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 by 阿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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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by 阿漂(5)
·姬蘅被泼了凉水,兴奋劲儿却还没下来,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匕首都拿不稳的小废物,他手拿重剑,也能挥出一片凌厉剑影了··于是热情空前高涨,积极地投身到虐待猪狗一般的- cao -练中。
顾桓大约是有意锻炼他,帐中商讨什么军事,只要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也都不避讳他,甚至许他旁观,有时还要问问他的想法··姬蘅第一回被提问时,紧张又忐忑,说了一堆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放什么屁的鬼话,分明帐中所有人都没说他什么,毕竟一个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年轻小伙子,头脑里没什么东西也可以理解,但姬蘅自尊心作祟,仿佛能真实地感受到他们脸上的轻蔑之色。
羞耻沿着血管直爬到脸上来,回去姬蘅就把自己曾经看过的兵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所谓纸上谈兵,未接触过实际,总不免要凭想象,于是便有想当然··这一看,姬蘅就看出从前自己的想法有些简直堪称笑话,涨红着脸重新改了批注。
同时也发现自己曾有过的一些想法,帐中顾桓也数次提起过,又觉得有些得意··姬蘅做好准备,再被提问时,就显得游刃有余许多·纵使还有些生涩,有些问题摸不到边际,但顾桓微微挑一挑眉,说一句不错,姬蘅就跟被打鸡血似的,能连着兴奋好几天。
年轻人往往- xing -急,才学会爬就想要跑,容易急功近利·尤其从“觉得自己很差很废物”,乍然跃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甚至有些优秀”,过于强烈的跃升感,会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姬蘅急于想要证明自己,他仿佛是心内聚了团火,不知道火星是从哪里点来的,但是烧得他五内如焚,坐立不安,时时有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如果姬蘅了解一些即将成熟的雄- xing -动物,在发情期将要到来之前的种种想要夸耀自己的举动,他大概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躁动,与之非常相似了。
他心里其实有种朦胧的意识,夜里也会有面目模糊的人入他梦中··但不知是出于惶恐或是什么,他从不敢去看清梦中人的真正模样··直到后梁一支小队突袭边城,立功心切的姬蘅主动请缨。
顾桓捏了捏眉,心里是不太想他去,但小鸟不可能永远不离窝,最终还是准了··只是大约还是放不下心,本来这种小场面,不必顾桓亲自出手,顾桓为了带一把菜鸡,自己披了甲也上了。
走前,顾桓还轻松地想着,权当带着小孩在自家后山打个小鹿··第56章 ·后梁此次派出的突袭小队不过三五十人,骚扰城外村庄,打劫一番便要退走··顾桓领着姬蘅,组成了一支三十人骑兵小队,出城追击。
姬蘅扬鞭拍马冲在最前,呼啸的风吹开他眼前的碎发,他的眼仁熠熠发亮,里面是近乎狂热的兴奋··他是第一次上战场,尚且不能体会到杀伐的残忍和鲜血的腥臭,反而胸中激荡:他曾经在心中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能像那人一样,一柄刀枪立于足下,便让敌人不敢来犯。
更想象过自己从容挥斥,退敌八百里后,回头一看,能看到从来吝啬于露出什么表情的那人,对自己挑眉一笑……·那是不知何时种下的念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姬蘅心里肆意发芽生长,渐渐茁壮茂盛起来,在宫里时呆着还好,他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大概只是体弱无能的一个废物,所以那些想象他自己也都羞于提起,惟恐遭人嘲笑。
只有在翻阅兵书的时候,被那人又一次打趴下的时候,无数次仰望着那人的背影的时候,那些念头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将他的心脏一寸寸勒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为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从那个高高的,束缚自己的深宫高墙里逃开,头一回意识到了自己并非一无是处,那些羞于出口的妄想,也是有可能的,甚至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俯拾可得,那种美妙的幻觉简直要让他魔怔了。
那脆弱的种子终于长成参天大树,几乎从他的喉咙里顶出来··顾桓觉得这小孩是有些过于兴奋了,但考虑到姬蘅毕竟是第一次直面战事,有点神经异常也就不是不能理解了。
虽然比起他那个第一次见血就脸色发白,简直恨不得要翻白眼晕过去的柔弱爹,姬蘅这样兴奋的反应有些过于生猛,几乎让顾桓要生出点发毛的不适感来,但顾桓还是安慰自己,比他那个爹要有血- xing -一些,显然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在离村庄不远的一处山谷追上了后梁的袭兵,再往前就是一座山峰,两方的人一向以此为天然分界线,让他们躲进去,再追就不容易了··双方既然撞上,没什么话好说,亮出兵刃迎上去就是了。
姬蘅一头热血,一口气也能使出三分力,威风意气竟无人可挡,他冲入敌阵,挥刀如砍瓜切菜,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眼里却毫无怯意,仍是亮得惊人··姬蘅是大盛朝尊贵的太子,生来体弱,如鲜花露水般柔软无助,是被全国百姓烧香拜佛求着上天,才得以长到这么大的。
谁也不能料到这样水晶般的脆弱人儿,刀尖上舔起血来,竟然毫不犹豫,莫说是心理障碍,甚至看起来有种夙愿得偿的满足欣悦感,或许是跟在顾桓身边耳濡目染的缘故,还带了股与顾桓身上相类似的狠劲。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看了竟不由教人胆寒起来··如果顾桓看见了,他一定会为自己这些年来养出了个什么样的狼崽子而大惊失色,然后一脚把姬蘅踹回到京城里,继续让他当一个活泼可爱的草包小废物。
可惜的是,他没有来得及看见··姬蘅一朝亮出锋芒,虽然灼目刺眼得很,到底是把生刃,刃风拿捏不好,不提防便要割到自己··对方不过来了这么点人,原本是想着随便打点秋风,探探敌情顺便伤一下顾桓的眼,这都是双方的日常活动了,三不五时就要到各自的地盘闹上一闹,纯粹是为了找对方的不开心。
哪知道这回追出来的人这么认真,中间还有个小阎王,死死咬在他们屁股后头,活像要把他们活剐了似的··一下被杀了个七七八八稀稀烂烂,谁都不想死在这里,都不恋战地想要跑,但姬蘅杀红了眼,一下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不肯放这些手下败将就这么轻易跑了,顾桓一时没看住他,竟让他一拍鞭子追了出去。
这小兔崽子,确实该揍一顿了··顾桓这么咬牙,但也只有拍马追上去拉人··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屁滚尿流地跑路的敌兵也是烦透了身后那个小白脸的- yin -魂不散,边跑边往后乱七八糟地- she -箭,心里自然是不抱希望的,平时定点都不一定能- she -中靶子,别说敌动我也动,还看都不看一眼地- she -出去。
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有时候就有这么巧··那几乎只有天意安排才能解释的巧合,就这么真实地落到了头上来··姬蘅觉得自己几乎能看见那迎面而来的箭簇,尖端还闪着寒光,他心里虽然紧张,但并不特别慌张,他觉得自己能避开。
·但有人比他更快··姬蘅被扑过来的顾桓抱住,两人一起从马背滚到地上,姬蘅下意识地搂住了顾桓,在他后背的心口处摸到了一支坚硬的箭身,有滚烫的- shi -黏从他指间溢出。
姬蘅被热血激得醒过来,他的鼻子好像终于恢复知觉,他闻到了令人恶心的血腥味··他那状若癫狂的兴奋褪下去,他眼圈一红,一瞬间回到了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孩了。
“舅……”他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来··顾桓皱紧眉,疼痛和失血让他面容迅速失色,他眼前开始出现了重影,他感到了一阵眩晕··他想,我是欠了这小混蛋的吗·每次都差点被他搞死。
但他张张嘴,口中说出的却是沙哑的:“没事……别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的是这个,大约是当年他看见姬允握着自己带血的剑穗子,红了眼睛鼻子的那一刻,就想对他这么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人,心里曲折着什么样的念头,现在连他自己都已经无从追溯,日益长大之后,他与那人渐行渐远,那些遥远的心事也都已经模糊。
只有在对着眼前这个,肖似那人的年轻版,才会偶尔回想起当年的一些零碎琐事··但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过去与现在都在迅速离他远去,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个被天运眷顾的小兵却不知道自己- she -中了什么样的大人物,足够他吹嘘完下半生,只是眼见那白脸小阎王被带下马,终于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和同伴屁滚尿流地躲进山里。
那一箭太尖酸,箭尖抵住了顾桓心脉,只万幸- she -箭的是个半吊子,虽然在天意加持下瞎眼地校准了,但终究力度不足,否则前胸穿后背,顾桓早被- she -了个对穿。
即便如此,伤及心脉,顾桓也不是什么铁皮铜骨,军医每日低着头进进出出,顾桓仍是只吊着口气,至今昏迷不醒··顾桓横遭不测,营中上下都大惊失色,顾桓的军师苏靖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封锁内外消息,然后连同顾桓的副将姜越,找到姬蘅,请他亮出自己的身份以定军心。
姬蘅在顾桓床头守了一个日夜,整个人有些麻木恍惚,对姜越的话全然地左耳进右耳出,忘了带魂儿出门似的··苏靖和姜越都是这里为数不多知道姬蘅身份的人之一,苏靖平时深居简出,穿着一身旧袍子,神态间显出些- yin -郁漠然,轻易不能劳动他张开尊口,同姬蘅这种泼皮猴儿自然没什么交集。
但姜越不一样,他一直跟在顾桓左右,很烦这个跟没出窝的小鸡崽一样的太子·这种厌恶有点生理上的因素,一直以来有功高震主的说法,但这话最初不知道是谁说出来的,多少带点儿偏见的意思,好像说人没事给闲的,有人给自己庞大的家底添点儿彩头还浑身难受似的。
若说上头有猜忌,下面也未必就没有二心··别说顾桓自己就不是那种善避锋芒的主,对姬允的处处挑衅,即便顾桓果真像个纯臣,也还有一帮子会察言观色,善于为主子鸣不平的奴才。
像是姜越这种,看自家大将军隔了大概有黄河那么浑的一层滤镜,一直觉得自家大将军功勋赫赫,是撑起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朝的柱国之才,却平白无故受了姬允的猜忌,让顾桓不得不躲到谯州这个破地方受憋屈,心中早憋了一缸子的抱怨和不满。
平日里有顾桓按着,他还勉强能消停,现在顾桓出事,还是因为姬蘅,对姬蘅的仇视简直要把他点着了··姜越要请他出面,却带了一圈的侍卫围着他,神色狠戾咄咄逼人,饶是姬蘅三魂去了六魄,也能觉出这个态度有点不大对劲。
他还没有像他的父皇那样,经历过什么是被逼迫的感觉,但天家中人仿佛天生对此敏感似的,他心下咯噔一跳,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微妙··他是太子又怎么样,在这三十万人的军营里,这帮人是只认顾桓的,顾桓肯罩着他,他即便没那层光辉荣耀的头衔,别人也照样不敢轻侮他,但一旦顾桓罩不住他了,他就算是天子又如何,照样能被逼到角落里,成为一只缩头的鹌鹑。
而顾桓如今生死不明,朝廷肯定要见缝插针找人来代顾桓的位置,但这些顾桓旧部也都不是软茬子,怎么可能坐等被收拾·现在他们尚且还不肯撕破脸皮地“请”自己出面,是因为自己太子的身份能给他们做挡箭牌,若是自己不能起到这个作用……一股冷汗顺着脊背攀上去,姬蘅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指尖。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蘅左看看- yin -郁的苏靖,右看看恨不得拿刀抵上他脖子的姜越··他眼珠颤动,仿佛故作稳定,却忍不住惊慌似的,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出了这样的事,本宫自然该出来主持大局的。”
姜越看他那怂样儿,很是敷衍地拱了拱手,出了帐子才不屑地嗤了声··雪花般的书信送进京城,京内京外掀起如何高的风浪暂且不提,顾桓仍是气息微弱,陷在半昏迷中。
军医换了几拨,最后连附近的有名的江湖郎中都请过来,但都只是摇头,说只能看人醒不醒得过来··说是这么说,但顾桓已经不年轻了,别说心脉受创这样的伤连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未必经得住,顾桓曾经还遭过那么多伤和病,那些潜伏已久的后患在这场大难中一起显出了厉害,像是奉了死神的旨意,定要将他带走似的。
但姬蘅仿佛天生缺心少肺,他似乎看不出来顾桓人如将灭的灯烛,仍是每日守在床前,不肯离开顾桓半步,除了诊病开药,几乎将医官的活计一力承担下来··他仿佛没想过顾桓也会有油尽灯枯的那一日,连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没事就在顾桓耳边碎碎念叨。
“你放得下心吗”他有点委屈似的,“你舍得抛下我吗”·“你都不知道,你的手下太坏了,还想要欺负我。”
嚯,就这样了还不忘记要告小状··“我以后不再拖累你为我受伤了,”姬蘅又小声地,像是试探地,“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护着我呢”·床上的人面如金纸,眼皮紧闭,除了脸色太差,就跟睡着了一样。
姬蘅呆呆地望着对方那张脸,仿佛中了魔似的,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对方干裂起皮的嘴唇··说不上什么触感,但姬蘅仿佛被电到了一点,很快缩了回去,分明一个人没看见,他也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脸微微地红了。
·而后他眼睛心虚地乱转一圈,仿佛沉下心似的,他弯下腰,慢慢靠近对方的脸··姬蘅听到自己咕咚咕咚,仿佛要破胸出来一样的心脏跳动声··然后他伸出自己- shi -润的柔软的舌尖,舔上了对方的干裂的嘴唇,那上面起的皮渐渐被舔得软化了。
却仍然感到不满足地,舌尖偷偷摸摸地顶开了唇瓣,探了进去··对方嘴唇里是因为缺水高热而十分干燥灼烫的气息,姬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一腔的心疼让他瞎几把地就着嘴唇给对方渡了好几口口水,也不管顾桓知道后会不会嫌弃地抽死他。
姬蘅自己也明白,也就是趁着顾桓这会儿没有意识,不然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胡作非为··他这会儿色 欲熏心,胆大包天,甚至有些无赖地想着有本事你现在睁眼,不然我还能更过份。
他轻薄人家轻薄得很投入,竟没有注意顾桓眼皮底下微微地颤动,随后对方那被自己纠缠住的舌头,仿佛有了意识一般,轻微地蠕动起来··仿佛渴极似的,下意识地吮 吸起流入口中的津液。
直到舌尖被抵住吮了几下,姬蘅才意识了过来,他饱受惊吓地缩回舌头,仿佛自己被轻薄了似的往后一跳··随后他看着顾桓半睁开眼皮,涣散的目光勉强地对准了他。
姬蘅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对方··便听到对方沙哑的,仿佛情人间呢哝细语一般,唤了他一声:“……凤郎……”·第57章 ·顾桓还是出事了。
姬允被这个消息困住,已经连着几日没有上朝了,他每日把自己关在寝殿里,焦灼地来回走动··他努力了,他让姬蘅学习练兵练武,也想方设法拦着姬蘅去找他舅舅。
但是,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像上一世那样··姬允抠着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眼角一跳一跳的,看着隐隐地有些神经质,宫里的内侍们都格外小心翼翼,走个路都怕露出丝声响,然后惹来姬允- yin -沉不定的目光。
顾桓出事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至今还有御史台的人不知死活地上书姬允如何惫懒怠政,要他尽快登朝··这些姬允都可以不理,但不巧当时白宸也在场,所以白宸也是知情人之一。
自那日之后白宸就一直在殿外候着,但姬允不肯见他··他知道自己这样对人不公平,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但前世的- yin -影笼住了他,他一时没法从自动延伸开的联想里脱身出来。
