个游戏,总要双手去握住白宸的,美其名曰要好好摸一摸,才能猜得准确。
姬允见他两手握成拳状,神色微微一变,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正常神色··还装作不懂的样子,抬起眼皮,看向白宸··白宸站起来,走到他身前,将双手伸到他眼前,眼中含笑。
·“凤郎可要猜猜,宸哪只手里握了东西”·还真是藏钩··嘴角不动声色一抽,姬允左右看了看那两只手··随便猜了一只:“左手。”
白宸摊开左手,是空的·再摊开右手,里面躺了一枚红豆··“凤郎猜错了·”白宸翘一翘嘴角,执起桌上一只酒杯,“凤郎,愿赌服输。”
姬允只好饮下了··有些不服,对人道:“你也来猜猜我的·”·白宸笑意更显,点头称好··在座诸位都有些诡异地看着这两人。
白小郎君,玩这种没脑的游戏,你不觉得羞愧吗·陛下,万万没想到,您果真如传说中一样,不学无术啊……·不管旁人如何想··这边两人已是玩得起劲。
你猜一回,我猜一回,猜中了手中的东西便归自己所有,猜错了,则罚酒一杯··姬允东西送出去很多,酒也喝得不少··赢得的却不过几颗红豆··哪比得上他那些贵重的金玉。
姬允略从鼻子里哼一声,道:“小郎,这样吝啬可是要不得,再祭不出些要紧的,朕可要翻脸了·”·白宸似认真思索,然后从衣领里取出一枚玉坠子,拿给他看:“这枚坠子宸从小佩戴,不曾离过身。
凤郎以为这个算不算得贵重了”·姬允酒喝得多了些,此时便有些上头,瞪瞪地睁着眼睛,瞧着那枚坠子··有些迟钝地,点点头道:“这个自然很贵重了…… ”上辈子,你都很少让我摸过。
觉得有些委屈,想开口说,但下意识也知道不可,便忍住了··白宸道:“那,我握住了,凤郎可要猜对了·”·姬允很有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场诸位无语地看着白小郎君直接当着陛下的面,就将握了玉坠的手攥成拳头了··喂,你放水放这么明显,陛下真的不会恼羞成怒吗·事实上,已然喝懵了的姬允,委实一点也没觉出哪里不对。
反而猜对了之后,脸上显出得意之色··像是怕人后悔似的,迅速地把坠子抢了过来,那玉还带着主人身上的温度,握在手心,有种温润之感··“白宸,这是我的了。”
他紧紧地攥住了,认真地道,“可不许反悔了·”·“自然不后悔·”·得到这一句保证,他才真正满意了似的,含了笑,又低低地嘀咕了一通:“是我的。”
姬允醉得有些不清醒了··有人扶住了他,听得一把温柔到有些陌生的,熟悉的模糊声音贴住耳边响起··“凤郎醉的很了,不如在此处歇息,醒了酒再回去如何”·姬允确实觉得脚下发软,头也昏沉,不欲多动弹。
关键是身边这人的气息,实在是让他很喜欢,贴住了简直不想分开··也就索- xing -趁醉,将自己的体重全挂到了对方身上,头也放到对方的肩膀,闭着眼皮,模糊地应了一声。
便感觉到被一只手环住了腰部,被这样半搂抱着,出了水阁··出来之后被风一吹,原本只剩两分清醒,这下只有半分了··姬允越发无赖地紧靠住对方,想把自己颇为伟岸的身体往对方怀里缩。
这是他上辈子练就出来的借酒装疯的功夫,经年累月,技艺纯熟,便是白宸被缠住了,也奈何他不得,只能任他施为·这一世他自然是不必再为了强要来的片刻亲密,而勉强自己作出这种小女儿的娇蛮姿态,但是人总是有惯- xing -的,醉了之后,到底不免故态复萌。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好在身边这位的脾气,是比上一世那人要好得多了,被他如此耍无赖,也未将他撕下来,反倒怕他摔的,又搂紧了一些··还有像是无奈的,又含着笑的模糊声音。
“你啊……还是这般……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便随风飘散了··似乎是被扶着进了一间屋室,姬允感觉到自己是被放到一张柔软床铺上了。
紧接着腰间一松,那人似是要离开··姬允也不知自己软绵绵面条一般的手,怎么忽然生出力气,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他蹙着眉,脑中浑噩,一时拿不准是要软语求他不要走,还是摆出君王的架势,命令他不许走。
好在这人不像另一个,总是让他为难·被他抓住了既不挣扎,还足可以称得上温柔地,用另一只手抚摸他有些发烫的脸··那人温声道:“凤郎,你身上出了汗,恐怕睡不舒服,我帮你除了鞋袜外衣。”
那微带了凉意的指腹落在脸上,因酒热发散而躁热的身体,便感到一丝清凉的舒适··姬允喉咙里微微发出模糊的,像是猫类被抚摸时而发出的舒服的声音,手不自觉已经轻轻松开。
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微微有些远了,姬允心中一紧,然后便觉脚踝被握住了··先是被脱了长靴,又是袜子,被手指触到足心的时候,不知怎么,便觉有些难耐,微微弓起足背,脚趾也蜷缩起来。
而后那人像是站了起来,向自己俯下身,姬允感受得到对方传来的鼻息,相交缠住··然后领口一松,那人是要帮他解衣裳了··一颗一颗,很快解到腰部,那手指灵活而修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衣料下的肌肤被这样若有似无地接触,竟有种几近颤栗的感觉。
分明是该觉得凉爽了,体内郁热却反而又重了起来·而且那热度,径自往身下一处集中去了··那人的手还在往下,似乎是在腹部往下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紧接着,自己那处已经微有些膨胀起来的东西,便被一双手隔着布料,轻轻覆住了··姬允微微蹙了眉,几乎是有些难耐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便听得一声低低的,似有些沙哑的声音。
“凤郎,可要宸侍奉您吗”·他到底是节制太久,方才在宴席上便有些心猿意马,此刻饮了酒,热入了体,身体有所反应,倒也不稀奇。
只是听到这一句,姬允隐约觉得不是很对,但是最要紧的地方已经被拿捏住了··便也半推半就,蹙着眉点点头,待要张嘴提点两句,一串低哑的闷哼声,倒先溜了出来。
“唔…… ”·那人将手伸入了他的亵裤里,将那龙根握住了,像是颇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揉搓,将那里很快就揉得坚硬充血··姬允几乎是有些受不住那样像是备受喜爱的揉法,大腿都有些轻微抽搐起来,脑中有些发白。
一时呻吟都像是有些走调了··那双手果然很是灵巧,五指又修长,握住他全部了,还能时松时紧,叫人浮浮沉沉,一时舒悦,一时又很难耐··他正对这样游刃似的调情有些不满,便陡然惊喘一声,屁股都紧绷起来了。
他那顶端被一条- shi -滑的东西给舔了··还不只一次,那温热而滑腻的舌头,细细地舔了顶端的小孔,将那小孔里分泌出的一点清液舔干净之后,竟又张开嘴,将那头部含住了。
“嗯哈……”·他抵挡不住这样的快感,脊背蜷缩起来,身体发麻似的颤抖,大腿却又张的很开,臀部紧绷着往上挺,像是想更往那- shi -热的所在深处进去似的。
那人也果然一点点将他含得深入了,还用舌头,去裹住柱身吮吸·而后,主动吞吐起来··这样的快感汹涌得让人难以克制··他张着嘴唇,仰躺在床上,呼吸发烫,声音不稳:“嗯……快,快一些哈…… ”·那人实在是很柔顺听话,吞吐的速度果然越来越快,隐隐听到有吞咽的水声传来。
那也很刺激他似的,姬允觉得头皮也发麻了,甚至发软地伸出手去,嘉赏地摸到了身下人的脑袋··那人在他手中轻蹭,像只小狗一样乖巧··最后被那人含到了很深的位置,用力一个吮吸,姬允便浑身抽搐地,在那人嘴里,- she -出了一股一股的龙精。
第14章 ·泄出之后,身上倒是松快许多,只是虚软无力,浓浓的疲倦感也涌上来··姬允想休息了,虽然并未全部尽兴,但他也不想随意地宠幸了谁·来路不明的人,他都不放心。
便闭着眼皮,还算温柔地拍一拍跪在床脚,两手按住他大腿,似是还想亲吻下去的人的脑袋··“够了,你下去吧·去行宫传孤的旨意,叫姝来伺候。”
顿一顿,又补上一句,“再让他带一名美人过来,要女的·”·姬允原本就是荤素不忌的,在遇上白宸之前,倒不好说偏爱男子多一些,还是女子多一些。
后来就收了白宸,白宸原本便不是个走后门的,更不是被走后门的,姬允到底是心疼他,强要来给自己做了宫妃已经是委屈至极了,又委身人下,真怕他哪天想不开自裁,便自荐枕席,主动做了下面那一个。