但即便他自己再想逃避,事情总在那里,不会因为他视而不见就跟没有发生似的,还是得解决··顾桓出事之后,微服入军营的太子姬蘅便亮出身份,出来主持大局,当然对外只说是太子前来犒军了。
姬允当然不觉得是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突然有了这么强的号召力,就像上一世那样,姬蘅这显然是被顾桓的人给扣住了,为了从他这里赢得更大的主动权和筹码··姬允自己坐立不安地焦虑了几日,到最后还是接见了白宸——他现在也只有这为数不多的一些人可以用,总不能真的因为自己那莫须有的疑虑就不见人了。
白宸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眼下一圈青影,眉间不自觉地皱在一起,短短几日,脸上竟显出一种叫人心惊的沧桑沉郁来,看起来竟丝毫不像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了··饶是一头乱麻的姬允,看到这样的他也不由一惊,脱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白宸勉强地扯一扯嘴角,道:“大将军遭此不测,微臣不免思虑过多。”
这理由听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顾桓这么一出事,后梁那边,藩王那边,姬允接下来的好多动作都会受阻··他与顾桓渐渐生隙,成了彼此的绊脚石不肯相让,但真正这种时候,姬允仍然不得不依赖他,没了他便如同失去臂膀,刀都拿不了。
姬允被他激起隐忧,不由得叹了口气:“顾桓出事的消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谯州那边顾桓不能主事,姬蘅想必也被拿捏住,一乱起来恐怕难以收场·”·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本来顾桓手下那帮牲口就不好伺候,现在又把姬蘅扣住,姬允随便想派个什么人过去接手,都怕激得那帮子野蛮人一个不高兴,把来使给剁了。
“臣连日求见陛下,为的也正是这个·”·白宸拱手在他身前跪下,道:“臣请赴谯州,望陛下恩准·”·姬允其实不是没料到白宸来找自己的目的,正这个当口,以白宸品- xing -,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只是不提白宸如今资历能否弹压得住那帮牲口,便是姬允自己,出于不能对人言的原因,已经先有两分犹豫了··脱口便想否道:“不行,你去不合适·”·话却没来得及出口,白宸已快速道:“陛下,如今情势紧急,大将军那边尚且没有确切消息,若是醒过来也还罢了,若是醒不过来,陛下要放任太子殿下落到群狼口中,以此威胁陛下吗如今谯州群龙无首,陛下若不及时派人过去,等他们从一团乱麻里理清头绪,陛下也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而放眼满朝文武,陛下即便派谁过去,也比不上大将军的地位,都不会令他们满意·若是去了个位高权重的,他们恐怕以为陛下要缴他们的权,反而要起了逆反之心。”
白宸道,“如今内忧外患不止,大将军三十万大军是我们的利刃,万不可轻忽对待·而臣既无大功绩,也无派系所累,自然也就不足以令人忌惮·”·条条利害分明,姬允一时不能言语。
白宸见他沉默不语,顿了顿,又道:“且臣此去,乃是为了辅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为国之储君,虽还年轻,但既然已身处波涛之中,如今也正该是成长起来的时候了。”
姬允眉心微一动,不知道对方是有意无意,将姬蘅单独拎了出来,巧妙地撇清了自己并不别有用心··心中那点时隐时现的疑虑被奇异地安抚住了,他瞧着对方那略有些憔悴的清隽眉眼,一时有些软绵绵的,甚至感到歉疚了起来:那些同他有什么干系呢,凭什么要连带着受猜忌呢·他想起自己重生之后,分明说是要补偿这个人,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如今却因为一点风吹的动静而悚然惊栗,不由觉得自己有些虚伪可笑起来。
他按了按眉毛,口中却仍道:“朕再考虑考虑·”·白宸点点头,分外谅解地道:“臣不着急,左右这几日便是婚期,臣也要先完婚才走的·”·“……”·姬允想现在下旨,让他快点滚算了。
姬允看着眼前的人,后者眉目微垂,脸上含了很淡的笑意··那的确是喜事将近时,该有的神情··他险些忘了,眼前这个人的婚期就要到了··若当初尚且觉得是戏言,如今从春到夏,秋日已至,沉淀了这么久之后,姬允也能看出对方不是在同他赌气了。
白宸向来比他清醒有决断,当断则断及时止损,的确像是他的作风··姬允放下手中茶盏,一时无话可以说,但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甚至不肯露出片刻怔忪,还要扯出一点笑来,否则就显得自己弱势了似的。
他无意义地“唔”了声,才想出该说什么比较合适··他笑了笑,道:“自然不会拦着你的终身大事·”·数日之后,姬允下旨,令白宸为督军,半月后赴谯州大营。
没人对时间正好卡在白宸大婚的第二日提出什么疑义,知情的都恨不得白宸别娶媳妇了,赶紧过去整顿大局,不知情的,除了那些心碎满地的少女,也根本没有人在乎白宸娶不娶妻。
自然也就没人想到要揣测姬允是否含了什么私心··而由于通信遥远之故,顾桓已经醒来的消息同姬蘅的请罪书,一起递到姬允手上的时候,已又过去了小半月··他前脚听完来人汇报说白宸的迎亲队伍,已绕着城内走了一圈,正在往女方家去。
后脚便看到了顾桓脱险,已经苏醒的消息··姬允盯着那张小纸,仿佛是不识字似的,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将那寥寥几个字抠了好几遍··顾桓……他没死·一瞬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上来。
姬允攥着那张小纸条,几乎对之前战战兢兢,瞻前顾后的自己感到了不可理喻:他到底要被那些莫须有的,天知道究竟会不会发生的,那些前世的未来困扰到什么时候·而为了那些连捕风捉影都不是的可能,为了其实只是不想再遭一次背叛的所谓弥补,他亲手将人从自己身边推开,故作大方地任那人去娶妻。
心里难道不会不甘吗·上一世他蒙蔽眼耳口鼻心,也要将人困在自己身边·这一世他明明都已经得到了对方的爱意,凭什么还要把人送给旁人·他是傻了吗·侧帽巷最尾的那处小院,难得像今日这样地热闹起来。
迎新娘的烟花爆竹已经点过了几轮,从巷口到巷尾,落了满地的红屑··白宸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手中牵着红绸的一头,另一头则牵在另一双柔软白 皙的手中··他们正在一拜天地。
锣鼓喧天,喜庆非常··第58章 ·天子使者到小院的时候,新人礼已经快要进行到了最后··满堂宾客,座无虚席·起哄声里也都带着对新人的祝福。
“夫妻对——”·“——且慢”·使者紧赶慢赶,好歹在礼成之前赶上了,难为那把尖利的嗓音穿透了层层的喧闹之声,直达堂中。
白宸弯到一半的腰仿佛是僵住了,一动不动,而后听到使者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圣人有旨,传白宸即刻入宫觐见”·后来关于今日,稗官野史中大概传出了七七四十九种版本,但其中争议最凶,流传最广的,也不过其中两种:有人言之凿凿,说大婚之日被强召入宫,夜不归宿,由此尽可看出白宸脔宠佞幸之姿。
也有人义正严辞,道此后大盛朝内外动荡,风雨飘摇,多亏了白宸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而陛下在人大婚之时急急宣人入进,即便是罔顾人情了一些,毕竟事态紧急,情有可原。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而从生到死,明帝与其宠臣白宸之间,那些似是而非,牵连不断的暧昧纠葛,终究都埋在那些泛黄卷帙之下,除了当事人之外,不为人所知··白宸穿过层层的高门与宫墙,最终来到了姬允所在的殿宇。
天色向晚,已经是黄昏时分··古礼中,婚礼便是该在这种时刻进行的··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进去,仿佛里面的人,才是他要迎接的新娘··姬允在殿内坐着等他,他一眼看见白宸身上的大红喜服,仿佛是在提醒他,他是个强抢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烂土匪,硬生生把人从婚礼上给抢过来了。
但是那又怎样呢·姬允不动声色,甚至有些傲慢地想:我后悔了,我不想看着他同别人在一起··他是皇帝,抢个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可以·白宸步步走近他,最终离他只有半步之遥了。
他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不知是真的没有料到,还是在故作无知,仍在问他:“陛下召臣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姬允不答,反而心中被妒火肆虐着不肯甘休,逼使他问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婚礼进行到哪里了”·白宸眼底划过一丝暗色,袖内他默默捏住了手指,片刻,声音有些发紧地道:“该夫妻对拜了。”
姬允便点点头:“那正好·”·白宸垂下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不知如何,让人有种被烧着了的错觉,他紧紧地盯着姬允,面上几乎显出了一种僵硬,他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姬允仰头看着他,突然自己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然后在白宸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行按着他与自己磕了个头。
因为动作太急促,还不小心磕着了彼此的脑门··然后姬允自己补充道:“夫妻对拜,礼成·”·他说得十分地快,仿佛是怕白宸反应过来要截断他似的,白宸只来得及囫囵听个大概,就已经没了。
这不伦不类,匆匆的一套礼数搞完之后,姬允就大松口气,仿佛抢亲成功似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点得意的笑意,道:“好了,你的婚礼补全了·”·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愿不愿意同他补全这套婚礼。
但是不愿意又如何,他骨子里其实骄纵又偏执,年轻时候就常常任- xing -妄为,他强自克制自己,终究克制不住,最后还是这么做了——不顾对方意愿,强取豪夺。
被强取豪夺的白宸,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微妙地变幻了几番··最终,他抿抿唇,道:“还没完·”·姬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礼数没有做全,”白宸拉住他想要缩回去的手腕,他垂下眼看着姬允,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圈细碎地晃动着的- yin -影,“还有合卺酒,洞房花烛。”
合卺酒自然是没有什么合卺酒的,姬允这样对他,想的是白宸不气得拂袖而去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心思张罗其他··白宸却找来两个酒杯,没有酒,便一人一杯倒上茶,要同他交杯。
姬允被他带着喝了一杯古里古怪的合卺茶,总归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人的反应同他想象中有点儿差距,让他一时跟不上了··而后白宸牵着他的手腕,也不说话,只径自将他拉到床榻前。
姬允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方才白宸说的那句:合卺酒喝完了,接下来应该就是洞房花烛了··这人是来真的啊·姬允有些不大确定地想着,但不由他从中抿出几分或喜或酸的感觉,白宸的头低下来,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
“凤郎,可以吗”·那声音太低,似乎是太过克制的缘故,听着有两分沙哑了··但又不待姬允回答,他似乎觉得自己问了个专门坑自己的傻问题,快速地说:“凤郎已同我对拜了,合卺酒也喝了,不可再反悔了。”
他那漆黑的瞳仁定定地盯住姬允,鸦翅色的睫羽垂下来,微微地颤动着,看起来就有些紧张不安似的··姬允被那样的目光瞧得心头很软,心想:我更怕你后悔才对。
但如今他已顾不得压在他心头的那许多疑虑猜忌,不论以后如何,现在他想同这人在一起··他无法控制自己,口中不说,眼里也会溢出爱意··他伸手环住白宸的脖子,眉梢眼角染了过于浓烈的笑意,他从未听过自己竟然会发出这样柔软缠绵的声音:“唔,那我是该唤你娘子,还是夫君”·那本是姬允惯会的调情玩笑话,上一世姬允总拿这些来招惹他,动辄心肝宝贝,娘子夫君的乱喊一气,白宸烦他轻佻下流,越发地眉目冷然,绝不理会他。
却从未认真听过里头的情意绵绵,无限缱绻··白宸眉梢微微一动,不知是哪里被针扎了一下,细密的疼痛让他心脏皱缩起来··手下忍不住加了劲,他将人箍在自己怀中,有些凶狠地揉他,又咬住了他的嘴唇。
姬允对他的热情有些始料不及,亲密的爱抚之间,浑身的皮肉骨骼在对方手里,仿佛要被揉化了,又热又痛,又麻又软,空气也被对方尽数攫取,他呼吸困难,两腿发软,不得不紧紧揪住对方的衣衫。
白宸从他的嘴唇往下亲到锁骨,姬允有高贵的身姿体态,仿佛锁骨也比别人生得更优美些,连绵一条细细的线,戳进两边肩骨,白宸啃咬锁骨那层薄薄的肌肤,留下了一连串青红交加的齿印,还犹不满足,他很想咬破那层肌肤,流出血来,让这人身上永久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脑中时常会出现这样的疯狂念头,他很清楚内里的自己是个过度偏执,不顾一切的疯子·但他保持着清醒,知道蛰伏的时候就该如同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冷清的面下已经演过了几场不能为人所知的戏。
他精心谋划,步步看似退让,终于逼得这人承认自己的心意··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心里不是不松了口气的,所谓欲擒故纵,到底要看对方配不配合,他就算再有许多谋划,这人就是无动于衷,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肯要我··他已经快要绝望了··那绝望混着痛楚和不甘,他近乎麻木地想着:像上一世那样,将人囚禁起来就好了··但是下一刻,那人身死前,心如死灰和悔不当初的目光,乍然出现在眼前,他胸中几乎要炸开了,犹如剜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已经再也不能承受两人反目,刀剑相向的局面。
最终姬允施舍了他慈悲,宽容地接纳了他··姬允一无所知地收下了那不知道有多么绝望和疯狂的爱意··我不能再吓着他了··白宸将痒得发酸的牙齿收回去,只伸出舌尖,细腻温柔地舔过那些被肆虐过的痕迹。
姬允被他时而凶悍时而温柔的动作弄得浑身颤栗,他仰起脖子,对方吮吸他的时候,受刺激的连手指都一抽一抽地痉挛了··心跳加速,身体滚烫,血液好像沸了起来。
他喘着气,主动勾起对方的脖子,带着白宸一起往床榻上倒去··新郎服宽大厚重,白宸压下来,笼下半床的喜色··更像是两人大婚了··姬允为这样的想象愈加高兴起来,他弯眉笑眼,伸手去取白宸头上的发冠,那张嘴还不肯停:“洞房花烛,结发同床。”
白宸任他拨弄自己,目中神色不定地变幻几次,最终只余下温柔,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还配合地撑起自己,让姬允轻松地取下自己的发冠··而他伸手去解对方的衣带。
进入的时候两人抱得很紧,仿佛都渴极似的,非要从彼此的身体里取··白宸掐住他的腰,姬允急促地喘息,他许久没有同人- jiao -欢了,又是处处养尊处优的身体,即便白宸再耐心,被进入的时候还是疼。
是那种并不让人痛不欲生,却一寸寸,消磨人的自制力的疼··白宸看出他疼,更不敢大幅度动作,他的额头,甚至连眼睑也腻了汗水,他哑着声音地问:“还疼吗”·他脸上那种切入体肤的心疼,会让人觉得只要自己点一下头,他就会忍耐地抽出去,只要别再让他疼。
上一世那个人从来不会看他的脸,不会顾及他痛不痛,甚至是故意要让他痛,做爱对那人来说是羞辱,也是一种报复··姬允想,这个人多爱我,他不舍得我疼··姬允张张唇:“……好疼啊……”·人心是很无赖的。
上赶着不被需要不被心疼的时候,他咬咬牙,自我麻痹也能忍住说不疼·一旦察觉到了对方的在乎,骄纵心- xing -便要顺风而起,变得受不得丁点儿委屈了··白宸满额的汗,看起来几乎不知所措了。
手忙脚乱中他想起来似的,便要把自己抽出来··姬允不让他走,他搂住白宸的脖子,张着- shi -润的眼睛,软声道:“你亲亲我吧·”·我疼了那么久,你快来哄哄我吧。
第59章 ·花烛到了后半夜便燃尽了,床帐里的喘息呻吟却在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下来··姬允连手指头也动不得了,被白宸清理干净之后抱回床上·他累得很了,身上也很酸痛,但不知怎么,心中还是很亢奋,一点要睡的念头也没有。
·他在锦被里露出两只眼睛,充满热切地看着白宸,等他上床之后,两个人可以黏糊糊地抱在一起,补个好觉··但白宸洗漱之后,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起衣裳来。
姬允呆了呆:“你要走么”·白宸正在穿中衣,还没系衣带,胸口露出了大片肌肤,上面留了很多齿印,都是姬允实在受不住时,发泄地咬上去的。
白宸走过来,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姬允的眼皮,才低声道:“今日我要出发去谯州,时辰快到了·”·姬允又是一呆,才反应过来,这道旨意还是他自己下的。
原本是为了给白宸找不痛快,想让他大婚隔日就离开妻子滚蛋,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现在就落回到他自己头上··他心口一堵,深感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差点脱口要他改期了。
但是话到嘴边,终究被他自己咽了下去··谯州那边实在不能再拖了··虽然暂时还没有传出什么动静,但即便瞒得再好,主帅长久地不见人,倒让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四处晃人眼睛,也足够引起警惕怀疑了。
而白宸的语气神态含着明显的歉意,仿佛此时离去是他不负责任,更让姬允心中发软了··他撑着身体,想要起来:“既然如此,我该送你的·”·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手臂太过乏力,他没把自己撑起来,倒险些又栽了回去。
白宸接住了他,轻柔地将他放回被窝里··“你好好休息,不用送我·”·他眼里也流露出很浓的不舍来,指尖细细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姬允也知道自己这样半死不活,怕是人没送走自己得先倒下去,只是多少感到愧疚,又很不舍,用脸颊在他的手中蹭了蹭。
白宸看他这样的柔顺黏人,指尖微微颤了颤··他微微垂下眼皮,仿佛想起什么,道:“我会去和陈家退婚的·”·姬允顿了顿,张着眼睛望他。
“人心只有一颗,凤郎不肯要,我便给旁的人·凤郎既然肯要了,我不愿辜负凤郎,只好辜负别人·”·白宸说得平淡,但姬允不至于听不出他的试探。
·白宸的心只有一颗,只给自己一个人·他想问自己,那他的心呢,他的心有几颗,能给几个人··如果细细一品,可能还能品出威胁的意味来——我的一颗心都给了你,你不给我说得过去吗·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但他没有感到被威胁的不悦,甚至为对方那拐弯抹角的试探,和小心翼翼不敢透露出来的独占欲,感到了心疼。
他与白宸闹翻,大部分就是因为这个,他也尝够了白宸的果断和决心,这次他既然敢把人抢进宫来,多少也下了豁出去的决心··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没有宠幸过旁人。”
他不是刻意禁欲,只是常常想不起,想起了也提不起兴趣,总是意兴阑珊,半路折返··不用白宸逼他,他也变成了白宸想要的样子··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呢·白宸呼吸一滞。
他知道之前自己太过急进,把两人逼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好不容易剑走偏锋,才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已决定要小心谨慎,先与凤郎言归于好,再细细谋划如何让凤郎心甘情愿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机关算尽,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一腔情意,满怀赤诚,原本就不需要他算计那么多··他心中一时滚烫,一时又无措,竟不知该说什么··时间在沉默的两人中间仿佛被拖长了。
这让姬允觉出了一点尴尬,感觉自己何必把那点事情都倒给他知道,仿佛是刻意为他守贞··他催促道:“时辰不早了,你快走吧·”·白宸才惊醒似的,他握住姬允的肩膀,凝望他的眼睛炽热又温柔,声音都沙哑了:“等我回来。”
姬允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脊背忍不住窜起一串电流,他点了点头··直到白宸走后,姬允昏昏地快要睡着了,才隐隐觉得对方说“等我回来”的语气,甚至于方才的场景,都有种要命的熟悉。
但是对方毫不顾忌,肆意泛滥的温柔和爱意,让姬允全身都浸泡在了柔软舒适的水里,而扑面而来的睡意也让他不能够思考··他睡着了··那种熟悉感在梦里被找了回来。
上一世白宸出征之前,也是用这样温柔的,仿佛充满了爱意的态度对他的··他为那不知是否错觉的爱意心猿意马了足足几个月,然后等来了对方冷冷的一句:“我恨不得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再见他。”
因为过度疲惫,姬允已经睡得很熟了,所以被死死地困在了梦里·他出不来,也没有人将他从梦中拉出来··但是梦境令他太痛苦了,最后他只能把自己蜷成一团,缩了起来。
第60章 ·京城距谯州甚远,饶是日夜兼程,也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从白宸请赴谯州,朝堂上几度争吵,到姬允力排众议下旨,再到人员和物资筹备,白宸能在半个月内出发已经是行动很迅速了,而之前说是为了要让白宸完成大婚,其实也只是顺口那么一说。
这样一通下来,从顾桓出事,到白宸赶到谯州,少说也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听来似乎很长,因为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姬允终于不再掩饰獠牙,借口之前派到各地施行新法的钦差接连遭遇不测,必是遭人谋害,不能再姑息容忍,定要彻查。
比如顾桓已有一月未出现在人前的消息,透过窗户缝里的苍蝇被传出去,终于传到十万八千里外,无数有心人的耳朵里··但两个月又实在太短,不够姬允演十年卧薪尝胆,也不够顾桓才从死神中挣扎出来,又披甲跃马入修罗战场。
姬允在拼时间,其他人也在拼时间·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想要在对方之前抢得先机··姬允要在顾桓出事的消息溢出之前把藩王撸下来,否则顾桓身受重伤,即便不死,近一年内也不可能再上战场,藩王必定要有异动,而后梁趁火打劫,两样一起压下来,盛朝不一定撑得住。
藩王也在拼时间,姬允已经亮出刀刃,他们不可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而他们唯一需要确认的,是一直忌惮的顾桓究竟出了什么事··这是个要命的时间差,碍于现今的车马通信速度,时间差的长度足足有两个月。
一旦有人撞上这个时间差,无论发生什么,没人能够赶得上去阻止··白宸耗时一月,到了谯州大营,正接受姜越等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不开城门,给他放了个竹篮下来,嬉皮笑脸地想把他给吊上去。
姬允暂时还不得知这场闹剧,但似乎是为了他不寂寞,刻意在这个时候也给了姬允一个惊喜··战报传到京城:北边辽东王,西边汉阳王,仿佛约好一般,同时反了。
很显然,这个时间差,不幸地被藩王赶上了··而在姬允的步步紧逼下,他们也理所当然地,狗急跳墙了··这个消息实在太糟糕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姬允之前所做的动作都是白费。
万幸他做了心理准备,对这个最坏的情况已经有所预期,也就不是特别不能接受··甚至在这个时候,姬允还微妙地松了口气:至少这一世反的人里,没有扶风王姬准了。
辽东王和汉阳王即便声势再足,少了姬准的份量,比起上一世,终归是大打折扣··而除了早就- yin -着想搞事,准备趁顾桓暂时不能动作豪赌一把的野心派,剩下都是些惯会审时度势,一心只想捡漏的见风使舵派,眼看着顾桓虽然重伤,到底没死,只要这个人不死,对他们就是无形的威慑,因此不敢擅动,只隔岸观火,等大佬们先斗个头破血流。
上一世气势汹汹,轰轰烈烈的八王之乱,到这一世竟缩水了一大半··但姬允也来不及觉得轻松,辽东王和汉阳王一个是他叔叔,一个是他哥哥,平素在封地都很有威望,多年经营兵强马壮,比起沈弼之流,段数不知高到哪里去,姬允不敢掉以轻心。
姬允一连发了三道檄文,传到附近州府,令他们即刻派兵前往平叛··又在朝会上调动兵马,召集将领··陈瑜便是在这时候挺身而出,自告奋勇愿往前线的。
陈瑜入朝没有几年,入仕时不过是一名秘书郎,几年间连升数级,本来这两年,看哪个郡守有空缺,就要把陈瑜外放——朝廷一向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想位极人臣,都要下放地方,熬资历的。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陈瑜是信陵独子,也是姬允的亲外甥,比起那些顺竿子往上爬,不知道隔了几代亲的不三不四,陈瑜才是正宗的皇亲国戚,打他出生起,就有人为他铺就了一片光明坦途。
不过相比别的纨绔子弟,陈瑜难得有两分担当和志气··上一世陈瑜说要赴前线,信陵就不大同意,谁愿意自己的宝贝儿子去战场·但犟不过陈瑜自己上进有野心,何况为母亲者,又有谁不希望儿子功成名就,扬名立万呢那点犹豫也犹豫不下去了。
即便是功名要从火粟中取,但没临到头上前,谁也不相信自己会是被噩耗选中的那一个··陈瑜生得眼唇带笑,是一脸的风流桃花相,平素嬉皮笑脸诸多不正经,但敛眉拱手之时,就显出了端庄肃穆之态。
“微臣毛遂自荐,愿往前线,收缴叛军·”·姬允一直觉得信陵将陈瑜教养得很好,生于富贵,很难不染上一些精致毛病,吃穿用度上的挑剔且不说了,骨头在锦绣堆里泡久了,也容易变得软绵绵。
遇着不同的对象,还能够随意弯折·不过他们不管这叫欺软怕硬,他们有更体面的形容:审时度势,顾全大局··毕竟谁都不是光着脚走路,舍不下的负累太多,谁都不敢轻易豁出去。
这种时候陈瑜能够站出来,不是没有勇气的··姬允赞赏了一番陈瑜的勇气,然后拒绝了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肆无忌惮,不顾后果的一腔之勇·但是作为看到过结局的过来人,姬允到底像那些死板古旧不开化的老古董们一样,出于作为家长的私心,他将人扣了下来。
甚至为防又出现姬蘅偷偷跑路那样的闹剧,直到大军出发前,姬允一直派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严防死守到了信陵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步··信陵倒不至于怀疑姬允这是故意压着陈瑜不让他挣功名,左右这个功名不是那么好挣的,还不如呆在京城慢慢熬资历,慢虽慢些,终究稳妥,不必她日夜担惊受怕。
而且为了安抚愤懑不已的外甥,姬允还补偿- xing -地将陈瑜调到了大内禁卫营——巡视宫禁,保卫你皇帝舅舅的安全,难道不也是为国尽忠吗,听来还更体面一些。
陈瑜气呼呼地领了职,姬允哄他到这个程度,他到底也没法再闹下去,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岗··回头再去找姬照喝了一通酒,发泄了一番有志不得抒的苦闷,也就过去了。
辽东王大军南下,汉阳王挥兵向东,朝廷只能两头分兵,务必要分头截获他们,不能让那俩人碰到头··姬允这边为调动兵马粮草而焦头烂额,远在谯州的白宸,则刚刚把给自己下马威的人给对付了回去。
姜越以特殊时期为由,营防谨慎,不能敞开大门迎接来使,烦请白宸事急从权,不必计较虚礼,先进来再说··这话说得很心机,只要白宸说这不符合规格,要求从大门进去,便是不识大体,只顾着那些虚头巴脑假大空的虚礼了。
姜越看着五大三粗没脑子,小心思转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也是,顾桓一出事,猴子充大王·姜越作为顾桓的副将,自然恨不得顶而代之,把从天而降的白宸当作眼中钉也不足为奇。
白宸一来就被下了这么狠毒的一个下马威,面上倒不显出被侮辱的气急败坏,也没冲着城头上的一干人等大喊大叫··只是召来守城的小兵,道:“去,回你们的将军。
我看你们这个篮子的质量不大好,粮草恐怕装不了几担·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把篮子都赶制齐了,再进去也不迟·”·三言两语间将姜越的话拆解一番,把概念偷换个彻底。
还不显山不露水地威胁了姜越一通:不开大门迎我进去,行啊,那你也别要物资了吧··而姜越显然也不能再进一步说明:这个大门不能进单指你白宸而已,粮草却是可以进的。
那就不是有心机,而是缺心眼了··权衡一番,姜越咬碎一口大板牙,捏着鼻子把白宸从大门迎了进来··一起出来迎接的还有姬蘅··姬蘅如今暂时领了主事谯州大营的名头,又是太子,姜越虽然瞧他不起,明面上还是要供着他。
所以姬蘅在这里其实过得还行,至少没姬允想象的那么差··虽然整个人黑了点,瘦了点,看着倒是更有精神了一些,个子也又窜高了几分,隐隐看着竟有些成熟的样子了。
白宸向他行礼的时候,姬蘅伸出两手扶住了他,那掌心骨骼传来的力度,让白宸也微微有点惊讶··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敛眉道:“臣见过太子。”
“卿多礼了·”姬蘅语气温和,手下的力度却以旁人看不出的强硬,硬生生将白宸从半跪的姿势里扶了起来,“听闻卿要来犒军,孤已等待多时了。”
他脸上带笑,依稀还看得出些那肖似他父皇的风流多情,不学无术的痕迹,但目中晦暗深沉,已然像是另外一个人了··白宸一瞬间觉得,这个太子殿下,看起来竟有些顾桓的影子。
第61章 ·更鼓已经敲过了第三遍,英德殿里小书房的灯火才暗下来··大臣们从书房里出来,正迎上兜头而来的风雪,众人猝不及防被冻了一个哆嗦,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雪下得没完没了啊·”·有人这样叹气,那口气瞬间凝成冰雾,散入天地间的茫茫雪花当中··各家的仆从都撑起伞,来接自家的主人·明帝在这上面一贯地体恤臣下,还特许年迈一些的大臣乘坐轿辇去宫门口,免得下雪路滑,再把人给摔了。
这些人里,唯有傅衹没带奴仆,既算不上德高望重,又没有到年老体衰不能行走的地步,也就这么撑着一把青竹纸伞,独自走进雪里··传言傅衹在山中隐居时候,不食谷粟,专饮花露,是个已经成仙的人物。
如今傅衹为了藩王叛乱出山,在朝中很引起了一阵轰动,只是左右观赏一阵,除了格外面黄肌瘦一些,其他特异之处倒是不曾看出来,再加上傅衹平素不爱张口,常常能一人在柱子旁边站上一整个朝会,仿佛被柱子同化了一般,于是颇觉幻灭,甚或觉得此人沽名钓誉,传言虚伪。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且傅衹入朝之后,众人才知他至今未有成婚,联想到傅衹家贫,众人只当他凑不起彩礼,于是愈发与他保持距离·傅衹所到之处,无不蔓延出一种微妙的寂静。
傅衹身形清瘦,披了一身灰旧的棉披风,看着也很空空荡荡,越发有两分形销骨立的意思··太子太保白宴撇下撑伞的仆人,快步追上去··“傅先生,且稍留步。”
傅衹往前的脚步顿住,而后转过身,等着白宴走到眼前··他微抬高伞柄,被伞面半遮住的脸露出来,他微微颔首··“白大人·”·白宴微一拱手,笑道:“寒夜里更深雪重,能劳烦先生分我半面伞吗”·傅衹看看他身后踌躇的仆人,似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上来给主子撑伞,微一挑眉,道:“白大人愿意委屈自己,傅某自然无有不可。”
于是两人同撑一把伞,慢慢地走在雪花纷扬的宫道里··诸王叛乱距今已有数月,这段时间里姬允表现得简直出人意料:他仿佛是早有预料,两地藩王叛乱的消息一出,便迅速调动兵马,分派将领到各前线战场,这些本是排兵布阵的基本要求,但最基本也是最重要,如何让人各得其位各司其职,本身就是对为帅者的最大考验。
而令人惊讶的是,大半个朝廷的将士武官在姬允调度之下,竟都发挥出了巨大的效用·而且朝廷毕竟出于正统,是为正义,是以战局一开始,姬允这边就显出了明显的优势。
然而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打仗,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可能没有损伤·这几个月里双方各有伤亡,朝廷也损失不小·然而弹丸之地终究不比整个王朝的家底殷实,朝廷数次大捷之后,辽东王被阻在黑水以北,汉阳王被围困咸阳城,眼见着要到了最后的收官时刻。
众人都盼着在年关前平定叛乱,这样还能赶上过年··“傅先生肯出山,我未料到,家兄也没料到·”白宴的声音在潇潇风雪里,听来有几分模糊,“前日家兄给我写信,话中仍旧是感到很困惑。”
傅衹眼睛直视前方,有雪花飘落在他的眼睫,他一眨,就融化了··“我曾经年轻,恃才傲物,自诩清高,看不惯世上许多事情,心中总有一腔的愤怒。”
他道,“这些年我闭门自思,说是隐居,其实也未能养得平心静气·我仍旧是想不通,这世上何以有三六九等的存在,方圆规矩凭什么要由那些最少数的人来制定。
若说人命如草芥,我却又不甘心做草芥·”·雪花纷落而下,压得单薄的纸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傅衹的眼角眉梢有种郁郁的苦闷和愤怒,他一直无法开解自己,既不愿做制定规则,压迫别人的那个,又不能甘心做被压迫的那个。
他想不通,只好辞官归隐,躲出这个无常又混乱的人世··白宴转过脸看他:“那先生现在是想通了么”·“算不上想通或者没想通。”
傅衹道,“只是有人同我说,若是因为想不通,便坐视不理,放任事情变得更糟更坏,本身是一种更大的罪过·”·白宴眉梢微微地一动,片刻,他微笑一下:“世上竟有人能劝动先生。”
傅衹微微垂下眼,想起那个人找到他时,对他说的:“纵使源起不同,但先生与我皆被心魔所困,我无从得知先生是如何想,只是我却不肯认命,做错的我会改,该受的报应我也受,但我决不肯因此龟缩不前,左右摇摆。
人若为思考所困,便一生都不得前行,自然也永远不能知道答案·”·分明应该是还轻狂得意的年纪,那人浑身上下,画里画外,却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痛彻大悟,以及孤注一掷。
“无论什么结局,总要自己去挣一个出来·”·第62章 ·自白宸数月前抵达谯州,四两拨千斤地先把给自己下马威的姜越怼了回去,按理说与姜越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只是却不见白宸有什么动作,不过是同太子姬蘅每日到校场检阅,处理些日常事宜,偶尔去拜访养伤的顾桓——顾桓虽然侥幸捡回一命,但因伤势过重,又病情反复,竟至月余不能下榻,所以不得不从大营挪到城郊一处清净院落养伤。