但白宸又前面后面都是雏儿,且因两人感情不睦之故,更不希冀他能去细细钻研龙阳之道,那器虽大,活却实在烂得让人想哭·上一次床,姬允得缓上一月两月的,才能压过那点子心理- yin -影,腆着脸继续上门去打开腿“宠幸”白宸。
只是如此,不仅得不了满足,还满载一身伤痛,姬允又不舍得动白宸,自然就要在别处找补找补回来,那段时日就临幸了不少的美少年·过了一年两年,白宸算是器大活好了,姬允渐渐也能惯于承欢了,两人床笫之间才算真正得了趣味,姬允也就很少再去碰旁的人。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细细一算,姬允倒是许久不曾尝过女子肉味了··又思及这是在白宸府上,不好直接幸了男子,便叫一名女子过来,也是不错的··只是话落许久,却并不闻应声,也不听得有人离去的动静。
姬允微觉不悦时,便听得一道低沉的,发凉的声音,惊雷一般响起来··“陛下要唤旁人,是因宸服侍得陛下不好吗”·姬允被这一句,吓得立时酒便醒了,还下了一背冷汗。
他霍地睁开眼,果然见床尾立着的,嘴唇嫣红发肿,衣衫略有不整,面目清俊,容色却很- yin -郁的少年郎——不是白宸又是谁·姬允脱口骇叫出来。
“怎么是你”·姬允那一嗓子叫出来,白宸脸色愈发地不好,声音几乎有些尖锐:“不然陛下以为方才的人是谁”·这就很尴尬了。
姬允也自觉过于失态,但谁能想到这府上的主子,会口手并用地,亲自来服侍他呢·事已至此,也只好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他从床上坐起来,待要正一正脸色,却发现下面有些凉,低头一看,亵裤褪到了臀部以下,那物软软地颓在腿间,晾在两人的视线里。
……·…………·姬允心中很有点想直接把人踹出去的冲动,到底忍住了,面无表情地,动作从容地将袍子掀起来,盖住自己腿间。
他半倚靠在床头,也不抬眼皮去看青年,一只手撑住了太阳- xue -,声音微沉,道:“你可知罪”·趁他酒醉,对他犯出此等不敬之事,便是即刻杖毙也不冤枉了。
但姬允多少也晓得自己醉后姿态难看,恐怕是将人缠住了·否则白宸必然不敢如此··只是他原本是要同白宸保持距离,这下倒好,连负距离交流都进行了。
心中就觉得不太妙··他倒也不欲如何责罚白宸,只想着敲打敲打,赶紧把这股长歪的苗头别正了才好··只是左等右等,竟仍未听到白宸有何动静··姬允到底有些耐不住,掀一掀眼皮。
便见白宸沉默地立在那里,微微低了头,脊背却挺直,嘴唇更是抿得很紧,竟像是有些死不认错的固执··姬允不由也有些动气,见他直挺挺站着,自己训他都还要仰头,更是心气不顺,呵斥道:“给跪下”·白宸动了动,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里,竟是微微发了红,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被那一眼瞧得,姬允就像被谁用小针轻轻戳了心尖上那么一下,泛起像是酥麻,又像是尖锐的疼意··白宸红着眼睛,到底是不发一言地走上来,双膝一弯,跪在了他眼前。
不悦早被兔子似的青年冲得消散了,姬允暗叹口气,看着青年的头顶,缓下语气道:“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即便朕醉得不清醒了,认错了人,将你误作——你也不该忍气吞声至此。
堂堂白府小郎君,侍君却在床榻之侧,你要天下人如何看你,你又要如何自处——你还想不想效先贤了”·他这番话说的,已经是完全将白宸的不敬抹去了,甚至还一切不计地,已经是直白地点出了看重他,想让他成肱骨的心思。
这样掏出心窝子的话,但凡有点眼色的,也就该顺杆子下去了··“宸不介意·”·可眼前的人,也不知是被下了降头,还是吃错了药,竟还在说,“宸不介意天下人如何看,亦无意再效先贤——”·“宸只在意陛下罢了。”
姬允许久不能说话··他出神地看着白宸,半晌,自语似的,道:“白宸,你怎么可能——”·后面的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在上辈子,就已经失去追问白宸心意的胆气了。
“宸的心意,难道陛下果真看不出来么”·白宸眼眶微红,咬住嘴唇,道··“是了,陛下如今已有姝在侧,自然是看不见宸的。”
姬允闹不明白怎么又突然扯上了姝,但瞧着白宸眼圈通红,提到姝更是咬住牙齿,倒像是发妒的模样··即便是当下,姬允也不觉有些好笑起来··他自然是不信的,即便是那日白宸对他说出了那样番话之后。
心旌摇曳归摇曳,姬允还不至于天真至此——上一世的他倒恐怕真的会——相信白宸果然会心悦于他··那太无稽了··上一世他苦求而不得,没道理这一世就轻而易举得到了白宸的爱慕。
他比都谁都清楚,白宸生的是一副剔透水晶做的心肝,怎么也捂不热的·更别提这一世,他连捂都没敢捂··白宸如此表现,固然看起来是颇为真心,但姬允也晓得只不过是看起来罢了。
白宸究竟在盘算什么,姬允现还猜度不出,也无意去猜度——毕竟这一世的白宸还太年幼了,十七不到的年岁,再有野心,也不可能大到像上一世那样,欲取他而代之。
何况那一颗野心,姬允也明白,却是自己给逼出来的··如今一切尚早,姬允不会再犯上一世的大错,也答允了白宸一个前程··白宸的野心再大,只要不大过他去——姬允都掌得住,容得下。
当下姬允便哭笑不得,摇一摇头,对兀自僵着脸不悦的人道:“你瞎想些什么,你同姝能相比吗”·不待他说完下一句,小郎君的眼睛却是更红了,他几乎是瞪着姬允的了,愤恨道:“我同他自然不能相比——”·他居然还抬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又陡然委屈地,撇开脸,道:“你待他,从来都比我好多了。”
却是气得称呼都敢不顾了··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还别说,白宸这么漂亮的小模样,吃醋发作起来,竟也不惹人烦··姬允又觉得他无理取闹,又觉得他实在有些可爱,只能勉强绷住脸,道:“放肆,朕许你插嘴了吗”·白宸一噎,终于还是闭上嘴,却是下巴紧绷,又气又委屈,两腮鼓鼓的。
姬允欣赏了这小仓鼠一会儿,才佯怒道:“简直不像话,白家小郎君,竟也学会同旁人那样,邀媚争宠了吗姝是服侍朕的,同你能一样朕亲近他,但更看重谁,你难道不知吗”·见他不为所动,隐隐还有不服的模样,姬允不免感叹,到底是年轻,拎不清,只是到底也生不起气来。
还缓了颜色,近乎哄劝地对人道:“姝- xing -柔顺,朕自然是喜欢的·”见白宸又转回脸瞪过来,姬允忙又道,“但是你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
即便是死过一回,仍然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只是他已经不再求了··他看着白宸,胸内其实有许多更加缠绵的话要涌出来··但终究也只能说这么一句:“以君之才华,日后应上青云。
你是最特别的,亦是朕最爱重的·”·“白宸,朕待你的心意,你切莫辜负了才是·”·姬允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态说话,便已经是定了论,不欲白宸再于此纠缠下去的意思。
白宸即便脸上仍是不甘愿,到底只能站起来,要退出去··姬允半口气未松下来,走到门口的白宸,突然又回过头来··“那凤郎你,还要召人来侍候吗”·姬允怒目:“召什么召,嫌你一个气得朕还不够”·白宸眨眨眼,被骂了,反倒露出一点高兴的神态来。
臭小子··姬允对着已然合上的门笑骂··出去不久,白宸倒又返回来,身后跟了端盆奉衣的侍女··白宸抿着嘴唇,对他小小地笑了下:“宸方才惹凤郎不悦,自然要亲自来谢罪的。”
随即便挥退侍女们,自己绞了手巾,要给他擦手··姬允瞧他神色间倒是没有不情愿,便也坦然地享受了白宸的贴身侍候,给他擦净手脸,拆簪冠,解腰带,除配饰,脱外袍。
最后着上轻软的里衣,舒舒服服地躺进锦被里··姬允也是真的困极了,挥一挥手,叫他可以下去了··便闭上眼皮,不一刻便睡得沉了··只熟睡里,似觉得眼皮微微有些发痒,嘴唇亦有些难以言喻的- shi -润触觉似的。
倒也好眠一场··隔日回了行宫·前夜种种,自是不再提起··提是不提,心中难免有计较··姬允思来想去,觉得恐怕是自己只说不做,反倒让小郎君心中没有底气。