顾桓虽然暂时从权力中心退出,但余威犹在,顾桓手下有一批的死忠,除了顾桓别的谁都不认,对白宸这种天降是天然地抗拒与厌恶,只是一段时间下来,见白宸如此上道懂礼数,心中的不满其实已经先消几分。
再到平日会议,白宸所言有理有据,听着竟比在场之人更了解当前形势,甚至与后梁数次交手中,白宸所显出的先见之明,让众人叹服之余,不由得有些怀疑白宸是否有什么能预知的特异之能了。
两月下来,白宸在大营中已算是站稳了自己的脚跟,就在众人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信服他的时候,之前顾桓伤重消息走漏的事情被捅出来,却是有人告发巡夜的某将领与辽东王妻族有亲,这才在顾桓刚出事的时候,将消息悄悄送了出去。
·那阵正是朝廷与两王打得最厉害的时候,但谯州这边因为顾桓出事,还要紧守防线,根本不能调出一兵一卒,眼见得战报频频,损伤时时增长,正是又急又怒,乍然得知是自己营内出了细作,统统在原地炸成了烟花,恨不得手撕了那人以谢罪。
事态以极快的速度闹大了,而沿着千丝万缕摸索下来,竟牵连出了连同姜越在内的几大顽固刺儿头,还都是所谓顾桓的嫡系·本身顾桓统领十万大军,不可能面面俱到,有些得用的便亲近一些,有些便远一些,渐渐便形成了所谓嫡系旁系,平时这两大派系之间就时常不对付,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一时之间两派闹得不可开交。
正这混乱时候,白宸跟在太子姬蘅身边出来主持大局,以雷霆手段关押了姜越等人,迅速出了调查结果,将姜越等人以泄漏机要,危及国是之罪斩首示众,罪轻者则贬官降职,至于空缺则另添人补上,不再赘述。
一场腥风血雨,至此告一段落,谯州大营近半数换了新鲜血液,在白宸日复一日的稳固之下,太子姬蘅所发指令,无不上传下达,令行禁止··已过了四更,守在城楼的戍卫已都生出了困意,时不时缩着肩膀,抱怨地打个哈欠,呵出一嘴的白汽。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谯州处南,不比北地的风深雪重,肃杀凛冽,但萧萧寒意抠着缝地浸入骨髓,却是避不开的软绵绵冷刀子··自新督军驾到之后,营防不松反紧,大有要把这里围成个滴水不漏的铁桶态势。
守夜人级别太低,身在浑水中也摸不清水要往什么方向流,不过跟着大方向随波逐流,抱怨几句自己新换的上司更不好对付罢了··主帅帐中也还亮着灯,白宸手掌灯烛,正在排演眼前的沙盘。
他身前的姬蘅则穿着一身未脱的轻甲,脸上满是泥土,有些尴尬地立在那里··没话找话道:“这么晚了,白卿怎么还不睡”·白宸仿佛没听见他说话,全神贯注地在沙盘上插小旗子,姬蘅虽然做贼心虚,只是这段日子装大尾巴狼已经装得很有经验,面上倒还很稳得住,过了许久,才听得白宸随口似的问了一句:“过了沇水,后梁的第一个驻扎点在哪里”·姬蘅立马脱口道:“往南十里处有一个哨点。”
说完才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一脸懊恼地闭上了嘴··白宸点点头,才抬起头来看他,脸上倒是不见喜怒,平静道:“太子殿下出去这一趟,收获倒是颇丰。”
眼见是瞒不过去了,姬蘅索- xing -也不躲了,豁出去道:“这段时日白卿助孤在营中站稳脚跟,教孤驭人之术,亦教孤研习兵法,孤的确受益良多,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所以孤亲自去后梁营帐附近遛了一圈。”
不等白宸说话,他怕被训似的,紧接着又道:“自前朝崩裂开始,后梁与我便定下协约,隔水而治,至今已有百年·只是明玉摔成两半,后梁与我各占半璧,谁都不能甘心,谁不想得到另外半璧我若仍处深宫,恐怕还不能觉得,但这些日子孤在营中,眼见两方摩擦日重一日,便知我与后梁之争迟早是要爆发,一纸协约能保百年相安无事已是极限了。”
“偏如今我朝内忧尚未解决,白卿不嫌路远,自请来谯州辅助于我,想必也是清楚其中利害——值此之际,边疆防线绝不可破,否则盛朝危如累卵,哪里承受得住两相夹击”姬蘅说着说着已是有些忍不住激动情绪,他强行停下来,喘了口气,才又放缓了声音道,“孤既然作了这主帅,为以后着想,总要知晓对方底细的。”
他洋洋洒洒说了前面那许多,最后总算是想起来要为自己的冒险行径作辩解了··不过他大概错认了一点,姬允对他的种种出格行事会气急败坏,是出于为父者的担忧;顾桓不想他涉险,恨不得时时陪护在身边,想来也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
至于白宸,他对姬蘅这个混了别人一半血液的“小杂种”其实根本提不起一丝的好感,不过出于姬允的面子,出于储君不能太废物的念头,才忍耐着不快不耐烦,出于类似于继父的责任心,提点提点他罢了,实在没有什么想要关心姬蘅死活的想法,而且以姬蘅那小子的命盘,实在也用不着谁去担心。
于是听完姬蘅那车轱辘的长篇大论,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无任何触动:“殿下说得不错,臣也觉得知行合一方能得真知·只是太子殿下以后若是要出去,记得告知臣一声,否则太子身为主帅,时刻找不着人,便不大合适了。”
姬蘅愣了愣,确定白宸没有想骂他阻拦他的意思,尚来不及松口气,似又品出了丝丝对方话里的冷漠··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他虽然年纪尚轻,但也不是一点不晓事了。
之前在宫中,他就常常能见到这位白小郎出入宫闱,闲言碎语虽然落不到他耳中,看多了也会觉得些许怪异·而这位来谯州之后,几乎每隔三两日就要往京城寄信,再是紧急的军情,姬蘅也没见能寄那么勤的,而某日他在白宸帐中,不小心看到一叠信封整整齐齐地摞在小木箱里,他瞟了一眼,上面干干净净,只写了“宸启”两个字。
这本没什么,谁还没有一两封私信呢·只让他心口重重一跳的是,那一封一封的,竟都是他父皇的笔迹··他到谯州这么久,拢共就收到父皇两封信,一封是千里来骂他的,一封是让他老实听白宸话别作妖的。
呵呵··第63章 ·风雪日甚,凛冬已至,转眼到了一年一度的冬祀之日··虽则战争还未平息,但这种祭祀活动不仅必不可少,在这种时候反而更显出其重要- xing -,毕竟精神依靠是行动的重要指引,为了让前线将士安心,也要做一场盛大的祷告。
不过说到底冬祀只是个形式,姬允也不是那么拎不清的人,战时一切以前线为重,若是为了皇家颜面本末倒置,那不是毒就是蠢,姬允早早吩咐下去,今年礼仪活动一切从简,是以今年冬祀的阵仗比起往年要小很多,出席之人只有一些重要的皇亲国戚和个别大臣。
当日天子仪仗从皇宫东华门出发,禁卫营和城防营各拨出一半护卫,前往东郊祭坛··已经不下雪了,道路积雪已被提前清扫过,但京城头顶仍是一片沉沉的铁灰色。
姬允坐在车中,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这是今早才到的战报,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被折腾上了车··辽东王和汉阳王已经被困了半月有余,志气和粮草都耗得差不多,如今不过是在死扛。
朝廷至今还没挥兵攻城过河,不过是因为内忧不同于外患,到底是同根生,彼此对阵的将士保不准一照面就脱口而出大舅子啥的,而且一场大战不知要损耗多少人力,于是不到万不得已,朝廷还是想招降。
·这封是身在黑水的樊业发来的,近日来的都是好消息,不像前段时间战局不明,姬允一接到战报就手心发汗,心里十分地抗拒,怕看到任何一个没能预料到的情况,一度心理压力过大,整夜地睡不好,梦里全是一叠叠带血的战报。
到了现在,姬允仍习惯- xing -地觉得有压力,他深吸口气,慢慢解开缠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提到说因为寒冬难过,实在冻饿,已陆续有人偷偷渡河过岸来了 ,甚至有副将带了数千人来投诚。
军心已散成这样,恐怕都不必这边再做什么··姬允一口气还未完全松下来,那个副将的名字乍然撞进眼里:余鸿··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目光顿住,姬允仔细看了眼这个名字,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一时却不大能想得起来。
车外突然一阵喧哗,姬允放下羊皮卷,沉声道:“怎么了”·“陛下,前方雪后路滑,已跌了几匹马,惊扰到了陛下,臣罪该万死。”
车外是陈瑜的声音··陈瑜自进入禁卫营,正好樊业荀羽等人都上了前线,空下来的禁卫营统领便落到了陈瑜头上,今日也由他负责禁卫··“罢了,”天气不好,这些小意外都是没法避免的,姬允不欲计较,道,“受伤的人马不必勉强,让他们退下吧。”
“是,陛下·”陈瑜道,“臣已着人替补上了·”·姬允淡淡嗯了一声··这么一打断,刚才的怪异熟悉便不复存在了,姬允又捡起羊皮卷看了看余鸿那个人,实在也没再看出什么东西来,只又看到下面提到抓住了辽东王的密探,但还没来得及打听出什么,那人便自尽了,那密探飞往京城的信也没能截住时,微微皱了皱眉。
辽东王往京城送信……是要联系谁·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姬允思索,仪仗已行至神道,姬允也不得不下车步行··接下来便是繁复的一系列步骤,姬允顺着神官的指引,更衣净手,徒步走向祭台。
祭台是由九九八十一层的白玉石阶所垒,第一层八十一块石头,第二层八十块……一层层数下去,最高的第八十一层,就只有一块凸起的圆石,被下方八十层的方形石阶众星捧月般拱在正中――这是人间至尊所立足之地,独一无二,高高在上。
戴着神怪面具的神官口中唱着远古而神秘的祷词,姬允在祭坛中央阖目祈祷··能上祭坛的人不多,除了姬允和神官,便是贴身护卫姬允安全的禁卫,他们围立在祭坛周围的栏杆,两条出入祭坛的通道被禁卫堵得很死。
这使得祭坛整个封闭起来,可以说是非常安全,但也可以说是非常危险··祝祷之声戛然而止,姬允尚且来不及困惑,耳边听得急促的一阵风声,夹杂着利刃破空之声,他霍地睁开眼,戴着形状诡异,颜色扭曲的面具的神官,不知何时竟踩上了圆石,与他只咫尺之遥,对方手中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带着凌厉而狠毒的杀意,向他逼近而来。
姬允大惊失色,但不知是不是被刺杀得多了,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他极惊险地一偏头,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一击不中,那神官又立马猱身上来,企图擒住姬允。
姬允那花架子似的三招两式,能躲过刚才那一击已是求生欲的极致爆发,这下再想躲却没那样的狗屎运了··眼看要被擒住,一柄长刀斜刺里斩进来,生生是要把人一砍两半的气魄,陈瑜挥刀立斩,硬逼得那神官半途中收手后退,才保住了自己一只手臂。
“保护陛下安全”·陈瑜格刀挡在姬允身前,厉声大吼··刚才被一瞬惊变镇住的众人,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然而刀刃所指,却只有一部分是对着神官,剩下竟都是对着姬允和陈瑜的。
甚至将祭坛通道死死堵住的也是后者,显然是早有准备··电光火石地,陈瑜一下想起刚才路上- shi -滑,摔倒的由别人替上,而他要负责跟在陛下 身边,这种事只吩咐下去并没有检查――这是那些混水摸鱼替换上来的人。
陈瑜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是谁”·第64章 ·顾蕴常年闭门不出,也很少接待宗亲女眷,众人知道这位皇后格外喜静,也就识相地基本不来讨嫌。
今日信陵长公主一大早地就前来求见,顾蕴一开始没理,但信陵一连递了数道帖子,大有顾蕴不见她就一直不走的意思··论毅力执著,顾蕴是磨不过这位大姑子的,也只好请她进来。
来的却不只信陵一人,她身边跟着一名少女,少女眉目低垂,看着十分地安静,安静得仿佛要将自己的存在感抹消一般··但是顾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大约血缘的力量实在难以忽视。
顾蕴得体地笑了笑,道:“昭姑娘,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了·”·姬准一双儿女,大女儿名昭,小儿子名照·但这一双本该生来如明珠般光华灿烂的姐弟,终究蒙上尘灰,十多年沉寂于长公主府中后院,不为人所知。
而蒙尘明珠若是一朝放出光芒,必是由于箱箧翻倒,出了乱事之故··顾蕴心下微沉,面上仍不动声色,笑着叫人上茶,但信陵阻住她··仿佛连饮茶的片刻时间也等不及了,她咬住牙,脸上有种极力隐忍的痛怒,而在那痛怒之下,几乎显出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恨意来:“娘娘,我此番来是想求你,借你哥哥留在京城的顾家军一用。”
那戴着面具的神官这时候仿佛成了个哑巴,对陈瑜的话充耳不闻,只抬手一挥,仿佛一个信号,双方兵刃相接,终于打了起来··而陈瑜一刀砍向了那神官。
“多谢娘娘·”·信陵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向顾蕴行了个大礼··顾蕴没有拦她,只是事后送她到宫门口··顾蕴立在宫檐下,远远望着那个缀在信陵后头,仿佛是条影子的姑娘。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个微弱而毫无存在感,仿佛随时能隐匿到墙缝里的背影,突然转回身来,与顾蕴的目光一下撞在一起··那刚刚还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仿佛满含罪恶与愧疚的眼睛,此时携着深重的恶意与嘲讽地,看向她。
仿佛在问她:看呐,我做的事,你也早就想做了吧·顾蕴突然地打了个冷噤··她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头顶竟又下起了雪,雪花落进她的眼里,她眨了眨眼,雪便化成水,从她眼角流了出来。
·那点眼泪仿佛是假的,又仿佛不存在过··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她的脸上一寸寸地冷硬下来,仿佛长久盘桓在她心底,那点脆弱的犹豫,随着流出的虚假的眼泪,终于一起消失了。
她道:“去,立刻传白宴傅祗进宫·”·如果真照着姬昭所说,那他们的动作,绝不只在东郊祭坛··他们的目的,是皇宫··与此同时,少了一半城防的京城无可避免地在四大门减少防戍,本就人少的西华门今日更显得门可罗雀。
是以囤驻门外的军队,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西华门··似乎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如此顺利,喜形于色,一路高歌猛进,前往皇宫的方向··祭坛有八十一阶,太过高高在上,通道又被堵死,以至于上面发生什么事情,下面都听不到。
陈瑜一刀被挡回来,刀刃相交的摩擦声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两人都被震得往后退··“宵小鼠辈,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吗”·陈瑜冷笑一声,挥刀又向人斩去。
那神官并不吃他激将,身段极灵活一闪,绕开陈瑜一刀,似乎无意与他缠斗,只一心向姬允下手··姬允被一圈禁卫围在中心,时不有一刀刺破空隙,刀锋擦过他的鼻尖。
他在保护圈中左躲右闪,形容十分狼狈,只是生命在前,已顾不得威严庄重,姬允急切想要逃离染上鲜血的祭坛,命禁卫杀出一条通道出口··这刺客需要冒充成神官才敢下手,还让人堵住通道口,摆明他的势力范围只到祭坛为止,只要他从祭坛逃出去,祭坛下守着的半个城防营还怕这仨瓜俩枣的刺客吗·姬允在禁卫的保护下步步挨近通道口,那面具人也发现他意图,当即想要赶过来阻止,却被陈瑜拖住,分身乏术。
眼见得姬允已经靠近了通道口,守着通道口的人也不堪围攻,即将撑不下去··那面具人几乎赤红了眼,眼里杀意汹涌,简直要满溢出来··偏此时陈瑜一刀迎面挑上来,面具人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头往后一仰。
刀尖抵住那人面具,往上将面具彻底掀开了··陈瑜看清楚了那人的脸,一时脸上仿佛凝固了,整个人都不能动似的,他甚至忘了要躲开对方的刀――或者他从来没想象过,有朝一日这人会对自己拔刀相向。
而对方也没料到他竟然不会躲一般,也或者根本已被埋藏体内已久的仇恨与杀意给卷去所有意识,他握刀的手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令人牙齿发酸的一声,雪白刀刃送入陈瑜的腹部。
失血让陈瑜的脸色迅速地苍白下去,剧痛也让他摇摇欲坠,但他一手握住留在自己身体外的刀稳住了自己,皮肉狠狠地贴上锋利的刀刃,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出来··而对方仿佛这时才惊醒过来,他眼里的赤红褪去,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甚至显出了几分难以得见的惊惶之色,他松了刀。
但陈瑜眼前模糊,已经看不出来那人脸上微末的表情变化了,他只是张了张嘴,仿佛痛彻大悟:“……是你……”·是啊,除了这个人还能有谁,除了这个人,还有谁知道自己的一切部署。
他对这个人全无防备,他的书房任这人进出,他甚至领着这人数次进出大营,仿佛这都还不够,他还要献宝似的在那人耳边喋喋不休,像孔雀一样地,将自己所拥有的,最值得夸耀的,一一捧来这人面前,哄他开心。
这人在看到自己一厢情愿的热忱,十足傻气的卖弄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是嘲笑他痴蠢,还是满怀恨意,在心底里咬牙切齿,恨不能磨牙吮血呢·“姬照……”·他还想问他一些什么,但要问什么呢·血液和热量迅速从他体内流失,他脑内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就这样吧,不必问了··你我就此别过吧,来生也不必再见了··第65章 ·姬允眼睁睁看着陈瑜慢慢地滑到地上,涌出的血渐渐浸透衣衫,染到祭坛石阶上,流进石缝中。
有一瞬间,姬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明明已经万分小心,甚至用尽手段,将陈瑜扣在了京城··可为什么陈瑜还是死了呢·就像上一世那样,陈瑜死在了叛军手下。
简直像是避无可避的命运,终将奔赴那个被定好的结局··姬允仿佛被什么用力攥住了心脏,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看向眼前的姬照,恍惚间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无论眉目举止,还是周身的气势··纵使在公主府中沉寂良久,但血脉里的痕迹抹不掉,他仍旧是姬准的儿子——天生反骨,野心勃勃,不甘埋没,有朝一日要做尽离经叛道,大逆不道之事。
“你……”姬允声音沙哑,仿佛是从肺里挤出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姬照的脸色原本还苍白着,仿佛不知所措,望着自己已经空了的手心,却在听见姬允的话后,他仿佛被什么硬生生给扯回现实。
“从你杀了我父王那天开始,皇叔,我们已经不共戴天了·”他望向姬允,眼角微微地抽搐,他的眼里纠缠着浓烈而偏执的讽刺与恨意,“你杀我父王,屠我满门,夺走我原本该有的一切,难道你还以为留我一条命,我会感恩戴德吗”·“父王离家赴京之前,面对旁人的担忧劝阻,还大言不惭地说你素来优容,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是结果呢皇叔多么厉害的手段,我父王自诩聪明,却不察你的圈套,一掉一个准。”
姬照声音尖锐,脸上却扯出极为恶毒的笑来,“姬允,你无用无能,只好斩尽对自己有威胁的至亲手足,但你偏偏留下我这么个祸害——你怕是不知道,辽东王汉阳王为何约好一般,齐齐叛乱。”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终于知道那封从辽东王到京城的信里写了什么了··他眼角一跳,声音几乎劈了:“你联合了他们一起”·“是啊,不然我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废物,如何能与皇叔你抗衡”姬照畅快而扭曲地大笑起来,“你仔细听,听见马蹄踏碎的声音了吗,他们怕是已经破了西华门,直奔皇宫而去了——姬允,你的江山,很快就要易主了。”
姬允目眦欲裂:“不可能辽东王汉阳王各自被困,早就无以为继,分身乏术,怎么可能再拨兵上京”·“怎么,皇叔还不知道吗”姬照冷笑,“黑水那边收了一批辽东王的降将,那批降将夜半混进帅帐,手起刀落,将皇叔的得力干将一刀砍成了两半。”
“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十分快悦地,仿佛大仇得报的癫狂笑容:“我记得其中有一个,还曾经是我父王的属臣,当年皇叔赶尽杀绝,唯有这位属臣金蝉脱壳,侥幸逃到辽东,得辽东王收容,从此改名换姓,苟且偷生——此人名叫于洪,不知皇叔是否还记得”·仿佛醍醐灌顶,姬允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余鸿那个名字时,他会觉得似曾相识了。
在上一世,于洪作为姬准身边的得力干将,大杀四方,朝廷多少将士折损于他之手··而这一世,纵使出现了一点歪曲痕迹,于洪化名为了余鸿,从姬准身边到了辽东王身边,但是那些发生过的事,仍旧是一一重现了。
姬允心如擂鼓,他感到自己是陷进了什么无限重复的怪圈里,他努力想要跑出这个怪圈,但是无论他怎么跑,往哪个方向跑,他精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仍然在那个圈里。
他没有跑出来··姬照仍在咬牙切齿:“我在公主府中蛰伏数年,为的便是今日——”·“为的便是今日,让你忘恩负义,杀了我儿吗”·一把尖锐得近乎崩溃的声音,却突然斜插进来,姬照猛地转向声音来处,就看见信陵站在通道口,仿佛一片破碎飘絮般浑身颤抖,她不得不扶住了栏杆,以防自己站不稳。
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住姬照,她悔不当初,她恨之入骨··其实直到方才,信陵心中仍然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她仍然不愿全部相信姬昭的话——姬昭说他包藏祸心,早已勾结了两大藩王,准备谋反。
姬照在公主府中不过是卧薪尝胆,对瑜儿也不过是存了利用之心,想通过瑜儿接触到京城的整个大网,随时准备伺机而动··仿佛这样,她才能劝自己稳住阵脚,才不会去想象祭坛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她有一瞬间甚至不能理解,这两姐弟已是姬准留下的唯一一双血脉了,而他们不仅未能紧拥取暖,反而相互防备,互捅刀子··姬昭和姬照可以说都是被她抚养长大的,那双姐弟却一直相处淡漠,还不如对瑜儿这个表兄来得亲。
姬照沉默寡言,足不出户,唯有同瑜儿一起时,偶尔能露个笑模样·她并不老眼昏花,看得出姬照虽然明面上不说,背地里却多有关照这个平时不大着调的哥哥·瑜儿年轻时习骑- she -,素来娇惯坏了的孩子,磕碰着一点看起来便很触目惊心,瑜儿喜欢黏着姬照,姬照也任劳任怨为瑜儿敷药,比谁都更尽心。
后面又给瑜儿做陪练,几次为了护着瑜儿自己受了伤……皇家亲情固然淡薄,但究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之前姬准的事,她心中已经怀了歉疚,对姬允当初的心狠手辣颇有怨气,如今又怎么可能愿意把姬照想成一个煞费苦心,满腹心机的深沉之人。
只是不愿意归不愿意,世间多的是你不愿意的事·陈瑜才是她的儿子,纵使再不愿意,她又怎么敢让陈瑜涉险··如果,如果……她不知要如何才能开解自己,她开解不了的,她无法原谅自己当初的心慈手软,她不能理解当初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么个祸害进自己的家门,她会亲手杀了姬照的——而那都不足以消解她心头之恨,弥补她失去爱子的痛楚。
而这些漫无边际,没有落地的想象,在看到祭坛上陈瑜的尸体之后,纷纷化为巨石压向她的心口,而理智崩塌,聚起疯狂的杀意和戾气··“我当初,我当初为什么会让你这个祸害进我家门”她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吐出了恶毒又刻骨的恨意,“你怎么没有和你爹一起去死你为什么还要来害我的孩子”·长公主的端庄风度荡然无存,她成了一个市井里的泼妇,为自己孩子的枉死,而恨不得剥了姬照的皮。
而她也真的提剑往姬照砍去,她毫无章法,只凭着胸中一团无法排遣的怨恨与悲怒,没有任何一个母亲,在目睹自己儿子身死,而不想要手刃仇人的··她之前对姬照有多么怜惜,现在就有多么痛恨。
她更为自己当初的一厢情愿,却导致自己儿子惨死而悔之莫及,痛不欲生··所有人都被信陵的疯癫失态震住,竟没人能制住她··姬照狼狈躲闪,信陵不会剑法,甚至剑也拿不太稳,其实根本伤不了他,但他竟无力回击。
有些事情你做下了,就根本不能回想,否则午夜梦回,你会被后知后觉,密密麻麻的痛意给纠缠得无法入眠··姬照还一晚都没有度过,但已经感受到那让人手脚抽搐,心脏抽痛的痛苦了。
他茫然四顾,发现周围已全都是想要杀他的人·信陵带兵赶来,这里局势就完全变了··而他也始终未能听到那边攻破皇宫的礼花声——也是,信陵都来了,皇宫那边还能不知情吗·他的所谓蛰伏,卧薪尝胆,原来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薄纸。
他父亲没做到的事,移交到他手中,他也仍然没能做到··他费尽心机,无所不用其极,骗了一个被呵护在温柔爱意中,天真得近乎蠢的人··而自己杀了他。
他突然躲不动了,要抵抗从四肢传来的过于密集的疼痛,已经让他耗光了所有力气··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站定在那里,信陵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第66章 ·一报还一报,但谁都料不到报应来得如此快,杀人者转眼被杀。
但信陵仍觉不够似的,握住剑柄的手仍用力往姬照身体里推,血溅到了脸上,但她连眼睫毛都未动一下··姬允从未见过她这样··上一世姬准一家被押送入京,过于漫长的等待已经能让信陵从丧子的悲痛中回神过来,她的恨意不减,但已经能够冷静而沉默地,坐在刑场看台上观刑。
何况上一世陈瑜是在两军交战中死亡,尚且称得上光明磊落,死得其所·但这一次是因为她执意养了白眼狼在家中,到头来害得自己孩子被毒蛇反咬一口··比起恨姬照,她可能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但她不知道,或许这根本不是她能够掌控的,无论她做什么,命运已在暗中铺好轨迹,谁也不能更改··上一世的战况其实已经模糊不清,但姬允突然想起来,陈瑜的确战死,但陈瑜究竟死在何人手上那个时候,姬照在哪里是在和陈瑜对阵的那支军队里吗·雪渐渐又大了,仿佛欲盖弥彰,要将地上鲜红的痕迹遮掩过去。
寒意从指尖处开始蔓延,渐渐浸入骨髓,姬允攥紧手指,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姬允留下一小队人看住信陵,防她情绪失常,做出什么傻事··自己则带着那一半城防营和剩下的禁卫,直奔皇宫。
辽东王和汉阳王声东击西,在黑水与咸阳拖住朝廷大半军队,暗地里却挥兵入京,在冬祀这日城防营守备不足的情况下攻破西华门,而与虎谋皮的姬照则负责在东郊搞定姬允。
姬允大致理清思路,都不得不为这精心缜密的谋划而赞叹一番··而此时皇宫犹如一座空城,里面除了宫女太监,和只剩下一半还群龙无首的禁卫营,也只有他那位吃斋念佛,任是外面翻了天,也懒得动一动眼皮的皇后了。
怕不是这一趟赶回去,自家椅子真要被别人给坐了··姬允咬紧牙齿,顶着风雪从朱雀大街疾驰而过··所幸连日大雪,又逢祭祀,街头巷尾基本都没什么人,免去许多无辜伤亡。
四大宫门之一的朱雀门紧紧闭着,门内丝毫动静都听不见,门外更是干干净净,白雪覆上宫墙,一滴点别的颜色也看不见··实在是很怪异··那破了西华门的大军呢凭空消失了吗·姬允被护在三重禁卫之后,仍不敢稍微放松警惕,他放出去的探子此时回来了,其他三道门也没有任何被强硬突破,或者打斗过的痕迹。
姬允一口气在腹内翻滚着,几乎没能上来:他妈的,这是直接门户大开,把人放进去了吗·正这时,朱雀大门缓缓打开,姬允眯起眼,身前身后的禁卫护卫纷纷提盾拔刀,做出准备开战的架势。
然后身着皇后朝服的顾蕴,出现在了门内,身边各自站着白宴与傅祗··他们身后是一片尸山血海··第67章 ·姬允骑在马上,目光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复杂。
顾蕴严妆高髻,身着朝服,眉目间隐隐显出凛色··她本是顾家的女儿,生来就该会舞刀弄剑的,即便是入宫之后寂寂多年,那条从小拿剑捋直的脊背也仍然挺拔,能顶得住事情。
顾蕴从门内走出来,向姬允行的不是宫礼,而是臣子之礼——本身在本朝,皇后除了是皇帝的后宫之首之外,也是皇帝的一大臂助··只是顾蕴实在过于淡薄,有时竟让人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位皇后来。
“容臣妾禀,”顾蕴神态语气都还是如往常一般淡淡的,仿佛要说的事情只是在自己的花园里接待了一个客人,“有人趁陛下离宫之时作乱,因事态紧急,臣妾等不及陛下回宫,便自作主张召来了白大人和傅先生,先行平了叛乱。”
末了,还纯属礼节- xing -地添了一句:“望陛下恕罪·”·姬允自然不能怪罪她,他下得马,双手将顾蕴扶起来,笑道:“皇后何罪之有,要多亏了宫中有皇后坐阵才是。”
顾蕴垂下眼皮,安静地一笑··两人看起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顾蕴难得穿上朝服履行一国之母的责任义务,然而这不过半日多的时间也把她累着似的,姬允一回宫,顾蕴便托言疲乏,回寝宫歇着去了。
唯有白宴傅衹留下来,跟着姬允到书房,将今日之事复盘一遍··前半段大致上同姬允推测的情况差不多,叛军声东击西,趁着大半兵将跟着姬允去东郊,城防空虚的时候攻破西华门。
但后半段就有些超出姬允的意料了··“你们知道有内应,”姬允挑挑眉,蜷起的食指敲了敲桌面,“还把人放进来”·白宴和傅衹相视一眼,傅衹拱手道:“是微臣的主意。”
“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抓过鸡鸭,鸡鸭吵杂,又能四处蹦哒,当它们分散的时候,要捉住是很难的,但只要把它们赶进鸡笼里,便一抓一个准了·”·傅衹这个假出世的,外人以为他都要修炼成仙了,恨不得往他身上堆上一团一团的缥缈仙气儿,却不想本人倒是乡村野趣足足的。
白宴眉毛微一动,眼里微微闪过一点笑的痕迹··没人注意他这点细微的变化,傅衹继续道:“辽东王与汉阳王各自被困在黑水咸阳,已是到了穷途末路·他们分兵入京,不过是困兽之斗,做最后的挣扎,得手固然是赚了,失败了也没什么,不过鱼死网破而已。
这样的人伤敌八百,不惜自损一千,若是放在外边,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还是关起来打的好·”·白宴在旁边帮着解释:“正好借那内应的好处,那些人一进宫门,还没来得及觉出味儿来,便被我们的弓箭手包围,才得以大胜。”
姬允略抬起眼皮,他仔细看了看傅衹,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地扯扯唇:“傅先生的意思是,朕的皇宫,是一个鸡笼吗”·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白宴和傅衹都不由一愣:合着我们说了这么半天,您只注意到您的宫殿变成了鸡笼吗·除了这不大端庄的小小玩笑,姬允没再说什么,只大致敲定了事后的奖罚细则,便让人退下了。
殿内空旷,姬允坐在椅中,一手支着额头,像是累着了··徐广宁取走茶盏,无声无息地,便要退出去··这些年他呆在姬允身边,从不多嘴多舌,也未出过错,实在是贴心又合用的一个哑巴。
用得顺心又顺手,只是有时候又不免觉得两分乏味··像是这时候,若是李承年那种见着他的神色,免不了要自作聪明地问上几句,姬允虽然嘴上总是挺嫌弃李承年,但其实也想同人说说话。
两世加起来,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到头来也只能挑挑拣拣那么一两个人,藏着掖着地说说心里话··姬允叫住了徐广宁··徐广宁站住了,诚惶诚恐一般,微微地缩肩低头。
“陛下,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吗”·姬允瞧他小心谨慎的模样,心下有些厌烦,只忍耐住了,道:“你今日听到傅衹说的话了”·徐广宁迟疑片刻,轻轻地点一点头。
“传闻此人有奇才,如今看来确实是不错的·”姬允声音放轻了,仿佛在同徐广宁说,又仿佛是在自语,“事出突然,傅衹被皇后临时召进宫,却能够迅速决断,筹谋部署,兵行险着地反过来利用内应——更厉害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出了内应是谁。”
姬允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指环,他眼神微深,看起来略微地有些不大对劲,仿佛里面藏了一只- yin -郁的鸷··同徐广宁说话的声音却轻飘飘的:“你说,他是凭什么推测出来的”·徐广宁莫名从他那飘忽的语气里感觉出了一丝寒意,他脊背发凉,差点要双膝一软,跪倒下去:“奴才愚笨,实不能够揣测傅先生的意思。”
姬允见他一副心惊胆颤,怕极了要殃及自己的恐慌神情,那股厌烦终于攀升到顶点,忍耐不下去了··也是他脑子不清醒,自己都犹豫不定,掰扯不清的事,问这没用的废物又有什么意义。
他按了按皱起来的眉,强行忍下了想让人滚的念头,只说了声:“罢了,你出去吧·”·数日后,黑水降将反扑的消息才传到了京城··驻扎黑水的樊业受伏击而死,连带着三万大军折损大半。
姬允震怒不已,当庭下旨,全力清剿叛军··这些消息传到谯州,则又多耗费了两三日的时间··一切都已经发生,成为了既定的事实,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改变。
白宸从城楼上巡视回营,便看见姬蘅脸色不大好看,正将两封已打开的信重新装起来··“怎么了,”白宸难得见小孩有这样严肃的神色,不由问道,“哪里来的信,说了什么”·姬蘅脸色有些- yin -沉,索- xing -将信都推给他:“你自己看吧。”
白宸接过了,脸上神色也慢慢地变了,等看到“余鸿”那个名字时,眼眶几乎抽搐起来··……难怪他之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于洪”这个人,谁会想到,这个人换了个名姓,便安全地藏匿在假名之后,叫人再找不着了。
“于洪”化作“余鸿”,这种拙劣伎俩却成功地瞒天过海,还做出了与上一世毫无二致的事,简直像是为了刻意嘲讽他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不过是徒劳。
太子姬蘅先头已看过这两封信,被里面的惊涛骇浪也激出了一身冷汗,但如今见白宸才看到第一封,脸色就变成这样,脸上的青筋都要爆了出来 ,不由吓了一跳,反而安慰起他来:“虽说我们也有损失,究竟对方不过野鸡杂碎,怎么比得过我们正统之师,便是打入了京城,也照旧没好结果的。”
“你说什么”白宸闻言猛地抬起脸来,眼睛里竟泛出丝丝的血红色:“他们还打进了京城”·就像上一世那样,他们还是一路打进了京城。
姬蘅也觉后怕地点点头,道:“是啊,他们还在朝中安插了内应,为他们开了宫门·不过多亏了白卿有先见之明,我听闻当初白卿来此,傅先生本是想要同行的,万幸白卿将傅衹傅先生留在了京城,否则此番京城危机,恐怕还没那么好过得去。”
说着说着,出于对英雄的敬仰,姬蘅便又忍不住开始喋喋不休了:“傅先生委实是个奇人,领着那帮不中用的少爷兵,硬是守住皇宫不说,还利用那个内应,反过来将反贼一网打尽,父皇着实对他大肆嘉奖了一番呢……”·而白宸听着听着,却不知是因为什么,脸色反而一寸寸苍白下来。