今岁正好又轮到三年一评的品评之年,便在寻欢作乐的空里,召来阆州的中正,询问一番今岁的品评进况··那中正口气不歇地直说了两盏茶,说两句便捋一把自己打理得极飘逸的长髯,将行过冠礼的阆州士子,从三品的顾氏大郎说到了低阶士族赵氏小郎的六品,寒门伍氏竟也得了个七品。
就是没有白氏子弟的··姬允几欲要以为这长胡子老头故意与自己作对了,只仍未显到脸上,只蹙了蹙眉道:“朕闻得白氏家风素来清正,怎的竟没有评白氏”·中正捋一捋胡须,竟是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岂会不知,中正评人品,乃是为了评测士子资质才德,以评入仕等级。
人品定官品,若人品不高,则入仕无望·只是白氏历来家风是不入仕,便是评了人品,也是空的·三年前上一位中正,便是硬给白氏三郎评了个三品上品资质,官拜阆州别驾,谁知任帖还未及下,那白三郎已经卷起包裹躲进栖绿山里去了。
后来那位中正大人出行时,还被女郎们拦街而骂……是以,”老头子顿一顿,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却作出清正之色,道,“总之臣是不欲强人所难的。”
·姬允嘴角微微一抽··费了一番口舌,总算把这胆小怕事的老头儿诓得下一场乡谈清议,一定请了白宸去参加,同其他几名品评官员,给白宸评个资质等级出来。
第15章 ·明帝南巡,耗费半年抵望郡,又于望郡盘桓月余,船队始返··临行前一日,望郡落了雨·远山苍翠,山与山携袂比肩,连成起伏之状·又被天水晕出一片模糊轮廓。
从山间绵延而下的阮水,流进城郭,岸边的春花杨柳,默默温柔地垂头不语·桥洞下乌篷船随着水流晃动··酒旗- shi -而不展,城墙亦显出隐约之态··每一家的檐下,穿堂燕在泥草筑的窝里伸出半个小脑袋啾鸣,触水又赶紧缩回。
细密的雨水化作重重的水晶帘··天地间都是笼了幻境似的朦胧··到了夜里,空气中开始隐约浮动暗香··轻盈若羽的花瓣,浮散在天地之间··夜色愈浓,花颜愈胜。
似一匹墨色的绸缎,点缀了繁华闪烁的光点··花雨如此下了一夜··翌日一早,阶下落花已积了鞋底那么厚的一层··未闭拢的窗轩,飞花飘洒进来,桌案烛台,一方石墨里,也都落了残花。
姬允拥被坐在床上,窗外飘花仍在飞舞··他抬一抬衣袖,几枚花瓣从衣褶里抖落出来,柔弱无骨,娇嫩得几欲透明,真是如玉一般··所以谓之琼罗花。
姬允坐着发了会儿呆··才让李承年进来,服侍他洗漱··到底是第一回目睹如此盛景,连李承年亦不住多话起来··姬允伸开双臂,李承年弯着身子为他系腰带时,又忍不住道:“圣君,奴才一早起来,看到漫天漫地都是花,真是要惊得魂也飞掉了。”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李承年并不识字,想必也是费尽了所有想象力,才将这场花雨夸得天花乱坠··姬允道:“哦,那现在朕跟前的,却是一具丢了魂儿的行尸走肉”·他说这话时,语气实在很平常,内容听起来虽有话外之意,但于一贯没分寸的姬允来说,却是不存在的。
但是李承年却是抖了一抖,连忙跪下请罪··姬允放下双臂,牵住衣袖抻了抻,才掀一掀眼皮,笑骂道:“没胆子的东西,怎么就吓成这样了·”·李承年磕头告饶:“是奴才嘴笨,不会说话。
奴才的心自然都是系在圣人身上的·”·姬允垂下眼皮看他,脸上似笑非笑··这老东西倒是从来会做人得很··上辈子悄没声儿地投靠了白宸,却是半点不露马脚,还是到最后联合白宸反咬他一口,彻底暴露之后,他才晓得内鬼是谁。
一个是夜夜相对的枕边爱人,一个是寸步不离的忠心仆人··想他姬允一生何其可悲,最想要他死的,莫不是最亲近之人··姬允不怨白宸,因他于白宸良心有愧;不怒背离他的臣子,因他于江山社稷有亏;亦无怪于野心勃勃的贵族,因利所往,他与贵族从来也就没有连过心。
唯独李承年,是在姬允做皇子之时,就跟着他的··几十年,但凡姬允荣,李承年就不会衰··姬允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李承年便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阉人。
扪心自问,姬允待李承年,何止是不薄··但有些人确实是不会念恩的··这一世重生回来,姬允对李承年何止是耿耿于怀,简直是如鲠在喉··只是到他这样地步,万事不动声色罢了。
老东西还有点用处,姬允也不想即刻将人废了,便懒洋洋地,道:“起来罢·”·李承年又是畏惧地告了声罪,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继续为他抻已经很平整的袍角。
他倒是很乖觉,最近一些看起来无甚作用的小特权被剥了去,姬允也不再时时刻刻都叫他跟着,便越发小心服侍,唯恐惹他不快··用早膳的时候,花雨竟然还未停。
堂前飘飘洒洒,雨后初晴的日光穿梭在越发透明的花瓣中··流光溢彩一般的眩目··行宫里都是王京来的人,反应自是不比李承年淡定到哪里去··唯独姬允面色也不改一下,一口一口地,用着熬得软烂的鸡茸粥,配上一口做得精细的小菜。
很多东西便是这样··第一回惊为天人,第二次习以为常,第三遍,就乏善可陈了··所以姬允并不觉得稀奇··结果不出一刻钟,姬允觉得自己的脸又肿了一回。
白宸自中庭错落的花树间走出来,雨后日光澄澈,穿透飘羽似的飞花,拂了他一身的光采··——望郡有琼罗之花,惊蛰既发,小雨之后,飞舞若旋,天地充盈,若神女有降。
姬允原本以为这只是传说而已··原来并不是的··只不过下降的并非神女,而是神子··姬允看向白宸,心里无可奈何,究竟还是只能承认:任你阅尽千帆,终归有那么一样,也只有那么一样,使你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尽日不能忘。
白宸走到堂前檐下时,已兜了满头满身的落花··他立在廊下,身后是簌簌的飞花·嘴唇的形状漂亮地弯起,望向姬允的漆黑眼里,也仿佛是盈满了温柔地。
“凤郎,”·情人般的温柔呢喃,借了风声和花语传递过来··“琼罗花开了·”·姬允坐在堂内的主位,漫天的透明花影随着少年的走近,笼向了他。
琼罗花期在仲春,与上巳相逢··琼罗花开之时,邀对方赏花··是望郡独有的,并不诉诸于口的爱意··算上这一次,两辈子姬允总共看过三次琼罗花开。
第一回也是在今日··姬允立在船头,白宸站在士子中间,不亲不疏,为他送行··姬允隔花看他,想着下一年春,要再来望郡,邀白宸赏花··只是未及下个春日来到,白宸倒先入了宫。
第二回看琼罗花开,却是在十三年以后了——后梁北上,连拔十一城,老将樊城八十一岁挂帅出征,不敌,战死·朝中无人能与之战·那是姬允庸碌昏昧的皇帝生涯里,头一回直面山河飘摇的危机。
也是头一回,如此不加顾忌地,对四大世家破口大骂:食君粟米,无以解忧·如之硕鼠,国之虫蚁·殿下寂然,无人敢言一语··后有隐世三十五载的白衡,一身宽袍布衣,不簪发不系带,趿木屐,出栖绿山,一路折花,骑牛入京。
·他以白衣之身,负手立于金銮大殿,眉目疏朗,声虽不高,而字字千钧··“草民可与之战·”·姬允垂眸望他,这个已被传说为世外的人,这个曾经拒绝任自己帝师的人。
良久,姬允问道:“君有何智计”·“草民智计在一人尔·”白衡道,“此人出,则草民智计可行,能胜之·”·“何人”·“草民族人,白氏子弟,名宸也。”
白宸囿于禁内十二年,一朝身披甲胄,冰冷甲胄衬出他脸上的凌厉战意,凛凛不可侵犯··姬允重生之后,偶尔会想,或许一切早在白宸露出那样神色时,便已经注定了。
然而那时的姬允并不知晓,抑或不愿知晓——·大军开拔前一夜,白宸拥抱他身体的力度,亲吻他皮肤的热度,还有那贴住耳朵的,低低的一声“等我回来”,难免让姬允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令人手心发麻的,美好渴盼。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相伴十三年,白宸到底不是石头,想来也该对他生出哪怕一丝的情谊了吧·半年之后,白衡之师于桐城行水之战大捷,小将白宸更是亲手斩杀后梁主将。
姬允看过最后一封战报,白衡不日班师,途中会经过阆州,白宸受了箭伤,暂留望郡休养,不随大军还朝··姬允扔了奏报,隔日便下旨,要亲赴阆州劳军··两月之后,在望郡的饮宴上,姬允重新见到被那世家子牵着的姝,怒而抄了那世家子满门。
不久,白衡之师抵达阆州··彼时春盛,前日刚下过雨,琼罗花漫天漫地··姬允亲自到城门口去接迎大军,白宸坐在高马之上,脸色苍白,想是因受伤的缘故。
然而与他四目相对那一刻,那双漆黑眼里是全然的冷漠和全然的无视,姬允那因为临别前那一句“等我回来”,而火热了大半年的心口,仿佛是即刻被冻住了,迅速地凉下来,连四肢都凉透了。
那一日,姬允都未能同白宸单独说过一句话,遑论一同赏花··待劳军酒已饮过三轮,明月悬于中天,姬允摇晃着,往白宸休息的帐子里走··他的脸皮从来是厚惯了的,白宸冷漠待他也不只一回,没道理这时才感到伤心。
今夜月色很好,琼罗花还在放,心上之人也已归来——何苦为一丁点不相干的情绪,惊扰了它·姬允走到帐前,未来得及掀帐,听见那人冰冷地说:·“我只恨没有死在战场上,便不必再看见他。”
第16章 ·宁愿死在战场上,都不愿回来见他·可见白宸是多么怨恨作他的帐中人了··脸皮厚如姬允,也都不忍心再逼迫下去——他到底是乏了,这许多年的宠爱,无休止的追逐,使人身心俱疲。
他也终于不得不承认,白宸好比山间孤月,他再是踮高脚尖,伸长手臂,总是够不到的··他或许是该换个人宠爱了——要贴心一些,感恩一些的,不至于到头来,落得互相怨怼下场。
姬允回到王帐中,姝正跪着为他叠衣裳,见着他,立马起身来请安··容色十分惊人,却因受过太多磋磨,昔日清高难觅,反见神色中卑微柔顺,隐隐显出些惶恐。
之前姬允还在琢磨,要如何安置这美人儿·美得太过,便成罪恶,若无依傍,恐难保存自己··心念电转间,姬允想起当时宴会上,也不知是谁说过:这样美人儿,不收入帐中,委实人生憾事。
陛下果然不心动么·当时姬允并不如何心动,此时也无甚情绪··但他面无表情地传了人进来,拟旨,册封姝为濯兰君··白宸既然不想看见他,他便不去招惹了。
偏偏这位如今桩桩件件,做出对他深情厚意的姿态··连琼罗花开了,也来同他说,倒像是为他了了这桩心愿··姬允看着他俊美的面容,上面似有温柔的含意,漆黑的眼珠也很令人心动。
他端起杯盏,抿口茶,淡道:“小郎盛情,怎好辞之不受·”·有些事他知道不是真的,好笑之余,但终究难免心悸··他很清醒,但这不妨碍他放纵。
若非生而矛盾,言不由衷,心不由己··何以称之为人·午后船队要出发,姬允不去管那些殷殷切切要同他作别的官员士子,反倒同白小郎单独漫步在白堤,琼罗花漫天,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走不了几步,白宸要停下来,为他拂花··指尖从鬓边擦过,有不易察觉的酥麻感··姬允含笑看他,看他墨如鸦色的睫毛,垂下的眼皮,微微翘起的嘴唇,唇边有很细的漩涡。
嫩嫩的耳朵,像是有些害羞,微微发着红··这样美好的少年郎啊,怎么他就得不到呢·白宸忽而抬起眼来,姬允清醒过来,面上还是笑着,但已收敛住那点见不得人的沉迷。
“小郎,怎么”·白宸看着他,嘴唇渐渐抿起来,他突然道:“凤郎此去,会不会忘了宸”·姬允不动声色地微笑:“小郎何出此言”·“都城遥远, 又美人如云。”
白宸脸色有些难看,“宸久不在凤郎面前,凤郎恐怕是想不起来我的·”·他微微顿住,脸上显出犹豫,看着姬允欲言又止··姬允心中了然,含笑道:“小郎不必多虑,以你才华,想必至少是能评上个三品上等资质的,届时拜个著作郎,秘书郎不在话下。”
白宸闻言像是呆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惊是惊住了,却明显不是多么喜的模样··姬允心想,年纪轻轻,野心倒不小·唔,野心大些也好·才不至于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贵族给生吞活剥了。
便更缓了颜色,温言道:“虽说位卑,却是身居中央,乃是进位之基,前途不可限量·小郎有壮志是好的,只万事皆有法度,循序渐进为佳,不可冒进鲁莽。”
白宸下巴紧绷,听见姬允的好言劝慰,面色却已是有些发白了··他张张唇,声音滞涩:“凤郎的意思是,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亲近凤郎了,是不是”·姬允不答。
白宸又问:“那姝呢凤郎,你又将如何待他”·他的脸上有微微的冷意,牙齿也咬住,声音有些沙哑了··这种嫉妒,姬允也在别的宠臣脸上看见过,原本并不稀奇。
但出现在白宸脸上,就是有一种让他心猿意马的吸引力··姬允瞧了一阵,几乎想要抱住他,哄哄他了··只不过,他想调教姝做心腹的用意,这是不便对白宸——至少是现在的白宸——多说的。
姬允微微沉下脸色,略有些严厉,缓缓道:“小郎君,注意分寸·”·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白宸脸色越发有些发白,微微垂下头,低声道:“宸逾矩了。”
两人静默下来,又沿着白堤走一段,花雨纷落··白宸仍停下来,为他拂去发上的,肩上的落花·只是受了委屈般地,抿着嘴唇··回去时,走到行宫偏门的小巷里,白宸忽而顿住,姬允停下来,他回过头去,白宸的面容在花后明艳得几乎像是幻觉。
“姝能做的,我也可以·”·姬允一时愣住,不大反应得过来,白宸说的可以究竟是什么可以··他愣神中,白宸的脸突然清晰起来,他走到自己眼前,眼前一暗。
被白宸在嘴唇上亲了一口··姬允睁大眼睛,而后更大逆不道的,白宸竟然把舌头也伸了进来··退缩的动作刚刚显露,就被按住了后脑勺,箍住了腰··被缠住舌头吮 吸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力度大得舌根都被吸得有些发痛了。
这样清晰而直白地,来自对方的渴望和占有,让姬允几乎大脑空白了,然而微微颤栗的身体,发软的四肢,心跳如擂,简直是对此期待已久一般··从第一句呻吟克制不住地从鼻子里哼吟出来,姬允就自暴自弃地,伸出了双手,环住对方的背,同样纠缠回去。
肉与肉的火热相贴,唇齿间的激烈啃咬,汲取对方的气息,吞咽对方的液体··姬允被白宸压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仰着脖子,呼吸困难地与对方亲吻··小巷外香风飘花,行人经过。
巷子里头呼吸渐渐平缓··姬允靠在墙上,双腿仍然软得厉害,白宸伏在他肩头,双唇不时亲吻他的颈侧··“凤郎,”他低低地喊,舌尖轻触姬允的皮肤,激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姬允仍然有些发懵,借着平复呼吸,不说话··“凤郎,”身上的人又喊他,“我又不规矩了·”·认错态度倒是很诚恳··姬允勉强回了句:“你自己也晓得。”
“可我对凤郎,还有很多不想守规矩·”·姬允冷冷笑一声:“哦”·白宸仰起头来,在他下巴处又亲了下,说:“比如这样。”
又挺挺腰,在他仍旧鼓起的下 身处,顶了顶:“再比如这样·”·姬允有些发气,但对方这样的不规矩,他又实在不是很想拒绝,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白宸得寸进尺,又伸手环住他的腰,埋头在他的颈窝里:“还比如,我想你是我的·”·姬允说不出话来了,连哼也哼不出来··良久,姬允伸出手,摸上他的颈后,像撸猫一样,温柔地抚摸。
他的声音也带了一种柔情:“那你更应该来王京,我在那里等你·”·“不止是入朝为官”·姬允垂头看他,他的那双眼珠里,因太过漆黑,看起来像是极专注,又极深情。
姬允点一点头,带了点沙哑,说:“不止·”·第17章 ·期月后,船队行至涿州··一路顺风顺水,天公继续作美·至多小半月,便可抵京了。
姬允左手负立在甲板上,右手搭在额前,远眺清朗疏淡的天色··李承年和姝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还有两名壮仆擎着巨伞,为他遮荫··凝神看了半盏茶,姬允突然开口道:“今日初几来着”·李承年一瞬思索的工夫,姝已经先恭敬地答了:“圣人,今日初二,三日后便是端阳日了。”
姬允将手从额头处放下来,也负到身后·似是日光照眼,他微微蹙起了眉··李承年忙道:“主子,日头越来越毒,还是进去避着些吧,免得中了暑气。”
姬允似未听见,又问:“多久可到下个城镇,又多久可到涿鹿中间可还有别的城镇”·这回李承年绝不给姝抢先,快速答道:“明日可到黎阳。
行程快些,三日内可达涿鹿·中间,便没有其它城镇了·”·姬允微微眯起眼睛,又看看晴朗无云的天,眉蹙更紧··转过身来时,面上却已恢复如常,只是显出一点点被日晒之后的乏懒:“进去罢。”