傅衹当机立断,力挽狂澜,甚至一眼挑出了谁是那个内应……凤郎会怎么想,会觉得傅衹是受了什么人指引吗·白宸紧紧地攥住了手指,指甲陷入了掌心也毫无知觉。
他只能默然无声地自己消化那些在自己心里肆意翻涌的浪潮··他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种种这些似曾相识的轨迹,什么也说明不了,傅衹也是皇后顾蕴传召的,不能算到他的头上。
他咬住牙齿,隐隐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重活一遍,不是为了见证历史是如何再次发生的··第68章 ·大年初二,整个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肃肃氛围中,从朱雀大街头走到朱雀大街尾,听不见半点烟花炮竹喜庆声,一眼望过去没有火红的灯笼门联,反而不少人家挂着素缟白幡,不时传出门内悲哭之声。
今岁大年过得颇为沉寂,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宴被取消,鼓乐吹笙更是一概不许,都是姬允亲自下的旨意,以此来祭奠死在战场上的英灵··月前辽东王在黑水绝地反扑,余鸿宛如一柄藏于袖中的短刃,是刺客最后的武器,专用来鱼死网破,一剑割喉。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樊业和荀羽都驻扎在黑水,荀羽且不说,樊业是老将军樊城的嫡孙,还有一个封为忠勇的将军父亲,在如此家风的耳濡目染之下,樊业连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是只做大将军,绝不做它选的,总是领着一帮歪七扭八的鼻涕军,攻破敌方搭的小破塔楼,插上自己的小旗子,得胜之后便漫山遍野地撒欢儿乱跑。
樊业小时聪明,长大倒也不曾了了,不负家族所望地长成了一名优秀军人,在领旨去黑水之前,樊业已大大小小立了不少军功,与顾桓那位子侄顾襄一起备受瞩目,被戏称为是小樊将军小顾将军。
不难看出,在这年轻一代里,也唯有樊氏这一支能稍微有资格与顾氏较量一番··樊业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嘴炮将军,他上过战场排过兵,不是什么没经验的瞎指挥,余鸿带着八千人来投诚,不是一个小数目,樊业不可能不怀疑不审视。
但是千防万防,总归有防不住的地方,余鸿能够从当年诛杀姬准的大案里逃脱,还能说服辽东王收留自己卷土重来 ,足可见其心计深沉··到底是棋差一着,樊业的处处试探都被对方一一化解,终于犹豫着接纳对方,便被毒蛇见着了缺口,一口狠狠咬上来。
那是在正式纳降的夜宴上,樊业欣赏余鸿的识时务,赠与他珠宝玉石,高官厚禄,而余鸿则承诺提供更多辽东王后续的计划,以供朝廷调整对策·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樊业仍记着正事,酒并没有多喝,但药效已经起了 ,他觉得头脑渐渐昏沉,眼前笑着的人带了重影,他重重地甩了甩头,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酒酣耳热之后,是一场残酷屠杀··樊业因为与余鸿相隔太近,甚至没有片刻时间留给他做抵抗,就被余鸿袖中刀一刀捅进胸口,死得不能再彻底··荀羽勉强摇晃着自己站起来,被药物麻痹的手指还没将刀拔出一半,已先做了刀下亡魂。
有人在挣扎的时候掀翻了桌子 ,有人在大呼救兵,呼救声只到一半,永久吞没在喉咙里;有人试图夺路而逃,被追上来的人从背后一刀砍成两半……种种呼号,种种乱象,好似地狱重现的场景。
他们以为的那些胜利在望,那些志得意满,一夜之间被踩碎在满地血腥里··姬允嘴唇周围一圈又起了燎泡,肝火旺盛得感觉一说话就能喷出火来。
上一世,平定八王之乱,几乎耗损了朝廷所有能用之人……·所以为了重叠上一世的轨迹,即便他提前准备,即便他顾虑周全,最后还是要出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那些人死于这种可笑的原因吗·姬允眉心突突地跳,两腮绷得爆出了青筋,他突然暴怒,用力将案上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叮铃咣啷 ,稀里哗啦的一声巨响,小心侍立周围的宫人顿时心脏一抖,瑟瑟发抖地跪作一团··“你他妈在玩我吗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不知道姬允是在对谁怒吼,他仿佛是失心疯了,面色扭曲,状若癫狂,他怒吼着发泄了一通,又力竭地倒回椅中。
他双手抱头,仿佛脑子里有什么在捶打着他,让他痛苦不已,他不时地捶自己的头,恨不得往墙上撞几下,让自己能够好受一点··但撞完了疯完了,也祭奠过亡灵了,姬允还是要派人去收拾那片烂摊子,他简直恨不得扒了余鸿的皮,喝了余鸿的血。
他冷着脸咬着牙,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不仁的心理,冷眼看着渐伤亡数目渐追上上一世的程度··他心里甚至冷冷地想: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按照上一世的路子,是不是这边才结束,后梁就要打过来了·而仿佛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一般,在朝廷总是莫名其妙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比如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说来就来的大雨雷暴,甚至是多年难得一见的龙卷风等等导致战局发生变化,而损失惨重的两个多月之后,叛军好像终于失去了老天的庇佑,朝廷军万分艰辛又苦逼地生擒了辽东王和汉阳王,将双王押送入京。
嘿,后梁瞅着盛朝打完一场憋屈大仗,正是又虚又弱的时候,果然趁隙而入了··第69章 ·后梁进犯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光是白宸做督军的这几月里,双方就已大大小小交锋了数次,彼此都很明白对方的意图是在拐弯抹角地试探自己的实力底细,谁都不怀疑关于大盛和后梁,这场仗迟早是要打起来的事实。
白宸在谯州待这数月,顾桓留下的班底和纪律在他手上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比之前更为整肃,好像他一直在为两国彻底撕破脸皮这天做准备·到后梁大举入侵的时候,分明过多内耗让盛朝整个里子虚弱疲乏,拿得出手的将士屈指可数,但宛如铁桶的谯州犹如大盛朝最外的一层钢筋铁皮,不管内里如何溃烂,竟硬生生扛住了来自后梁的密集炮火。
盛朝首战告捷,捷报飞抵入京,姬允连日来焦头烂额,此时终于稍稍缓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没像上一世那样,战报尚未抵达京城,就已经连失数城。
那口气没松完,莫名又咯噔一下,姬允想起之前打辽东汉阳王时出现的一堆烂事,一颗心瞬间又提上来了,甚至愈发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他仔仔细细抠了一遍战报,战报是白宸自己写的,白宸写私信与写战报,字迹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流丽后者刚劲,每回姬允收到白宸寄来的信,都要交替欣赏一遍对方的书法才能看得进去内容。
只是这回却无暇关注,他来回确定了再没看见什么似曾相识或者有疑点的东西,但还是不能放心,提笔回复时,一连写了三个小心,落笔为重,因为实在攥笔太紧,骨节都有些扭曲,最后一笔甚至劈了。
白宸上了城楼,早一点清扫战场的时候发现北边城门被砸破了一个角,他来检查破洞有没有补上··谯州本是处南,与阆州不过隔了一条阮水流经,分明也该是分花拂柳,多情绰约的姿态。
但自盛朝和后梁分水而治以来,原本只是沿沇水而建的谯州诸城,便陆续修起了座座城防堡垒,在百年里历经刀剑摧残,城墙上三不五年打个补丁,看起来很像破破烂烂的灰扑扑旧衣裳。
白宸两夜未眠,此时倒也看不出疲态,他一路经过的时候,有守城的士兵向他行礼,神情都很是恭敬佩服··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大伙都说大人未雨绸缪,能料到先机,这回才没出什么大损失,反倒是河对岸的人没讨到好,一役沉了十多条船。”
跟在他身后说话的是江充,此人如今已成了他的副将,此役中后梁半数损失都是他打出来的,因此很是得意··后梁是在夜里进攻的,正是二月早春时节,南方温度起来得快,水面上薄薄的冰层已经陆续化了,海草浓郁地在水下岸边生长起来,借着深沉夜色与漂泊水草的遮掩,三十多条船从沇水对岸偷偷渡过来。
这夜于谯州大营里的人来说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已经四更天了,连守城的都陷入半昏半沉的瞌睡之中··从船上下来的人分成三路,一路直攻城门,一路绕水路,企图绕进谯州大营,还有一路做后援。
两路夹击,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其实是相当完美的一次战术,而且后梁厉兵秣马,蓄谋已久,明显可见后梁对谯州内部的营防做了不少的功课,专攻薄弱处,甚至画了几条绕进谯州大营的水路路线。
而上一世的谯州大营才失去顾桓,又没有第二人能够压住这帮刺儿头,营内各大派系争斗都忙不过来,难怪被一击即溃,一月内就连失数城··但那是上一世··后梁军队远远地已经看见了城门,大约是夜色太沉,城楼上一片漆黑,领头的将军派出去三次斥候,都得到城门口的士兵在打瞌睡的消息,便放心大胆地往前行进。
另一头的丝网水路则因为曲折密布,稍不谨慎便要与大部队失散迷路,于是分成数小队,分别行进··前一队去了有一会儿,但还没什么消息传回来,后一队的人正在疑惑,前边有人跑回来向他们打了手势,后边的人都是跟着前面的人走的,见着了人也没有多想,就这么跟了上去。
城门就在眼前,城楼上黑影憧憧,看不见几个活人,那后梁将军薛季是名老将,即便心下大喜,仍旧还算稳重,只命人搬出云梯,前面摆盾,后方搭箭··就在准备攻城的时候,城楼上寒光一闪,齐刷刷地露出一排箭簇,对准了城楼下的人。
而白宸站在城楼上,衣着银甲,显然是早就恭候他们光临了··两年前白宸单骑闯敌营,一箭- she -杀后梁皇帝的事迹还未淡出众人记忆,反而在一版更比一版妖魔化的话本传奇里,白宸三头六臂,通天彻地的神通形象历久弥新地传承下去,估计等白宸身死之后,很有资格能排上新一代的门神。
在自家尚且如此,在有杀主辱国之仇的后梁人那里,白宸的形象只有更加地凶神恶煞··在此之前就有不少探子从后梁带回来了关于白宸的悬赏令,白宸被画成了牛鬼蛇神,估计就连每日跟在白宸身后同进同出的副将都瞧不出这画的究竟是哪路妖魔鬼怪,唯一可圈点之处,大概只有十分慷慨的赏金,一颗人头一万两,还附带封侯拜相,青云直上。
虽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但多少能从侧面显示出白宸在后梁的一种地位,白宸这个名字对后梁人来说是有威慑力的,毕竟在后梁的街头巷尾,专门吃小孩的大魔王也逐渐从顾桓的名字变成了白宸。
薛季看见城楼上的白宸,心中顿时骂了一声娘··白宸既然早早等在这里,怕是早料到了他的进攻计划,而他本意是打算出其不备搞偷袭,这都被对方提前知道了,还偷袭个屁。
他心念电转,自觉今夜不能成事,已经在想着怎么撤退,但面上却很四平八稳,甚至看起来有些不知死活,啐了一口叫嚣道:“白将军倒是热情,大半夜的在此等着薛某。”
“薛将军亲自造访,白某不敢怠慢·”白宸的语气慢条斯理,仿佛果真是闲敲棋子落灯花,深夜等友人秉烛造访一般,脸上甚至还有微微的笑意,但是被身边重重的兵刃寒光映出来,不免多了几分让人发怵的悚栗感,他道,“白某等候薛将军良久,备了一些薄礼 ,还望薛将军笑纳。”
白宸微微含笑的话音一落,便有一排箭簇朝城下- she -出,箭头上还是带着火的·一排箭后,紧跟着从城楼上滚下石头,将之前偷偷摸摸想趁黑爬上城楼的人给砸了下来。
火油和石头都是早早准备好的,箭头裹上布淋上油,- she -出去的时候就跟一道道火流星似的,还怪好看·石头则专门砸攀云梯想登城楼的人,一块块石头滚下去,就算不把人脑袋豁个大窟窿,见血肯定是没问题。
而另一头,从蜿蜒密布的水系中走出来的后梁士兵,等发现状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江充带着人从四周半人高的密集水草里冒出来,看着像是早就潜伏好在这里,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而他们已经走到了平坦开阔的地方,连躲都没得躲··江充这人草莽出身,骨子里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他眉眼吊起来,笑起来样子却很有几分狰狞:“嘿,等了你们大半个月,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第70章 ·薛季是沙场老将,见多识广,并不拘泥于个把回的胜负,眼见情况不对,便让两翼变换方向,准备撤退。
旁边观战的姬蘅见对手如此不堪一击,不免好胜心起,跃跃欲试想要去追··却被白宸止住了:“别追了,归兵勿遏·”·姬蘅瞪大眼:“不追,就这么放过他们吗”·“薛季素来谨慎,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就来袭城,后头想必还有援军。
如今急先锋失利,薛季必定有所防范·”·白宸见他眼里簇簇小火苗,显然是仍然有些不甘愿的样子,知道这个破孩子看起来胆子没有鸡卵大,实则却什么都干得出来,保不准没人看着又搞出什么大事来。
只好指指楼下薛季撤退之后留下的痕迹,按捺下脾气,道:“他们的撤退路线有条不紊,并无慌乱,战旗也一直高扬没有倒,对方士气仍在,不宜再追·这些你在兵书里想必都看过的。”
姬蘅顺着他的手指,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他叹了口气,有些惭愧:“明明在书里见过的,但真的碰上,就都给忘了·”·白宸点点头,也并没有刻意打击他,只道:“学以致用是个过程,一时转换不过来是正常的,多习惯便好了。”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蘅生来便是太子,姬允虽然脾- xing -温和,但既然作为父亲,又是对待一国储君,在教育儿子时也会显出严厉,而且看到和自己年轻时候如出一辙的又混又怂的儿子,难免火气又更大一些。
至于顾桓就更不提了,他对姬蘅宠归宠,但严苛惯了的人,其实很难容忍姬蘅那一堆破习惯··从小到大,姬蘅不好说是父皇骂他多一些,还是舅舅教训他多一些··大约总归是爱之深责之切,只是姬蘅从小被骂得多了,有时不免也会怀疑起自己来,觉得自己是否果真不堪大用,并非可造之材。
白宸奉了父皇的命照顾他,实际上却待他冷淡,这种漠不关心的提点,反而让他在密得透不过气的关爱照顾里,感受到了一部分的自我··姬蘅对自己没那么嫌弃,也没那么战战兢兢了,他好像终于能看清一点自己真实的样子。
他不是那么没用,也不是偶尔幻想中的那样无所不能··姬蘅不由仔细打量一番白宸,他之前觉得白宸这人眉目隽秀,神采非凡,白得仿佛在夜色中也微微发光一般,当真是明明如玉一般的人物,难怪他那喜好美人的父亲为之心折。
可如今又觉得,以他父皇本- xing -,只为美色恐怕也不能如此大费心思,一叠一叠地给人寄信··他目光一转,突然拍了拍白宸的肩,脱口道:“其实我父皇也并非只是贪图美貌的人。”
白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白宸这边有惊无险,没怎么费力将敌军击退,倒是江充那头战况激烈一些··后梁人半途被冒充后梁士兵的江充的人给带偏了,一路给带到了江充布置好的陷阱里,如同入瓮的鳖,落到江充的手里。
江充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到嘴的肉,只放开了膀子抡刀砍,直杀得岸边水草染血倒伏··对方猝不及防吃了这么大一个闷声亏,反应不及间就被杀了个七零八落,也不敢恋战,收拾起剩下那点人仓皇跑路,被赶上来的江充且杀且赶,一路上又死伤不少。
江充没读过什么兵法,也不懂什么归师勿遏,穷寇莫追的道理,一直把人追到了沇水边上,正好和从城门撤退的薛季撞上·薛季本来因为偷袭失败,灰溜溜地撤退已经窝了一肚子火,现在还看见自己的人像鸭子似的被人赶着跑,当下怒不可遏,也不急着上船渡河了,先要把江充的头打爆。
江充虽以勇猛不要命著称,其实却不算鲁莽冲动之人 ,眼见得对方主帅薛季也出现了,对方两股兵力合为一股,自觉打不过打不过,当即掉头就跑,非常地从善如流,毫无- cao -守可言。
薛季出师不利已经自觉晦气,又是踩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可能再追上去,只能忍气登船,谋后再定··谁知三十多条船才离岸没多久,刚刚跑了的江充带着人竟又回来了,此人行事很像个无赖,深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占完还要再补刀的无赖精髓,他扬手一挥,身后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搭做前中后三排。
·“嘿,”他舔了舔牙齿,笑得很有几分嗜血的兴奋,“送你们点好玩的”·话音一落,一排排擦了火油的箭顿时倾- she -而出。
此时薛季的船离岸已有一阵,最远的已经走到了河心,只有小部分尚在- she -击范围里··但是薛季大约也是命犯太岁,运气格外地不好,很不巧今晚的风是西风,箭雨借着风就- she -得再远了一些。
沇水上起了大火,直从深夜烧到天欲破晓,启明东升时分··后梁此番失利,损失不小 ,照往常来说,是会缩回脑袋怂一阵子的,两岸百姓也都习惯了三不五时打一架,消停一阵,然后再打一架的相处模式,但是这回河对岸好像并不打算继续遵守这样的友邻之谊了。
时隔不到一月,后梁大军卷土重来··并且终于不是以往的偷偷摸摸小打小闹,规模阵仗十分宏大,三十万大军屯次沇水对岸,中军主帐高大华美地被拱聚在中央,据传是因为后梁皇帝段匹焕御驾亲征来了。