李承年便很积极地走到前头,为他开道··姝仍跟在他身侧,姿容艳绝,眼梢中又显出些难与亲近的冷清··因未受磨难,而气度犹存··姬允瞧着这样的姝,便对自己的重生,又会多生出些宽慰来——到底重活一世,能造一些善业,就造一些善业,也是好的。
忍不住便日常调戏起来:“姝方才唤朕什么”·姝恭顺答:“圣人·”·只是也比上一世难收服多了··心内叹气,面上却是微微含笑,调笑似的口吻:“说过多少回,唤我凤郎。”
姝微垂下头:“奴不敢·”·看着多水灵的一个小美人儿,怎么就恁地呆板木讷呢·姬允待要再调戏几句,走到前头的李承年停下来。
是已经到了姬允的船舱了··李承年为他掀开门帘,道:“主子,到了·”·姬允被这么一打断,便也止住了好色行径,弯身要进去,又顿住,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姝道:“不必服侍了,今日天好,自己去玩一玩罢。”
姝垂头应是,离去之前,李承年难掩得意地瞥了他一眼··进到船舱里,李承年将帘子放下··未及坐下,姬允便有些忍耐不住地,又不愿显得太急迫,只左手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李承年立刻狗腿子道:“主子,奴才今早去了鸽舍,望郡又来信了·”·姬允眉眼一动,已是有些笑的神态,只语气仍像是有些无动于衷地:“拿来。”
李承年忙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卷竹筒,双手奉给他,偷偷瞥他脸色,才由衷似的感慨:“主子出发不过一月,信已经来了十七八封·倒是难为这两头飞的鸽子了。”
姬允正在拆竹筒上的线圈,因为有些急躁,反而不好拆开··闻言,手中动作便微微一顿,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也难为你一个大总管,日日去检查鸽舍了。”
李承年脸一僵,又一白,忙跪下表忠诚:“奴才万事以主子为先,只恨不能事事亲为,为主子取信也是甘愿的·”·姬允懒的理他·李承年拐着弯说那人好话也罢,主动帮那人联系他也罢,他现在心情不坏,可以说是很好,也就不咸不淡地踢了李承年一脚:“去去去,老东西,成日地尽碍眼,茶也不上,已经老糊涂了是不是”·老东西滚出去之后,姬允就彻底掩饰不住了,嘴唇咧出一种很夸张的弧度,他拍拍自己的脸,仍然没有什么作用,还有些喜悦地发烫起来。
也就不再去管,含着一种雀跃的期待,姬允将一卷白帛从木筒里抽出来,还有淡淡馨香散开··白帛上用黑墨写着字,字迹自然是曼妙优雅,一笔一划中却显得有些谨慎似的,起笔至落尾都无勾连。
不如往常姬允在别处看到那般,或者潇洒飘逸,或者狂放不羁··但只要是出自那人手笔,姬允都是难耐喜爱的··帛上先首,是四句小诗:·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今日白堤独行,偶见杜若芳馨,欲与凤郎共之··落款是单独的一个宸字··姬允将那四句诗,还有那平常的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默诵。
连那人的名字,也用指腹来回摩挲多遍··才将帛书平滑地展开,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入一个带小锁的紫檀盒子里·那里头已经有十七封绢帛··姬允也知道这是太小题大作了,简直同他上辈子偷偷在荷包里绣名字不相上下。
但这是他做梦也未能想到的,比做梦还让人觉得虚幻,又虚幻得太过美好··他要将其收藏··即便以后虚幻破灭,也还有凭证,不至于教他以为,是真的做了一场幻梦。
收好帛书,又将扔到一边的竹筒重新捡起··从筒里落出一串花朵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是鲜嫩的赤色,散发淡淡馨香·帛书上的香气便是来自它了。
姬允一怔,才反应过来··白宸所见的,要与他共享的杜若,想来便是自己手中的这一朵了··心中有什么沸腾起来似的·滚烫灼热··良久,姬允才克制不住地,嘴唇微微颤抖,去碰上柔嫩的花瓣。
不知怎么,这样触感,蓦地就想起临别前,白宸贴住自己的柔软嘴唇··嗯,当然还有耳边的喘息,令人身体微微发麻的,低哑的声线,被拥抱和抚摸时,那强烈到难以克制的快感。
姬允从混乱而- yín -靡的梦境里挣脱出来,有些疲惫,下 身的黏腻更让人感到不适··姬允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岸边的树和山影,在夜色中隐隐绰绰。
耳中听得到被船体破开的水声,身体在微微地摇晃,但因在船上待得太久之故,已经不太能感受到··姬允颇有些烦恼地思索着,要不要唤人进来··只是想到白日里,那人温情的书信,胸中就有热切的暖意,身体虽然又有所反应,但对那个人的思念之情,反倒要压过身体的渴望了。
一手盖住脸,姬允低叹一声··罢,罢··品评想来也就要结束,届时便拟旨,叫人上京来··心中不免又松了口气,还好当时并未强撑,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他强自忍耐,也不过是顾虑着白宸不愿意罢了··白宸既然如此自动自愿,他也欣然受之就是了··这样一想,心中更是安稳许多,连这一月来的偶尔挣扎疑虑都消失了似的。
也不去管身下状态了,翻个身,继续闭眼就睡··隔日,李承年和姝摸着时辰进来,姬允已经起了··姬允坐在床上,身上松松垮垮,腰下堆了锦被·他支起左腿,左肘撑住左膝,手心按着额头,显是已经醒了有一阵。
李承年一连声道:“哎哟我的主子喂,您怎么醒了也不叫奴才,一个人坐着受凉呢”·忙不迭去将掩着的窗轩全闭紧了,着急忙慌的,又要去喊御医,被姬允不耐地止住了:“你消停消停,本来没怎么,也被你嚷得头晕了。”
已经要蹭出门去的李承年硬生生顿住了,折回身来,垂头应是··姝从屏风上取了外衣,给他披上··“陛下,昨夜睡得不好么”·姬允点点头,嗯了一声,声音里也仍倦倦的。
“去唤司天监的人过来·朕昨夜作了梦,要他们解一解·”·李承年忙出去唤小黄门去请人··第18章 ·姝要为他穿衣,姬允止住他。
反而歪在床上,问姝:“我现在如何”·姝飞快地抬眼看他,又垂下眼:“面色发白,眼下淡青,看起来是不大好·”·姬允便满意地,微微点头一笑:“不枉我熬到大半夜才睡,又一早起来吹风。”
姝没应声,片刻,才轻轻地说:“陛下也该顾到自己身体才是·”·姬允摇摇头:“司天监的提点是郎荣,顾国舅的表亲,朕怕糊弄不住他,少不得要耍赖。”
顿一顿,又道,“对了,昨日找到闻宿之后,情况如何”·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昨日姬允要姝自己出去玩,却是要他去找司天监的闻宿。
闻宿是个破落士族里出来的,因才学上佳,被格外提拔,从州府到了中央·姬允曾阅过他写的文赋,文采品格都是有的,甚至不乏风流清丽,破落士族里倒是难得出现这样人物。
人既然在朝中,姬允不免好奇心起,将人召来看了看,哪知本人竟然不止生得难看,人也木讷,当下倒足胃口··姬允挥一挥手,闻宿的仕途便也基本坏了·虽说不至于将人下放到州府里去,但出来碍眼就不行了。
是以闻宿在朝中沉浮二十余年,到卸任,职位也不过是司天监里的八品管勾,司天监本就是清水部门,低职更是清得出水,且品阶太低下,朝也不必上,每日按时点卯即可。
真正是既清且闲,在不易居的京城里,每月俸银刚够府里十多口人喝粥水··这几日姬允反复研究司天监随行的名单,最后还是只好叹气,委屈自己的眼睛,择定了闻宿。
也只有这样既无沾亲带故,又急迫想要出头,毫不起眼的人最可用了··“奴已将陛下的话传给闻大人,闻大人也一口答允了·”·姬允正要满意地点头,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此时李承年正好掀了帘,听见姬允以拳抵唇,轻微咳嗽了两声··当下便一扑通跪下,道:“陛下,还是先请御医来看看吧·陛下千金之躯,怎么出得了半点差错”·姬允被他这样大的反应给惊了一惊,发愣片刻,才道:“不过吹了些风,无甚关碍。”
见李承年又一个响亮的头磕下去,哭腔已起,忙止住他道,“罢罢,去唤周太医来罢·”·李承年立时转哭为喜,高喊了声是,抹一把脸,又出去请人了。
姬允看着他急匆匆出去的背影,心情略微复杂··他自然是记得李承年上一世如何背叛他的,这使他心气始终难平··揣着怨恨地待一个人,难免就有失偏颇。
近来李承年从他这里,受的委屈算是不少了,可他仍如此担忧自己,以自己为先,让姬允也不禁有些微的软化··或许他是太过严厉了··背叛他的,毕竟只是上一世的李承年,而非今世的。
这一世的李承年,对他并无半点不忠,受他如此对待,又何尝不是冤屈··他既然已经信了这一世白宸的真心,李承年的忠心,他为什么不能信一回呢·这样想通之后,李承年再回来时,姬允待他已是悦色许多。
倒让李承年又是满眼含泪,有些激动,又不知所措地在旁边抹袖子··盏茶过后,小黄门在帘外唱道:“司天监提点郎荣,司天监管勾闻宿,求见陛下·”·郎荣的面色有些怪异,他小心地观察姬允的神色,谨慎地问:“圣人说昨夜,梦到了龙潜入渊”·姬允点点头,一副没睡饱的困倦模样,道:“潜龙入渊也就罢了,大龙潜水之后,又有无数龙蛇攀云上天,兴风起雨,热闹非凡,搅得朕一夜没有睡好。”
说着,捂住唇又打个呵欠··姬允歪在榻上,掌心撑住脸,懒散地问:“郎卿啊,这个梦该作何解”·郎荣年已不惑,姿容却很上佳,白面美髯,双目微挑,行走有雅态,是当年乃至如今都很有名的美男子。
毕竟当年郎荣的父亲,也正是凭借美姿容,才以小望族出身的身份,得了顾氏嫡小姐的青眼,从此带着郎氏,跻身一流豪门··只是那张保养良好的老脸现在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意来。
神态倒是恭谨的··“圣人,好端端地,怎么会作这样的梦呢”郎荣声音安定,像是诱导一般,从容道,“圣人想想,近来可有不如意之事”·老狐狸,想套他话。
姬允暗暗冷笑,面上作认真思索状:“如今河清海晏,帝基深厚,还有郎卿这样的一众美……良臣苦心辅弼,”说到后面,已是情不自禁地捉起了郎爱卿的白手,款款道,“朕心甚慰,哪里有什么不如意的”·“……”·姬允边摸小手,边忧心忡忡地道,“郎卿啊,孤以为这个梦非同一般,隐有上天示警之意。
莫不是朕承天之训,有哪里做得不对,上天降下旨意,要责罚于朕吗”·郎荣淡定地将手抽了回来,肯定地道:“圣人殚精竭虑,宵旰忧勤,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绝无半点错处的。”
呵呵··面上却显出谦虚之态:“郎卿太过奖了,虽说孤也是这样以为的·”·郎荣额角不动声色抽一抽,姬允神色一顿,又消沉下来,“……那郎卿,这个梦究竟是何意义”·郎荣哪里敢随便解这样的梦,满嘴的星辰列宿,周易老子,同他打了许久太极。
旁边的闻宿默默无闻,姬允悄悄瞥他许多眼,眼睛辣了许多遍,多少忍得下去之后,才抿一口姝递来的茶,指指闻宿,道··“闻卿既然也来了,怎么不说话”·闻宿垂头列前,拱手道:“微臣才疏,有郎大人金口在前,不敢妄言。”
郎荣伸出手臂,做一个请的姿势,温和笑道:“闻大人哪里话,为君分忧乃是应当,哪有敢不敢之说·”·姬允也笑道:“郎卿说得正是。”
闻宿又一拱手,道:“圣人乃天子,本来神识便可通天·梦中有异状,恐怕是有所征兆·敢问圣人,梦中巨龙潜水,龙蛇起雨,是在何地”·姬允一愣:“何地”·“是。
巨龙潜水暗示圣人有危,龙蛇起雨喻为小人作乱·陛下梦中,先是巨龙潜水,而后龙蛇入天,兴风起雨·微臣恐怕圣人近日将有灾厄,才引起天下大乱·”·郎荣神色也僵住了。
显然他一听到潜龙入水,龙蛇起雨,首先想到便是某些不可描述的圈圈叉叉,心中大乱,哪还注意到其中顺序,又哪会想到另一种可能··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只他究竟城府颇深,当下换上一副忧色,道:“不错,圣人仔细回想梦中细节,可有什么标志明显之处”·“这个么……”姬允认真回想状,“潜龙入水何处,朕便是真的记不清了,不过沉浮是水,两岸绿树而已。
至于龙蛇兴风作雨……啊,朕记得,一座石碑被雷电击毁了·”·闻宿忙追问道:“石碑怎样的石碑石碑在何处”·姬允皱眉思索:“……朕记得石碑是在一处码头,想来是记录捐财修建码头的善人的……至于码头……“·连郎荣也有些端不住架子了,显出急切之色:“是何处的码头”·闻宿也追问道:“石碑上可有刻写明确的地名”·姬允啊一声:“是有的,石碑被劈了半边,将将能看见一个鹿字。”
郎荣喃喃:“鹿……”·闻宿已惊呼出来:“难道是涿鹿”·失魂落魄,犹在梦中的两人相偕离去··不久。
圣意下达,今日在黎阳县靠岸··旨意一下,不免引发一阵骚动不满··黎阳是涿鹿郡下的一个小县,地贫,历来是朝廷免赋税名单上的常困户·何况两天后又是端阳日,谁都攒着,想到繁华许多的涿鹿去靠岸,好好过个节,谁耐烦去窝在一个贫困县里·顾皇后的嫡亲哥哥顾桓顾国舅,同郎荣乃是表亲,自然是首先从郎荣那里得了消息。
姬允胡天胡地乱侃一番,还没歇上口气··小黄门在帘外又唱道··“大将军顾桓求见·”·第19章 ·唱声未落,门帘已被来人自己掀了开。
来人大跨步进来,腰间兵刃与玉佩相击,发出玲琅之声··满朝上下,可以公然剑履上殿的,也唯有眼前的这独独一人——姬允正儿八经的大舅子,官居一品大将军的——顾桓罢了。
与时下追捧的清瘦流丽之美不同,顾桓身形高大,相貌英挺,两道挺直的眉峰下横出一管刀削出来的鼻梁,双目很深,因为体内的一点番邦血统,瞳仁中微微带了绿色,又更显出两分捉摸不透的莫测来。
顾桓走到姬允榻前,并不请安,还凭仗自己的身高优势,用那双绿色眼睛,俯视着他··“方才臣在门口,碰到了周敏则·”目光扫过姬允略微苍白的面孔,和淡淡的黑眼圈,声音又低沉一些,“陛下圣体可是又欠安了”·或许是常年征战的缘故,顾桓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些微令人感到不适的气势。
尤其被那双眼盯住,似乎脊背都微微僵住了··“……”姬允不动声色别开眼,措辞道,“昨夜贪凉,没有关窗,受了点风,无甚要紧。
桓郎你也知,他们一贯是爱小题大……咳咳·”·话还没说完,又咳嗽了两声,顾桓的脸色微微有些发沉了··“胡闹·”顾桓语气严厉,竟是有丝丝呵斥味道。
然而在场之人,无一人敢发异议··姬允也不敢··当年姬允虽然是太子,但是他的兄弟未免太多了些,到他即位时,封了王的兄弟就有八个·兄弟一多,难免就会有一两个不那么服顺的,心气儿高得能上天,想把他给蹬了自己上。
而姬允之所以能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继承家业,全赖他有一个从小一处长大,又颇有军事天赋的发小顾桓·顾桓原本是他的伴读,伴读伴到一半,被姬允他爹点名派去十三营,小五年做到了虎贲中郎将。
京城防卫握在手中,姬允那些兄弟们,怎么可能怼得过他·是以姬允登帝,顾桓当属头功·而后顾桓以武力压群王,藩地无一处敢作乱·后又四方征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下大好山河一片。
真正是功垂千古,史书列传上要浓墨一笔··姬允的封赏也一回重比一回,而立之数,顾桓已官拜大将军,赐爵定安公,都督六州军事,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
已是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这就是他的大将军,权倾朝野,炙手可热··姬允有多么倚赖他,就有多么忌惮他··重活一世,亦是如此。
见顾桓似是真的动了怒,姬允哪还敢继续作,屏住气不敢吭声·心中着实有些懊悔,明知顾桓脾气素来古怪,最不喜见人生病,他偏想了用龙体抱恙来逼他就范的法子,更懊悔方才不该假意那么一咳,彻底把人给点着了。
顾桓待要再训斥几句,看见姬允默默不语,一副垂首听训模样,顿了顿,便转头去骂李承年:“你们都是怎么服侍的,陛下胡闹任- xing -,你们也跟着不懂事”·李承年立马磕头认罪,那干脆得,姬允简直没脸去看。
只是李承年好歹是他的总管,对着顾桓却是说跪就跪·顾桓在朝中威信如何,也可略见一斑了··姬允想骂李承年一句墙头草,又略觉心虚——物似主人型,他自己都怵顾桓怵得很,又怎能强求李承年硬气。
顾桓沉着脸一吩咐,李承年即刻狗腿子地将候在外间的周太医周敏则请了进来··看诊把脉之后,周太医对顾桓恭谨道:“顾将军,圣人是身乏体虚,又入了凉风,才感了寒气,无甚大碍,服两贴药便好了。
只是天气渐热,圣人要多注意将养身子·”·“身乏体虚”顾桓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看着姬允的双目里,隐隐有些晦暗,“陛下何以身乏体虚”·姬允目光往两边飘。