如此大规模兴师,必然要师出有名·他们像模像样地拟了一状子盛朝的滔天罪行,列在最首的就是盛朝趁夜火烧停在沇水上演习的后梁军舰,明显是要背弃盟约,寻衅开战。
檄文不知是谁掌的笔,写得感情充沛激情四- she -,满是一腔真心喂了狗的悲愤,发出之后反响剧烈,各地莫不群起响应,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潮里 ,甚至有人喊出了“收复山河”的口号——好像完全不记得百年之前还是后梁的太祖皇帝亲自把前朝末代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砍死的,也亏他们好意思说收复河山。
既然对面已经不要脸,这边自然也要给出回应与反击··白宸自己- cao -刀写了一封告天下书,厉陈后梁数度背信弃义,骚扰边境的罪状,又细数百年以来为践行盟约盛朝所做的一切努力。
洋洋洒洒数千字,用词克制又犀利,理智有条理地卖惨喊冤,后来这封告天下书被收录进《盛史*白宸传》,与后梁那位的互为对比,被作为檄文范本一起流传后世··然而细究起来,两国交战哪有那许多正义与委屈。
后梁偷袭无耻,江充背后补刀同样也很猥琐,大家彼此彼此,谁都没资格嘲笑谁·不过是万事需有理由,师出必然有名,所行应当正义,于是打起来的时候互相都骂对方背盟弃约,手段下流,卑鄙无耻。
仿佛唯有自己佛光加身,代表这世上唯一的道德与正义,但显然并非所有人都会认可你··所以当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各自所立足的理论依据都截然不同的时候,所谓坦诚相待,沟通互信都是虚言,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文斗之后是武斗··后梁大军边境压城,朝堂之上- yin -云笼聚··早上的朝会在吵究竟该由谁挂旗主帅,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可吵的,藩王之乱才平下来,朝廷损失惨重,大半将领折在这场内耗之中,找不到几个人能堪大任,吵来吵去,无非是要在功勋卓著的老将樊城,和驻在谯州,前些日又立功勋的白宸,还有在威名赫赫的顾桓顾大将军中间选一选。
然而老将樊城年已八十,恐怕还没走到谯州先就要断了气·白宸倒是年轻,但是又太过年轻,小场面或者还能应付,对上人家三十万大军,比经验比阅历,白宸恐怕就不太够看了。
至于顾桓,倒是各方面都很合适的不二人选,但是这位至今伤病未愈,还在别墅里休养,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得战场··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诸君听我一句劝,白宸不过弱冠之年,就算再是天赋其才,能扛得住三十万大军的压力吗你们可别捧杀了他,又害了我们”·“谁不想顾大将军上啊,可他现在能吗,我可听说大将军在谯州大营的嫡系,都被白宸给清理了,不是我刻薄,可没了士兵的大将军,也能算大将军吗”·“谁能知道白宸颇有手段,这么快就将谯州大营清洗了一遍可要我说,这种毛头小子纵有两分心机手段,到底上不得台面,比得过大将军战功彪炳,光是名字就能令敌退却吗”·“呵,要真说起功勋,那最后不还得请出樊老将来吗”·……·…………·除了这帮选不出主帅的主战派,也还有倡议和平的主和派在中间和稀泥。
姬允听他们吵了一早上,仍是没吵出什么结果来,反而自己被吵得头昏脑胀,脾气暴躁··终于忍不下去地敲了敲桌案··“行了·”姬允不耐烦道,“后梁迫近,如今正是朝中急需用人的时机。
白宸自赴谯州做督军以来,帐下军纪严明,未曾出过乱子,又数次击退前来骚扰的敌军,成绩斐然,朕看此人可堪一用·但是诸卿所言也有道理 ,白宸年纪尚轻,恐怕镇不住大场面。”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桌案的节奏也是一顿,他似是思考一阵,才续道:“这样吧,白宸作为此次的行军主帅,负责一切军事行动指挥,而顾大将军德高望重,素有威名,完全担得起白宸的前辈顾问,正好大将军仍旧伤病未愈,只负责幕后谋划即可,不必亲自上阵。”
也不等众人从这新鲜奇特的组合安排里回过神来,姬允十分满意地又点点头,一锤定音道:“行了,就这样拟旨吧·”·第71章 ·姬允的旨意抵达谯州,整个大营都为之震动,尤其是江充,当先就不服地跳了出来。
“陛下这搞啥玩意儿,说让大人主帅,怎么又冒出一个顾大将军”·白宸脸上看起来却甚为平静,听到江充的打抱不平,只淡淡似的,道:“吵什么。”
江充神色忿忿:“谯州出事以来,多亏了大人里外- cao -持,将群龙无首的大营重新整治清楚,数次击退敌人立下大功,前次更是重创后梁……陛下偏这时候让顾将军复出协助大人,这哪里是什么协助——”·江充蓦然拔高音量:“陛下这摆明了是忌惮大人,派顾大将军来牵制大人,未免也太叫人寒心。”
听他越说越离谱,白宸终于有些沉了脸色,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出去”·白宸平日里温文平和,几乎不曾朝人甩过脸色,鲜少发怒,更别说这样直白地叫人滚,江充虽满腔都是主子不懂自己为其着想的委屈,但一时竟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气呼呼地掀帘而出。
帐中再无别人,白宸却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卷圣旨攥在他的手中,因为过于用力,已经被攥得扭曲变形,完全看不出来圣旨两个字了··他的神情在昏暗的帐中晦暗不明,但颜色却渐渐有些灰白似的。
连江充都这样觉得……·他两腮绷得死紧,简直要把牙齿咬碎了一般的力度··不能去深想,不能去细思,人永远不可能对不敢面临的事情做好准备。
他闭上眼睛,眼皮却在颤抖,简直像是走投无路般地,他嘶哑地呢喃了一声:“……凤郎·”·姬允去了一趟大相寺,这是他的习惯了,心中有什么难解的心事时,便总要到佛寺里去清净清净,倒不是说麻烦事因此能够解决,更不是说他能突然醍醐灌顶,领悟真理,只是千钧重担压于一肩,压得久了,就会喘不过气来,总要找机会把沉重负担从肩上卸下来,逃避现实片刻。
而在这全国上下动荡不安之际,唯有这山中古刹,一如即往深幽宁静,总归叫人能放松一些··了空住持在树下打坐,风拂过时,头顶的枝桠落下花叶来,却都叶不沾衣,落不到他身上。
而他面容宁静,双目合拢,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大约是在默诵经文··姬允走近了,自然不好打扰他,只好也坐在一边,等对方这一轮打坐结束··也不知过了多久,姬允等得困乏又不耐,总算等到了空张开眼睛,那张老态龙钟的脸比上回见到似乎老了一些,大概已失去了面部神经功能,看见眼前乍然出现一个人,也毫无反应。
只合起双手,施了一礼:“施主·”·姬允也回了礼:“又来扰大师清修了·”·了空反应迟钝似的缓慢道:“施主言重,佛寺里修的是静心,自己心静了,外界如何风云变化,与我何关,又何来被打扰一说呢”·姬允道:“也未必见得,若大相寺有朝一日落入贼手,毁了寺内的宝相庄严,烧了头顶的菩提之树,无处清修之后,还能如何心静呢”·了空道:“施主忘了,这些本也是外物而已,与己无关的。”
姬允不置可否,心说你要真这么想,每年的香火钱也没见你少拿一分··面上倒不拆对方的台,只道:“大师,我有一惑 ,不知大师是否能解·”·了空合掌:“施主请说。”
姬允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合适了,这个了空看起来很有一副高僧的境界,姬允也时常爱找他说些有的没的,但真要说到有多么信佛信神,又是掺着怀疑的··像重生这种事,偶尔他自己午夜梦回,也要觉得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场宛如真实的虚幻梦境,从未敢向人提起。
他斟酌一番,但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前提既然不能出口,所言就虚泛模糊许多:“大师,你相信所谓不可逆转的命运吗”·像是诚心来给人出哲学考卷的。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了空捻佛珠的手并无停顿,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又闭了起来,仿佛是要掩盖住从眼里透出来的暗光··“施主可还记得,老衲曾与施主说过,人心所指向的,即是命运。”
答得也是牛头不对马尾,“施主之惑,在于既不能勘破人心,又不能守住本心·不过时移势易,心随事变,都是常理,施主若为之所困,恐怕是要入了迷障。”
姬允觉得老家伙是不是年纪太大,耳背了没有听清楚自己的问题··却又听了空道:“信陵长公主前些日找到老衲,说想要出家·”·姬允一怔:“什么”·了空阖目道:“施主觉得这应当是长公主的命运吗”·上一世信陵痛失爱子,纵然也很伤心痛苦,也不到要上山出家的地步。
过了两年,大约是为了弥补丧子之痛,信陵甚至还以高龄又怀了一个··大约上一世陈瑜之死究竟于己无关,伤痛之余,心中到底是坦荡的·但是一个母亲,如何能够原谅是自己亲手促成了儿子的死亡·信陵无法原谅自己,她的余生都要陷入痛苦悔恨之中。
姬允突然觉得一阵凉意从手臂蹿起来··好像你想纠正一项错,结果发现,那竟然造成了一个更大的错··第72章 ·白宸已在小院外候了一阵了,顾桓病后复出,白宸作为晚辈和主帅,亲自来顾桓所居小院接人,无论如何,至少面上诚意是十足的。
只是顾桓的梳洗时间未免太久一些,贴花黄的姑娘家都比不得他磨蹭,白宸从早上来在院外等到日中,对方似乎还没有让他进去的打算··江充气得直咬牙:“这什么意思,故意给大人您摆谱呢”·白宸没江充那么容易动怒,还颇为理解地笑了笑,道:“他要给我摆谱也是正常的,此人一向恃力而自负,这回我趁他病弱,不能主事的时候,把他的大营换了个底儿掉,他杀我泄恨的心想必都有了,这点脸色又算什么。”
本来是自己手下好端端的大营,摇身一变做了别人的,自己只成了个所谓顾问,以顾桓的脾- xing -心气,白宸这个名字在顾桓嘴里恐怕已经咬碎好几回了··江充一时也无话可说,他如今的地位还是当初砍了姜越得来的,在顾桓的黑名单里怕也是坐得稳稳的。
只是憋了片刻,又忍不住嘟囔道:“那陛下还将你和这位凑在一起,存心想要搞事吗”·白宸眼里微微一淡,面上倒是不怎么显,只是语气有些严厉起来,道:“住口。”
江充闭上了嘴,心里却颇有几分不甘愿,还有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家大人简直有些愚忠了··日晷上的影子垂直落下,缩成最短的一点,小院门终于从里面打开,身着衣甲的顾桓从里面走出来。
大病一场让他消瘦许多,本来便很显眼的五官越发突出起来,几乎带了嶙峋之感·他的面色犹带着病后的苍白,竟也不使他显出虚弱来,大约是他下颚和嘴唇绷起的弧度仍很锋利,那双墨绿色眼睛也越发深沉,晦暗不明,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携着万顷波涛的势力压向你。
这样的人,即便是垂死时刻,都要叫人不安的··白宸脸上挂着两分笑,是那种并不刻意掩饰,谁看都觉得太假,却又捻不出错来的笑,他朝顾桓拱了拱手,道:“大将军。”
顾桓的目光从江充身上,又落回到白宸,江充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寸寸剜过似的,忍不住抖了抖··他冷冷地掀起嘴皮,道:“本将军养病的这段时间里,辛苦白小郎了。”
顾桓离开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足以使人完全忘记他曾经的功勋,但也不够叫人觉得非他不可了··他不在的时候,原来也有人能将他做的事做得很好,一旦这种不可或缺的印象被打破,他的位置就要被不动声色地顶替了。
至于那些非顾桓不可,不肯认清现实,非要寻衅滋事的,当然他们也等不到顾桓回来了··白宸同顾桓一起进大营,一路上仍是不绝于耳的将军,大帅,只是都是对着白宸喊的,对上顾桓,则都很微妙地加上了姓氏:顾大将军。
无针对- xing -的泛称反而才是独一无二,只有掌握着实权,身份地位都不会被质疑与误会的人,才能拥有不被指名道姓的统称,而底下那一堆庞杂人士,为了区分开各自身份,才需要这样添加个什么前缀后缀。
顾桓舌尖抵住后槽牙,细细体味了一番这种被人登堂入室,撬了自己墙角的感觉··啧,他娘的- cao - 蛋玩意儿 ··姬蘅本来带着一队骑兵在外面巡逻,听闻白宸亲自去接了顾桓,立刻勒转马头,疾驰回来,跳下马背扔了鞭子,狂奔着赶回大营。
白宸与顾桓正在帅帐之中,不知道刚刚说到什么,气氛有点凝滞,周围的人都沉默着··姬蘅倒是全然不感觉出这俩人之间诡异气氛似的,见到顾桓人在眼前,眼睛就惊喜地张圆了,他想同往常一样扑上去抱住顾桓,才拔脚,不知道怎么,又硬生生地刹住了。
他矜持地走到顾桓跟前,还生拉硬拽地调整出了一套端庄严肃的表情:“顾卿·”·顾桓- yin -云密布的脸上,立时转化出一种你丫又抽什么疯的神情。
那一声故作稳重的“顾卿”,也让他一时竟然没反应得过来··大约这小子自小亲近他,从来只黏糊糊亲密密地喊他舅舅,从来不曾以上临下,以君臣的姿态这样对过他。
不过那怔愣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顾桓还不至于因为一句称呼就失了态··何况这小子长大了,总不可能永远像从前小孩儿那样··顾桓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殿下。”
姬蘅忙将人扶起来,道:“本来我想亲自去接你回来,不过白卿时间也太巧了,正好选在我没空的时候·”·白宸在旁边冷静道:“早先臣同殿下已经说过数回了,是殿下自己总是找不到人,总不好让大将军就这么等下去。”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蘅甩锅失败,只好对顾桓嘿嘿一笑··姬蘅近来大约春风得意,满脸的飞扬意气,顾桓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本来太子在营,即便是个虚位,姬蘅也该是坐阵三军的主帅,但姬允大概是觉得姬蘅不靠谱,连虚位都不放心让他坐,诏书里所有该封的不该封的都封了,唯独把姬蘅漏了出去。
姬蘅挂着个太子的名头,每天东奔西跑地干些杂活,就这样还把他给得意的··也不知道脑子里又进了什么水··偏姬蘅还喜滋滋道:“顾卿不在之时,多亏了有白卿坐阵,否则后梁这么一打过来,未必还撑得住。
如今顾卿也回来了,有你们二人在此,河对岸那三十万大军也不足为惧了·”·虽说是鼓舞士气的话,但顾桓莫名觉得腹内一团火气,生生忍住了,没让冷笑从嘴唇缝里漏出来。
后梁之前那次那一队急先锋偷袭失败,这回大概也不打算搞那些虚的了,气势汹汹地直接祭出三十万大军,这月以来光朝他们宣战就宣了十多次··本来打仗作战,最重要靠的还是物资与人力,当实力占压倒- xing -优势,就不存在所谓战术战略了。
大象踩死一只蚂蚁需要前瞻后顾吗·横碾过去就是了··自然盛朝尚且没有脆弱到是一只蚂蚁,只是盛朝才经大乱,内损严重,无论人力或是物资,都是暂时补给不上的缺口。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即便是之前姬允忙着打藩王,时机都没现在这样好·虽说那时候趁机起兵,或许能够让姬允分兵两端,疲于应对,但更有可能的,其实是外敌当前,他们自己那打得难舍难分的一伙人,说不定就捐弃前嫌,转移炮火来共同对付他了。
从姬允变法,到藩王作乱,段匹焕一直忍耐到了这个时候才进攻,就是因为在等这个时机··“从他们那个烂了根的段氏一族里,能流出段匹焕这么一条血脉,也算是一项奇事了。”
顾桓扔了卷宗,不无嘲讽地哧了一声··据说段匹焕是后梁先帝在民间与人春风一度之后带回来的私生子,但究竟是谁的种谁也说不清楚··白宸对段匹焕的离奇身世不置可否,只道:“谯州大营本有二十万大军,之前东西援兵损耗数万,现在共十五万左右。
相近的梧州阆州,素非兵家之地,戍兵也少,援兵撑死能凑出三五万·”·姬蘅张张嘴,左右看看俩人,神情有些紧张起来:“那后梁号称有三十万大军,那情况坏些我们岂不是要一打二”·白宸和顾桓一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孩子。
“没那么多,十五万是对外宣称的,都有水分·”顾桓一脸嫌弃,“算上充数的勤务兵伤患兵,实际恐怕就十万出头·”·“……”这这这水也缩太多了吧·“也没那么少,”白宸淡淡道,“况且段匹焕那三十万也是虚的。”
顾桓也难得点点头,仍是嘲讽的语气:“照后梁那帮人一个枣要吹成西瓜大的尿- xing -,怕是连他们皇宫里那仨瓜俩枣的禁卫都给算了进去·”·“……”·“行了,”白宸指指墙上摊开的一大卷羊皮卷,“段匹焕绸缪多年,自然是准备周全的,三十万即便有水分,去水之后也比我们可观得多。”
姬蘅看着很想说什么,顾桓直接截口道:“别提你书上看的那些智计,彼众我寡,于战就是大忌·”·“而且,”白宸补充道,“是最大的忌讳。”
第73章 ·姬蘅被堵得无话可说,有些恹恹地耷下脑袋··顾桓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他还没有摊开,但白宸已经看出来是什么了 ··等摊开之后,姬蘅焉儿了吧唧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失落神色化作震惊,他指着那张细致的后梁城防图,都有些结巴起来了:“这,这这是……”·顾桓看了神色如常的白宸一眼,神态语气都有几分意味不明:“这还是白小郎曾经给我的。”
至于为什么给,那就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了··白宸微微笑了笑:“此时倒真的是派上用场了·”·顾桓细细打量他脸上神色,似笑非笑道:“难怪有传言说白小郎有未卜先知之能,未雨绸缪得太早了一些。”
白宸神色自若,淡淡道:“身边常伏一只卧虎,再如何小心谨慎,提前防备也是没有错的·”·顾桓挑挑眉,无可无不可道:“说得也是。”
这一句仿佛暗指到此为止,顾桓将话头又转了回来:“谯州有六郡四十七县,其中焦县,贵县,岚县,闵县都靠近沇水,连成一线,所修的防城堡垒也已具一定规模,段匹焕要突破整个谯州防线,必须先拿下这四座城。”