昨夜自欢梦中醒来之后,就如何也睡不着了,仅仅是默念那人的名字,就情动得难以自己··辗转反侧,不时发出隐忍的呻吟··终究还是伸手去握住,想着临走前,两人下半身相贴时的触感,唇舌在自己口腔里搅动时的- shi -黏,和贴在耳边的急促的喘息。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清醒地在手里- shi -了,却并未觉得十分满足··前边释放之后,难以描述的另一处,更加难耐地发热发痒起来··以承欢之姿- jiao -欢十余年,即便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他竟也仍然更习惯于从后面获得快感。
姬允隐隐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种微妙的,说不出口的欢喜··若这一世仍然能够和白宸那样相交,至少他不必经历那生涩的适应期,或许就能令白宸更快地品出其中美妙滋味了。
……·…………·真正的原因自然是过于猥琐,不能讲的··姬允按住额头,面上一片愁苦:“郎卿未同桓郎你说吗昨夜朕发了一宿的梦,耗费心神,自然是虚乏许多。
“·见顾桓无动于衷,姬允只好又进一步道:“桓郎啊,那梦中情状可疑,朕心中不安,便特特找了郎卿来解梦·”·“便是那所谓潜龙入水,龙蛇作乱的梦”顾桓嗤笑一声,“这样子虚乌有,怪力乱神的东西,怎可相信。”
虽然料到顾桓不好糊弄,但被一口戳穿,姬允心中还是拔凉拔凉,勉强道:“朕乃天子,上天有旨意下降,孤有所感应,也在情理之中·”·顾桓看他一眼,不置可否道:“正因陛下乃天子,更不该满口胡话,教臣等寒心。”
姬允怒极反笑:“朕受上天旨意,倒被顾将军说作胡话·朕行上天旨意,倒教你们寒了心——”·说到此,正要勃然发怒,顾桓先声夺人:“听闻陛下执意要在黎阳靠岸,是与不是”·姬允沉着脸:“是。”
顾桓咄咄道:“因一句梦言,陛下便要擅改行程,岂非胡话民所不愿,陛下强为,岂不是教人寒心”·姬允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都憋得青了。
顾桓见他如此,便缓了缓神色,放柔了声音,道:“不说那些一个个娇惯的贵族子弟,陛下是金尊玉贵之体,如何受得住黎阳那等僻壤之地,到时还不得又闹起来再两日便是端阳,加快些形程,臣已叫人在涿鹿备席设宴,届时一边饮宴,一边观看龙舟赛,陛下不是喜欢吗”·姬允感到指尖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了,无力感却顺着四肢,开始无限地蔓延。
这就是他的大将军,挟令他的大将军·而他竟然无可奈何·那就只能耍无赖了:“朕生病了,受不得颠簸之苦·”又恶狠狠地补上,“一日也受不住了。”
“……”凝视着他的绿眼睛像是又好笑又好气,顾桓按一按眉心,才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无甚大碍么”·“气出大碍来了。”
姬允厌烦地一挥手,“出去出去,朕要歇息养病了·”·顾桓摇一摇头,无可奈何似的,幽深的绿眸里又有隐隐的纵容··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道:“陛下,您也就拿捏住臣这一点了……从小到大,您一耍赖,臣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姬允几乎要嗤笑出声了。
他的大将军,竟也好意思说出这样话来··上一世顾桓拥兵自重,在朝堂上每每将他驳斥得面色铁青,而群臣亦莫不以他马首是瞻,唯唯而已·又肆无忌惮提拔顾氏子弟,终于至满朝文武,四一姓顾的地步。
而剩下四三,又有泰半,不说像郎荣那样与他裙带有亲,亦同他有所恩义··可怜他坐在御座之上,满朝却只闻大将军··大将军首肯之后,奏章到他手中,他需做的,只朱沙笔一圈足矣。
大将军若觉不妥,那些折子,便根本也不可能出现在他眼前··姬允怎么可能不感到帝位被动摇的恐惧··只是一来,顾桓已然势大,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实是难以撼动。
二来,顾桓把持朝政,各藩俱都安静如鸡,藩王们夹着尾巴做人,龟缩藩地不出,年年奉上贡礼,温顺的羊一般·至于边地,在顾桓威名之下,除了后梁偶尔滋事,称得上是很和平。
而朝中在顾桓一言堂下,令行禁止,上行下效,恐怕比姬允自己上手还要有条理得多了·顾桓把政的近十年里,盛朝倒真正算得上是近无内忧,远无外患——当得起繁荣昌盛四个字了。
至于这三来,自然最主要还是以他昏庸资质,远不足以应对辛辣老辣的顾桓,也只好蒙着眼蒙着心,口中宽慰自己良臣干将难得,内心却是不安又恐惧地,眼睁睁瞧着顾桓越坐越大,已无牵掣之力。
以至于,顾桓竟然身死于一场不被所有盛朝人放在眼里的,与后梁的小战役时,除了不可置信,反复着人去证实顾桓的死讯之外,姬允也不知道,当时他是不是感到了庆幸。
然而他并未来得及感到权势重回手中的快感··贵族们原本就非一条心,不过顾忌顾桓权势滔天罢了,顾桓把政时代仓促结束之后,贵族即刻乱成散沙,相互倾轧。
八王亦闻风而动,各有反乱,姬允手忙脚乱派人镇压,历时三年,才平定了八王之乱·经此,盛朝大半兵力遭到损耗,十三营减至七营,可用的将才则几乎全折了·以至于后梁乍然奇袭,乘隙而进,盛朝几无还手之力,一退再退,两月间连失十一城。
姬允重生回来,见到还活着的顾桓,他心中不是不感到喜悦的,只是猜忌和疑虑,也如影随形··他已经前所未有地认识到,顾桓于盛朝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甚至已经左右到了盛朝的兴亡。
姬允忍不住地想,若顾桓在那场战役中并未身死,他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很长久,长久到足以令人对自己现处的位置感到厌烦与不足——恐怕造反的,就轮不上白宸了。
而半年以前,也正是顾桓领头逼迫他继续南巡·否则那些贵族,何以敢猖狂至此,将他生生逼到了龙椅里瘫坐着,起都起不来··教姬允如何不忌惮万分。
可笑的是,顾桓却还在说对他言听计从··嗤笑已到嘴边,眸光却不经意扫过顾桓的脸··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顾桓的脾气一向是很强硬,像是从来没有过动摇的时候,但姬允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的。
顾桓那时候还在作姬允的伴读,总是被姬允的不学无术气得头晕,不顾尊卑地,将他绑在椅子上看书习字,绑不多久,姬允被养得极娇嫩的皮肤便被勒得开始发红,姬允这时再眼巴巴地瞧着他,讨好地喊一声桓郎。
顾桓便是铁打的心肠,也要化了,只能皱起一张小脸,对着姬允无可奈何地,又叹气又摇头,像个小老头,恨恨地说:“你就知道对我装可怜·”一边将缚住他的锦缎轻手轻脚地解了开。
这样子微微蹙着眉,拿他没法子的顾桓,就有些像年幼的顾桓了——对他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却又终究不忍心他受苦··只是人终究都要长大的··随着肩膀宽阔起来,肩上所负的,也就越来越沉重。
而顾桓要肩负的,是他背后的整个家族——或许还有他的野心··从前的那点情谊,在这近乎宿命一般的- yin -影之下,也就渺小得不值一提了··但姬允终究是有些不忍心了。
回忆使人变得柔软··喟叹似的,他摆摆手,道:“罢了,何必再提从前的少不更事呢”·顾桓张口似想要说什么,一时却也无言。
姬允不再看他,闭上眼··感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并不有压迫感,反而脉脉似的··他在那目光中,渐渐放松得有些困意了··片刻,感到被角被往上提了一提,盖住了肩膀。
而后听得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顾桓无声地出去了··姬允不知怎么,昏昏然中,也微微地感伤起来··第20章 ·原本满腹不满的众人,在顾桓以大将军的名义又发了一道敕令之后,上下就此息声。
姬允:呵呵··黎阳令临时接旨,吓到屁滚尿流,衣冠还未齐整,鞋袜也穿反了,领着一班县丞衙役的,又惊又恐地拔足狂奔,前来接驾··见得浩浩荡荡百多条船,将破落的小码头挤得水泄不通,当即便双腿一软,若非同样面无人色的县丞县尉左右各拉住他胳膊,大家互帮互扶,恐怕站也站不起来了。
更有黄皮寡瘦的百姓,沿码头围了里里外外好几圈,惊异又敬畏地,看着这些生平从未见过的,浩美华丽的船舫··百姓俱着麻葛所织的短褐,下裳不及膝,更有不穿裳,而直接着短裤的。
脚下则大多赤足,只有少数穿草鞋··他们惊异地看着船上,船上也惊骇地看着他们··从王京来的贵族们,似乎是被这眼前所暴露出来的,简直如地狱一般的穷苦相给吓倒了,个个面色发白。
·“……我们,真的要下去吗”有人迟疑道,便有人纷纷附和··这些大多数人中,神色高贵而蔑视,但隐隐又显出些畏惧。
“天哪那人竟然没有穿衣物”有贵女直接尖叫出来,吓得几乎要晕倒··她所说的未穿衣物,其实只是未穿裳和鞋罢了。
但这在从小仪容要求甚严的贵族门庭里,简直与赤身裸 体无异··又有人牙齿战战:“他们简直是未开化的野人……不会吃了我们吧”·这又更引起一阵骚动。
连姬允一时也被惊吓到了··他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黎民百姓··在他以为,像望郡见到那样,穿布衣着布鞋,连簪冠都是木制,便是所谓贫民了·上一世他到涿鹿,那里的人比古都望郡,又要更穷困些,麻葛作衣,粗布为裳。
他如何料得到,黎阳到涿鹿,不过两日水路行程,竟似有天与地的差别,至衣不蔽体的程度··他一时也不禁生出退缩的念头了··顾桓站在他身侧,此时微微侧过头来,墨绿的眼睛俯视他,语带从容地道:“陛下,现在还来得及。”
那似乎是笃定他忍不了的语气,让姬允感到不悦··只是他反而镇定下来,下令降帆,准备下船··中领军顾襄带护军先下船,将百姓隔绝在人墙之后,开出通道,虎贲中郎将樊业领虎贲禁兵,护卫姬允先行。
船上一片愁云惨淡,简直像被撵下船似的··当夜便宿于黎阳··好在黎阳虽然穷困,豪强倒是不缺的,顾襄樊业各领一小队,将县上豪奢之府直接围了,不多时,主人家便领着家眷出来,恭恭敬敬地让出宅邸,自己住到佃户家中去。
虽说仍旧粗陋,但好歹安抚住了怨声载道的贵族们,不必再唱一出逼宫了··翌日天色晴朗,碧空之下,云丝也无··隐约已有蝉鸣之声··阡陌田垄,谷黍已发,嫩油油的新绿从黄土中破出。
姬允乘了云母车,慢慢悠悠地,一路巡视过来·顾桓带了几名亲兵,骑马跟在后头··姬允今日起了大早,说要视察民情,顾桓看他一眼,倒也并不说什么,只屏退了顾襄与樊业,亲自护卫姬允。
车子开了一面窗,姝坐在旁边,给他打羽毛扇,两名婢子一名给他剥葡萄,一名给他捶腿,李承年则在车外,随时等着传唤··神色倦懒,面若润玉,以掌捂唇,打个呵欠的姿态,亦有种壁画里天人般的高贵。
同面朝黄土背朝天,赤脚踩进土里,热汗裹着身上黑泥滑落,后脖晒出腊肉之色的农户,完全是云泥之别··莽莽平原上,入目全是如此,既无姝色,亦无壮景··看了一阵,民间疾苦自是没有感到三两分,姬允只觉眼皮略沉,有些发困。
屁股下一摇一晃,亦不甚舒服··便叫了李承年,吩咐停车,下得车来··顾桓也下马,走到他身侧,墨绿的眼睛斜斜瞧着他:“陛下这又要做什么”·不用猜姬允也晓得,顾桓其实是在问,他又要作什么。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对外所示的形象一旦深入人心,是很难扭转得过来的··顾桓大概一直在等着看他如何作妖··只可惜,这回姬允是真的承了“上天旨意”。
这大概是重生一回,他所拥有的,最大的筹码了··心中不由生出一种隐秘的得意,面上倒不怎么显,只道:“将他们召集过来,朕有话告知他们·”·近处的亭长里长,并所有佃户,不一刻,诚惶诚恐地聚拢了来。
“朕奉天意,知近日涿鹿将有水患,此处地势低平,为下游之地,尔等快快举家,迁至上游处罢·”·大约是姬允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整肃的缘故,一干人似是被他唬住,面面相觑。
顾桓看他一眼,双臂交握,神色中不置可否··待民众领了“天意”,惶惶地散去了··姬允面有得色,忍不住向顾桓道:“朕乃天子,他们是该信我的。”
顾桓嘴角轻轻往上一翘:“陛下不妨明日再来看,看看他们究竟信是不信·”·姬允一腔志得意满,被顾桓的不以为然给扫得荡然无存,撇撇唇,郁郁道:“桓郎从来是不信我的,不说也罢。”
顾桓神色微微顿住,片刻,伸出手来,在姬允皱着眉的表情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的下巴,微微沉吟道:“嗯……陛下这么想要臣的信任”·姬允对顾桓的冒犯略感不虞,但顾桓的不敬之处已经太多,数也数不完,多这一样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拍开他的手,道:“君臣之间,推心置腹,不是理所应该的么”·顾桓收回手,指尖捏在一起,似在感受方才那一点触感,面上微微含了笑意,道:“唔,陛下说得很是。
是以陛下前两日,要陈唯发往涿鹿的书信,臣已看过了·”·“……”姬允瞪大眼,心中立时生出十二分的不悦,那是他亲自拟的旨,由中书省誊抄密封过,发到涿鹿郡的官文。
顾桓倒是一如既往在王京的作派,所有举动,俱在他大将军的眼皮子底下··顾桓面上笑意更甚:“难得陛下也想得出一些周全法子,臣便叫人加急送去了。”
“……”姬允眼瞪得又大了些,半晌,才咳嗽两声,神色故作镇静,又忍不住那点得意的喜悦,忸怩道,“果真”·顾桓便看着他克制的得意神色,眼神里微微一软,点一点头。
姬允最后那一点怒意也消散了··在于他,能得到顾桓的一点肯定,也是很难能可贵的了··顾桓又继续道:“只是那也要陛下的梦做得数才成·涿鹿郡内,下游少说有千户,两日内俱迁至上游,难度是不小的。
紧急防汛,抽调人手物资,工程也不算小·又不许船只再进出港,只怕是要惹出不少民怨·臣所以由着陛下胡闹,是因臣的偏心·旁的人,却未必如臣一般,尽听陛下之言了。”
姬允听出他话中之意,当下微微蹙眉,片刻,才冷冷笑道:“他们若是不信,也合该他们倒霉就是了·”·言语间却是并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他姬允虽然受制于人,到底是坐得高高的,从上至下地俯视,人命渺小便如草芥,说到底,其实并不在乎的。
他如此大张旗鼓,又轰轰烈烈,不过是欲验证自己天子身份,所言非虚罢了··快到正午时候,头顶日光愈盛,巨如圆盘,明晃晃地刺眼··树下老狗伸着舌头,奄奄地呼吸。
田埂小路被晒得裂出了缝··莫说有汛,说是有旱,倒还可信些··姬允在置了冰桶的车中,亦觉闷热,汗透胸背,黏黏腻腻的,教人愈发烦躁··驱车回府,正逢上一班纨绔束发冠帻,在府门吵吵闹闹的,车马齐备,说是要去河边宴饮纳凉。
姬允从窗内一扫,公主之子,王府世子,公侯贵族之子,全是些出丁点问题,就要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当即面色一沉,沉声道:“不许去·”·在场静了片刻。
信陵长公主之子,蔡阳侯世子陈瑜当先站出来,俊俏面容上有些嬉笑不正经地,向车内作了一揖:“舅舅,天这样热,这小地方又穷困得可以,冰块都送到舅舅那里了,小辈们也只好另寻些凉快去处,舅舅何苦难为我等”·信陵是先皇的大女儿,先皇殡天之前,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大女儿,公主出嫁之后也常常召入宫中叙话,陈瑜又是信陵长公主的独子,也是先皇最早的孙儿辈,更深得先皇偏宠。
后来不久,姬允的长子出世,半岁不到便夭折,后又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先后夭折,先皇想来也是伤得怕了,姬允再有孩子,也就淡淡的,都不大过来看,只怕看不了几回,又没了。
好在姬允是很能干,先皇殡天时,姬允膝下已又有三子两女,但受到的恩宠,自然是如何也比不上自小承欢膝下的陈瑜··陈瑜容貌又生得好,眼睛天生带笑,嘴唇微翘,惯会讨巧地招人喜欢,是以姬允平时待这个外甥,也多纵容。
也是以,陈瑜一向在姬允跟前,是有些没大没小的,姬允明令今日所有人不许擅自出入,他也敢忤逆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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