白宸接下话:“所以这三十万大军不可能专攻一处,肯定是要分兵作战的·”·姬蘅小心翼翼地插话:“而一旦分兵,必定有强有弱,我们就是要揪住对方弱的那一支,把他们给打回去吗”·这回白宸和顾桓总算没有用关爱傻缺的眼神看他了,白宸点点头,继而又微笑地问他:“那殿下以为,我们该提前防备哪一支呢”·又答不上问题的后进生姬蘅:“……”·白宸道:“后梁此时来攻,无非是看我们虚弱,趁火打劫 。
又是大军压境,气势做得很足,想来是打算走速战速决的路子·”·“段匹焕身世成谜 ,从他那堆兄弟里杀出血路登上皇位,又无母族扶持,登基这三年多,他虽然凭着雷霆手段镇压朝堂,以致无人敢发异声,但静如死水的表面下,谁知没有暗涌他自己恐怕也不是不知道,所以更没有精力长时间作战。”
立刻有参将献策:“而且他那三十万大军,每日光粮草就是巨大的消耗,那我们不如拖住他,等他们从内部瓦解,再行反击·”·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其实这倒不失为一个中规中矩的战略,敌方想以快战结束,必然是有不能长期作战的原因,那便以拖字诀拖住他们,毕竟攻比守消耗更大,拖到他们撑不下去,自然也就胜利了。
但顾桓与白宸几乎同时出口:“不行·”·“段匹焕拖不起,我们更拖不起·”顾桓嘲讽看向那人,“长期作战,需要不断的物资和士兵接续,你觉得我们哪项能够拖得起,还是到时候分人而食”·那参将顿时哑口无言了。
顾桓原本脾气便算不得好,这次回来,其毒舌不客气的程度又更上层楼,白宸手下的人这段时间都不知道被顾桓上下嘴皮一张,怼过多少遍了··尤其是江充,本来文化水平也不高,遇上顾桓只有被怼得脸红脖子粗的地步,气得甚至有两天没来开会了。
白宸也不好每次都为人出头,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不要想当然·”·那副将满脸通红,看起来非常羞愧,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倒是旁听的姬蘅露出似有所悟的神情。
“段匹焕想速战速决,我们也要快·”白宸分别指出沙盘里的四座城,”焦县,岚县,贵县,闵县,段匹焕自恃兵强,很可能会同时一起发动进攻,四路齐进,如此攻势之下,我们肯定抵挡不住。”
“那怎么办”姬蘅没忍住叫了出来··顾桓凉凉道:“让他打·”·“什么 ”姬蘅惊呆了。
“你以为打仗是什么力挽狂澜的话本传奇吗”顾桓被他那不可置信的神情弄得有些无奈似的,“那不然怎么办,你能把四路大军全拦住吗段匹焕本来就想的是要一举击溃谯州防线,为此也付出了相应的兵力,更烦人的是,段匹焕他还不是个草包。
那你打不过,当然只有挨打·”·姬蘅看起来简直像是幻灭了,一脸快要崩溃的样子··“……”·白宸看了一眼满脸轻松无所谓的顾桓,觉得这小太子也真是蛮可怜的,从小到大不是被爹坑,就是被他舅舅玩。
“要防四路,是肯定防不住的,我们没那么多人去防·方才殿下说的其实不错,”白宸只好插话进来,“我们确实只要防紧其中两路 ,甚至一路就够了。”
攻与防不同,更看重首战成绩与士气,如果首战不利,便是出师未捷,挫败与懊悔会让人变得犹豫,对接下来想象里的情形会理所当然地偏向畏难生怯,难以避免会士气大损。
后梁出兵三十万,正面恐怕难以匹敌··但是彼众我寡,那就分而击之,直击其要害··顾桓掀了掀眼皮,道:“而且还得是中军那路·”·“趁其中军崩溃,”白宸的手指戳上后梁那张城防图,上面以一个小圆帐的戳子标出了大营的位置,他道:“而后直捣老巢。”
一击绝杀··第74章 ·四月初,南国芳菲已谢过一幕,后梁大军连舟涉水,将沇水两岸繁盛水草压得倒伏··来者甚众,旗鼓相望,一眼望去皆铠色,一片灼眼的密密麻麻。
所过之处大地震动,水流断竭··白宸与姬蘅立于城楼之上,敌军尚在数十里之外,已经能看见远处飞扬的尘土,听到地面颤动的声音··姬蘅头回见到这种场面,又震撼又心惊,隐约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激昂之感。
原来 真正的打仗是这样,那些诡异莫测的谋略背后,仍然只是两方人马相拼,兵戈相向,肉体相搏··白宸又清点一遍城楼上的弓箭,巨石,火油等物资··城门下是江充带着三万将士,刀刃已磨至最锋,铠甲已亮到发白,他们屏息昂首,目如雷电,如同又一堵城墙守在城门内。
江充目中充血,紧握长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身后的三万人连同他一起,是这场战役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守住了,这场战役就胜利了··白宸敢将这个先锋递给他,他就敢接,誓死也不会让这道防线破了。
他恣意昂扬,自以为侠义热肠,实则左躲右闪,藏头露尾的一生里,唯有白宸肯信他,敢要他担上家国重担··知遇之恩,唯以命报··战鼓擂擂,马蹄嘶鸣。
敌军已至眼前··“弓箭手弯弓,搭箭预备- she -”·“大石就位准备”·“油桶就位准备”·“火箭就位准备- she -”·一道道指令通过传令兵传到整座城楼,箭雨之后立马换石头砸,石头砸完就把油桶滚下去,城门下已堆了一排干草,又淋上油,一轮火箭下去,立刻燃起一圈火带,已进入火带的人立刻被烧成了个火人,在炼狱火海里嚎叫翻滚。
·饶是如此 ,仍有一部分人已经穿过火线, 掏出尖锐刀斧扎进墙缝里,开始迅速攀爬城墙··然而城楼上也有弓箭手已经在等着他们,准头还很不错,一箭下去一个,真正摔出个肝脑涂地。
城门口迅速堆出了半人高的尸山,但后面的人仍然前赴后继地涌上来送死··在以万数往上计的战争里,人是最重要,偏偏又最不值钱的东西,不过就是看哪方人多死得起。
对方攻城已有半个时辰,伤亡数目愈发可观,而城楼上的物资损耗也相当地快,固然还能继续捱下去,但如果只是为了阻击对方的前锋就倾其所有,耗干物资,那无异于弃帅保卒。
白宸在城楼上坐镇总指挥,不停地发布命令,声音已近沙哑,他又取出一支令牌,这次直往城下,扔到了江充眼前··“开城门,”白宸素来温文沉静的脸上,也显出了凛冽而直白的杀意,“将敌人杀回去”·城门渐从眼前打开,江充脑门与脖颈都炸出条条青筋,他冲在当先,暴喝一声:“杀”·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杀”·三万怒吼如汹涌巨浪,卷冲入天际。
江充浑如不要命一般,双目赤红,青筋暴起,胯下一匹黑马左突右冲,径自窜入敌阵中,他抡圆了胳膊挥刀四砍,转瞬间已砍杀敌人数名,惹得后梁士兵围着他打转,却不敢再进。
后梁此次派出的前军将领邓尧也是素以骁勇善战著称,自负出阵以来难逢敌手,尤其喜欢身先士卒冲前锋··此番攻城,许久攻不下来,已是心头暴躁,终于等到对方敢开门迎战,又见江充一人撕破兵阵,周旋其间如入无人之境,当下好战心起,猛夹马肚,弯腰提槊,直往江充奔去。
江充见此人朝自己狂奔过来,杀气扑面,也立马横刀阻挡,刀槊相击,发出极沉的金属相击之声··两人都被大力震得虎口发麻,往后隔开稍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兴奋的神色。
江充舔舔干热的嘴唇,战逢敌手,不可谓不快意,可比上回那个发现不对就跑的怂蛋有意思多了··“嘿·”·江充狞笑一声,提起刀又再度迎击上去。
白宸从城楼从上往下俯视,明显看得见中翼的双方战服已混作一团,互相砍得正是起劲,而两翼仍然互相包在外围,随时准备可以掩护中翼撤退··看似打得火热,但双方都还处于一种游刃有余的状态。
白宸举目再看向城楼之外,太远了,他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人点,段匹焕应该就在那里面··段匹焕是想要一举踏破谯州大营的,而分攻其他三县,也是为了分散大营的兵力。
白宸几乎已经放弃其他三县,只专心守住焦县,光是这波守城就派出了三万人··只是可惜,隔得太远,这一箭是- she -不到段匹焕身上了 ··白宸从旁边人手里要来弓箭,城楼下厮战正酣,乱作一团,唯有江充与邓尧两人对战,身边隔出了一片清净地,两方的人都眼巴巴地在外围守着,又插不上手,只能抽空往近在身边的敌人捅上一刀。
白宸弯弓搭箭,箭矢指向了城楼下的两人··姬蘅诧异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他倒是很有分寸,没把“你居然想要暗箭伤人”明晃晃地说出来。
白宸试图瞄准位置一直在变动的邓尧,一边抽空道:“打仗不是比武·”·光明正大或许听起来让人心生向往,但是如果输了呢而对方大军还在后头,随时等着这里战局结束,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姬蘅却一时接受不过来似的,他有些困惑,甚至感到了怀疑,他的神情仿佛是才认识白宸这个人:“可是……”·战争里固然是会动用- yin -谋阳谋,但是谋略和心机是等同的吗,筹谋策划与背后暗算是一样的吗·他心里浮起说不上来的怪异,自然他也多少能够明白白宸的用意,但对方的这一套仍然让他有些受到冲击。
“殿下,当你迫切想要得到什么,想要做什么的时候,”白宸似是看出他的怀疑,声音轻得有些飘忽,“也就学会不择手段了 ·”·而后手指一松,箭羽往城楼下飞- she -而去。
箭羽离弦, 尖猝的破空之声在混乱战场里简直微弱得不值一提··江充与邓尧方才相交数招,互不上下,都咬牙切齿地兴奋起来,各自战马也从鼻孔里剧烈地喘气,两人方才一击分开之后,互相绕着对方周旋,而后忽然两腿一夹马肚,又向着对方冲去。
江充提刀削向邓尧的脑袋,邓尧则一槊刺向江充的胸口··那支破空而来的箭簇完全在两人的意料之外,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支箭羽仿佛提前预判了邓尧的行动方向,邓尧策马前冲时,那支箭正当着邓尧胸口而来。
而邓尧根本来不及变化方向甚至是减速,就这么迎着那支箭簇冲上去··正中前胸··江充完全始料不及,一刀挥空 ,眼睁睁看着邓尧突然从马上翻滚下去。
主将先死,余众奔溃··胜负已分··第75章 ·焦县首战大捷,阵前斩杀敌军大将,擒获俘虏数千,辎重若干,成绩颇丰··同时其他三县,贵县被强攻一日,城门已破,岚县闵县尚可维持,但如果援军不至,也无力为继。
若三城都被破,只留下焦县一座孤城,其势也危了··所以虽然后梁进攻焦县失利,损失颇为惨重,想来气是很气,但优势仍然明显,是以不慌不躁,大军退回到沇水边上安营扎寨,与谯州大营遥遥相望。
帅帐里又在商讨下一步作战计划,实在商议太久,那些副将参军都已经回去了,帐内只剩下顾桓和白宸还在点着灯烛,争执不休··“段匹焕身世不明,登基不正,又治下严酷,如今背着朝内一片反声出兵,此番失利,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之前段匹焕还算稳妥保守,但为了挽回颜面,我猜他接下来的进攻恐怕会变得激进·”·顾桓神色轻蔑:“激进一点也未尝不可,否则一战失利便失去战意,那也太无用一些。”
“若是太过激进,就是鲁莽冒进,很容易把后背亮出给敌人·”白宸指着沙盘里那条河流,以及河流对岸的后梁大本营,“段匹焕大军已经渡水,仗着有沇水作挡,他们背后其实是空的。
而段匹焕如此大军开拔,我不信他大营中留有足够多的人·”·顾桓看他一眼,皱眉道:“你想绕过段匹焕的大军,去打他后院”·白宸点点头:“不错。”
“别开玩笑了,正面战场在前,你却要分一大部分兵去敌人后方搞偷袭,别说那么多人能不能绕开段匹焕的眼睛——你当他们的哨探都是瞎子吗即便真的渡河了,真的拿下了他们的大营,那这边呢这边防守少了大半,怎么阻止后梁进攻,我把他们大营破了,他们再把我们破了 ”顾桓一脸不可理喻,“你当互相换着大营玩儿呢”·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两人正吵着,突然江充脸色铁青,铁甲未脱,刀仍浸血,径自掀了帅帐门帘进去。
见他冒然闯入,帐内两人都是一惊,顾桓很受冒犯地皱起眉··“白小郎的手下,未免都太跳脱了一些,这么不知尊卑礼数的吗”·江充作为白宸的副将,却总是被顾桓越职教训,其实多少有些不大合适,但这人是顾桓,也就没什么人敢说不合适了。
连白宸也不好计较,只是道:“事有紧急从权,特殊时候就不必拘泥于此了·”·但那口吻虽是平静,却自给人一种针锋不让的气势,不动声色将顾桓给堵了回去。
白宸又看向江充,并无责怪之色,只是问道:“怎么了”·江充原本是满怀了惊怒与怨愤,他没明白白宸- she -那一箭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觉得他不能拿下邓尧,还是有别的考虑,但无论如何,总之都是不相信他的能力。
他的满腔热血被那一箭凉了个彻底,愤怒里简直要生出委屈,便要来找白宸问个清楚··但是一对上白宸自若的神情,他就有种自己平白冤枉了对方的感觉,何况自己数次无礼莽撞,又被顾桓所不喜,都是白宸不动声色地护着他。
那股子委屈怨愤一下去,江充的质问也就说不出来了··他提着带血的刀,干巴巴地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白宸又问一遍,江充才脑筋急转,倒是果真让他想起来一个:“属下过来是想问,那些擒获来的俘虏,该如何处置”·其实如何处置俘虏都有旧例可循,只是一来江充实在找不出别的借口可说,二来确实如今时节特殊,对待俘虏也要更敏感一些。
但是顾桓是不会轻易放过嘲讽人的机会的,他嫌弃地对白宸道:“你的人怎么连这些都不会”·“检查检查,有贵族子弟就单独提溜出来,准备向他们家里讨赎金。
剩下的绑起来作苦役,有不老实的杀了就是·哦对了,”顾桓又想起什么,扯扯嘴唇补了一句,“上回余鸿诈降,不是把我们坑惨了吗,如今危急时期,留着这些人也是祸害,不如杀了省事。”
顾桓素来行事张狂,曾经就因为一座城池久攻不下,怒而干过将俘虏全部活埋,一个不留的恶行·当时姬允连发数道敕令,勒令顾桓不许残暴行事,但顾桓全当其是耳旁风,完全没听。
大约也是那时候起,姬允真正开始忌惮顾桓,与他离了心··听得顾桓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江充默默攥紧了拳·他实在是很看不惯顾桓这种将人分等对待的行径,上流人花笔赎金便可安然放归,下等人却尽数坑杀也眼都不眨一下,这些人在他们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便如脚下蚂蚁,踩死多少也毫无感觉。
白宸也微微地一皱眉,只是他也无意和顾桓推心置腹说什么- xing -太暴烈,伤人伤己的劝话,只道:“将人捆起来看好别出事就是了,大小也能当个谈判的筹码·也记得盘查盘查,俘虏里有贵族都摘出来,领来我看看。”
江充这才强忍下怒气,答了声是,转身出帐··帐中一时又只剩下顾桓和白宸两人··“白小郎实在是很擅长笼络人心,我看江充几乎是你养的看门狗了,”顾桓不无嘲讽地笑了下,“难怪大营在白小郎手里,稳如铁板了。”
“临危受命罢了·”白宸语气淡淡,脸上笑意也并不很真诚,“不敢与大将军争锋·”·“不敢争锋”顾桓微地嗤笑一声,“趁我病中隔绝我与对外沟通,扶持手下,打压异己 ,如今太子也以小郎为瞻,我看你争得挺熟练的。”
自顾桓入大营以来,两人纵使有龃龉,时刻暗藏刀锋,但到底维持了面上一点体面,这番话就明显是要撕破脸了··“大将军言重了,”白宸却不接他的话头,仍是谦虚到虚伪的温和态度,道,“宸临时受命,为防有人生事,不得不处置一些人,也是为了大营安稳。”
也不待顾桓再想说什么,他继续接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不是渡河,是翻山·沇水上游有扶山,扶山自负孤绝,一直与沇水一起作为与后梁的天然分界线,而且因为翻山比涉水更难之故,两边守卫都很少。
而段匹焕集结大军一心攻城,料想我们防守已经不敌,绝不可能再分兵他处·”·顾桓眼神微变,也无暇再计较方才的针锋相对,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所以扶山和大营都守备空虚,正好是段匹焕的薄弱之处。
而这条线人也不必多,秘密翻过扶山,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就能一窝端了段匹焕那小子的空巢·”·“能一窝端自然是最好的,”白宸神色略微冷淡地,“即便不能,前方受阻,后头又突然咬出敌人,军心大乱,也够段匹焕受了。”
四月中旬,后梁再度发动进攻··这回后梁出动了数十辆大型战车,气势汹汹地向城门碾过来,有几辆车上面都配备了大炮··段匹焕自己则站在最中间的战车上,他一手扶着车辕,一手举着一只筒镜,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城楼上的白宸了。
白宸正好目光也看向城下战车, 段匹焕从那支筒镜里与白宸对视一眼··哦,就是这个人,如此年轻,又有手段和魄力··真是奇怪,他对这个人毫无恨意,甚至有点感激他,若非这个人- yin -差阳错,一箭- she -死了他父皇,恐怕也不能给他趁乱上位这样好的机会。
之前条件和时机都不太巧,只有现在亲自上门致谢了··一排排战车已开到城下,大炮口指向城门,段匹焕下令:“开——”·话音未落,一枚炮弹急不可耐,当先从弹道里- she -出,但是威力稍微差点,砸在了城门脚下,炸出一个大坑。
两边的人都愣了一下··那个负责发- she -炮弹的小兵被领兵狠踹了一把屁股:“你急着投胎去死啊”·一颗炮弹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兵甲钱才造得出来,一共都没几颗,还被这么个紧张得像要马上尿裤子的小傻逼给浪费了一颗·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段匹焕也脸色一沉,觉得这个开场简直有些晦气,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有自己泄自己气的道理。
所幸第二次无甚惊险,一排炮弹一齐发- she -,巨响砸得整个城楼都晃了几晃,仿佛摇摇欲坠··自从前朝起火硝油开始应用于武器制作,杀伤力爆炸的大炮横空出世,城墙守卫就变得更艰巨起来,前朝富丽堂皇的殿堂楼阁就是被这么给炸成了一片废墟。
所以后来立国开朝的盛朝与后梁对于硝油监管甚严,绝不敢让民间有能力再造出一尊大炮,重蹈前朝覆辙·这也是之前姬允本来对江充那帮混混作乱没什么反应,一得知他们竟还有大炮,便马上派军队去围剿的原因。
而位于边境的谯州,城墙也都是由一层一层铁水灌注,再糊上泥砖的,以保证能扛住一定程度的炮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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